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比我爸小十岁,年轻时候是我们这条街有名的混混。九十年代末的时候,他留着长头发,穿破洞牛仔裤,胳膊上纹着个歪歪扭扭的青龙,天天跟一群半大孩子在街上晃悠,打群架、收保护费、跟人赌钱,什么出格干什么。我爷我奶拿着棍子追着他打,打断了三根扫把,他照样该怎么混怎么混,最后把我爷气得心脏病发,走之前留下话,说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我婶那时候更出名,十七八岁的小姑娘,染着红头发,耳朵上打了七个耳洞,天天骑着个改装摩托车在街上飙车,抽烟喝酒比男的还溜,她爸妈管不了她,干脆就当没这个女儿。俩人不知道怎么就看对眼了,二十岁刚出头就领了证,办婚礼的时候连双方父母都没来,就他们那帮狐朋狗友在饭馆里闹了一晚上,我爸偷偷去随了两千块钱,回来跟我妈叹气,说这俩孩子以后日子可怎么过。
果然,结了婚俩人也没个正形,我叔照样天天出去跟人混,有时候打群架被人砍了,就裹着纱布回来,我婶也不上班,天天跟一群姐妹去泡酒吧,俩人经常兜里连买泡面的钱都没有,饿了就来我家蹭饭,我妈每次都边给他们盛饭边骂,骂完了还得给他们塞点钱,让他们别饿着。
我堂弟出生的时候,俩人还没玩够呢。孩子刚满月,我婶就把孩子扔给我奶,自己跟着朋友去外地玩了半个月,我叔更是,除了回家拿衣服,根本见不着人。我奶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好了,抱着个奶娃娃天天哭,说造了什么孽,生了这么一对活宝。后来我奶走了,俩人干脆就把孩子扔家里,给个奶瓶放点零食,就出门玩去了,我堂弟那时候才刚会走,经常坐在家门口哭,哭累了就睡在门槛上,邻居看着可怜,时不时给他送点吃的。
我那时候上高中,放学路过我叔家,经常能看见我堂弟穿着脏乎乎的衣服,趴在石桌上写作业,作业本上全是油渍,铅笔头短得拿不住了也没人给买。有次冬天我看见他穿着单鞋,脚冻得通红,我给他买了双棉鞋,他抱着鞋哭了半天,说从来没人给他买过新鞋。我问他爸妈呢,他说不知道,好几天没回来了。
我爸气得去找我叔,把他堵在游戏厅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扇了他两耳光,说你再不回家管孩子,我就打断你的腿。我叔那时候被人打都没服过软,那天看着我爸气得浑身发抖,愣是没敢还手,低着头回了家。可安稳了没半个月,又照样出去晃悠,我婶更是,天天跟朋友出去玩,连家都懒得回了,俩人就这么放养着我堂弟,孩子考试考多少分不知道,上几年级有时候都能记错,开家长会从来没去过,老师找都找不到人。
就这么浑浑噩噩过了十几年,我堂弟上初中了。
出事那天是个周三,我正在单位上班呢,我爸给我打电话,说你叔在派出所呢,你赶紧过来。我赶过去才知道,我堂弟在学校跟人打架,把人胳膊打断了,对方家长不依不饶,要十万块钱赔偿,不然就报警让孩子留案底。
我叔蹲在派出所墙角,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以前嚣张跋扈的劲全没了,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烟盒,烟都快捏碎了。我婶站在旁边,红头发早就掉成了黄的,脸上的妆花了一片,看见我过来,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说:“侄啊,你可得想想办法,不能让小亮留案底啊,他还这么小。”
我问他们有多少钱,俩人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挤出来一句,手里连一万块都没有。那天最后是我爸掏的钱,把事了了。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我堂弟低着头走在前面,背挺得特别直,我叔上去拉他的胳膊,他一把甩开,说:“不用你管,反正你们从来也没管过我。”
我叔当时就愣在原地,看着我堂弟的背影,突然就蹲在地上哭了,四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他跟我说,他这一辈子浑,天不怕地不怕,从来没觉得对不起谁,可那天听见儿子说那句话,他才知道,自己欠孩子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从那以后,俩人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我叔先去把胳膊上的纹身洗了,留了个短头发,把以前那些狐朋狗友的联系方式全删了,找了个工地的活,天天扛水泥搬砖,早上六点就出门,晚上天黑了才回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也没喊过一句苦。我婶把头发染回了黑色,耳钉全摘了,找了个超市收银员的工作,天天站八个小时,以前连碗都懒得洗的人,现在下班回家就给我堂弟做饭,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
有次我去他们家,正赶上我叔给我堂弟辅导作业,他初中都没毕业,拿着个课本查字典,脸憋得通红,跟个小学生似的,我堂弟坐在旁边,看着他爸那个样子,偷偷在那笑。我婶在厨房做饭,系着个围裙,出来端菜的时候,看见父子俩那个样子,也跟着笑。以前他们家乱得像个狗窝,桌子上全是空酒瓶和烟蒂,那天我去,窗明几净的,桌子上摆着我堂弟的奖状,墙上贴着手写的家规,第一条就是“不许抽烟喝酒,不许说脏话”。
我叔以前最爱喝酒,顿顿都要喝半斤,从那天之后,家里的酒全扔了,烟也戒了,有人喊他出去喝酒打牌,他一概不去,说要在家陪孩子写作业。以前那些朋友笑话他,说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怂,他也不生气,嘿嘿笑,说我怂了半辈子了,现在得给我儿子当个榜样。
我堂弟初中第一次开家长会,我叔我婶特意去买了新衣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去了学校。回来的时候俩人特别高兴,说老师表扬小亮了,说他成绩进步快,以后肯定能考上好高中。那天晚上俩人做了一桌子菜,我爸我妈也去了,我叔端着个茶杯,给我爸敬酒,说哥,以前我不懂事,让你操了半辈子心,以后我肯定好好过日子,把小亮培养成人。
我爸那天喝了不少酒,红着眼睛说,你能想明白就好,什么时候都不晚。
去年我堂弟中考,考了我们市重点高中的实验班,查成绩那天,我叔我婶抱着成绩单,哭了快一个小时。办升学宴的时候,俩人把以前的亲戚朋友都请来了,我叔在台上说话,拿着话筒手抖得厉害,说他这前半辈子活得不像个人,没尽过当儿子的责任,没尽过当父母的责任,要不是儿子懂事,他这一辈子就浑过去了。说着说着他就哭了,我堂弟上去抱了抱他,说爸,都过去了。
现在我叔在工地干了好几年,已经当上个小工头了,天天还是早出晚归,但是精气神特别足,逢人就说我儿子以后要考名牌大学。我婶现在在超市已经当上领班了,穿着工作服,扎着马尾,看起来特别精神,天天下班就去给我堂弟送饭,周末还报了个厨艺班,说要给孩子补营养。
前几天我去他们家,看见我叔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给我堂弟缝校服扣子,缝得歪歪扭扭的,我婶在旁边笑他手笨,我堂弟坐在书桌前写作业,桌子上放着一杯温牛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特别暖。
其实哪有什么天生的坏人啊,不过是没找到要扛的责任,没等到要守护的人罢了。
现在这日子,才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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