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中二年三月，敦煌城东的天空还没有完全亮透。
风从鸣沙山的方向灌过来，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城门外，身后是几十个同样沉默的人。
他们没有举火把，没有说话，只是等着。
等着城门打开的那一刻。
这个男人叫张议潮，沙州敦煌人，出身当地豪族。
这一年他四十九岁。
在他身后站着的，是沙州城里同样在吐蕃统治下熬了六十多年的汉人。
城门开了。
张议潮率众冲入城中，高声呐喊——“收复沙州！”
百姓从睡梦中惊醒，从巷道里涌出来，加入这支队伍。
吐蕃守将仓皇失措，带着随从从另一侧城门逃了出去。
义军攻破全城警备点，沙州易手。
这是公元848年。
距离安史之乱爆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九十三年。
自安史之乱后，吐蕃乘虚攻占河西、陇右。
沙州沦陷于吐蕃之手是在贞元二年（786年），到张议潮起事的848年，已经过去了六十二年。
敦煌张氏这个家族，在这六十二年间没有消失。
他们一直在等。
张氏是沙州豪门首富，世代为当地实力派豪强。
但显赫的家族地位并没有为他们带来平安——在吐蕃统治下，豪族是被监视和压制的对象。
可也正是这样的家族，才有能力在关键时刻组织起一支队伍。
张议潮起事后，一边修治兵甲，一边且耕且战。
此后一两年间，他陆续收复了甘州、肃州。
大中三年（849年），秦州、原州、安乐三州和石门关等七关的人民也在唐军配合下摆脱了吐蕃统治。
大中五年（851年），张议潮派兄长张议潭奉河西、陇右、瓜州、沙州等十一州图籍入朝。
唐宣宗在沙州设置归义军，授张议潮为归义军节度使。
咸通二年（861年），张议潮率蕃汉军攻克凉州。
至此，河西诸州全部收复——自安史之乱后隔绝百年的河西走廊，重新回到大唐版图。
《资治通鉴》记载，此后“西尽伊吾，东接灵武，得地四千余里，户口百万之家”。
但张议潮不是敦煌张氏的第一个传奇，也不是最后一个。
张氏扎根敦煌，远在汉朝。
东汉时期，敦煌张氏已经是一方望族。
这个家族出了两个在中国文化史上光芒夺目的人物——张奂和张芝父子。
张奂，《后汉书》有传。
他历任议郎、安定属国都尉、使匈奴中郎将、武威太守、度辽将军、大司农、太常等职。
一生仕宦足迹遍历关中。
但让张奂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不仅是他的官位，更是他的儿子。
长子张芝，字伯英。
曹魏书法家韦诞称他为“草圣”。
《后汉书·张奂传》中只有一句记载——“长子芝最知名，及弟昶并善草书”。
极简的八个字，却足以说明张芝在当时的名望。
张芝的草书精劲绝伦。
他学杜操、崔瑗的章草，在此基础上开创了“今草”。
可以说，中国书法史上草书这一脉，张芝是开山之人。
延熹九年（166年）春，张奂因破羌有功，奏请将家从边郡敦煌渊泉迁到内地弘农华阴，得到朝廷特许。
那一年，张芝兄弟已经人到中年。
张芝约在192年去世。
一个以武力起家的边郡家族，在张奂这一代达到军功的顶峰，却在张芝这一代转向了文化。
这是敦煌张氏的独特之处——既能弯弓射马，也能提笔作书。
张芝之后两百余年，另一个敦煌人把书法推向了新的高度。
索靖，字幼安，敦煌龙勒人。
生于239年，卒于303年。
他出身于“累世官族”的敦煌索氏。
索氏在敦煌的根基，比张氏还要早。
汉武帝时，太中大夫索抚自河北巨鹿迁至敦煌，开启了敦煌索氏的序幕。
此后数百年，索氏一直是敦煌的望族。
索靖少年时便有逸群之量。
他与同乡氾衷、张甝、索紒、索永四人同赴太学求学，名扬海内，时人称为“敦煌五龙”。
四人中唯独索靖博通经史，兼通内纬。
他历任州别驾、驸马都尉、尚书郎、雁门太守等职，晋惠帝时封关内侯。
索靖的书法成就不亚于张芝。
他是章草的代表人物，被后世称为“章草宗师”。
但他的命运比张芝惨烈得多。
永兴元年（304年），河间王司马颙举兵反叛，进攻洛阳。
索靖被任命为游击将军，率军迎战。
他身披铠甲，在阵前受了重伤，最终战死。
那一年他六十四岁。
敦煌索氏在归义军时期依然显赫。
敦煌遗书和石窟文献中，索氏被称为“龙沙鼎族”。
晚唐至宋初的归义军时期，索氏通过联姻的方式参与政事。
但索靖本人，以一个文人的身份战死沙场——这大概是西北世家最典型的命运：文化是他们的底色，但乱世从不允许任何人只做文人。
张议潮起事时，站在他身后的那些沙州豪族中，就有索氏的人。
敦煌的世家大族不止张、索两家。
据《敦煌遗书·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谱一卷并序》记载，凉州武威郡出六姓：索、石、贾、安、廖、阴。
此外，敦煌还有宋氏、氾氏、令狐氏等大族。
宋氏的代表人物是宋繇。
他字體业，敦煌人，生于361年。
他是前凉西平太守宋配的曾孙。
宋繇还有一个特殊的身份——他是西凉武昭王李暠的同母弟。
宋繇自幼以孝道闻名乡里，立志重振衰落的家门，发奋读书，博涉经史。
他先后出仕后凉、北凉政权，后来舍弃了无能的君主段业，投奔李暠。
正是在宋繇的鼓舞下，李暠自立为主，建立了西凉。
李暠临终前，遗命宋繇辅佐诸子。
宋繇最终入归北魏。
他的一生跨越了后凉、西凉、北凉、北魏四个政权——这是五凉时期士人的常态，也是西北世家在乱世中求存的缩影。
阴氏是另一个值得讲述的家族。
敦煌阴氏源自南阳新野。
东汉光武帝刘秀的皇后阴丽华就出自南阳阴氏。
东汉卫尉阴纲之孙阴常举家迁往武威姑臧居住，逐渐形成武威郡望。
此后又从武威迁往敦煌。
《敦煌名族志》记载了阴氏在敦煌的繁衍。
莫高窟中有阴家窟，就是这一家族留下的痕迹。
阴氏历经魏晋、南北朝、隋唐，一直积极参与当地政治。
到了归义军时期，阴氏与张氏、索氏一样，是敦煌政坛上的重要力量。
五凉时期，敦煌阴、索、宋、氾等大姓成员大量进入西凉政权。
西凉虽然只存在了二十二年（400-420年），但这二十二年里，敦煌大族第一次以集体的方式登上了历史舞台。
说到西凉，就不得不提另一个家族——陇西李氏。
陇西李氏的始祖是李崇。
公元前279年，秦昭襄王始设陇西郡，郡治在狄道（今甘肃临洮）。
李崇出任首任陇西郡守，受封南郑公。
同年，他奉秦昭襄王之命主持修筑狄道境内长城，总长42068米。
李崇之子李瑶任南郡守，封狄道侯；孙子李信是秦朝大将军，封陇西侯。
李信的事迹在《史记》中有明确记载——他曾率军击败燕太子丹。
李信下传二世至李仲翔，任汉朝河东太守、征西将军，在征讨叛乱的羌人时阵亡。
李仲翔的孙子叫李广。
李广，陇西成纪人。
生年不详，卒于公元前119年。
《史记·李将军列传》开篇即写：“李将军广者，陇西成纪人也。
其先曰李信，秦时为将，逐得燕太子丹者也。
故槐里，徙成纪。
广家世世受射。”
汉文帝十四年（前166年），匈奴大举入侵萧关，李广以良家子身份从军。
因善骑射、杀敌多，被任命为汉中郎。
此后四十余年间，他与匈奴交战大小七十余战。
匈奴人畏其英勇，称他为“飞将军”。
但飞将军一生未能封侯。
元光六年（前129年），李广任骁骑将军出击匈奴，因众寡悬殊，负伤被俘。
他佯死求生，夺马逃归。
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发动漠北之战，李广随大将军卫青出征。
因迷路失期，卫青责问，李广不愿受刀笔吏之辱，自杀身亡。
《史记》记载，李广死时，“天下知与不知，皆为尽哀”。
李广之后二百余年，陇西李氏又出了一个人物——李暠。
《晋书》卷八十七记载：“武昭王讳暠，字玄盛，小字长生，陇西成纪人，姓李氏，汉前将军广之十六世孙也。”
李暠的曾祖李仲翔讨叛羌于素昌（即狄道），众寡不敌而死。
从那时起，李氏就葬在了狄道东川，世代为西州右姓。
李暠少而好学，性沉敏宽和，通涉经史，尤善文义。
长大后颇习武艺，诵孙吴兵法。
公元397年，后凉主吕光时，段业在张掖自称凉州牧。
段业署李暠为效谷县令。
不久，敦煌太守孟敏去世。
敦煌护军郭谦、沙州治中索仙等人，因李暠“温毅有惠政”，推举他为宁朔将军、敦煌太守。
李暠起初推辞。
宋繇从张掖回到敦煌，对他说：“兄忘郭黁之言邪？
白额驹今已生矣。”
李暠这才答应。
隆安四年（400年），晋昌太守唐瑶移檄六郡，推李暠为大都督、大将军、凉公，领秦凉二州牧、护羌校尉。
李暠大赦境内，建年号庚子。
定都敦煌，史称西凉。
西凉政权中，敦煌大族占据了几乎所有重要职位。
长史索仙、左司马尹建兴、右司马张体顺、牧府左长史张条、太府主簿张林、从事中郎宋繇……这份名单出自《晋书·凉武昭王李玄盛传》。
可以说，西凉就是敦煌大族联合建立的政权。
李暠在位十七年，于建初十三年（417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
临终遗命宋繇辅佐诸子。
次子李歆继位。
西凉传三主，共二十二年。
但陇西李氏的故事远没有结束。
唐代，陇西李氏成为皇族，居五姓七望之首。
唐玄宗天宝元年（742年）下诏，将凉武昭王李暠之孙李宝以下四房子孙编入属籍。
陇西李氏的敦煌房，被唐代政府定为著姓。
莫高窟第148窟，就是陇西李氏敦煌房留下的遗迹。
但陇西李氏并非甘肃唯一的世家大族。
在天水，还有赵氏。
天水赵氏的始祖是代王赵嘉之子赵公辅。
秦汉之际，赵公辅定居天水，发展为陇右世家。
东汉时，天水赵氏位列天水郡四大望族之一。
天水赵氏最著名的人物，是赵充国。
赵充国，字翁孙，原为陇西郡上邽县人。
生于公元前137年，卒于公元前52年。
他为人有勇略，熟悉匈奴和氐羌的习性。
汉武帝时，赵充国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
军队被匈奴围困，赵充国率百余名壮士肉搏突围，杀出一条血路，全身受伤二十多处。
汉武帝亲眼看到他的创伤，赞叹其勇毅，拜为中郎。
此后赵充国历任车骑将军长史、大将军都尉、中郎将、水衡都尉、后将军等职。
汉昭帝死后，他与霍光等人拥立汉宣帝，获封营平侯。
但赵充国一生最大的功绩，不在战场上的厮杀，而在战场之外的谋划。
神爵元年（前61年），西羌叛乱。
赵充国以七十余岁高龄主动请缨出征。
他在平叛中坚持打击首恶先零羌，对被迫胁从的罕幵二部实施招抚。
在先零羌遭到打击后，他提出“班师罢兵，万人留田”的屯田策略。
朝中群臣反对。
赵充国三次上书，坚持自己的主张。
最终汉宣帝采纳了他的方案。
赵充国罢归骑兵，仅留步兵九校屯田。
这一策略不仅平定了西羌叛乱，还为后世留下了“屯田安边”的典范。
《汉书》评价赵充国“为人沉勇有大略”。
他的“贵谋而贱战”思想，将军事进攻与政治瓦解结合起来的策略，对当时及后世均产生了深远影响。
赵充国之后，天水赵氏在魏晋南北朝时期继续显赫。
前秦有赵俱任尚书令，北魏有赵贵为西魏八柱国之一，北周有赵芬官至尚书左仆射。
隋唐时期，赵煚任大将军封金城郡公，赵仁本亦居高位。
一个从西汉延续到隋唐的家族，贯穿了近八百年。
甘肃的世家大族中，还有一个不能不提的名字——贾诩。
贾诩，字文和，武威郡姑臧县人。
生于147年，卒于223年。
《三国志·魏书·贾诩传》记载：“贾诩字文和，武威姑臧人也。
少时人莫知，唯汉阳阎忠异之，谓诩有良、平之奇。”
贾诩少年时默默无闻，只有汉阳人阎忠善于识人，说贾诩与众不同，具有张良、陈平的奇才。
贾诩早年举孝廉入仕。
董卓掌权后，他在董卓女婿牛辅军中任职。
董卓遇害后，他献策李傕、郭汜反攻长安。
李傕等人失败后，贾诩辗转投奔曹操。
《三国志》记载，曹丕即位后，以贾诩为太尉，进爵魏寿乡侯。
这一年是黄初元年（220年）。
贾诩73岁。
贾诩一生以谋略著称。
他活到了77岁，在三国那个谋士如云的时代，能寿终正寝且官至太尉的，屈指可数。
武威贾氏在唐代仍是望族。
《敦煌遗书·新集天下姓望氏族谱》将贾氏列为武威六姓之一。
甘肃还有一个世家大族，与上述家族路径不同——安定张氏。
安定张氏的始祖是汉代赵王张耳。
自汉初便居安定乌氏（今甘肃平凉），是安定郡有四百多年家学传承的世家大族。
《晋书·张轨传》记载，张氏“家世孝廉，以儒学显”。
张轨，字士彦，生于254年，卒于314年。
他自幼聪明好学，文雅端庄，深通儒术。
晋惠帝时，张轨出任凉州刺史。
永嘉之乱后，中原大乱，大量士民逃往凉州。
张轨在姑臧（今武威）建立的前凉政权，成为北方难得的安宁之地。
前凉虽然只是割据政权，但在张轨及其后人的经营下，保存了中原文化的火种。
与陇西李氏、敦煌张氏以武力起家不同，安定张氏“以儒学显”。
这是甘肃世家大族的另一条路径——不以弓马取功名，而以经术传家。
五凉时期，河西成为全国的文化中心。
安定张氏、敦煌宋氏、敦煌索氏、敦煌氾氏等家族，以儒学传承显名于世。
他们一边在乱世中求生，一边守护着文化的血脉。
从秦汉到隋唐，从陇西到敦煌，从武威到天水，甘肃的世家大族构成了一部西北的兴衰史。
陇西李氏从李崇筑长城开始，历经李信、李广、李暠，直至李渊建立大唐——一个家族走了八百多年，从秦朝边郡的守将，走到了天下至尊的位置。
敦煌张氏从东汉的边郡豪族，走出了草圣张芝，走出了收复河西的张议潮——在文化的巅峰和武力的巅峰之间，这个家族各占一头。
天水赵氏从赵充国的屯田安边开始，绵延近八百年——他们用谋略代替厮杀，用屯田代替征伐，走了一条与李广完全不同的路。
敦煌索氏从汉武帝时期的移民开始，到索靖战死沙场——一个“累世官族”的世家，最终以一个文人的战死画上了浓重的一笔。
武威贾氏出了贾诩——一个以谋略改变三国格局的人，武威姑臧的子弟，让整个天下都记住了他的名字。
安定张氏以儒学传家，在乱世中保存了文化的火种——这是甘肃世家大族中极为特殊的一脉。
敦煌阴氏从南阳迁来，在莫高窟留下了阴家窟——佛教东传的路上，世家大族是石窟开凿最重要的资助者。
还有宋繇，还有令狐氏，还有氾氏——他们的名字不如李广、张议潮那样响亮，但正是这些家族构成了河西走廊上最坚实的底色。
公元872年，张议潮在长安去世。
他离开敦煌已经很多年了。
当年那个在敦煌城门外等待天亮的四十九岁男人，最终死在了他为之奋斗了一生的长安。
他收复的河西走廊，在他去世后不久又重新陷入动荡。
归义军政权在张氏、李氏、索氏等家族的轮番博弈中延续了近两百年。
但河西走廊的归属，已经不是一两个家族能够决定的了。
大中二年三月那个清晨，风从鸣沙山的方向灌过来。
城门打开的时候，张议潮第一个冲了进去。
他身后是沉默了几十年的沙州百姓。
他们等了六十二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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