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村里的庙会,定在每年农历六月初六,由周边四个村子一同操办。
它是习俗,是村民的信仰寄托,更是十里八乡走亲访友的热闹。整整一日的吃喝玩乐、赶集逛街,攒满了乡里最热闹、最踏实的烟火气,也藏着八九十年代农村最纯粹的夏日光景。
庙会是随着唱大戏的入驻开始的,一般是提前三天开场。唱戏的班子一进村,庙会的气氛就彻底活了。村里寺庙的正对面搭起土戏台,撑起宽大的戏棚,简简单单一方场地,便是整场庙会的核心所在。连日的锣鼓声声、咿呀唱腔顺着风飘遍全村,提醒着家家户户,热闹的日子近了。
庙会最重头的戏份是大人们的走亲访友。
早年没有现成的外卖酒席,每一户人家都会提前几日忙活备菜。主家一般会煮上一锅盐水花生、毛豆,再文火慢卤上猪头肉,再备好烟酒零食。朴素的家常吃食,是村里人招待亲友最真诚的心意。
六月六正日,亲戚们接踵而来。来得最早的多是姥姥、姥爷,常常提前几天就过来小住,顺便帮衬着家里干点活。随后姨、舅、姑亲陆续登门,手里提着刚炸的油果子、整箱方便面,条件好些的,便带上几瓶酒水。久未碰面的亲人聚在一处,家长里短的唠着,厨房里炊烟袅袅,有人洗菜、有人刷碗、有人切菜忙活,满院都是踏实热闹的人间烟火。
临近正午,大人们的朋友、同学纷纷到来,堂屋摆开一两桌酒席,恪守着旧时乡村的老规矩:男客围桌而坐,猜拳喝酒、气氛嘈杂而又热闹。女人和孩子是不允许上主桌的,女人们就在院门口摆上小桌,切好刚从水井里冰好的西瓜,摆上瓜子零食,围坐在一起细数一年光景。
小孩子是庙会上最无忧无虑的,总爱在酒桌边跑跑闹闹,探头张望着大人们的那一桌美食。这时候,大人们随手夹一块卤肉、一截熟食递过来,简简单单一口吃食,就能让孩子们满心知足,转头就撒欢跑向街头,奔赴属于自己的热闹。
午后,女人们大多会结伴出门赶庙会。大街上,小巷里,早已人声鼎沸、摊位林立。那时乡下添置新衣,大多是在庙会和年集上购置。街边最多的就是成衣和布匹摊,没有如今繁多的面料名目,轻薄透气、耐洗耐穿的“的确良”最是抢手。母亲们会挑几件合身的成衣,再扯几尺好看的布料,等到闲暇时踩着缝纫机,亲手为一家人裁制衣裳。
庙会上的小吃摊,是刻在童年里的味道。一碗酸辣冰凉的凉粉,酸甜入味、清冽解暑,是夏日最解馋的美味。兜里若还剩几毛钱,便再买一份煎血糕,外焦里嫩,和如今的炸灌肠大抵一样。只是年岁渐长,吃食没变,当初的那种滋味,却再也寻不回来了。
庙会也是村里老人的专场。老人们早早就搬着小板凳,守在戏台下方。一台大戏从头看到尾,看得专注入神,跟着唱大戏的喜乐悲欢。戏声落幕,夕阳西垂,老人们佝偻着脊背,三两结伴,慢悠悠踏着余晖走回家,平淡的日子,也因这场大戏多了几分滋味。
暮色降临,白日的喧嚣慢慢褪去。暑气散尽,晚风带着田间的清凉拂过村落。乡下人家素来勤俭,散席后,不会浪费剩余的饭菜。桌上余下的荤素菜肴、卤味小吃都会仔细收拢归置,分门别类装进瓷盆,盖上纱罩折席留存。剩菜热一热依旧鲜香,足够一家人接续吃上好几顿,这是老一辈人刻在骨子里的节俭。
收拾完毕,大人们搬出凉席板凳,齐聚院前消暑纳凉。切开沙甜多汁的西瓜,晚风徐徐,瓜香清甜,邻里围坐闲谈,说着今日庙会的盛况,聊着戏台的精彩戏文,褪去一日忙碌,满是悠然惬意的乡土时光。
岁岁年年,老家六月六的庙会始终如期而至。从前家家户户提前煮豆卤肉、炸果备席的忙碌烟火慢慢消散,如今待客的酒菜,大多是从饭店买回来的现成菜品。戏台依旧搭建,大戏年年开唱,可台下静静坐着看戏的老人越来越少,驻足停留的年轻人更是寥寥无几。
可老家的庙会,依旧年年如约而至,守着这片乡土,守着一代人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作者:高波涛,系人民日报《民生周刊》杂志社运营总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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