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上周说起。

那天我正帮客户改设计稿,手机震了一下。

李浩发来消息:“王哥,晚上部门聚餐,老地方,六点半。”

我回了个“好”。

当时没多想。

李浩是我们部门新来的,入职三个月,嘴甜,手脚也勤快。平时帮我跑过几次腿,我请他吃过两顿饭。小伙子挺会来事儿,见谁都喊哥喊姐,部门里的人对他印象都不错。

所以他说聚餐,我就信了。

那天我加班到六点二十,收拾东西往饭店赶。到了地方,门口站着一堆人,部门十来号人全在,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面孔。

我愣了一下。

李浩从人堆里钻出来,满脸堆笑:“王哥来了!快进去快进去,菜都点好了。”

我问:“今天什么日子?”

“没什么日子,”他拍了拍我肩膀,“就是大家好久没聚了,我寻思组个局。”

我看了眼包厢里那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心里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人都到了,我也不好说什么,跟着进去了。

坐下之后才发现,这顿饭的规格不低。

龙虾,鲍鱼,帝王蟹,茅台开了四瓶。

服务员一盘一盘往上端,我旁边坐的设计部小刘凑过来小声说:“王哥,李浩今天这是中彩票了?”

我摇了摇头。

李浩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站起来:“各位哥哥姐姐,我李浩来公司三个月,承蒙大家照顾,今天这顿饭算我一点心意,大家敞开了吃,敞开了喝!”

气氛一下子就热了。

有人起哄:“李浩大气!”

有人举杯:“来来来,敬李浩一杯!”

我看着李浩那张笑得灿烂的脸,总觉得哪里不对,但说不上来。

吃到一半,李浩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王哥,今天这顿饭,回头账单你先帮我垫一下,我手头有点紧,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我筷子停了一下。

“多少钱?”

“还不知道,应该没多少。”他笑着给我倒酒,“你放心,我肯定还。”

我想了想,没当场说什么。

毕竟这么多人在场,翻脸不好看。而且平时关系还行,帮他垫一顿饭钱,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点了头。

李浩脸上的笑更灿烂了,连敬了我三杯。

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去前台结账。

服务员把账单递过来的时候,我看了三遍。

三万二。

我站在收银台前面,手里捏着那张长长的账单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

四瓶茅台,一万二。

帝王蟹,四千。

龙虾,三千五。

剩下的菜、酒水、服务费,加起来又是一万多。

我深吸了一口气。

李浩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身后,探头看了一眼账单,脸色变都没变:“王哥,你先结了,回头我还你。”

我看着他,想问一句“你拿什么还”,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刷了卡。

三万二,从我工资卡里划走。

我月薪一万五,这一顿饭吃掉我两个月工资。

出门的时候,李浩已经跟几个同事勾肩搭背走在前面,笑声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接下来一周,李浩见了我还是笑嘻嘻的,该喊王哥喊王哥,该帮忙帮忙,好像那三万二不存在一样。

我没催他。

不是不着急,是我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主动提。

一周过去了。

两周过去了。

一个字没提。

第三周周一,我刚到公司,部门经理赵总把我叫进了办公室。

赵总这个人,平时不苟言笑,做事一板一眼,在公司干了十五年,从基层一路爬上来,最讨厌的就是手下人搞小动作。

他让我坐下,然后把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是那顿饭的发票。

报销单。

上面写着“部门团建聚餐”,申请人一栏,赫然签着我的名字。

但那个签名不是我写的。

我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王建国”三个字,手指慢慢攥紧了。

赵总靠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小王,这个报销单是你提交的?”

我说:“不是。”

“但上面有你的签名。”

“不是我签的。”

赵总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把发票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POS机刷卡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我的银行卡号后四位。

“卡是你的。”

“卡是我的,”我说,“但饭不是我请的。”

“谁请的?”

“李浩。”

赵总眉头皱了一下:“李浩说是你请的。”

我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今天早上,”赵总打开电脑上的企业微信,翻出一条消息给我看,“你自己看。”

我凑过去。

屏幕上,李浩在企业微信群里发的消息,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七分。

内容是:“上周末王哥请大家吃的饭,发票我帮他整理好了,赵总您给批一下呗。”

下面还配了个笑脸表情。

群里十几个人,有人回复“谢谢王哥”,有人发大拇指,有人@我说“王哥破费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赵总关掉屏幕,看着我:“所以这顿饭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赵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有证据吗?”

“什么证据?”

“证明是他请你垫付的证据。聊天记录,录音,什么都行。”

我拿出手机,翻我和李浩的聊天记录。

翻了半天,我发现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事实。

我和李浩的聊天记录里,关于那顿饭,只有他发的那一句“王哥,晚上部门聚餐,老地方,六点半”,和我回的一个“好”。

没有垫付。

没有三万二。

没有“下个月还你”。

这些对话,全是他当面说的,没有留下任何文字记录。

我放下手机,看着赵总。

赵总也看着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小王,”赵总的声音很沉稳,“你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的:发票上有你的签名,刷卡记录是你的卡,群里李浩说是你请的,你也确实去吃了这顿饭。”

“所以?”

“所以从证据上看,这顿饭就是你请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

“赵总,我月薪一万五,房贷六千,孩子刚上幼儿园,我脑子有病我请三万二的饭?”

赵总没说话。

“而且,”我继续说,“那顿饭是他组的局,人是他叫的,菜是他点的,茅台是他开的。我全程不知情,到了才知道是这么个规格。”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说:“李浩人呢?”

“不知道。”

赵总拿起座机,拨了个内线。

“让李浩来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赵总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他今天请假了。”

我笑了。

是那种被气到极点之后的笑。

“赵总,你看,巧不巧?”

赵总没接这个话茬,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想了一会儿。

“这事我先压着,报销单不批。你去找李浩,让他把钱还你。如果他赖账,你再找我。”

我点了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赵总叫住我。

“小王。”

我回头。

“下次这种事,留个心眼。”

我没说话,推门出去了。

回到工位上,我坐了很久。

电脑屏幕上开着设计稿,但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三万二,和李浩那张笑嘻嘻的脸。

我打开手机,点进李浩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昨天晚上发的。

照片里他戴着墨镜,站在一个海景无边泳池边上,配文是“周末犒劳一下自己”。

定位是三亚某五星级酒店。

我往下翻。

前天,他晒了一双新鞋,AJ联名款,市价三千多。

大前天,他晒了一顿日料,摆盘精致,一看就不便宜。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越翻越觉得不对劲。

李浩的工资我知道,他入职的时候我帮他办过手续,月薪八千,试用期打八折,到手六千四。

六千四的月薪,住公司附近月租三千的公寓,穿三千多的鞋,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

要么他家里有矿,要么他有别的来钱路子。

但李浩入职资料上写得很清楚,父母都是普通职工,老家在河南一个小县城,没什么背景。

那他哪来的钱?

我正想着,旁边的同事张姐探过头来:“王哥,听说你请大家吃了顿大餐?三万二?你也太大方了吧!”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张姐继续说:“不过说真的,那天的菜确实好,我老公听说我吃了帝王蟹,羡慕得不行。”

我挤出一个笑。

“李浩呢?”张姐左右看了看,“他今天没来?”

“请假了。”

“哦对,他好像说去三亚了,”张姐压低声音,“你知道吗,他最近好像交了个有钱的女朋友,天天在朋友圈晒。”

我没接话。

女朋友?

朋友圈里从来没出现过任何女人的照片。

我重新打开李浩的朋友圈,仔细看了一遍他最近的动态。

没有合照。

没有提到任何人。

只有他一个人,和各种消费场景。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退出朋友圈,打开企业微信,点进李浩的个人资料页。

头像是一张他穿西装的照片,背景是公司logo墙。

签名档写着:“诚信为本,踏实做人。”

我看着这八个字,觉得讽刺到了极点。

下午三点,我给李浩发了条微信。

“在吗?”

十分钟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那三万二什么时候还我?”

又过了十分钟,他回了。

“王哥,什么三万二?”

我盯着这六个字,手指开始发抖。

“上周那顿饭,你说让我垫付,下个月还我。”

“啊?那顿饭不是你请大家吃的吗?”

我握着手机,感觉血压在往上蹿。

“李浩,你跟我装什么?”

“王哥,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是你请客啊,群里大家都看到了,我还帮你整理了发票。”

我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

“那天是你叫我去的,你说部门聚餐。到了之后你让我垫付,说下个月还我。现在你跟我说是我请的?”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

然后消息过来了。

“王哥,你是不是记错了?那天明明是你组的局,我就是帮忙跑腿叫人而已。你要是觉得这钱花多了,那咱们AA也行,但你别说是我让你垫的啊,这锅我可不背。”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整整一分钟。

每一个字我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我读了三遍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李浩,入职三个月,月薪六千四的小伙子,用我的钱请了一顿三万二的饭,在所有人面前充了大方,然后回过头来跟我说“是你组的局”。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脑子里像有一锅开水在沸腾。

我想冲到他面前,揪着他的领子,把刷卡记录摔在他脸上。

但我知道没用。

我没有证据。

所有的关键对话都是当面说的,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

他算好了的。

从一开始就算好了的。

那句“王哥,晚上部门聚餐”,是他唯一留下的文字痕迹。而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他就是通知我有个聚餐,仅此而已。

垫付、还钱、下个月——这些全是他嘴上说的。

我睁开眼,看到电脑屏幕上倒映出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起来像个傻子。

下班之后我没回家,坐在工位上一直待到八点多。

公司里人走光了,灯关了一半,只有我这片区域还亮着。

我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试图找到任何能证明那顿饭是李浩组的局的蛛丝马迹。

翻到一半,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天晚上吃完饭,张姐在群里发了几张照片。

我点进部门群,往上翻聊天记录。

翻到那天晚上的消息。

张姐发了九张照片,有菜的,有合照的,有大家举杯的。

配文是:“谢谢王哥今晚的大餐!太丰盛了!”

下面跟了一串感谢的表情和消息。

李浩的回复排在第三个。

他说:“王哥破费了,大家吃得开心就好!”

我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张姐说的是“谢谢王哥”。

但那天晚上,李浩站起来敬酒的时候,说的是“今天这顿饭算我一点心意”。

如果是他的一点心意,为什么张姐会谢我?

除非——

除非在吃饭的过程中,李浩已经跟所有人说,这顿饭是我请的。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他不是临时起意。

他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

叫我“王哥,晚上部门聚餐”——让我以为是他组的局。

到了之后让我垫付——私下说,不留证据。

敬酒的时候说“算我一点心意”——让我放松警惕,以为他会还钱。

然后在饭桌上跟其他人说“王哥请的”——把名分坐实。

最后在群里确认——让所有人都认为是我请客。

每一步都算好了。

每一步都留了后路。

我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上李浩那个笑脸表情,心里涌上来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

不是愤怒。

愤怒是后来的事。

那一刻的感觉,更像是被人当成了一件工具。

一件被他用完就扔的工具。

第二天李浩还是没来上班。

赵总问我找到人了没有,我说没有。

赵总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的报销单我先驳回了,但这事你得尽快解决。财务那边问起来了。”

我问:“财务问什么?”

“问为什么三万二的餐饮发票要走部门团建经费。我说还在审核。”

我点了点头。

赵总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说了句:“你自己小心点。”

我回到工位上,打开电脑,开始查李浩在公司内部系统里留下的所有信息。

入职资料。

工牌照片。

紧急联系人。

报销记录。

报销记录。

我点开这一项,发现李浩入职三个月,提交过四次报销。

第一次是入职第二周,报销了一百二的打车费。

第二次是入职第一个月,报销了三百多的客户招待费。

第三次是上个月,报销了五百多的差旅费。

第四次就是那张三万二的发票。

前三笔都已经审批通过,钱打到了他的工资卡上。

我盯着这四个数字,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一百二,三百,五百,三万二。

这个跳跃太大了。

大到不正常。

我把前三笔报销的附件点开,一张一张看。

打车票,餐饮小票,住宿发票。

看起来都没什么问题。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第二笔报销,客户招待费,餐饮小票上的日期是七月十六号,是个周日。

周日招待客户?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七月十六号那天的朋友圈。

翻到李浩的动态。

那天他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一桌菜,配文是“周末和兄弟们聚聚”。

时间是晚上八点。

和餐饮小票上的时间吻合。

所以那顿饭是他和朋友的私人聚会,被他拿来当客户招待费报销了。

三百块钱,不多,但性质是一样的。

我继续往前翻。

翻到李浩入职之前的朋友圈。

去年十二月,他发过一条动态,定位在深圳,配文是“新工作,新开始”。

下面有人评论:“又跳了?”

他回复:“没办法,上家公司太坑了。”

又跳了。

我点进他的评论区,找到那个问“又跳了”的人,点进那个人的朋友圈。

翻了几条,看到一张合照。

是那个人和李浩的合影,配文是“同事聚餐”,定位是深圳某科技园。

日期是去年十月。

李浩去年十月在深圳那家公司上班,十二月就跳到了我们公司。

中间只隔了两个月。

我退出那个人的朋友圈,在企业微信里找到HR的同事,发了条消息。

“李浩入职的时候,做过背景调查吗?”

过了一会儿,HR回:“做了,但他上一家公司的人事电话打不通,他就给了我们一个前同事的电话,我们打过去核实了。”

“那个前同事叫什么?”

“我查一下。”

过了几分钟,HR发来一个名字。

我一看那个名字,心跳漏了一拍。

就是朋友圈里问“又跳了”的那个人。

李浩的朋友。

他让他的朋友冒充前同事,帮他通过了背景调查。

我放下手机,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这个人,从入职开始就在撒谎。

背景调查是假的。

报销是假的。

那顿饭是假的。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精心包装的假货,外面看着光鲜亮丽,里面全是烂的。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钱?

三万二确实不少,但为了这笔钱丢掉一份工作,不值得。

除非——

除非他根本没打算在这家公司长干。

我重新打开李浩的入职资料,找到他的简历。

简历上写着,他毕业三年,换了四家公司。

平均一家公司待不到一年。

最短的一家,只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

他来我们公司,刚好三个月。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突然浮现出一个画面。

李浩笑嘻嘻地端着酒杯,在饭桌上说“今天这顿饭算我一点心意”。

那杯酒,那桌菜,那个笑容。

全都是他临走之前,用我的钱给自己办的一场告别宴。

他花我的钱,给自己买面子,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至于那三万二?

他从来没打算还。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后面的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张姐吓了一跳:“王哥,你怎么了?”

我没回答,拿起手机就往赵总办公室走。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就算我找到了所有的蛛丝马迹,就算我证明了李浩是个骗子,那三万二还是我的。

钱是我刷的卡。

发票上有我的签名。

群里所有人都认为是我请的客。

这些事实,不会因为李浩是个骗子而改变。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李浩的朋友圈。

他昨天晚上又发了一条动态。

照片里他坐在海边的沙滩椅上,手里拿着一杯鸡尾酒,配文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定位:三亚·亚龙湾。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负担的笑容,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膨胀。

不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当成傻子耍了之后,从胃里翻上来的恶心感。

我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李浩的名字。

什么都没搜到。

又输入了他的手机号。

搜到了一个微博账号。

头像是一双AJ球鞋。

微博名叫“浩子冲冲冲”。

我点进去,一条一条往下翻。

翻到七月二十号的一条微博。

内容是:“今天搞了个大的,爽!”

配图是一张POS机刷卡单。

我放大了那张图。

刷卡单上的金额,三万两千元整。

银行卡号后四位,是我的卡。

评论区里有人问:“什么情况?”

他回复:“遇到个傻子,请我吃了顿大餐。”

发布时间是那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也就是吃完饭之后两个小时。

我盯着“遇到个傻子”这四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我截了图。

我把那条微博从头到尾截了下来,包括配图,包括评论,包括他的回复。

然后把截图存进了手机相册。

接着我继续翻他的微博。

翻到一条更早的。

六月三号,他刚入职我们公司第二周。

内容是:“新公司的同事真好骗,说几句好话就请吃饭,笑死。”

下面有人评论:“你又开始了?”

他回复:“没办法,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

我又截了图。

继续翻。

五月十五号,他入职前半个月。

内容是:“面试过了,这家公司HR真蠢,编了个项目经历就信了。”

四月二十号。

内容是:“上家公司的傻逼经理,被我报销了三万块钱,到现在还不知道,哈哈哈。”

三月十号。

内容是:“这年头,脸皮厚就是钱。”

我一条一条截图。

一条一条保存。

每一条都是一个证据。

每一句话都是一把刀。

等我翻完他半年的微博,手机相册里多了三十七张截图。

三十七条微博,三十七次他亲口承认的欺骗。

有骗同事的。

有骗公司的。

有骗朋友的。

每一条下面都有人跟他互动,有人给他点赞,有人叫他“浩哥牛逼”。

他有一个小圈子,一群跟他一样的人,互相吹捧,互相交流“经验”。

这个世界比我想象的更烂。

我把所有截图整理好,建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李浩”。

然后把文件夹拷进了U盘。

做完这一切,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想起那顿饭上,李浩端着酒杯走到我旁边,压低声音说的那句话。

“王哥,今天这顿饭,回头账单你先帮我垫一下,我手头有点紧,下个月发工资还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的眼睛,脸上的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

我当时信了。

因为我以为,人和人之间,总归是有点基本信任的。

我以为,同事之间,总归是有点底线的。

我以为,一个嘴甜、勤快、会来事儿的小伙子,总归不会坏到哪里去。

我以为。

我错了。

第二天一早,李浩来上班了。

他从三亚回来了,皮肤晒黑了一点,穿着一件花衬衫,背着一个新包,意气风发地走进办公室。

看到我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堆上笑容:“王哥,早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王哥,那顿饭的事你别急,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下个月一定还你。”

我看着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

“下个月?”我说。

“对,下个月发工资。”

“你月薪六千四,下个月发工资你能还我三万二?”

李浩的笑容又僵了一下,然后他压低声音说:“王哥,你别在办公室说这个,影响不好。”

我笑了。

“影响不好?”我的声音没有压低,“你花我的钱请客,在所有人面前说是你请的,然后让我垫付三万二不还,你说影响不好?”

办公室里的同事都看了过来。

李浩的脸色变了,他收回手,后退了半步:“王哥,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他的声音也提高了,“那顿饭明明是你请的,群里大家都看到了,你现在反悔了想让我背锅?”

旁边的张姐插了一句:“对啊王哥,那天不是你请的吗?李浩还帮你整理了发票呢。”

另一个同事也附和:“是啊,李浩在群里说了。”

我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

李浩站在他们中间,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无辜的笑容:“王哥,你要是觉得钱花多了,咱们AA也行,但你不能冤枉我啊。”

我看着他,看了几秒钟。

然后我拿出手机,打开微博,把那张截图调出来,举到他面前。

“遇到个傻子,请我吃了顿大餐。”

李浩盯着手机屏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李浩突然伸手来抢我的手机。

我早有准备,往后退了一步,把手机举高。

“你干什么?”我说。

“你偷看我微博!”他的脸涨得通红,“你这是侵犯隐私!”

“你公开发的微博,谁都能看,这叫侵犯隐私?”

李浩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转头看了看周围的同事,然后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王哥,我那是开玩笑的,”他的声音变得委屈,“我就是跟朋友吹吹牛,不是真的说你。那顿饭确实是你请的,我就是帮你跑腿。”

“帮我跑腿?”我说,“那你怎么不帮我付钱?”

“我——”

“你月薪六千四,住三千的公寓,穿三千的鞋,去三亚住五星级酒店,”我盯着他的眼睛,“你的钱哪来的?”

李浩的脸从红变白。

“我女朋友——”

“你女朋友叫什么?在哪上班?电话多少?”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看着他。

“李浩,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把三万二还给我。”

“超过三天,我把你微博上所有的截图,你所有的报销造假记录,你所有的聊天记录,打包发给赵总,发给HR,发给公司总部。”

“你自己选。”

说完,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工位。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听到李浩的声音,带着一种强撑出来的底气。

“你这是威胁!”

我没回头。

“你说是就是吧。”

那天下午,李浩提前走了。

张姐过来找我,小声说:“王哥,到底怎么回事啊?”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她。

张姐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的天,”她说,“他胆子也太大了吧?”

“胆子不大,心细得很,”我说,“每一步都算好了。”

张姐沉默了一会儿,说:“那钱他能还吗?”

“不知道。”

“他要是跑了呢?”

我看着电脑屏幕上那张还没改完的设计稿,说:“跑不了。”

张姐没再问,拍了拍我的肩膀,回自己工位了。

接下来的两天,李浩没来上班。

赵总问我情况,我说我在处理。

赵总看了我一眼,说:“他请了三天病假。”

“病假?”我笑了,“三亚晒出病了?”

赵总没接话,但他的表情告诉我,他心里已经大概有数了。

第三天,李浩还是没来。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今天是第三天。”

他没回。

我又发了一条。

“明天早上九点,钱不到账,所有材料发出去。”

过了五分钟,他回了。

“王哥,你别逼我。”

“我没逼你,我在给你机会。”

“我真的没钱。”

“那你把新买的鞋卖了,把三亚酒店退了,把包当了。”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三个字。

“你等着。”

我没再回复。

第四天早上,我准时到公司。

八点五十九分,手机震了一下。

银行短信。

到账三万两千元整。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开微信,给李浩发了条消息。

“收到了。”

他没回。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憋了整整三周。

从那天晚上在饭店刷卡开始,就一直憋着。

现在终于吐出来了。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觉得轻松。

反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像吃了一顿很贵的饭,味道不错,但吃完之后发现菜里有苍蝇。

钱回来了,但那种被当成傻子的滋味,还在。

上午十点,李浩来公司了。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T恤,背着入职时那个旧包,脸色不太好。

他径直走到赵总办公室,待了大概二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离职申请表。

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都没说,低头走了。

当天下午,李浩的工位就空了。

HR来收他的东西,张姐在旁边看着,小声跟我说:“听说他自己提的离职。”

我点了点头。

“赵总批了?”

“批了。”

张姐叹了口气:“你说这人,好好的工作不干,非得搞这些歪门邪道。”

我没接话。

因为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李浩离职的时候,HR只收走了公司发的笔记本电脑和工牌。

他个人的东西,水杯、充电器、桌上的小摆件,全都没带走。

好像他根本就没打算在这里长待。

好像这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临时摆放的。

我走到他空了的工位前面,低头看了一眼抽屉。

抽屉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拿出来展开。

是一张打印出来的报销申请模板,上面手写了几行字。

“团建聚餐,三万二。”

“申请人:王建国。”

“事由:部门团建。”

字迹歪歪扭扭的,和李浩在发票上签的“王建国”一模一样。

他练过。

他练过我的签名。

我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收紧,纸张在我手里皱成一团。

张姐凑过来:“什么东西?”

我把纸团扔进垃圾桶。

“没什么。”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直接回家。

我在公司楼下的小公园里坐了一会儿。

天色暗下来,路灯亮起来,周围是下班回家的人群,行色匆匆。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手机里那三十七张截图。

李浩的微博还在。

那些“傻子太多,骗子不够用”的言论还在。

他的那群朋友还在给他点赞。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好像他只是换了一家公司,继续下一个循环。

我把截图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然后退出相册,打开微信。

找到李浩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收到了”。

他的头像还在,签名档还是那八个字——“诚信为本,踏实做人”。

我点进他的朋友圈。

三天前的那条还在。

“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

照片里他坐在海边,手里举着鸡尾酒,笑得毫无负担。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条微博截图发了朋友圈。

配了一句话。

“遇到个傻子,请我吃了顿大餐。——李浩”

设置了所有人可见。

包括同事。

包括客户。

包括所有可能跟李浩有交集的人。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往家走。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开始震。

一条接一条的评论。

张姐:“天哪,他真的这么说?”

小刘:“卧槽,这人也太恶心了吧!”

赵总:“已阅。”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没有回复。

走到楼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低头一看。

李浩给我发了条消息。

“你什么意思?”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这四个字,想象着屏幕那头他的表情。

可能是愤怒。

可能是慌张。

可能是终于意识到,这一次,他踢到铁板了。

我回了三个字。

“没什么。”

然后收起手机,上楼回家。

老婆在厨房做饭,女儿在客厅看动画片。

我换了鞋,坐在沙发上,女儿爬到我腿上,叽叽喳喳地跟我讲幼儿园的事。

我抱着她,听着她奶声奶气的声音,心里那团堵了三周的东西,终于慢慢散开了。

三万二回来了。

骗子走了。

日子还得继续过。

但有一件事变了。

从那天起,我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一个嘴甜的人。

因为我知道了。

有些人脸上的笑容,和心里的算盘,是两套完全不同的系统。

有些人叫你“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傻子”。

有些人的“诚信为本”,是写在签名档里给别人看的。

这件事过去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所有涉及钱的对话,全部留文字记录。

所有当面说的话,事后补一条微信确认。

所有看起来“没问题”的事,多问一句,多看一眼。

张姐说我变了,变得有点“神经质”。

我说不是神经质,是学费太贵。

三万二的学费,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好人不会把“我是好人”写在脸上。

但坏人一定会把“我是好人”挂在嘴边。

一周之后,我在一个行业群里看到一条消息。

有人问:“有没有人认识一个叫李浩的?来我们公司面试了,看着挺机灵的。”

下面有人回复:“机灵是机灵,但你最好做一下背调。”

我盯着那条消息,犹豫了一下。

然后我在群里打了几个字。

“如果你需要了解这个人,可以私聊我。”

发完之后,我关掉群聊,继续改设计稿。

手机在旁边震了几下,我没看。

我知道是谁。

也知道他们要问什么。

这一次,我不会沉默。

因为沉默,就是给下一个傻子挖的坑。

而我,不想再有人掉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