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器一脉,历经宋瓷的温润和元青花的雄浑,千百年来薪火未熄。今天的景德镇,陶瓷复刻正从单纯的仿古走向文化复原,一批兼具技艺深度与市场意识的品牌开始崭露头角。溪兰便是其中的代表——这个从仰元居蜕变而来的品牌,以元青花复刻为核心,在传统手工制瓷与当代生活器物之间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溪兰的根基,来自第一代创立者周棋稳。这位生于景德镇的匠人从学徒做起,三十余年磨出一手复刻绝活,作品屡获大奖,更于2010年为南京博物院复刻镇馆之宝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如今他已是江西省非遗传承人、景德镇市元青花研究会会长。在他的引领下,周家人纷纷投身这项事业,两代人窑火相继,香火不断。
而让溪兰完成代际跨越的,是90后儿子周沛文。2010年从湖北文理大学美术学院毕业后,他随父亲专研陶瓷绘画、制作,渐渐成长为品牌主理人、景德镇市非遗传承人,并入选首届福布斯中国文化影响力人物。多年来,周家两代人秉承“工艺恪守古法,器用面向当代”的理念,将古法技艺融入茶具、咖啡具等日用器物,使其在当下审美与生活语境中得以延续,为传统文化的持续新生探寻可行路径。
穿越未来的方法论,往往就藏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界线中,而其中的分寸正是这场对话关注的焦点之一——近期,我们与这位首届福布斯中国茶领域综合影响力系列评选“茶器文化影响力”入选品牌(即该评选结果名单所示“溪兰轩”)的传承人进行了深入交流。
以下本次对话的主要内容(经编辑整理):
Q:从2003年仰元居创立,到2010年更名溪兰仰元,再到如今成为省级非遗传承基地。回顾这二十余年,品牌发展的关键转折点有哪些?
周沛文:最大的转折点在于我们完成了从“为博物馆做复刻”到“让元青花走进日常生活”的跨越。早期仰元居时期,我们专注于为文博机构提供高精度的馆藏复刻和古瓷修复,那是一个技术沉淀期。而更名溪兰仰元后,尤其是近年来,我们开始思考:千年青花工艺不能只被锁在展柜里。于是我们立足传统根基,将元青花的古法技艺赋能到茶具、咖啡具、酒具等日用器物上,让传统文化真正“活”在了当代人的手中。入选省级非遗传承基地和福布斯中国评选,则是对这份“守正创新”理念的肯定。
Q:作为“瓷二代”,您如何评价父辈的技艺与理念?在您看来,两代人在陶瓷审美和品牌经营上最大的差异是什么?
周沛文:父辈,尤其是家父周棋稳老师,他们那一代人对传统技艺有着近乎虔诚的执着。在元青花绘画气韵的复刻上,放眼整个景德镇,家父的技艺是公认最能贴近元代风骨、达到顶尖水准的。他们的审美是“极致还原”,追求与古无二。而我们年轻一代,深知这份古法技艺弥足珍贵,但在经营上,我们更希望做“翻译者”——把高深的古瓷审美翻译成当代人理解的生活美学。父辈可能更关注这件器物像不像元代,我们则更关注这件元青花风格的茶具,能不能让一个90后白领在泡茶时也爱上苏麻离青的发色。
Q:溪兰拥有六名非遗传承人覆盖各生产环节。在快节奏时代,如何吸引年轻人投身这门“慢手艺”?
周沛文:说实话,这很难,但我们也很幸运。我们吸引年轻人的方式不是靠说教,而是靠“极致的原料”和“严苛的标准”。比如我们为了复刻麻仓土的质感,深耕景德镇本土矿料反复配比试烧;为了贴近苏麻离青原色,甄选土耳其原产矿料。当年轻人看到这些珍稀矿料在柴窑中经过三天三夜、在高报废率下蜕变成一件温润如玉的器物时,那种震撼会让他们理解什么叫“匠心”。我们现在团队里的年轻人,都是被这种“原始、纯粹的古法烧制工艺”本身吸引来的。
Q:溪兰擅长元青花复制,从青花料发色到釉面胎体呈现,都力求高度复原。在您看来,元青花最难以复刻的神韵是什么?
周沛文:毫无疑问是“绘画气韵”。元青花的美,七分在画。胎土可以用本土矿料反复配比调出来,苏麻离青的发色可以靠土耳其矿料调试出来,甚至柴窑的釉面质感也能靠坚持古法烧出来,但元代画师下笔时的运笔节奏、料水浓淡、笔墨线条里承载的那个时代的社会风貌和人文风骨,是极难还原的。正如谢赫“六法论”所言,“气韵生动”是首位。一件复刻品,形似容易,但要让当代人看到那根线条时,能感受到元代工匠的酣畅与自信,这是最核心的难点。
Q:溪兰与上海、南京、杭州等数十家博物馆合作复刻馆藏瓷器。与博物馆合作中,最富挑战性的是哪一次?
周沛文:最挑战的往往是那些破损严重、需要“修复性复刻”的残器。博物馆可能只提供一个残片,我们需要根据残片上仅存的一枝一叶,逆推画师当时的行笔轨迹和整体构图。这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修为活。正因为深知气韵复刻的严苛难度,我们对待每一次馆藏复刻都秉持极致严谨的态度。从原料甄选到胎釉烧制,从模印成型、分段接胎到最终绘画,我们反复试错、不断打磨,力求每一件交付的作品都能精准对齐元代元青花的工艺制式与艺术高度。
Q:仿古复刻与原创设计之间如何平衡?溪兰的“复刻”是追求百分百还原,还是在古法基础上融入当代审美?
周沛文:我们的核心原则是:工艺恪守古法,器用面向当代。在胎土、釉料、青花料、烧制方式(坚持柴窑)这些核心工艺环节,我们追求极致还原,不惜成本。但在器物的用途和部分造型细节上,我们做减法。比如我们复刻元代大罐的画片,但把它应用在当代茶则或公道杯上;我们保留元代缠枝莲的饱满气韵,但器物的线条可能更符合现代人手握的舒适度。这不是对古法的背离,而是让千年青花工艺融入当下生活的最佳方式。
Q:从为博物馆生产工艺品,到如今走向消费市场,溪兰如何让千年陶瓷文化走进当代日常生活?
周沛文:我们的切入口是“日用器物”。我们观察到,随着国民文化自信提升,大众对传统青花工艺的认知度在提高。大家需要的是一个载体——既不是高高在上的博物馆展品,也不是粗制滥造的廉价仿品,而是每天喝茶、喝咖啡、小酌时都能摩挲把玩的实用器。所以我们把元青花的经典纹饰和发色,应用在茶具、咖啡具、酒具上,让使用者每次捧起杯子,指尖触摸到的都是元代麻仓土质感的胎体,眼里看到的是苏麻离青的晕散。文化传承,就藏在这种日常的“使用”里。
Q:溪兰入选首届福布斯中国茶领域综合影响力系列评选“茶器文化影响力品牌”,在您看来,一个陶瓷品牌想要获得更广泛的文化影响力,最关键的因素是什么?
周沛文:我认为最关键的是“真诚地守正”,以及“自信地输出”。文化影响力不是靠营销话术堆砌的,而是靠器物本身传递出的那种“不妥协”的气质。我们甘愿舍弃效率与成本优势,用柴窑、用纯手工拉坯、用土耳其矿料,去死磕那百分之几的釉面温润度差异——这种对古法初心的坚守,消费者是能通过器物感受到的。这份真诚会让品牌获得尊重。而在这个基础上,乘着国家推崇传统文化复兴的时代红利,我们自信地把元青花这种根植于中国人血脉中的瑰宝讲给世界听,影响力自然就来了。
Q:您与父亲周棋稳老师是如何分工协作的?两代人的合力为溪兰带来了怎样的独特优势?
周沛文:家父是溪兰的“定海神针”和“技术天花板”。凡涉及博物馆馆藏复刻中最高难度的绘画部分、涉及元青花气韵把控的核心环节,都由家父亲自主笔,他代表了目前行业内复刻古瓷神韵的顶尖水准。而我的角色,更像是“承上启下”的桥梁——我把家父对古法技艺的严苛标准,转化为可执行的标准化流程;同时,我负责将这份极致工艺,对接当代市场的审美需求和实用场景。两代人的合力,让溪兰既有学术级的复刻高度,又有面向大众的市场温度。
Q:放眼未来,您对溪兰的品牌愿景是什么?在“国潮”兴起的当下,景德镇陶瓷品牌走向世界的路径应该是怎样的?
周沛文:我们的愿景很清晰——成为当代元青花复原工艺的标杆,同时成为东方雅致生活方式的提供者。至于走向世界,我认为路径不是去迎合西方的审美框架,而是把最纯正的元代美学用最当代的“生活语言”表达出来。当一件融合了元青花气韵的咖啡具摆在巴黎的餐桌上,西方人通过使用它,感受到了中国元代绘画的奔放与柴窑釉面的温润——这才是真正的文化输出。这条路,我们会坚守古法初心,持续守正创新,承袭千年瓷韵,让元青花这一经典国粹,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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