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怪不怪,我在女澡堂搓了8年澡,见过成千上万脱光了的女人,反倒从她们身上看出一个道理——那些在外面穿得最光鲜的,进了澡堂子,身上藏着的东西最多。
不是说她们脏。
是说她们身上那些痕迹。
那些拔罐印子、膏药贴过的胶印、肩膀上勒出来的红印子、内衣带子磨出来的老茧。
还有眼睛里那股劲儿。
我搓澡的时候不爱说话,但我手底下有数。
这女人身子紧不紧,最近累不累,心里憋没憋着事儿,我一上手就知道。
搓澡巾搓下去,第一把灰出来的时候,有人脸红,有人叹气,有人闭着眼假装没感觉。
可她们不知道,我搓了8年,早练出来了。
那些在外面把腰杆挺得笔直的女人,进了澡堂子,肩膀一垮,胸一塌,那才是真正的她。
我今年48,河南人,初中没念完就出来打工。
刚到澡堂子那会儿,我才40岁,觉得这活儿不好看,手天天泡在水里,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
后来干着干着,我发现,这澡堂子就是个卸妆间。
不光是卸脸上的妆,是卸掉整个人。
你穿多贵的衣服,化多精致的妆,进了这个门,统统得脱了。
脱了之后,你就知道了,谁身上都有疤,有纹,有松垮垮的肉,有褪不掉的印子。
我跟你说个事儿,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是前年冬天,快过年那阵子,澡堂子人多,我从早上六点搓到晚上十点,手都快抬不起来了。
有个女的进来,穿着件貂皮大衣,那种油光水滑的黑貂,领子上还别着个胸针,亮得晃眼。
她脱衣服的时候,我瞟了一眼,那貂皮大衣脱下来,叠得板板正正,放进柜子里,还拿块布盖上。
我当时心想,这女人讲究。
等她脱光了走过来,我差点没叫出声。
她后背上,密密麻麻全是拔罐印子,像紫色硬币一个一个摞着,从脖子根一直排到腰眼。
两边肩膀贴着膏药,右边那张膏药边角都翘起来了,粘着点棉絮。
后腰上,还有块巴掌大的淤青,估计是撞哪儿了。
她往搓澡床上一趴,我就听见她浑身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我说,姐,你身上咋这么多印子?
她趴着,闷声闷气地说,肩膀疼,腰疼,浑身哪儿都疼,不拔罐扛不住。
我搓澡巾搓下去,第一下,她就喊疼。
我说我还没使劲呢。
她说,妹子,你轻点,我身上肉都僵了。
我手底下放轻了点,但搓着搓着,我就感觉出来了,她这身子,跟块铁板似的。
肩膀上那两块肉,硬得跟石头一样,我搓了好几遍,她才慢慢松下来。
我就问她,你干啥工作的,身子咋这么紧?
她趴着,半天没说话。
我以为她不想说,就闷头搓。
搓到她小腿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她说,房贷一个月八千,车贷三千,孩子补习班两千六,老家还有两个老人要吃药。
她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声音有点抖。
她说,我跟我老公一个月挣两万二,听着不少吧?可每个月月底,我兜里剩不下两千块钱。
我搓着她的手,那手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没干过粗活,可指甲缝里,我瞧见有点发黄的痕迹,估计是长期喝中药喝的。
她说,妹子,你说人活着图啥?我天天在外面穿得体体面面,跟客户喝酒喝到半夜,回到家,鞋子一脱,脚后跟全是裂口子,疼得我龇牙咧嘴的,也没人瞧见。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不敢接话,我怕一接话,她哭出来。
我就闷头搓,把她身上那层灰,一层一层搓下来。
那灰,真挺多的,比有些男人还多。
她大概也觉得不好意思,说了句,我这阵子忙,半个月没洗澡了。
我说没事,忙起来谁顾得上。
搓完澡,她坐起来,拿浴巾裹着身子,在那坐了好一会儿。
我看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穿衣服的时候,又变回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了,腰杆挺得笔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临走的时候,她塞给我二十块钱小费,我说不用,她硬塞进我手里。
她说,妹子,谢谢你,说出来舒坦多了。
她推开澡堂子的门,外头冷风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把那件貂皮大衣裹紧了,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远了。
我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女人,出了这门,又得硬撑着了。
像她这样的女人,我见得太多了。
还有一个女的,我印象也特别深。
她大概三十五六岁,每次来都化着妆,粉底打得特别厚,白得发亮,眉毛画得细细的,嘴唇涂得红红的。
她脱衣服的时候,动作特别慢,好像怕把妆弄花了。
可澡堂子里全是雾气,再好的妆,没一会儿就花了。
她每次来,都挑人少的时候,下午两三点,澡堂子里就我跟她。
她往搓澡床上一躺,眼睛一闭,从头到尾不说一句话。
我搓她脸的时候,能感觉到她脸上粉底厚厚一层,搓澡巾搓过去,滑腻腻的。
我心里想,这女人,脸上一层壳,身上也一层壳。
她身子不紧,但特别轻,好像没啥力气。
我搓她的时候,她也不喊疼,也不说哪儿多搓搓,就那么闭着眼,跟睡着了一样。
有一次,我搓到她手臂的时候,她突然睁开眼,问我,姐,你说人活着是不是就得硬撑?
我当时一愣,没反应过来。
她说完这话,又把眼睛闭上了。
我搓了一会儿,跟她说,谁还不是硬撑呢,撑得住就撑,撑不住就歇歇。
她没吭声。
后来她来得勤了,有时候一周来两三次。
我慢慢知道了,她老公出轨了,被她发现了,她没吵没闹,就是每天假装没事,该上班上班,该带孩子带孩子。
可她跟我说,她一回家,看见那男人,就觉得恶心,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说,姐,我每天化妆,就是不想让人看出来我过得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澡堂子里雾气特别大,我有点看不清她的脸。
但我听出她声音不对劲。
我没敢看她,就低头搓澡。
搓到她后背的时候,我瞧见她肩胛骨那块,瘦得骨头都凸出来了。
我说,你得多吃点,太瘦了。
她说,吃不下,吃什么吐什么。
我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那天搓完澡,她穿好衣服,坐在澡堂子的长椅上,对着镜子补妆。
她补得特别仔细,粉底一层一层往上抹,把那点红眼圈盖得严严实实。
补完妆,她站起来,对着镜子照了照,挤出一个笑。
那个笑,我看着,比哭还难看。
她推开门走了,我站在澡堂子里,闻着那股混着洗发水、沐浴露和汗味的热气,心里头堵得慌。
还有一次,来了个年轻姑娘,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大冬天,她穿着件短款羽绒服,露着半截腰,肚脐眼上打着个银色的脐环,亮闪闪的。
她脱衣服的时候,我瞧见她胳膊上,胸口上,腿上,全是纹身。
那些纹身花花绿绿的,有玫瑰,有蝴蝶,还有一串英文,我认不全。
她往搓澡床上一趴,那些纹身就在她身上舒展开来。
我搓她后背的时候,发现她肩胛骨那块,有条纹身盖着一条疤,那疤凸起来,像条蚯蚓。
我手底下动作轻了点,怕搓疼了她。
她感觉到了,跟我说,姐,没事,不疼。
我心想,这姑娘,身上咋这么多疤呢。
后来搓到她手腕的时候,我瞧见她手腕内侧,有好几条浅浅的疤,纹身盖着,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大概感觉到我手停了一下,就跟我说,姐,那都是以前的事了。
我没敢问。
她倒是自己说起来了。
她说,谈了三次恋爱,每次都以为是真爱,结果每次都被人骗,被人甩。
她说,那些纹身,就是每次分手后纹的,纹的时候疼,疼完了,心里就没那么疼了。
她说到这儿,笑了一下,说,姐,我在外面装酷,谁看了我都说这姑娘活得潇洒,其实呢,我就是个傻子。
我听着,不知道该说啥。
搓完澡,她坐起来,拿浴巾擦身子,那些纹身沾了水,颜色更艳了,像活了一样。
她穿好衣服,戴上耳环,涂上口红,又变回那个酷酷的姑娘。
她走了之后,我收拾搓澡床,发现她落了个发卡,那种黑色的,简简单单的。
我追出去,她已经走远了。
我站在澡堂子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发卡,凉飕飕的。
我心想,这姑娘,身上那些纹身,盖住的不是疤,是疼。
可这些疼,出了这门,谁又看得出来呢?
还有个女的,我印象特别深,因为她穿得是真光鲜。
每次来,浑身上下都是名牌,那包,我后来听人说是啥LV,一个好几万。
她穿的羽绒服,那标我也认得,加拿大鹅,一件上万块。
她往澡堂子里一走,那些女的都偷偷看她。
可她脱了衣服,我一看,心里头酸得不行。
她穿的那内衣,肩带那地方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缝的。
那内裤,边都磨毛了,估摸着穿了好几年了。
她往搓澡床上一趴,我那搓澡巾搓下去,她身上那皮肤,干巴巴的,一看就是长期舍不得擦润肤露。
我搓到她后背的时候,发现她背上那块,起了好多小红疙瘩,估计是内衣不透气闷的。
我说,姐,你这内衣该换了,都闷出疹子了。
她趴着,叹了口气,说,哪有钱换啊,这内衣还是三年前买的。
我说,你这羽绒服都一万多,咋舍不得买件内衣?
她苦笑了一下,说,妹子,你不懂,在外面,你得撑场面,穿得差了,人家瞧不起你。
她说,她在个公司当销售,天天跟客户打交道,你要是穿得寒酸,人家门都不让你进。
她说,她那些衣服、包,都是咬牙买的,一件能顶她一个月工资。
她说,她回家,连件像样的睡衣都舍不得买,穿的都是她老公穿剩下的旧T恤。
她说,她那些钱,全花在孩子身上了,孩子上私立学校,一年学费十几万,还有各种补习班、兴趣班。
她说,她每个月工资到手,还没捂热乎,就没了。
我当时手底下搓着她那干得掉屑的后背,就想起我家大闺女刚上大学那阵子。
那时候她要个苹果手机,我攒了仨月的搓澡钱,给她打了八千过去。
我自己呢,穿的袜子脚趾头那破了洞,我缝了两针接着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谁不是在外头撑门面,在家凑活着过啊。
咱自己拿计算器按一下,她那件加拿大鹅一万二,一件普通纯棉内衣三十块。
一万二能买四百件内衣,够穿三十年。
可她宁愿三十年穿破内衣,也得把那一万二的鹅穿在身上。
这笔账一摊开就明白了。
在外头,那件鹅是她的脸,是她敲客户门的砖。
在家,那破内衣才是她的日子。
她跟我说,上次跟客户吃饭,人家瞟了一眼她的包,那顿饭就成了。
要是背个帆布包去,人家连菜单都不会给她递。
我搓着她那起了小红疙瘩的后背,没说话。
我能说啥呢?说她不值当?
我自己不也一样?去年我儿子谈对象,女方要十万彩礼,我每天多搓十个澡,手上搓得全是裂口子,我也没跟孩子说过一句。
我还跟孩子说,妈有钱,你别操心。
那天搓完澡,她穿衣服的时候,又把那件加拿大鹅裹上了。
那衣服一上身,她立马就直起腰了,脸上那点苦笑也没了,又变回那个浑身名牌的女强人。
她走的时候,给了我十块钱小费,说我搓得仔细。
我接过那十块钱,还热乎着,是她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来的。
我拿着那十块钱,站在澡堂子的雾气里。
我就想,这女人啊,哪件衣服是穿给自己的?
那件貂,那件鹅,那个LV包,都是穿给别人看的。
只有那缝了又缝的内衣,那磨毛了边的内裤,那脚后跟的裂口子,才是真的。
还有个老太太,我印象也深。
她每次来都自己带块破毛巾,那毛巾洗得发白,边缘都磨成须须了,还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她那个布袋子里。
她每次来,都点我搓澡,搓完了,最少给五十块小费,有时候给一百。
我一开始不敢要,我说老太太,我搓个澡才二十块,你给这么多干啥。
她就拉着我的手说,姑娘,你陪我说说话就行,我钱多的是,花不出去。
她跟我说,她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到头回不来一次,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花不完,就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每次来搓澡,都跟我唠嗑。
唠她年轻时候的事儿,唠她儿子小时候调皮,唠她闺女那时候爱臭美。
唠着唠着,她就哭了。
她说,我这钱有啥用啊,我想吃个热乎饭,都得自己做。
我生病了,连个给我倒杯水的人都没有。
我搓着她那松垮垮的后背,那背上全是皱纹,还有好多老年斑。
她那身子轻得跟一片叶子似的,我搓的时候都不敢使劲。
她跟我说,她上次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自己爬起来找药吃,差点摔在地上。
她说,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
我听着,心里头酸得不行。
我就跟她说,老太太,你以后想说话了,就来澡堂子找我,我陪你唠。
她拉着我的手,攥得紧紧的,说,姑娘,你真是个好人。
那天搓完澡,她给了我一百块钱,我推了半天,她硬塞给我。
她说,我这钱,留着也没用,给你,你还能给孩子买个啥。
她穿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她那棉袄,袖口都磨破了,她自己缝了个补丁,针脚挺整齐的。
她穿好衣服,把那块破毛巾叠好,放进布袋子里,慢慢悠悠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弯着腰,一步一步挪着,心里头堵得慌。
你说这老太太,钱再多有啥用?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那时候就想起我自己。
我搓了8年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点才回家。
我这双手,天天泡在水里,搓澡巾磨得手心里全是茧子,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灰。
冬天的时候,手上裂得全是口子,一沾水就疼,我就贴个创可贴,接着搓。
我老公前几年在工地摔了腿,干不了重活,就在家给我做饭。
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刚工作,都在外地。
我每天搓二十多个澡,一个澡挣十块钱,一天下来,能挣两百多。
这点钱,要养家,要给孩子攒钱,要给老公拿药。
说句实在的,我也累。
有时候搓到后半夜,我手都抬不起来,回家的路上,骑着电动车,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我也想歇歇,可我不敢歇。
我歇一天,就少挣两百块,孩子的生活费就差点,老公的药钱就差点。
我每次在澡堂子,看着那些女人,我就想,其实大家都一样。
穿貂的,背LV的,纹着身的,带着破毛巾的,谁心里没点事儿啊?
谁不是在外头硬撑着,回到家,才能松口气啊?
我搓澡的时候,有时候会跟她们说句宽心的话。
有时候不说,就闷头搓,让她们把心里的事儿,跟着那层灰,一起搓下来。
我知道,她们出了这个澡堂子的门,又得把那层面具戴上,又得硬撑着。
可至少在这澡堂子里,在这雾气腾腾的地方,她们能做一会儿自己。
有一次,我搓完一个女的,她坐起来,跟我说,姐,我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我笑了笑,说,常来,来了我给你搓。
她点点头,穿好衣服,走了。
我收拾搓澡床的时候,看见她留下的一根头发,黑色的,中间夹杂着几根白的。
我捡起来,扔到垃圾桶里。
我那时候就想,这女人的一辈子啊,就跟这澡堂子似的。
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身的灰,一身的累,一身的事儿。
搓完了,干干净净的,松快了,出去了,接着过日子。
下次再来,又是一身的灰,一身的累,一身的事儿。
可这就是日子啊。
谁不是搓了又脏,脏了又搓,反反复复,一辈子就过去了。
我搓了8年澡,见过成千上万的女人,我没见过一个身上没印子的。
也没见过一个,心里没点事儿的。
前儿个又来个女的,四十多岁,穿着一身职业装,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进来。
她脱衣服的时候,我看见她肚子上的妊娠纹,像蜘蛛网似的,从肚脐眼蔓延到腰侧,那皮肤松垮垮的,耷拉着。
她往搓澡床上一躺,跟我说,妹子,你搓吧,我不怕疼。
我搓她肚子的时候,她叹了口气,说,我老公说我现在身材走样,像个黄脸婆。
她说,我现在都不敢在家脱衣服,他一看见我这肚子,就皱眉头。
她说,也就来澡堂子,我才敢脱,这儿没人笑话我。
我搓着她那松垮垮的肚子,那妊娠纹一道一道的,像刀刻的似的。
我说,姐,这是生孩子留下的,光荣。
她笑了笑,说,啥光荣啊,男人看了都嫌丑。
我没说话,手底下轻轻的,怕搓疼她。
她跟我说,她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差点没了命,就留下这一肚子的纹。
她说,那时候她老公还说,老婆你辛苦了,以后我肯定对你好。
这才几年啊,就嫌她丑了。
我听着,心里头不是滋味。
我自己也生过两个孩子,我肚子上也有妊娠纹,我老公从来没说过丑。
他还说,这是你给我生孩子留下的,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那天搓完澡,她在澡堂子里泡了好久才出来。
穿衣服的时候,她把那身职业装穿好,又变回那个干练的职场女人。
她走的时候,跟我说,妹子,谢谢你听我唠叨。
我说,没事,常来。
她走了之后,我站在澡堂子里,看着那满屋子的雾气。
我就想,这女人啊,真是不容易。
为了孩子,为了家,为了男人,把自己熬成了黄脸婆,最后还被人嫌。
我这手,虽然糙得像砂纸,可我靠这双手,供出了两个大学生。
我这手,虽然不好看,可我能给我老公做饭,能给孩子织毛衣。
我觉得挺好的。
至少我不用在外头硬撑,我回家,脱了衣服,我老公不嫌我手糙,不嫌我肚子上有纹。
我每天搓完澡,回家,我老公都给我留着热乎饭。
我就着小酒,吃着热饭,觉得这日子,挺好的。
虽然累点,可心里踏实。
昨儿个晚上,我搓完最后一个澡,已经十点多了。
我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澡堂子里就剩我一个人了,雾气慢慢散了,地上的水也慢慢干了。
我看着那一张张搓澡床,想起今天搓过的那些女人。
穿貂的,背LV的,纹着身的,带着破毛巾的,肚子上有妊娠纹的。
我心里头就一句话。
谁的光鲜,不是给别人看的?
谁的日子,不是自己凑活着过的?
谁不是硬撑着,一天一天,熬过来的?
我锁上澡堂子的门,外头冷风吹过来,我裹紧了我的旧棉袄。
骑着电动车,往家走。
路上看见个卖烤红薯的,我买了一个,热乎的,揣在怀里。
我想着,回家跟我老公分着吃。
这日子,虽然苦点,可也有甜的时候。
就看你能不能尝着了。
昨儿个晚上,我搓完最后一个澡,收拾东西准备回家。
澡堂子里雾气散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还混着洗发水、沐浴露的味儿。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我待了8年的澡堂子。
那几张搓澡床整整齐齐排着,床单都换过了,白得晃眼。
我突然想起我刚来那年,啥都不会,搓澡巾都拿不稳,老板娘骂我笨,说我手没轻重。
8年过去了,我这双手,搓过多少女人的后背,听过多少女人的故事,我数不清了。
可我记着她们每一个人的眼神。
那种卸了妆、脱了衣服、卸下所有防备之后的眼神。
有的委屈,有的麻木,有的硬撑,有的认命。
我那天锁门的时候,外头下着小雪,冷风灌进领子里,我缩了缩脖子。
往家走的路上,我看见有个人蹲在路边,穿这件羽绒服,头发散着,在那哭。
我走近了,才认出来,是那个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她没看见我,抱着膝盖,蹲在那,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她后头,看了她一会儿,没敢上前。
她穿的那件貂,在路灯底下,还是那么亮,可蹲在那,缩成一团,像只受了伤的猫。
我站了一会儿,她站起来,擦了擦眼泪,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估计是她孩子,她声音立马就变了,变得特别温柔,笑着说,宝贝,妈妈马上就到家了,你要听奶奶的话。
她挂了电话,对着手机屏幕照了照,把头发拢了拢,把眼泪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踩着高跟鞋,咔咔咔走了。
我站在那,看着她背影,心里头跟刀绞似的。
我就在想,这女人啊,连哭,都得躲在外头哭,哭完了,还得笑着回家。
你说,这日子,是过给谁看的?
我继续往前走,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摊子还没收,那老头缩在炉子边上,烤火。
我过去买了个红薯,热乎的,揣在怀里。
老头问我,今天咋这么晚?
我说,搓澡搓晚了。
老头笑了笑,说,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天天泡在水里,手都泡烂了吧。
我把手伸出来给他看,满手茧子,裂口子贴着创可贴,指甲缝里洗不掉的灰。
老头叹了口气,说,都是为了过日子。
我点点头,接过红薯,给了他五块钱,他找了我两块钱,我揣兜里,继续往家走。
回到家,我老公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茶几上放着给我留的饭,还热着。
我脱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的骨头都散了。
我老公说,今天咋样,累不累?
我说,还行,就是心里头有点堵。
他问我咋了,我就跟他说了那穿貂皮大衣的女人。
我说,她在外头哭,哭完了,还得笑着回家,看着她我就觉得,这日子,真他妈难。
我老公听完,没说话,给我倒了杯热水,说,喝点水,暖暖身子。
我接过水杯,那水杯是我闺女给我买的,上面印着“世上只有妈妈好”。
我喝了一口,热水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
我老公说,你以后别老看别人,看多了心累。
我说,我也不想看,可她们一个个躺在我面前,我不看也得看。
我老公说,那就少看两眼,多想想自己,你也不容易。
我没说话,低头吃饭。
菜是白菜炖豆腐,煮得烂烂的,我吃了两碗米饭,吃完把碗一推,躺沙发上,不想动了。
我老公收拾碗筷,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
我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就想起那8年。
8年前,我刚来澡堂子,啥都不会,搓澡巾都拿不稳,老板娘骂我笨,说我手没轻重,搓得客人喊疼。
我那时候天天练,拿自己胳膊练,搓得胳膊上全是红印子。
后来慢慢练出来了,手底下有轻重了,知道啥时候该使劲,啥时候该轻点。
我也慢慢学会了看人,一上手就知道这女人身子紧不紧,心里憋没憋着事儿。
刚开始那几年,我搓澡的时候,听着那些女人的故事,我回家也难受,睡不着觉。
后来我老公说,你听完了就忘了,别往心里去,你又不是菩萨,救不了那么多人。
我想想也是,我连自己都救不了,哪能救别人。
可我还是忍不住,有时候听着听着,手底下就慢了,心里头就酸了。
后来我就想,我能做的,就是把她们身上的灰搓干净,让她们在这澡堂子里,能松快一会儿。
出了这个门,她们还得接着硬撑,可至少,在这儿,她们能歇口气。
这就够了。
我这么想着,心里头就没那么堵了。
我老公洗完碗出来,坐我边上,说,你早点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我说,你先睡吧,我再坐会儿。
他给我披了件衣服,进屋睡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看着窗外,雪还在下,路灯底下,雪花飘着,特别好看。
我掏出手机,给我俩孩子发微信,问他们最近咋样,钱够不够花。
过了一会儿,我闺女回我,说,妈,我挺好的,你别操心,你早点睡,别老熬夜。
我儿子也回我,说,妈,我找到实习了,一个月三千,你别给我打钱了,你自己留着花。
我看着那两条微信,眼泪就下来了。
我搓了8年澡,手糙得像砂纸,腰累得直不起来,可我供出了俩大学生。
我闺女读的是师范,以后当老师,我儿子读的是计算机,以后当程序员。
他们都比我强,比我过得好。
这就值了。
我擦了擦眼泪,给我闺女回了个,好,妈听你的,早点睡。
给我儿子回了个,你好好干,别省钱,缺钱了跟妈说。
发完微信,我关了灯,躺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那些女人的脸,穿貂的,背LV的,纹着身的,带着破毛巾的,肚子上有妊娠纹的。
她们一个个在我眼前晃,有的笑,有的哭,有的面无表情。
我就在想,我们这些女人啊,到底图个啥?
图孩子有出息,图老公对自个儿好,图在外头不被人瞧不起。
可这些,哪一样不是拿命换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当女人不?
我琢磨了半天,还是得当。
当女人苦,可当女人也有甜的时候。
比如孩子给你发微信,说,妈,你别操心了。
比如老公给你留饭,说,你早点睡。
比如你搓完澡,客人说,姐,谢谢你,我好久没这么放松过了。
这些甜,虽然不多,可够撑着我,一天一天,熬下去。
我这么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起来,洗脸刷牙,穿上那件旧棉袄,骑电动车去澡堂子。
到了澡堂子,老板娘说,今天有个新来的,你带带她。
我一看,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手粗粗的,一看就是干过活的。
她说,姐,我以前在工地做饭,工地黄了,我就来这儿了。
我说,行,跟着我,我教你。
她点点头,跟在我后头。
我教她咋拿搓澡巾,咋使劲,咋看客人脸色。
她学得挺认真,手底下也有劲。
我看着她,就像看见8年前的自己。
中午吃饭的时候,她问我,姐,你干这行多久了?
我说,8年了。
她说,那你见了不少人吧?
我说,嗯,见了不少。
她说,有没有啥特别的?
我嚼着馒头,想了想,说,没啥特别的,都是一样的人,脱了衣服,都一样。
她有点不信,说,咋可能,那些有钱人,跟咱能一样?
我说,有啥不一样的,有钱人身上也有灰,也有疤,也有妊娠纹,也喊疼。
她愣了愣,说,真的啊?
我说,真的,搓了8年,我算是看明白了,谁的光鲜,都是给外人看的,关上门,谁的日子不是凑合着过?
她听了,没说话,低头扒饭。
吃完饭,我们又接着干。
下午来了个女的,三十来岁,穿着件挺时髦的羽绒服,脱了衣服,我发现她内衣扣子那地方,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瞟了一眼,没说话,闷头搓。
搓完澡,她穿衣服的时候,那缝补过的内衣,她穿得特别仔细,怕扯坏了。
她走了之后,那个新来的问我,姐,你看她穿那羽绒服,一千多,咋内衣还缝呢?
我说,在外面,那羽绒服是脸,在内里,那内衣才是日子。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看着她,就想起我自己。
我刚来澡堂子那年,穿着件十年前的棉袄,袖口都磨破了,我舍不得扔,缝了又缝。
后来我闺女给我买了件新羽绒服,三百多,我穿了好几年,到现在还穿着。
我闺女说,妈,你该买件新的了,这件都旧了。
我说,旧的穿着暖和,新的舍不得穿。
现在想想,我跟那些穿貂的、背LV的,有啥区别?
她们在外面撑场面,我在家里撑日子。
都是撑,只不过撑的地方不一样。
晚上,我搓完最后一个澡,那个新来的还没走,在那收拾东西。
我说,你先走吧,我来收拾。
她说,姐,我帮你。
我说,不用,你早点回去,家里孩子还等着呢。
她说了声谢谢,拎着包走了。
我收拾完,锁门,外头又在飘雪。
我站在澡堂子门口,看着那漫天的雪,落在屋顶上,落在地上,落在我的肩上。
我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暖和暖和。
对面有个小超市,灯还亮着,老板娘在那坐着,打瞌睡。
街上没什么人了,就我一个人,站在这雪地里。
我抽完烟,把烟头踩灭,骑上电动车,往家走。
路过那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头还在那,烤着红薯,火光照着他那张老脸,红彤彤的。
我过去买了个红薯,热乎的,揣在怀里。
老头说,谢谢你,天天照顾我生意。
我说,客气啥,你这红薯甜,我爱吃。
老头笑了笑,说,甜就好,日子苦,得吃点甜的。
我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一路上,我想着老头那句话,日子苦,得吃点甜的。
我就在想,我那些甜,就是我孩子,我老公,我那些客人跟我说的一声谢谢。
还有这怀里揣着的热乎红薯。
回到家,我老公还没睡,给我留着饭,茶几上放着杯热水。
我脱了鞋,往沙发上一坐,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给他,一半自己吃。
那红薯,真甜,甜得我眼泪都快下来了。
我老公问我,又咋了?
我说,没啥,就是觉得,这日子,虽然苦,可也有甜的时候。
他笑了笑,说,那不就得了,苦就苦点,甜的时候多想想。
我点点头,把那半个红薯吃完,拍拍手,去洗脸。
洗完脸,我躺床上,闭上眼。
脑子里又想起那些女人,穿貂的,背LV的,纹着身的,带着破毛巾的,肚子上有妊娠纹的。
还有一个,蹲在路边哭的。
我就在想,她们现在,都在干啥呢?
是不是也在家里,吃着热乎饭,跟老公孩子说着话?
是不是也跟我一样,觉得这日子,虽然苦,可也有甜的时候?
我希望是。
我闭上眼,困意上来了。
迷迷糊糊的,我好像又看见澡堂子里那满屋子的雾气,那些女人,一个个脱了衣服,卸了妆,露出身上的印子,露出心里的事。
她们在雾气里,看不清脸,可我知道,她们都在那,都在硬撑着。
我们都在雾气里卸下盔甲,可门一开,又把硬撑焊回脸上。
天亮了,还得接着熬。
可熬着熬着,总能熬出点甜头来。
你说,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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