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被贬妻为妾第四年,夫君终于踏入我的别院:陛下张榜寻天生孕体为宸王求子,只要你为王爷延续香火,待你归来我可允你平妻之位。我轻轻一笑
1
城西柳家别院,荒得能养野兔。
腊月二十三,小年。丫鬟秋棠端着一碗半凉的藕粉圆子推门进来,我正拿剪子裁红纸。窗纸破了三个洞,风往里灌,裁好的纸角卷起来。
“夫人,厨房说今晚灶糖不给了,柳府那边统共就买了二斤,大房三房分完了。”
“嗯。”
“二少爷上个月纳的新姨娘生了个闺女,老爷赏了二十两。大少奶奶昨儿砸了您的胭脂盒,说……”
秋棠咬着嘴唇不往下说。
“说什么。”
“说您这平妻,好几年了肚子都没动静,占着别院也是浪费,不如把院子腾出来给三少爷的先生住。”
我放下剪子。藕粉圆子凉透了,咬一口,藕粉硬得像石头。
三年前,柳明远娶我过门,媒人说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结果进门第三个月,柳家老太太说正妻王氏的身子弱,不能受气,让我“暂且”屈居平妻。再后来,王氏说她夜里做噩梦,梦见我院子里有血气,老太太一摆手,我就搬到了这座城西别院。
搬进来那天,柳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他说:“你先住着,回头我接你。”
四年了,他没踏进这扇门半步。
外面有人踢门。哐当一声,别院的破木门差点从门框上飞下来。秋棠小跑出去看,回来时脸白了。
“夫人,是柳府的管事刘全,带了四个人。”
刘全是个肥头大耳的货,平时在柳府吆五喝六,专管收租催账。他晃进来,身上穿着一件半新的青绸袄,嘴角斜着。
“哟,夫人在这儿呢。老爷说了,您这个月的月例停了。”
秋棠急了:“凭什么停?我们夫人是明媒正娶的平妻!”
“平妻?”刘全把“平”字拖得老长,“王夫人说了,没生养的,搁在府里也就是个摆设。您在这儿吃住四年,柳家供着您,够仁至义尽了。从今儿起,每月的二两银子没了。还有——”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抖开。
“这别院,老爷的意思是年后收回去,给三少爷的先生住。您提前拾掇拾掇,找个地方搬。”
秋棠眼泪都快下来了。我按住她手腕,抬头看刘全。
“他亲口说的?”
刘全嘿嘿一笑:“老爷亲笔写的条子,您看清楚了。老爷还说了,您要是识相,自己走,他给您十两银子的遣散费。要是不走,那就别怪柳府不讲情面。”
我接过那张纸。
纸上是柳明远的字,龙飞凤舞,末尾盖着他的私章。看完了,我把纸折好,揣进袖里。
“我知道了。”
刘全等了等,似乎等我哭闹。我没出声。他咂咂嘴,一挥手,带着四个人走了。破门没关上,冷风灌进来,红纸吹了一地。
秋棠蹲下去捡纸,捡着捡着肩膀抖起来。
“夫人……他们太过分了。”
我从袖子里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柳明远说十两。当年他娶我的时候,聘礼单子上写的是金镶玉镯一对、银锞子百两、绸缎四十八匹。
四年,就值十两。
“秋棠,别捡了。”
我站起来,走到院角那棵枯死的石榴树边上。去年秋天它就死了,我一直没让人刨。树皮皴裂,枝干像烧过的炭。
我从树根底下的砖缝里摸出一把钥匙。
这把钥匙在砖缝里压了四年。当年搬进来第一夜,柳明远的母亲周氏派了个人来,扔给我一只旧樟木箱子,说“你的嫁妆先封着”。箱子落锁,钥匙没给。那人走后,我翻了半天,在箱子底发现这把钥匙被偷偷塞在垫褥夹层里。
我蹲下去,把钥匙插进锁孔。
秋棠愣住了:“夫人,那箱子……”
“打开。”
四年前,我嫁进柳府的前一夜,养父把我叫进书房,说了三句话。第一句:柳家的聘礼你收着,别动。第二句:别院里有棵死石榴,底下压了一把钥匙,你记住了。第三句:要是有一天活不下去了,打开箱子。
我这四年,始终没开。
不是不想,是没到时候。箱子一开,事情就回不了头了。
现在柳明远要把我扫地出门,月例停了,院子要收回,十两银子打发叫花子。差不多了。
铜锁一声轻响,弹开了。
秋棠站在我身后,呼吸都轻了。我掀开箱盖,里面不是金银。最上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绢,绢上压着一枚玉佩。玉佩通体墨绿,正中刻了一个字——宸。
我把黄绢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是养父的笔迹:
“若开此箱,即入宸王府。”
秋棠还没反应过来。她盯着那块玉佩,嘴唇翕动:“夫人,宸王……是那个宸王?”
京城里只有一个宸王。陛下同母的亲弟弟,二十年前征战北疆时中了寒毒,此后便没有子嗣。太医院翻遍了药典,前年终于找出一条路:天生孕体。
天生孕体,百年才出一人。母体受孕后可自行滋养胎儿气脉,不受父体寒毒影响。满朝上下暗中寻了两年,去年陛下直接张榜悬赏,重金寻访天生孕体之女入宸王府。
秋棠倒抽一口气,猛地看我:“夫人,您是说……”
我把黄绢折回去,玉佩握在掌心。玉佩冰凉,硌着掌心的茧。
“我养父姓陈,前太医院院判。”
秋棠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别院外头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小年了,城里在祭灶。
我站起来,把樟木箱子盖上,把锁重新挂回去。然后我走到桌边,拿起裁纸的剪子。
秋棠颤声问:“夫人,您要做什么?”
“给柳明远回封信。”
她“啊”了一声,指了指门外:“刚才刘全不是说了吗,老爷不看您的信……”
我拿起那张被裁了一半的红纸,提笔蘸墨。四年没怎么动过笔,手腕生硬,但字还是稳的。
“他看不看是他的事。我写不写,是我的事。”
纸条只有一行字。写完了,我折好,递给秋棠:“送到柳府门房,就说是别院柳氏给老爷的回话。”
秋棠接过去,低头一看,脸一下子白了。
我靠在桌边,把那碗凉透的藕粉圆子端起来,慢慢吃完。风从破窗户往里灌,但我不觉得冷了。
外面的爆竹又响了几声。快过年了。
柳明远,你踏进我这别院的时候,就是你还债的时候。
别院的夜来得快。秋棠送信回来,搓着手在炉子边暖了半天,小声说门房接了,撇着嘴扔进了一旁的匣子里。我坐在炕上擦那块玉佩,擦到墨绿色的纹路透出光来。
秋棠憋了半天没憋住:“夫人,您那张纸条上写的……是真的?”
“你看见了。”
她脸一红:“我不是故意看的,我折的时候瞥了一眼……您说,'树根底下的东西,总得有人来挖'。”
我把玉佩系在腰间,用衣裳遮住。
“睡吧。”
第二天腊月二十四,扫尘。我让秋棠把院子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死石榴树下积了四年的落叶,刨出来装了三个筐。秋棠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也没歇着。
第三天腊月二十五,柳府那边派了个小厮来,扔了两条冻鱼在门口,说是大少奶奶赏的。秋棠气得想把鱼扔回去,我拦住了。
“冻着吧,过年还能吃。”
小厮跑回去报信。当天下午,刘全又来了。这回他骑了头驴,后头跟着两个扛扁担的汉子。
“哟,夫人还没搬呢?”刘全从驴背上滑下来,拍拍袍子上的土,“老爷让我来看看,您拾掇得怎么样了。”
我在院子里晾被单。被单洗了三遍,打了胰子,晒在竹竿上,滴着水。水珠子落在青砖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还没拾掇好。”我说。
刘全皱着眉头转了一圈,忽然看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被刨了根,露出一个坑。他愣住了。
“这树……您刨了?”
“死了四年了,刨了换棵新的。”
刘全眼珠子转了几转,走近几步盯着那个坑看。坑里除了土,什么都没有。我头天晚上就把钥匙和箱子都重新处置了,坑底填得瓷实。
他狐疑地往坑里踩了一脚,没发现东西,这才哼了一声。
“夫人,您别怪小的多嘴。老爷那边说了,年三十之前您要是不搬,他就派人来帮您'搬'。到时候面子不好看,您自己掂量。”
“年三十之前是吧?”
“对。”
“还有五天。”
刘全又哼了一声,翻身上驴走了。那两头扁担汉子没走,蹲在巷口嗑瓜子,显然是留下来盯梢的。
秋棠从门缝里看见,回来气得脸通红:“夫人,他们这是要把咱们逼死!”
“死不了。”
我进屋,把樟木箱子重新打开,从底部夹层里抽出另一张纸。这张纸比黄绢还旧,边角发了脆,上面盖着太医院的大印和陛下的御批。
养父四年前把箱子交给我时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就带着这张纸和那枚玉佩,去西城赵家当铺找掌柜。掌柜看了东西,自然会带你见该见的人。
我把这张纸贴身收好。玉佩挂在脖子上,藏在领子里。
外头那俩汉子蹲到天黑才走。
腊月二十六,柳府来了一顶轿子。我没出门,秋棠跑去看,回来说轿子里坐的是王夫人的贴身嬷嬷张妈。张妈没进来,就站在别院门口,扯着嗓子喊了一通话。
话的意思大概有三层:第一,柳家待我不薄,别不识好歹;第二,王夫人说了,我要是肯主动求去,她做主给我添五两银子,一共十五两;第三,再赖着不走,柳家就报官,说我偷了府里的东西。
秋棠气得浑身发抖,冲出去要跟张妈理论。我一把拽住她。
“让她喊。”
张妈喊了半个时辰,嗓子哑了,才上了轿子走。周围几家邻居开了半扇门看热闹,指指点点。
傍晚,巷口蹲着的两个汉子换了一拨人。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关上。
腊月二十七,天阴了。预报说有雪。
秋棠发现我收拾东西,吓了一跳:“夫人,您真要搬?”
“搬。”
我把樟木箱子里的东西归拢好,除了一张旧纸和玉佩,还有三样东西:一枚玉簪,一副银镯子,一只瘪了的小荷包。荷包里是这四年我省下来的碎银子,统共七两八钱。
“秋棠,你拿着这七两,出城去你舅舅家过年。过了正月十五再回来。”
秋棠死活不肯:“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一个人好办事。”
“夫人……”
我把银子和一个包袱推到她手里:“听话。你要是不走,我反而腾不开手。”
秋棠红着眼眶接了。半夜她悄悄走了,从后墙翻出去的。那两个盯梢的蹲在正门巷口嗑瓜子,压根没注意后墙。
腊月二十八,我一个人在别院。
天擦黑的时候,巷口盯梢的忽然走了。我心知有变。果然,天刚黑透,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是很多人。
别院的破门被人一脚踹开,门板哐啷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柳明远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石青锦袍,外罩玄色大氅,脚踩鹿皮靴。四年没见,他瘦了些,下巴上留了短须,眉目之间那股居高临下的味道一点没少。
他身后跟着刘全、两个家丁、张妈,还有一顶小轿。轿帘掀着,里面坐着个珠翠满头的女人。女人捧着暖炉,眼角眉梢都是矜持的冷笑。
王氏。柳明远的正妻。
柳明远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看着院里的我——我穿着四年前的旧袄,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手里端着一碗刚热的稀粥。
他皱了皱眉。
“柳氏。”
我放下碗,站起来,拿帕子擦了擦手。
“老爷来了。”
他背着手,下巴微抬:“我那张条子你收到了吧?”
“收到了。”
“为什么还没搬?”
我笑了一下:“我在等人。”
“等谁?”
“等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氏从轿子里探出半个身子,轻飘飘地开口:“妹妹,不是我说你。四年了,你占着这个院子,府里白白养着你,你连个蛋都没生下来。如今明远给你十两,是看在当年情分上。你还想怎样?”
我没看王氏,看着柳明远。
“老爷进来坐吗?”
柳明远嘴角动了动,像是被什么噎住了。他站在门槛外面,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了。
“我不进去了。”他说,“你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让人送你出城。”
“出城?”
“城外庄子有个空院子,你搬过去。逢年过节府里会给你送米面。”
王氏捂着嘴笑了一声:“妹妹,这可是明远心善。要不然以你的身份,出了柳家的门,还有谁要你?”
刘全在旁边帮腔:“是啊夫人,老爷和王夫人对您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我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凉粥。粥面上凝了一层薄皮,我用勺子挑了挑,粥皮碎开,露出下面清汤。
四年了。他在门外站了四年。今天终于来了,却是来赶我走的。
我把粥碗放在石阶上,直起腰。
“柳明远,四年前你娶我的时候,你爹娘说你是‘明媒正娶’。”
柳明远脸色一变。
“聘礼单子上写了:金镶玉镯一对,银锞子百两,绸缎四十八匹。我进门那天,东西全抬进了柳府库房。第二天你母亲说,嫁妆先封着,以后再说。”
王氏的笑收了。
我继续说:“我搬进这别院那天,你母亲让人扔了一只樟木箱子给我,说'嫁妆封在里面了'。锁了四年,我没开过。”
柳明远的眉头越皱越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盖着太医院大印和御批的旧纸,展开。
纸上是太医院四年前的公文,末尾有御笔朱批,还有一行细字备注:“宸王妃位。”
院门外,灯笼的光照着纸面,那枚朱红的御印在光下红得像血。
柳明远的眼睛骤然瞪大。他往前迈了一步,又猛地停住。
他踏进门槛了。
他终于踏进了这座别院的门。
我看着他踏进来的那只脚,轻轻笑了一声。
“老爷,你进来了。”
那张纸上的内容,我没给他细看。他一脚跨过门槛,我就把纸折起来了。柳明远那只脚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刘全抻着脖子想往纸上瞅,被我一个眼神定住了。
王氏从轿子里站起来,暖炉差点脱手:“什么东西?你拿的什么?”
“太医院的公文。”
柳明远的脸变了颜色。他知道太医院的公文意味着什么,更知道公文上盖御批是什么分量。他不是蠢人,蠢人坐不到柳家掌事的位置。
“你从哪儿弄来的?”
我笑了笑。四年了,头一回见他脸上有这种表情——又惊又疑,还夹着一丝没藏好的慌。
“我养父给的。”
“你养父不是早就……”
“死了。对,四年前我嫁进柳家那天夜里,他走的。走之前他让我带了一只箱子,说嫁妆封在里面了。你母亲让人把箱子扔给我的时候,还特意落了锁。”
柳明远的喉结滚了一下。
“钥匙呢?”
我摊开手,掌心里托着那把铜钥匙。钥匙在灯笼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钥匙四年前就在箱子里。我没开。”
“你——”
“我等了四年。”我说,“等一个人来问我一句,你箱子里的嫁妆还够不够。等一个人推开这扇门,说你受委屈了。”
院门外刮了一阵风,吹得灯笼晃来晃去。王氏的轿帘啪嗒啪嗒拍着轿框,她抓着帘子,声调尖了三分:“明远,你别被她唬住!一个破公文能说明什么?她养父死都死了,谁知道是真的假的!”
柳明远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终于把另一只脚也迈进来。靴底踩在别院的青砖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四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整个人站在我的院子里。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想拿那张纸。我手腕一转,纸到了背后。
“老爷,你看清楚了再伸手。这纸上写的什么,你心里有数吗?”
他盯着我的眼睛。夜色里,他的瞳孔缩了缩。
“……宸王?”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王氏的呼吸声。她死死抓着轿帘,嘴唇抿成一条线。刘全站在门口,胖脸上的横肉僵着,眼珠子在我和柳明远之间来回转。
我点了头。
“陛下张榜寻天生孕体为宸王求子。这张榜,柳府上上下下都看过吧?”
柳明远没吭声。他知道榜文的事。去年秋天陛下张榜那天,柳明远还在饭桌上跟兄弟们议论过,说谁能攀上宸王这根高枝,那是祖坟冒青烟。
王氏忽然从轿子里冲出来,珠翠叮当乱响:“你少在那儿胡诌!天生孕体是什么东西?你怎么可能——”
“我怎么可能?”
我转过身,背对着柳明远,对着院门外的灯笼光站定。
“我养父姓陈,前太医院院判,专司脉案。十二年前他诊出一名女婴身负天生孕体之象,录了脉案,呈了太医院。太医院封存档案,未经御批不得调阅。四年前养父临去之前,把这份脉案和御批一同封入箱中,给了我。”
我侧过脸,看着柳明远。
“那名女婴,是我。”
柳明远的脸色在灯笼光下泛了青。他嘴唇翕动两下,声音压得极低:“你……你从来没说过。”
“我说过,老爷听过吗?”
他张了张嘴,哑了。
四年前成婚那夜,我跟他说过。洞房花烛,我坐在床边等他。他掀了盖头,我拉住他袖子,小声说:“我养父说我的身子跟常人不太一样……”
他没听完。他转身就出去了,说王氏不舒服,他去看看。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再没提过。
王氏的声音像裂了口的瓷器:“柳明远!你信她?她一个被赶出去的女人,编出这种谎话来——”
“王夫人。”
我忽然转头看向她。她被我这一声喊得顿住了。
“你生过三个孩子,身子底子亏得厉害。当年老太太把我别出去,说是怕你受气。其实是你自己跟老太太说,你见了我犯冲,夜里做噩梦梦见我院子里有血光,是不是?”
王氏的脸唰一下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你每回来月事都大出血,柳家请了三个大夫都止不住。后来找了城东的赵大夫开了独活寄生汤,减了川芎加了三七,才算稳住。这个方子,是你身边的张妈偷偷去抓的药。”
王氏往后退了半步,踩着裙角,差点摔倒。
柳明远猛地转头看她:“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
“她大出血的事,你爹娘知道,张妈知道,全府上下就你不知道。”我说,“柳明远,你什么都不知道。”
院子里又安静了。
冷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枯枝咔嚓响。灯笼晃了晃,柳明远的影子在地上拉成一条扭曲的长线。他站在那里,脸上反复变幻着惊、怒、疑,最后定格在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上。
茫然。
他茫然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刘全缩在门框边上,不敢出声。他后头那两个家丁你看我我看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王氏扶着轿杆站稳了,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又怎样?你嫁进柳家四年,是柳家的人!你肚子里没生出柳家的种,你那些什么孕体不孕体的,跟柳家有关系吗?”
她这话一出,柳明远的表情动了动。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王氏果然还是王氏,牙尖嘴利,三句话不离“肚子没动静”。她在提醒柳明远一件事——我这四年什么都没给他生出来。
可这事儿恰恰是我留到最后的一张牌。
“王夫人说得对。”
我慢慢说道,“我嫁进柳家四年,肚子没动静。”
王氏眼睛一亮,以为抓住把柄了。
“所以呢?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所以,”我把那张御批公文重新展开,折了一角,露出底下那行细字,“太医院的脉案上写得很清楚:天生孕体者在未入合宜之配前,月信不调、腹不受孕。强行受孕,母体有损。柳家的种子跟我不合。”
柳明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你说什么?”
“我说,我生不出柳家的孩子,是你们柳家的种不配。”
院门外,不知什么时候围了几个邻居。腊月二十八的夜里,外面冷得哈气成霜,但隔壁的赵婶、斜对门的孙家媳妇,还有巷口卖豆腐的老李,都探着脑袋往里看。灯笼光把他们的脸照得明晃晃的,一双双眼睛瞪着院子中央。
柳明远的脸从青变红,从红变白。
“柳氏,你放肆!”
他终于暴怒了。四年了,我头一回听他对我用这种语气。他在柳府当惯了掌事人,一声令下阖府噤声,从来没人敢当着他的面说他柳家的种不配。
王氏扶着轿杆,浑身在抖。她气的。
可我笑了。
“放肆吗?还早呢。”
我把那张纸彻底展开,让灯笼光照亮御批最下面那行字。
那行字很小,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柳明远的眼睛里。
“宸王妃位。”
四个字。
柳明远的腿弯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石榴树桩子站稳,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
王氏尖叫起来:“不可能!宸王至今没有纳妃!陛下张榜是寻天生孕体给宸王求子,又不是选妃!”
我把纸折好,收回怀里。
“王夫人说得没错。陛下张榜,是求子。可宸王自己另递了一份折子上去,求的是正妃。他说天生孕体之女不可为妾,纳妾折辱了陛下的颜面。陛下准了。”
我拍了拍胸口那张纸。
“这份御批,就是宸王当年递上去的折子存档。太医院抄录了一份,养父留给了我。”
柳明远抬起头,嘴角抽搐着。他想说什么,喉咙里像塞了棉絮。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近了三尺。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他身上熏的沉水香。四年了,这味道还是那么重。
“柳明远,你听好了。”
他看着我。
“你贬我为妻为妾,把我扔在这破院子里四年,没踏进来一步。今天你来了,来赶我走。来的路上你想过没有,当年你接进门的那个女子,到底是什么人?”
他的嘴唇哆嗦着,没出声。
“你但凡这四年里来看我一眼,问一句,我今天都不会站在这里跟你说这些。你没有。”
我退后一步,重新站回石阶前面,拾起那碗半凉的粥,喝了一口。
粥凉透了,但我不在意。
“年三十之前,是吧?”
柳明远僵硬地点了一下头。
“好。那我也给你一个期限。”
我把粥碗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粥渍。
“明天一早,我会出门。从这扇门走出去之后,我是不是柳家的人,由我来定。你要是想留我——”
我停了一下,看着他的眼睛。
“三天之内,让柳家上下所有人,列队站在这别院门口,请我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王氏嗷一嗓子:“你做梦!”
我没理她,看着柳明远。
“老爷,你听见了。”
柳明远的脸抽搐着,手攥成了拳头。他站在石榴树桩旁边,灯笼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黑又长。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明天去哪儿?”
我笑了一下。
“去该去的地方。”
腊月二十九,天没亮我就醒了。
别院里空荡荡的,秋棠走了,连灶膛都冷着。我烧了壶水,就着半块硬饼子吃了。换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衣裳——四年前嫁进柳府时穿的藕荷色褙子,袖口的金线绣纹早磨没了,但胜在干净。
玉佩挂在脖子上,贴着皮肤,冰得人清醒。
我把太医院公文和御批折好,放进贴身暗袋里。樟木箱子重新锁好,塞回床底下。该带的都带了,不该留的也没留。
推开别院的门,天边刚泛鱼肚白。
巷口蹲着两个人。不是盯梢的了——是刘全和那个张妈。两人裹着厚棉袄靠在墙根打盹,听见门响一个激灵站起来。
刘全脸上堆着笑,跟昨天判若两人:“哟,夫人起得早……那个,老爷吩咐了,您要出门,我给您备了辆骡车。”
“不必了。”
我绕过他往外走。刘全小碎步跟上,压低声音:“夫人,您听小的说,昨儿夜里老爷一夜没睡,在书房坐到天亮。他让小的跟您带句话——”
我脚步没停。
“什么话。”
“老爷说,那个……平妻的事,可以再议。王夫人那边他也去说了,以后月例照常发,院子也不用搬了。您要是愿意回来……”
我停下来。
刘全面上一喜,以为说动了。
“夫人?”
“刘全。”
“哎,您说。”
“昨天我给了期限,三天。这三天里,你们说什么都没用。柳明远要是真想留人,三天后的早晨,带着全府上下站在这门口。他站了,我再说后面的话。他不站——”
我看着他。
“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刘全的脸垮下来,嘴角扯了扯,到底没敢再劝。张妈缩在旁边,灰头土脸的,昨天那种趾高气扬的气焰一丁点都没剩。
我出了巷子,拐上大街。
腊月二十九的京城,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年画的、卖灶糖的、卖爆竹的,吆喝声从街头响到街尾。我穿过人群,一路往西。
西城赵家当铺,门脸不大,夹在两家绸缎庄中间。一块旧招牌,上面“赵记当铺”四个字漆都剥了一半。我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
老头抬眼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磨出毛边的袖口上停了一瞬。
“当什么?”
我没说话,摘下脖子上的玉佩,放在柜台上。
墨绿的玉佩在昏暗的当铺里泛着幽光。老头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指头忽然顿住了。他慢慢放下手里的账册,摘了老花镜,凑近了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我的脸。
“姑娘,这物件打哪儿来的?”
“我姓陈。”
老头的眼神变了。他回头朝里间喊了一声:“关板。”
后面窜出个伙计,麻利地把当铺的门板一块块合上,插了栓。老头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推开里间的帘子:“姑娘,里面请。”
我跟着他进去。里间是个小厅,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字,写了四个字:回头是岸。
老头让我坐下,倒了杯热茶。他没问我别的,只是又看了那玉佩一遍,确认无误后点了点头。
“陈院判四年前交代过,会有人拿着这枚玉佩来。他说来的人,是他的女儿。”
“是。”
老头深深看了我一眼:“陈院判走之前说,如果姑娘来了,让我转交一样东西。”
他起身走到墙边,挪开那幅字,后面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只扁扁的紫檀木盒。老头把盒子捧出来,放在我面前。
“陈院判说,这盒子只能您一个人看。看完了,您自己决定后面的事。”
我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封折子,绛紫色封皮,上面烫金的字写着“宸王府内参”。封口用火漆封着,火漆上压着一枚印章——我看清了,是宸王的私章。
火漆完好,从没被人动过。
我拆开封皮,抽出里面的折子。折子不长,一页半,字迹瘦硬端方,末尾的署名是——宸王。
折子里写的是当年他上给陛下的那道密折的正文。除了求娶天生孕体为正妃之外,最后一段话我看了三遍。
“臣弟以残躯之身,不敢妄图天恩。唯此女系先太医院院判陈公抚育成人,品行端方可考。若蒙圣准,臣弟愿以正妃之礼相迎,终生不纳侧室。伏惟圣裁。”
终生不纳侧室。
我把折子折好,放回盒中。指尖有轻微的颤抖,但很快就平了。
老头一直没问我看的是什么。等我合上盖子,他才开口:“姑娘,宸王府那边的人,明天一早在城东望月楼等您。”
“好。”
我从当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更多了,卖糖葫芦的擦着我肩膀过去,红艳艳的山楂在竹签子上转。
我站在街边,把玉佩重新挂好,手揣进袖子里,往城东走。
走了一段,身后有人追上来。一扭头,是秋棠。她跑得满头汗,脸蛋冻得通红,一把抓住我胳膊。
“夫人!”
“你怎么回来了?”
“我在舅舅家一夜睡不着,半夜又跑回来了!”她喘着气,眼泪汪汪地看着我,“夫人您别赶我走,我跟着您,去哪儿都行。”
我看着她冻裂了的手背,伸手替她拢了拢领子。
“好。”
秋棠破涕为笑,挽着我胳膊往前走,走了一截忽然问:“夫人,咱们这是去哪儿啊?”
“城东,望月楼。”
“望月楼?那可是全京城最贵的酒楼……”秋棠愣了愣,忽然压低声音,“夫人,咱们有钱吃吗?”
我摸了摸怀里的紫檀木盒。
“有人请。”
腊月二十九的望月楼,三楼临窗雅间。
秋棠站在包间门口,紧张得手指绞着衣角。她这辈子没进过这种地方——铺地的毯子比别院的被子还厚,墙上的字画挂得整整齐齐,连茶盏都是薄胎青瓷。
“夫人,这得多少钱一壶茶啊……”
“别算钱。”
门从外面推开。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灰鼠皮袍,四五十岁年纪,面容清瘦,一双手很干净。他朝我拱了拱手,礼数周全,面上带着温和的笑。
“陈姑娘,久仰。”
“您是?”
“鄙姓陆,宸王府总管。王爷吩咐我在这里等姑娘。”
他落座,斟了两杯茶。秋棠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陆总管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看了看我挂在脖子上的玉佩,又看了看我磨毛的袖口,什么都没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王爷让我带给姑娘的。”
我拿起信。信封上写着“陈姑娘亲启”,字迹跟折子里的一样,瘦硬端方。我拆开,信纸只有一张,上面两行话:
“若姑娘愿来,年后便可入府。若姑娘尚有牵挂未了,本王不急。本王等了四年,再等几日也无妨。”
四年。
我捏着信纸,心里那根绷了四年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陆总管,王爷……知道我这四年在柳家?”
陆总管点了点头:“陈院判走前把姑娘的事都交代了。王爷说,姑娘什么时候想走了,就什么时候来。他不催。”
不催。四年,一句话没催过。
我端着茶盏喝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苦,回甘绵长。
“陆总管,我明天还有点事要处理。”
“姑娘请便。”
“处理完了,年后正月初三,我上宸王府。”
陆总管笑了笑,起身拱手:“那我在府里等姑娘。王爷说了,正月初三,府门大开,红毯铺地,静候姑娘。”
他走了之后,秋棠愣了半天,忽然哇一声哭出来:“夫人!宸王要娶您当正妃!正妃!”
“小声点。”
“我忍不住嘛!”
我看着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笑了一下。窗外街上的爆竹声更密了,年味儿浓得像熬化了的糖。
秋棠抹了一把脸,忽然想起什么:“夫人,那柳家那边……”
我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明早,年三十。”
腊月三十,除夕。
我起得很早。秋棠烧了热水,替我梳头。没有玉簪了,就用那根木簪绾起来。换上昨儿那件藕荷褙子,洗得发白,但站在镜前还算齐整。
秋棠在旁边替我掸衣服,掸了两下又红了眼眶:“夫人,咱不去行不行?反正过了年就上宸王府了,还理他们做什么……”
“要理。”
“为啥呀?”
“因为话是我说的。”
我对着镜子把最后一缕碎发抿到耳后,“三天期限,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们来不来,是他们的事。我等不等,是我的事。”
秋棠没再劝。她把玉佩替我挂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夫人,好看。”
“走吧。”
推开别院的门,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
巷口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秋棠伸着脖子往外看了一圈,嘴唇抿紧了。
“夫人,他们没来。”
“嗯。”
我站在门口,没动。
巷子深处还黑着,只有远处的零星灯火。年三十的早晨,家家户户都在忙活年夜饭,炊烟从屋顶冒起来,空气里有炸丸子和蒸糕的香味。
秋棠吸了吸鼻子:“要不咱们走吧,别等了。”
“再等会儿。”
我靠着门框,拢了拢袖子。手伸进怀里,碰到那只紫檀木盒和信纸。信纸上的两行字我昨晚看了很多遍,墨迹都快刻进脑子里了。
等了四年,再等几日也无妨。
柳明远没这个耐心。他一向没有。
我忽然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洞房夜。他掀了盖头,我拉住他袖口,话还没说完,他说王氏不舒服,转身走了。那天他走得很快,袍角带风,连头都没回。
从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朝我走近过一步。
巷口仍然空着。
秋棠跺了跺脚,小声嘟囔:“冻死了……夫人,真的没来。”
我轻轻吐了一口气。
“那就——”
话没说完,巷口那头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秋棠猛地扭头,嘴巴张成了圆。
“夫人!来了!来了!”
我抬眼望过去。
巷口拐进来一群人,打头的是柳明远。他换了一身墨绿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却很难看,嘴角绷着。他身后跟着刘全、张妈,还有柳家老太太身边的大丫鬟翠屏。再往后,鱼贯而入的是一串人——大房的管事、三房的嬷嬷、账房的先生、库房的伙计,最后头甚至跟着两个厨房的杂役。
一群人挤在窄巷里,黑压压的一片。粗粗一数,少说二十来号。
柳明远走到别院门口,站定。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几动。身后的家丁丫鬟仆妇们大气不敢出,齐刷刷地低着头。巷子里安静极了,远处谁家炸了一响炮仗,砰一声在半空炸开,显得这片安静更扎人。
秋棠紧张地抓着我的袖口。
我没开口,等着。
柳明远站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工夫,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哑,像是在喉咙里滚了三遍才挤出来的。
“柳氏……我来了。”
我看着他身后乌泱泱一片人。
“你说什么?”
他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身后的刘全捅了他一下,他腰板又直了直,重新开口,声音稍微大了些,但还是一字一字往外蹦,断得厉害。
“我……带着柳家上下,来接你回去。”
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滚。
“回去之后,平妻之位……仍然给你。月例翻倍,院子换到东边朝阳那间。王夫人那边,我让她少来打扰你。”
他说完了。巷子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双攥紧的拳头。他这种人,从来没跟任何人低过头。今天能当着二十多个下人的面说出这些话,怕是翻来覆去做了半宿的心里准备。
可太迟了。
“柳明远。”
他抬头。
“四年前那个晚上,你转身走了。”
他的脸色猛地一白。
“那扇门,你迈进来一次,又出去了。这扇门——”我拍了拍身后的门框,“你昨天踏进来半步,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他记得。他当然记得。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他面前。
“我说,你踏进这别院的时候,就是你还债的时候。”
柳明远瞳孔一缩,往后退了半步。
我从怀里取出太医院的那张公文,展开,让御批上“宸王妃位”四个字清清楚楚地露在他眼前。
“柳明远,你在门外站了四年。今年你终于进来了。可我的门,你进不去了。”
他张口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宸王正妃,正月初三入府。聘礼单子不日送达京城各府——柳府会在名单上。”
柳明远的腿弯了一下。
身后的人群里起了一阵骚动。刘全猛吸一口气,张妈的脸白得像霜打的茄子。翠屏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你……”
“我没跟你要过聘礼,柳明远。四年前那副金镶玉镯、那一百两银锞子、那四十八匹绸缎,我连一块布头都没碰过。你们柳家的库房里锁着我的东西,锁了四年。”
我折好公文,放回怀中。
“今天我不跟你讨。初三日,宸王府的聘礼会抬进柳家大院。你柳明远收了四年的嫁妆,到时候连本带利,怎么吃进去的,怎么吐出来。”
柳明远的身子晃了晃,一把扶住身边的石榴树桩子。
树桩是昨天被我刨了的。他撑着那截枯木桩,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他身后那二十来号人全都屏着呼吸,没人敢出气。
秋棠在我身后,死死掐着自己的手心,眼眶红得透亮,但她没哭出来。
巷口外面,有人放了一串长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动地,红色的炮屑飞了满街。
我转身,跨过别院的门槛,走进院里。
走出三步,我回过头。
柳明远还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树桩,整个人弓着背,像一截被风压弯的枯枝。
“柳明远,你看好这扇门。”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你欠我的四年,不用你还了。”
我走进屋子,关上门。
门外鞭炮声还在响。
正月初三。
宸王府门前,红毯从正门一路铺到街口。八抬大轿停在府门外,轿帘掀起一半,里面的锦缎坐垫绣着金线五蝠。
我换了一身新裁的赤锦吉服,腰间系着那枚墨绿玉佩。秋棠站在我身后,今天特意梳了两个丫髻,别了对银蝴蝶簪子。
陆总管在门口候着,见我来了,拱手一笑:“姑娘,王爷在正堂等您。”
我踏上红毯,往里走。
宸王府的正堂前,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玄色锦袍,身形清瘦,面容带着病气,但眉目清朗,唇角有一丝温和的笑。
他站在廊下,看着我从红毯上走过来。
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我停下。
他笑了一下:“陈姑娘,迟了四年,总算来了。”
我喉头有点发紧。
“王爷等了四年,不急吗?”
他看了看我挂在腰间的玉佩,目光在那墨绿色的纹路上停了一瞬。
“四年前陈院判把你托付给本王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这姑娘心硬,但心硬的人最念旧。你不把旧人旧事理干净,心里头的门打不开。本王等你开这扇门。”
我低下头,手指攥着玉佩穗子,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门开了。”
他伸出一只手来,掌心朝上。
“那就进来吧。”
我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看着那双手上隐隐的寒毒痕迹,犹豫了一瞬,把自己的手放上去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握住了。掌心的温度不高,但很稳。
正堂外头,王府的司礼官朗声唱喏——
“宸王正妃入府——!”
声浪顺着红毯一路传出去,传到街口,传到围观的人群中。爆竹炸响了,红色的纸屑飞满天。
而此刻城西柳府,正堂里鸦雀无声。
柳明远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到的礼单。礼单上的字是宸王府的笔帖式亲手写的,墨迹新鲜,还带着印泥的红印。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礼单第一行的数——那行数字,是四年前柳府下聘时的十倍有余。
刘全弓着腰站在旁边,脸上一丝肉都不敢抖。
王氏坐在偏厅,珠翠没戴,头发随便挽了个髻,面色灰败得像一块旧抹布。
整个柳府,静得能听见后院厨房里灶火熄灭的声音。
柳明远把礼单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把它按在桌上,死死地按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他张了张嘴,声音枯涩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把库房钥匙拿来。”
刘全哆嗦了一下:“老爷?”
“嫁妆单子,对一对。”
他抬起头,看着空荡荡的正堂门外。门外天光明亮,一片过年挂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隐约传来宸王府方向的爆竹声。
他闭上眼。
那些他从来没打开过的樟木箱子,那些他从来没正眼看过的东西,四年前从这道门里抬进来,今天要一箱一箱地,从这个家里抬出去。
一个铜板都留不住。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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