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陈桂芳,今年六十二,退休三年了。
一个人住在城东老小区的二楼。这房子是我跟老伴九二年买的,住了三十多年,哪块地板响、哪扇窗户漏风,我都门儿清。
楼下是一排底商,以前开过书店、干洗店、水果摊,都不算吵。
去年开春,楼下盘下了一家早餐店。新店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姑娘,姓张,叫张慧,带着个七八岁的男娃,叫小虎。
我跟她的第一次正面冲突,是在一个凌晨。
那天我三点四十就被吵醒了。
"咚咚咚"的剁馅声,"哐当哐当"搬动案板的声音,还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我脑仁上一下下敲。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血压都上来了。
熬到五点,天蒙蒙亮,我披件外套就下去了。
"姑娘,你这动静也太大了,还让不让人睡觉?"
她正系着围裙,满手面粉,愣了一下,赶紧赔笑:"阿姨对不起啊,我尽量轻点。"
我瞅了她一眼,心想:尽量?这都吵了半个月了,哪次轻过?
扭头上楼,心里憋着一团火。
2.
说实话,我睡眠本来就浅。
老伴走了五年,家里愈发安静,安静到我能听见墙上石英钟的滴答声。现在倒好,每天凌晨三点准时被吵醒,跟上了发条似的。
我试过戴耳塞,耳朵胀得疼。试过放白噪音,更睡不着。也找过物业,物业老张两手一摊:"陈姐,人家正常经营,有营业执照,咱也没法儿管啊。"
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度动了卖房子的念头。可转念一想,这是我和老伴半辈子的心血,我能往哪儿搬?
那段时间,我看张慧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我在心里给她贴满了标签:没素质,不懂事,只顾自己挣钱,不管别人死活。什么单亲妈妈不容易,这年头谁容易?我容易吗?我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八,失眠症看了两年,药费都不止这个数。
我甚至偷偷打过12345,投诉她噪音扰民。接线员态度挺好,说会反馈。可这事儿后来不了了之。人家正经开店,又没违法违规,你能怎么着?
我每天五点准时睁眼,望着窗外的天色一点点变亮,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我认定了,这姑娘就是个不通人情的愣头青。
3.
可后来我发现,事情好像不是我想的那样。
去年深秋的一个早晨,我又被吵醒了,索性下楼去菜市场转转。路过早餐店门口,天还没大亮,店里那盏白炽灯亮得刺眼。
我看见张慧一个人扛着一袋五十斤的面粉,正往店里挪。
她弓着背,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两条腿都在打颤。那袋面粉滑了一下,她赶紧用膝盖顶住,歇了两口气,又继续往里拖。
店里的小桌上,小虎趴着写作业,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身上的校服外套油渍麻花的。
那一瞬间,我站在路灯底下,没动。
我想起三十年前,我三十五,老伴跑长途运输,我一个人拉扯闺女。白天在纺织厂上班,晚上回出租屋踩缝纫机做零活。那时候我住筒子楼,隔壁老太太嫌我晚上踩机器吵,隔着墙骂了我整整一年。
那时候我也难啊。我跟她解释过,她也听不进去。
现在呢?我不也成了当年那个老太太吗?
我没进店里,转身去马路对面买了碗豆腐脑,坐在牙子上吃了。那天的豆腐脑,咸得发苦。
后来我才知道,张慧男人三年前出车祸走了。赔了一笔钱,可孩子上学、老人吃药、房租水电,哪一样不要钱?她娘家在乡下,哥嫂明里暗里嫌她带孩子回去"吃闲饭"。她咬咬牙,盘下了这家早餐店,就想守着儿子在这城里扎下根。
有天早上买豆浆,她跟我说:"阿姨,我也知道吵,可早餐店就是这个命。不起早贪黑,哪挣得来钱?我这房租一季度交一次,下季度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她这话是笑着说的,可我看见她眼底的血丝,比我这个失眠老人还重。她手上全是裂口,缠着一圈圈白胶布,那是冬天碰冷水落下的毛病。
我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4.
转机发生在今年开春。
那天我晨练回来,路过她店门口,看见她急得团团转。小虎发高烧,小脸通红,趴在桌上哼哼唧唧,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这可怎么办,一锅豆浆开着火呢,还有三笼包子在蒸……"她一边摸孩子额头,一边盯着灶上的锅,两只手都在抖。
我不知哪根筋搭对了,脱口而出:"你带孩子看病去,我帮你盯一会儿。"
她愣了,眼圈一下子红了:"阿姨,这……这怎么好意思?您之前不是……"
"快去,别墨迹。我退了休没事儿干,看个火还不会?"
她连声道谢,背起孩子就跑,围裙都没解。
那天早上,我守在店里,给老主顾们端豆浆、拿油条。有个常来的大爷问我:"陈姐,改行啦?"
"帮个忙,邻里邻居的,搭把手。"
张慧回来时是八点半,孩子烧退了,挂着吊瓶睡熟了。她一进店就掏口袋要给我钱,我一把拦住:"你当我是什么人?"
她执意要塞给我两袋刚蒸好的肉包子,热乎乎的,烫手。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皮薄馅大,比我自己蒸的强。
从那以后,我早上五点醒了就下楼,帮她看着小虎写作业。小虎乖,数学还挺好,就是语文作文写得费劲。我退休前是小学语文老师,正好给他辅导辅导。
小虎管我叫"陈奶奶",叫得脆生生的,比我家闺女小时候还甜。
张慧也没闲着。她在和面机底下垫了三层隔音海绵,又把剁馅的活儿改到白天预处理。晚上收摊后,她再把第二天要用的馅儿备好。凌晨那点动静,已经小多了。
有天凌晨我躺在床上,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确实有声音,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雷声,不再那么扎耳朵。
我心里忽然有点空落落的。
原来我并不是真的那么讨厌那些声音。我只是害怕自己的孤独。老伴走后,这房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我以为全世界都该陪着我安静下去。
可其实,楼下那点烟火气,这三年里不知不觉渗进了我生活里。
5.
现在每天早上,我五点自然醒,穿好衣服下楼,坐在店里那张小马扎上,看小虎一笔一划地写生字。
来买早点的邻居渐渐多了,有老街坊,也有新搬来的年轻人。张慧的手艺好,包子个大馅足,豆浆浓香,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
她忙完一波,会给我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豆浆,不放糖。她记住了,我不爱吃甜的。
"阿姨,多亏了您,"她总说,"我这心里踏实多了。以前总觉得一个人扛着,早晚要垮。"
我摆摆手:"什么踏实不踏实,人活一辈子,谁没个过不去的坎?三十年前我比你难的时候,也有好心人帮我带过孩子。这叫什么?这叫人情往来,有来有往。"
有时候我坐在那盏白炽灯下,看着她围着围裙蒸包子、炸油条,雾气腾腾的,屋里飘着面粉和葱花的香味。那盏凌晨三点的白炽灯,照着她忙前忙后的背影,也照着我手里那本翻旧了的《小学语文教案》。
这三十年的老房子,竟比什么时候都有人气儿。
我跟张慧从来没提过"和解"两个字。
但我和她都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结?不过是柴米油盐里,你体谅我三分,我也回你七分。是凌晨三点的和面声里,藏着一个母亲不想让儿子低头的倔强。也是一碗不放糖的热豆浆里,藏着一个老人不想被世界遗忘的柔软。
日子就是这样,你让一尺,我敬一丈。
吵吵闹闹地过着,就过成了热乎气儿。
写在最后:
人这辈子,总要经历一些看似过不去的坎。年轻时觉得面子比天大,是非得分个清清楚楚。到了我这个岁数才明白,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解不开的结?不过是各人都有各人的难,各人有各人的不得已。当你愿意放下心里的那把尺子,去看看别人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很多怨气自然就散了。所谓生活,就是在这些鸡毛蒜皮里,学着跟世界和解,也跟自己握手言和。
你家楼下有没有这样一个人?一开始你觉得他挺"烦人",后来却发现,他的不容易里,藏着你从未读懂的人生。你和你邻居之间,有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温暖小事吗?欢迎在评论区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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