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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市人民医院急诊门口。

一辆平车被推出来,白布下面鼓起的形状,隆得不高。

陈向东跟在车后面,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几步路摔了两跤。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哭得浑身发抖。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向东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一张陌生的脸。

“陈先生,别演了。”

那声音很轻。

“我们查了监控,你妻子死后,你给你儿子喂了药。”

陈向东的哭声瞬间卡在喉咙里。

他张着嘴,泪还挂在脸上,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平车继续向前推,轱辘碾过地板,吱呀作响。

01

陈向东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坐了一整夜。

他眼睛肿得像核桃,嗓子已经哭哑了,发不出声。董夏萍坐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团纸巾,时不时递给他。

董夏萍是他邻居,退休教师,住对门。这些年没少帮衬他。

“向东啊,你得吃点东西。”

陈向东摆摆手,把脸埋进手掌里。

他怎么也想不通,儿子怎么就没了。

陈浩宇才十三岁,上个月还跟他说,等病好了要去上学,要考重点初中。说这话的时候,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他妈妈年轻时那样。

想到妻子魏静怡,陈向东心里更堵得慌。

一年前,魏静怡下班路上被一辆货车撞了,人送到医院就没救过来。肇事司机跑了,至今没找到。

陈向东觉得老天对他太不公平。

把老婆带走,又把儿子带走,就剩下他一个人。

“陈向东。”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抬头,看到一张国字脸,四十来岁,穿便装,站在那里看着他。

“我叫宋黎昕,刑警队的。”那人亮了一下证件,“你儿子的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陈向东愣了一下。

“我儿子……是病死的。”

“这个我们后面再说。”宋黎昕不急不慢,“你先跟我回趟派出所,例行问话。”

董夏萍站起来,拦在陈向东前面。

“警官,他儿子刚走,你让他缓缓行吗?”

“配合调查是公民的义务。”宋黎昕语气平静,“陈先生,请吧。”

陈向东站起来,腿还在发抖。

他回头看了一眼神急诊室的方向,那里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儿子推进去了。

盖着白布。

再也出不来。

到了派出所,宋黎昕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问了几个基本问题。

陈向东机械地回答,脑子里全是儿子最后那天的样子。

“你儿子去世前三天,你是不是给他吃了什么药?”

宋黎昕突然问。

陈向东的手抖了一下,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

“没……没有,就是医院开的药。”

“是吗?”宋黎昕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医院药房那边提供的记录,你儿子住院期间,除了医院的药,还有没有吃别的?”

陈向东扫了一眼那张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看不太清楚。

“我说了,没有。”

“好。”宋黎昕点点头,“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儿子去世当天晚上,医院监控拍到你在卫生间给输液瓶里注射东西?”

陈向东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那是……那是医生让我加的。”

“哪个医生?”

“我……我记不清了,是个男医生。”

宋黎昕沉默了几秒钟。

他看着陈向东,眼睛像刀子一样。

“陈向东,你那晚往输液瓶里加的,到底是什么?”

陈向东的嘴唇哆嗦了几下。

“是……是生理盐水。”

“生理盐水?”

“对,护士说输液快完了,让我加点。”陈向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服自己。

宋黎昕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看着他,叹了口气。

“你先回去吧,有事我们再叫你。”

陈向东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走廊里灯光很暗,脚下是水泥地,走着走着,他觉得腿发软,扶着墙蹲下来。

他想哭,却哭不出声。

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事。

记得很清楚。

那天晚上,他坐在儿子床边,看着输液瓶一点一滴往下走。儿子睡着了,呼吸很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护士来过一次,说今晚的药已经挂完了,让他看着点,有事按铃。

他点点头,继续坐在那里。

后来,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药瓶。

药瓶是白色的,没有标签,是周英飙给他的。

“这个药能让孩子减轻痛苦,不会有太多感觉。”周英飙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陈向东知道这药不正常。

但他还是把药抽进针管,推进了输液瓶。

他想让儿子走得安稳。

不疼。

不难受。

像睡着了一样。

但他说不出口。

这件事,他自己都解释不了。

02

陈向东回到家,天已经亮了。

他站在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半天没拧开。手抖得厉害。

门开了,屋子里很安静。

客厅的茶几上还放着陈浩宇没喝完的半杯牛奶,旁边是几本书,封面都卷了边。

《十万个为什么》,还是前年给他买的。

陈向东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杯牛奶发呆。

牛奶已经坏了,上面飘着一层白色的膜。

他没倒。

就让它放在那里。

他站起来,走进陈浩宇的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

墙上贴着一张画,是陈浩宇在学校画的,上面画了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子,旁边歪歪扭扭写着四个字:“幸福一家”。

陈向东伸手摸了摸那张画。

纸已经发黄了。

那是陈浩宇上三年级时画的,他问他为什么画三个人,说爸爸一个,妈妈一个,我一个。

那时候魏静怡还在。

那天陈浩宇很开心,把画贴在墙上,说谁也不许撕。

“儿子……”

陈向东坐在床上,抱着枕头,终于哭出声来。

哭声很大,像是要把这辈子的苦都哭出来。

他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哑了,眼泪干了。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一个抽屉。

抽屉最里面,藏着一个小药瓶。

就是那天晚上他用的那个。

陈向东盯着药瓶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揣进兜里。

他出门去了一个地方。

城西,一条老街上,有一家门面很小的诊所,招牌上写着“安心诊所”。门口种着几棵黄桷树,树叶遮住了大部分阳光,让整条街显得阴森森的。

陈向东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前台坐着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玩手机。

“周医生在吗?”

“在里面,你等一下。”

陈向东没等,直接往里走。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他推开门,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办公桌前。

男人四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脸上挂着笑。

“哟,陈大哥,你怎么来了?”

周英飙站起来,热情地拉他坐下。

周医生,那药……”

“什么药?”周英飙的笑容收敛了一点。

“就是我上次问你拿的那种。”

“陈大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英飙摇摇头,“我这里开的都是正规药,没有你说的那种。”

陈向东急了,从兜里掏出药瓶。

“就是这个!你给我的!”

周英飙看了一眼药瓶,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陈大哥,这药是你的,不是我的。你这样说,是要负责任的。”

陈向东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周英飙的眼睛,突然觉得有点冷。

“周医生,我儿子……我儿子死了。”

“我知道,节哀。”周英飙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事跟我们没关系。陈大哥,你别乱说话。”

陈向东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周英飙的语气没什么变化,脸上也还挂着笑,但陈向东能感觉到,那笑底下藏着东西。

不怀好意的东西。

“你先回去吧,好好料理后事。”周英飙推着他往外走,“有什么事,咱们改天再说。”

陈向东被推出诊所,站在门外,手里的药瓶握得紧紧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药,到底是什么?

他打电话问过医院,医院说药瓶上没有说明,查不出来。

但他知道,这药一定有问题。

因为陈浩宇吃了药之后,睡得很沉。

沉到再也醒不来。

他站在街上,太阳很大,晒得头皮发烫。

但他觉得浑身发冷。

他觉得自己好像跳进了一个坑里。

很深的那种。

然后手机响了。

是张玉姝打来的。

“陈向东,你在哪?”声音很冲,“我去医院了,说你被警察带走了,怎么回事?”

“没事。”

“没事?那你儿子怎么死的?”

陈向东沉默了几秒。

“病死的。”

“病死的?”张玉姝的嗓门大起来,“我看你是没照顾好他!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让浩宇跟我住,你偏不!现在好了吧!”

陈向东没说话。

“我在你家楼下,你赶紧回来。”

电话挂了。

陈向东看着手机屏幕,愣了半晌。

张玉姝是魏静怡的姐姐,一直看不上他。

魏静怡活着的时候,她就说过,你这个老公不行,挣的钱不够花的。

魏静怡死了,她更要带走陈浩宇,说孩子跟着他没出息。

陈向东不同意,两人闹了很多次。

现在陈浩宇死了。

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03

陈向东回到家,张玉姝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水果。

“浩宇的后事,你打算怎么弄?”张玉姝问,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还没想好。”

“还没想好?”张玉姝又急了,“人都走了,你连后事都不弄?”

陈向东低着头不说话。

张玉姝叹了口气,把塑料袋放在地上。

“你跟我来。”

她拉着陈向东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

“向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的。”

陈向东抬头看她。

“我妹妹走了,浩宇也走了,咱们之间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张玉姝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我想问清楚,浩宇到底是怎么死的?”

“病死的,医院有证明。”

“那为什么警察找你?”

陈向东沉默了几秒钟。

“例行问话。”

张玉姝盯着他,像是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陈向东,你跟我说实话。”张玉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做了什么?”

陈向东的手抖了一下。

“我没有。”

“那警察为什么查你?”

“我不知道。”

张玉姝看了他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今天来的目的,是想帮你处理浩宇的后事。”张玉姝说,“别的我不想管,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走了。”

她站起来,拎起袋子,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向东,要是有什么难处,跟我说。”

门关上了。

陈向东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弹。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想起了陈浩宇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那天下午,医院里,陈浩宇靠在病床上,脸色很白,但精神还行。

“爸,你还会来看我吗?”

“傻孩子,说什么呢?爸天天都在。”

“那要是我不在了,你怎么办?”

陈向东当时愣住了。

“不许说瞎话,你会好的,爸还要看你上大学呢。”

陈浩宇笑了笑,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树上的叶子正在往下落。

“爸,你说妈妈在哪?”

“在天上。”

“那我以后也能去天上吗?”

陈向东不说话了。

“爸,要是我去了天上,你会想我吗?”

陈向东把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别说傻话。”

那天晚上,他喂了药。

他不知道那是最后一次见儿子清醒的样子。

第二天,陈浩宇就昏迷了。

第三天,走了。

陈向东想到这里,整个人缩成一团,蜷在沙发上。

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但他不知道,罪在哪里。

晚上,他翻出魏静怡的遗物,一个棕色的旧皮箱,放在床底下。

皮箱里是魏静怡生前的东西,几件衣服,一双鞋,还有一本日记。

他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

前面写的都是日常,哪天去了哪里,吃了什么,哪个学生调皮了。

翻到后面,他看到一页。

上面写着:“感觉有人跟着我。”

下面还有一行字:“那个诊所,有点不对劲。”

陈向东的手停住了。

魏静怡什么时候写过这个?

他继续往下翻。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句话:“向东,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照顾好浩宇。”

下面还有一个电话号码。

陈向东盯着那个号码。

是座机号,前面几位他认得。

是城西那片区的区号。

他掏出手机,试着拨了过去。

电话通了,响了几声。

“喂,哪位?”

那个声音,他认得。

是周英飙。

他赶紧把电话挂了。

心扑通扑通跳。

魏静怡怎么会有周英飙的电话?

她和周英飙认识?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页日记,上面的字是魏静怡的,没错。

字迹有点乱,像是很急的时候写的。

“那个诊所,有点不对劲。”

陈向东坐在床边,脑子里翻江倒海。

魏静怡生前,是不是也发现了什么?

04

第二天一早,陈向东去了派出所。

他没去找宋黎昕,而是找了个年轻警察,说要报案。

“报案?报什么案?”

“我怀疑我儿子的死,跟一个医生有关。”

年轻警察抬头看他,表情有点疑惑。

“你儿子什么时候死的?”

“前天晚上。”

“那你有什么证据吗?”

陈向东掏出那个白色药瓶。

“这个药,是那个医生给我的。他说是特效药,但我儿子吃了之后……”

他停住了。

说不下去了。

年轻警察接过药瓶看了看,转了几下。

“这个瓶子上什么标识也没有,你怎么证明是医生给的?”

“我……我有证人。”

“谁?”

“我邻居,董夏萍。那天晚上,她来看我儿子,我跟她说过。”

年轻警察记录了一下。

“行,我记下了。你先回去,有消息再通知你。”

陈向东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警官,我妻子的死,也有问题。”

年轻警察抬起头。

“你妻子?”

“一年前,车祸,司机跑了。”陈向东说,“我查到她死前,去过那家诊所。”

年轻警察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宋,你来一下。”

没过一会儿,宋黎昕出现在门口。

“什么事?”

“这个同志说,他老婆和儿子的死,都跟他说的那个诊所有关。”

宋黎昕看了一眼陈向东,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进来谈。”

陈向东跟着他进了审讯室。

宋黎昕给他倒了杯水,坐在对面。

“你刚才说,你老婆死前去过那家诊所?”

“嗯,她日记里写的。”

“日记在哪?”

陈向东从兜里掏出一本旧日记,翻到那一页。

宋黎昕接过来,看了一会儿。

“这个电话号码,你打过吗?”

“打过。”

“对方是谁?”

“周英飙,安心诊所的老板。”

宋黎昕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周英飙这个人吗?”

“他给我儿子开过药。”

“什么药?”

“就是这个。”陈向东又掏出那个白色药瓶。

宋黎昕接过药瓶,看了一会儿,然后放在桌上。

“陈向东,你知道这个药是什么吗?”

陈向东摇摇头。

“我们送去化验过了。”宋黎昕的声音很平静,“这个药里含有大剂量的镇静剂,不是常规用药。”

“你儿子死之前,你给他喂了这个药,对不对?”

陈向东低着头,不说话。

“我们在医院的监控里看到,你那天晚上往输液瓶里注射了东西。”宋黎昕说,“你注射的,是这个药吗?”

“是。”

“为什么?”

“我……”陈向东的声音哑了,“我不想让他疼。”

宋黎昕沉默了很久。

“陈向东,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可能涉嫌故意杀人?”

“你儿子的死,不是因为病情恶化。”宋黎昕一字一句地说,“是因为药物中毒。”

陈向东的脑袋像被人打了一拳。

嗡嗡响。

“你给我的药,会死人?”

周英飙没说这个。

他说这是止疼药。

“那我说了,那个医生是安心诊所的周英飙,他给我的。”

“我们会调查。”宋黎昕说,“但现在,你必须配合我们的调查。”

陈向东被带进了拘留室。

铁门在身后关上,他坐在冰冷的长椅上,感觉自己像一只掉进陷阱的野兽。

脑子里反反复复飘着一个念头。

儿子是被他亲手送走的。

05

宋黎昕开始深入调查安心诊所。

他做这一行十几年了,对城西那一片很熟悉。安心诊所开了六七年,之前一直不温不火,但最近两年业务量大增,尤其是“特殊服务”。

所谓特殊服务,就是帮人搞一些医院里搞不到的药。

他知道这种地方有猫腻,但一直没抓到确凿证据。

现在有线索了。

他带着两个同事,直接去了诊所。

前台的小姑娘看到警察,脸色变了。

“在……在里面。”

宋黎昕径直走进去,推开那扇门。

周英飙正坐在办公桌前看电脑,看到他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

“哟,宋警官,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例行检查。”

“我这小诊所,有啥好检查的?”周英飙笑呵呵的,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却透着一股警觉。

宋黎昕没理他,开始在房间里打量。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一个书柜,一个保险柜。

他走到保险柜前,伸手敲了敲。

“这里面装的什么?”

“一些重要文件。”周英飙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宋警官,没有搜查令,你不能动这个。”

“我没动。”宋黎昕转过头,“我只是好奇,你一个小诊所的医生,有什么重要文件需要锁在保险柜里?”

周英飙脸上的笑僵住了。

“这是我的事。”

“那里面有没有和病人相关的资料?”

“有,有。”周英飙连连点头,“保存病人档案,是医生的职责。”

宋黎昕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保险柜的门,好像没关严。

露着一条缝。

宋黎昕没声张。

他走出诊所,上了车。

“查查这个周英飙,越细越好。”

一周后,结果出来了。

周英飙这些年的社会关系很复杂,跟几个地下器官中介有联系。

更关键的是,宋黎昕查到一年前魏静怡出事那天,周英飙和那个肇事司机有过通话。

他立刻去找那个司机。

司机在城郊一个修理厂干活,三十多岁,留着寸头,看着很壮实。

宋黎昕把他带回了派出所。

一审,司机就招了。

“是周英飙让我干的。他给了我二十万,说只要制造一个交通事故,别撞死人,撞伤就行。”

“那魏静怡怎么死的?”

司机低下头。

“我没想撞死她。那天晚上,我跟她的车,看到她下了车,我踩油门冲过去。但我没想到她手里拿着东西,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脑袋……”

“你撞完就跑了?”

“周英飙让我跑的。他说钱到手就行,剩下的他处理。”

宋黎昕深吸了一口气。

“她拿的是什么?”

“不知道,就是个袋子,里面装着文件之类的。”

宋黎昕立刻想到了那个保险柜。

那些文件,可能就是证据。

他申请了搜查令。

当天下午,他们第二次去了安心诊所。

这一次,周英飙的脸彻底垮了。

保险柜被打开,里面装着大量非法药品,还有几份和地下器官中介有关的合同。

其中一份,是“车祸赔偿金”的收据。

收据上的名字,就是那个司机。

周英飙被当场带走。

审讯室里,周英飙一言不发。

宋黎昕把证据拍在桌上:“周英飙,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周英飙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宋警官,这些跟我没关系,都是别人放在我这的。”

“那车祸呢?”

“我没参与过。”

“你和司机有通话记录,你还给他转了二十万。”

“那是借给他的钱,和车祸没关系。”

周英飙坐直了身子,看着宋黎昕。

“我只是个医生,别往我身上泼脏水。”

宋黎昕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他知道周英飙不好对付。

但他有更要紧的事。

他得去找陈向东。

因为周英飙给了他一个信息。

“那个药,是陈向东主动找我买的。他说,他儿子太痛苦了,想让他走得好受点。”

宋黎昕愣住了。

他没想到,陈向东会主动去找周英飙买药。

那之前说的,全是假话。

06

陈向东被带回审讯室。

这一次,宋黎昕没有给他倒水。

“陈向东,你的药,是从周英飙那里买的?”

陈向东点点头。

“你是不是主动去找他的?”

“不是,他来找我的。”

“找你?”

“对,我儿子住院的时候,他来找我,说有个特效药,能让我儿子不那么痛苦。”

宋黎昕盯着他。

“他为什么要帮你?”

陈向东沉默了。

“你不知道?”宋黎昕的声音提高了,“你就不奇怪,一个陌生人,凭什么帮你?”

陈向东低下头。

“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宋黎昕看着他,摇了摇头。

“陈向东,你知道周英飙是个什么人吗?”

“不知道。”

“他是个地下器官中介。”宋黎昕一字一句地说,“他那家诊所,表面上看是给人看病,实际上干的都是非法的勾当。”

陈向东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找你,不是因为你儿子可怜。”宋黎昕继续说,“是因为他看上了你儿子的器官。”

陈向东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你……你说什么?”

“你儿子的血型,和他的一个客户匹配。”宋黎昕说,“他本来想让你儿子签自愿捐献协议,但你没同意。所以他换了个方式。”

陈向东的嘴唇在抖。

“他……他给我那个药……”

“那个药,是让你儿子在昏迷状态下,被拉去做检查。”宋黎昕说,“但你喂的太多了,直接把人喂死了。”

陈向东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脑子里嗡嗡响。

原来是这样。

他亲手把儿子送进了虎口。

“那……那我妻子呢?”

“你妻子的事,我们已经查清楚了。”宋黎昕说,“她发现了周英飙的非法勾当,想举报他。周英飙为了灭口,找人制造了车祸。”

陈向东的眼泪流下来。

“她……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应该是担心你知道了,会有危险。”宋黎昕叹了口气,“她是个好女人。”

陈向东哭得说不出话。

他想起了妻子生前的点点滴滴。

那些温柔的、幸福的、平平淡淡的日子。

他想起了儿子生前的笑脸。

那些天真的、纯粹的、充满希望的笑脸。

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们。

对不起所有人。

“陈向东。”宋黎昕的声音很轻,“现在,你得告诉我们实话。你到底给浩宇喂了多少药?”

陈向东张了张嘴。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

“我拿针管抽的,大概两三毫升。”

“你知道那个药的剂量吗?”

“周医生说,只能喂一点点。”

“那你为什么要喂那么多?”

他想起那天晚上的事。

儿子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呼吸很弱。

他握着儿子的手,握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掏出针管。

他记得自己握着针管的手在抖。

抖得厉害。

“儿子,爸对不起你,爸实在没办法了。”

他把药推进输液瓶。

看着蓝色的液体一点一点流进儿子的血管里。

他不知道自己推了多少。

只是看着,直到输液瓶空了。

直到监护仪上的心跳变成了一条直线。

“我不知道……”陈向东的声音很轻,“我只是……不想让他再疼了……”

宋黎昕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审讯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07

三天后,陈浩宇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死因:药物中毒。

陈向东听到这个结果的时候,人已经麻木了。

宋黎昕把报告递给他,他没接。

“你儿子身上,还发现了别的。”

陈向东抬头。

“他的器官,有被取样的痕迹。”

陈向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说什么?”

“在他死之前,他的肾被人取走过一部分。”宋黎昕的声音很平静,“是很专业的操作,应该是周英飙干的。”

陈向东的脑子嗡地一下炸了。

原来不是他。

不全是。

他把药喂进去,让儿子昏迷,然后周英飙的人趁他不在,切了他儿子的肾。

他以为是他的错。

但真正的杀人犯,是那个人。

“周英飙人呢?”

“在看守所。”

“我要见他。”

“现在不行。”

“我要见他!”陈向东吼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宋黎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我可以安排,但你得保持冷静。”

陈向东不说话。

眼睛红了,像要出血。

第二天,陈向东被带到了看守所。

周英飙坐在铁栏后面,看到陈向东,嘴角扯了一下。

“陈大哥,你来了。”

陈向东盯着他,眼睛像要把他的脸撕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切我儿子的肾!”

“你儿子?”周英飙笑了一下,“你儿子的肾,跟一个富商配上了。那个富商出价五十万。”

“你……”

“陈大哥,你也是个老实人。你儿子反正要死的,还不如帮你赚一笔。你不也缺钱吗?”

陈向东站起来,扑向铁栏,怒吼着要打他。

狱警冲过来,把他拉开。

周英飙坐在那里,看着陈向东被拖出去。

脸上的笑,始终没落下。

陈向东被带回审讯室,坐在椅子上,身体还在发抖。

宋黎昕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他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他切我儿子的肾,是因为我缺钱?”

宋黎昕没接话。

“我缺钱,所以他觉得我可以拿儿子的命换钱,对吗?”

陈向东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喂药的手。

“浩宇走的时候,疼不疼?”

他的声音很轻。

“我想给他弄点止疼药,我怕他疼。”陈向东说,“但我没想到,那药会要他的命。”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

“我本来是想救他的。”

“我知道。”

“但我什么也没救成。老婆没了,儿子没了,我也没了。”

陈向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天很蓝,太阳很大。

但他的心里,一片灰暗。

“宋警官,我是不是很该死?”

宋黎昕没说话。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08

案件进入了司法程序。

周英飙被指控多项罪名:非法行医、非法器官交易、故意杀人、教唆犯罪。

肇事司机也被起诉。

陈向东同样面临指控:过失致人死亡。

他给儿子喂药的事,证据确凿。

法院开庭那天,张玉姝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看着陈向东被带进来。

人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大半,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法官问话的时候,陈向东的回答很简单。

“是,我喂了药。”

“是,我知道那不是正规药。”

“是,我儿子死了。”

每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张玉姝的心上。

休庭的时候,张玉姝走到陈向东面前。

“向东,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陈向东低着头。

“说什么?”

“说你缺钱,说你没办法了。”张玉姝的声音有点哽咽,“我可以帮你。”

“你跟我说啊!你不要一个人扛着!”张玉姝哭出来,“你是我妹妹的丈夫,浩宇是我侄子,我能看着你们不管吗?”

陈向东抬起头,看着张玉姝。

眼泪也流下来。

“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

张玉姝抬手要打他,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陈向东那张瘦削的脸,那双眼窝深陷的眼睛,手慢慢放下来。

“你以后怎么办?”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两年以内,有期徒刑。

这是他得到的最终判决。

被告席上,他听完法官的宣判,表情木然。

张玉姝坐在旁听席上,哭得像个泪人。

散庭后,陈向东被法警带走。

走过过道的时候,张玉姝拉住他的手。

“向东,我会常来看你。”

陈向东点点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他在看守所的床上躺着,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

小时候跟父亲在乡下种地,夏天在小河里游泳,光着脚丫踩在泥巴上。

后来进城打工,认识了魏静怡。

年轻时候的魏静怡,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说话温温柔柔的,走路不快不慢。

第一次见面,他就觉得这女人太美了。

他不敢想,这样的人会成为他老婆。

认识半年后,魏静怡主动提出结婚。

“我不图你能挣多少钱,只要你好好的,对我和孩子好就行。”

那是陈向东一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话。

后来有了陈浩宇。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了几百圈。

护士抱着孩子出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心就化了。

那是个小人。

很小很小,眼睛都没睁开。

他抱在怀里,生怕摔着。

“儿子,老爸一定对你好。”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后来,孩子查出了心脏病。

后来,老婆出了车祸。

后来的事,他都不太想回忆了。

但他知道,无论时间怎么走,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地方,住着两个人。

一个叫魏静怡,一个叫陈浩宇。

09

宋黎昕一直在追这个案子。

周英飙虽然被抓了,但还有一些线索没查清。

比如,那个富商是谁。

比如,周英飙有没有同伙。

他翻看了周英飙的通讯记录,发现一个号码出现了很多次。

这个号码,被一个叫“老高”的人使用。

他追查下去,发现老高就是周英飙的上线,一个在全国范围内组织非法器官交易的头目。

宋黎昕申请了联合调查。

两个月后,老高在南方一个城市落网。

他被抓的时候,正在酒店里和一个客户谈生意。

客户家里有个重症病人,等着换肾。

“你们这些人,丧尽天良。”宋黎昕看着老高,一字一句地说。

老高笑了笑。

“我不做,也有人做。”

“那你觉得,你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老高靠在椅子上,“但如果没有我,那些需要器官的病人怎么办?等死?”

他知道,这个社会有太多说不清的地方。

但法律就是法律。

错了,就要付出代价。

他把老高带回了市局。

审讯的时候,他问了老高一个问题。

“你知道陈浩宇吗?”

“哪个陈浩宇?”

“那个被周英飙取走肾的孩子。”

老高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周英飙的事,我不管那么细。”

“那你知道,那个孩子是被人从医院里弄走的吗?”

老高沉默了几秒。

“周英飙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他说,“我只是给他提供了一个客户名单,后面的事,他自己负责。”

宋黎昕看着他。

“你觉得自己没责任?”

“法律上,我有责任。”老高说,“但道德上,我没有。”

“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老高说,“真正动手的,是周英飙。真正要器官的,是那个客户。真正把孩子害死的,是他那个穷爹。”

宋黎昕的手握紧了。

“我说错了吗?”老高抬起头,“那个穷爹要是不去喂药,孩子能死吗?他才是最该死的人。”

宋黎昕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老高说的是歪理。

但他也明白,这个社会,有很多人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觉得,穷人的命不值钱。

觉得穷人命里活该倒霉。

宋黎昕站起来,走出审讯室。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把周英飙、老高,以及所有涉案人员的资料,全部上报。一个字都不许漏。”

“收到。”

他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

太阳很大,光线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明晃晃的。

他想起陈向东那张脸。

那张饱经风霜的、满是皱纹的、瘦得皮包骨的脸。

那是被生活压垮的脸。

他想起了陈浩宇那张照片。

那个瘦瘦小小的、眼睛大大的、脸色苍白的男孩。

那是被命运亏待的脸。

他掏出烟,点上。

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飘散了。

“这世界,真他妈不公平。”

10

一年后。

陈向东出狱那天,张玉姝来接他。

她站在监狱门口,看着陈向东走出来。

人瘦了,黑了,眼睛比以前更沉。

“向东。”

陈向东走过去,站定。

“走吧,回家。”

张玉姝开车把他送回了家。

房子还在,钥匙还在。

打开门的那一瞬间,陈向东愣住了。

屋子还是那样,但好像变了。

桌子擦了,地拖了,窗台上的花换了新的。

“我让人收拾了一下。”张玉姝说,“你住着也舒坦。”

陈向东点点头,走进客厅。

陈浩宇的照片挂在墙上。

十三岁,穿着校服,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眼睛亮亮的。

旁边是魏静怡的照片,结婚照,穿着一件白裙子,笑得很安静。

陈向东站在这两张照片前,看了很久。

“向东,你想吃点什么?”

“随便。”

张玉姝去了厨房,叮叮当当一阵,端出一碗面。

陈向东坐下,拿起筷子,挑了一口。

吃进去,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没什么。”

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

张玉姝坐在旁边,看着他,眼睛红了。

陈向东吃完面,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小路上,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

生活还在继续。

但那些人不在了。

他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

里面全是陈浩宇的照片。

吃饭的,写作业的,在医院打点滴的,躺在病床上的。

他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最后,是他的自拍。

“爸,你笑一个。”

那是陈浩宇最后一次给他拍照。

他笑不出来,陈浩宇就用手把嘴角往上撑。

“你笑了,你笑了。”

那时候陈浩宇的病情还没恶化,还有力气跟他说笑。

陈向东把手机贴近胸口,闭上了眼睛。

很久,才睁开。

他回到屋里,打开抽屉,找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装着一封信,是陈浩宇写给他的,孩子刚上三年级的时候。

“爸爸,我爱你。”

“等我长大了,我要带你去全世界最好的地方。”

“你不能生病,你生病了我会害怕。”

字歪歪扭扭的,但看得清。

陈向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

塞进了胸口。

张玉姝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向东,人不能一直活在过去。”

“你要往前看。”

“我知道。”陈向东说,“但我想再待一会儿。”

张玉姝没再说话,退到一边。

陈向东站在那两张照片前,看着照片里的人。

那是他的妻,他的儿。

那是他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他蹲下来,趴在地上,小声地哭。

很久,很久。

直到天边的最后一抹光,沉入黑暗。

生活,还要继续。

但有些人,永远活在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