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权熠 | 三百年来一支笔！生翁对联真妙极！|书法艺术|书画|对联|徐生翁|谢权熠|隶书

浙江省博物馆藏历代书法选

奇伟挺健写隶意

——徐生翁隶书八言联

徐生翁（1875—1964），浙江绍兴人，早年署李徐，字安伯，后署生翁、李生翁，晚年改回原来姓氏，作徐生翁，不复用字号。书画家，文物工作者。徐生翁十岁入私塾，未及一年辍学。一生以自学为主，靠一本《康熙字典》研读四书五经，后来主攻书画，其书法先从颜真卿法书入手，四十一岁前化用颜字，风格初显，并知名越中。在1921年，徐生翁书法声名达到了“满城争相话李徐”的程度，这里主要是其为绍兴城中名刹开元寺题写寺额而引发。沙孟海先生就曾回忆道：“旧时屡过绍兴开元寺，激赏翁三字题榜，峻健开豁，想见早年功力。”

1921年代表徐生翁书法风格的作品首先是所题“开元寺”三字，另外还有三月所书《修梅川曹孝女庙碑》，而秋月所书此隶书规英增禄八言对联（如图）亦堪并列其间。沙老所评“峻健开豁”洵为徐生翁本年所书诸作之赞。此联单条纵170cm，横38cm，纸本，今藏浙江省博物馆。

徐生翁隶书规英增禄八言联

释文：规英矩谟，令闻不已；增禄益寿，休嘉孔融。

款署：湘泉仁兄属。辛酉秋，李徐。

钤印：生翁李徐。

上款人“湘泉”，即王锡荣（约1872—1936），字芗泉，一字湘泉，号秋蘅池馆主人，浙江杭州人。是浙江金融行业的领袖人物，曾创办浙江典业银行、浙江储蓄银行，历任杭州商务局总办、国会议员等，兼任浙江地方银行理事长。其人雅好书画，颇富收藏。徐生翁当时虽然寓居越中，但其书画已然深受越中银行、典当行业的代表人物们推崇，如陈洁人、陈秉彝、孙春生等。当时绍兴金融业较为发达，与杭州联系紧密。王氏与徐生翁之间的关联，大约便是通过两地行业翘楚互相交往所构建。

此联用红色鱼籽金纸书写，为徐生翁作品中罕见者。徐生翁用纸多素色，以白纸为主，偶有用绢。用红色纸书写多与内容有关。如他曾书喜联一副，便用红纸，其曰：“鸳鸯戢左翼，翡翠巢南国。”

规英增禄八言对联用词典雅，内容即贴合上款人身份，也寓意吉祥。宋人有：“庶事正絜矩，嘉言规典谟。”先秦诗句中又有：“亹亹文王，令闻不已。”上联“规英矩谟，令闻不已”，正写出王锡荣为行业明晰规范，美名使人传颂。下联“增禄益寿，休嘉孔融”，写祝王氏福禄绵长，美好昌盛。“休嘉”指美好。颜师古注《汉书·礼乐志》时训释“休，美也；嘉，庆也”。另外，这里的“孔融”并非历史人物。“孔”亦指嘉美，“融”当作昌盛解。

此作署款之后直接钤盖“生翁李徐”一印于红纸之上，使得印文不甚明显，易为忽视。而此印也说明徐生翁署用名字的转变过程，此时的他虽署名“李徐”，但已经改用“生翁”为字，舍去了早年的“安伯”，可以说是一个特殊阶段。由此可知，“生翁”实际上乃出于字而终定为名。

徐生翁自谓学习隶书二十年，继而用隶意作真书又十余年。这是他一生中重要的学书经历。在1921年之前，徐生翁书法已然由学颜体转为取法汉隶，面目较为清俊。1920年4月，好友张天汉贻其《流沙坠简》，此书对民国书家的影响甚大，徐生翁书风亦“受其影响至深且巨”（沈定庵语）。1920年他在书写上还显见其追求婀娜与遒劲的融合，并一再延续了之前书写中好用枯笔的发明，到了冬天则将枯笔做了大幅度的削减。1921年开始，用笔更趋于敦实，点画粗实而爽利。整体来看，这也是徐生翁书风从清丽遒劲走向古拙雄浑的开始。此作正堪一证，他此时以隶书为基调，尤其关注隶书的横势表现，恣意宽绰，奇伟挺健，力可扛鼎。从时间上来考察，这一阶段自然属于其“学隶二十年”范围之内，而此时已经不为汉碑所限，无有拘谨，随心所欲，出以自然，尽写风神了。徐生翁一生对书法的探索极为积极，风格的转变较常人为多，很少长期维持某一种风格，往往一两年之间有很大变化。像规英增禄联这类风格，仅在1921年间保持相对的稳定书写，然而这种书写模式也仅仅维持了一年光景，徐生翁便又做了进一步的尝试，谋求新的蜕变。到了1923、1924年的书写虽然仍依托隶书，但更具写意精神，注重结构开张、变化。在之后的岁月里，他又不断变法，风格独特，终为一代名家。

绍兴城中有一位擅长诗文的教员王恕常，他早在1921年之前曾经写诗称赞徐生翁的书法：“生翁书画古青藤，体貌清癯似老僧。三百年来一支笔，北碑南帖有传人。”将徐生翁的书风比喻成“古青藤”，并与其人“清癯”的样貌相对应，进而肯定他的书法取向是碑帖融合之路。无独有偶，孙洵在《民国书法史》中对徐生翁书法风格定位，同样归属于“碑帖融合”一系。排比徐生翁1921年之前作品，其由颜体逐渐转向两汉、六朝碑刻，还受到时人郑孝胥书风的影响，楷书、隶书均出以清俊。但1921年的创作则完全呈现另一个面貌，他更加注重隶意表达，脱去碑帖，用笔重铺毫，行笔重速度，点画重遒劲。整体来看，其书风由清俊转为雄强，已不合乎王氏旧诗的描述。这一情况，在规英增禄八言对联中得到了很好的表现。随着徐生翁书法风格的转变，王恕常对他的赞许也有所调整，乃咏之曰：“三百年来一支笔，青藤今日有传灯。”

规英增禄八言对联只不过是徐生翁书法不断探索过程中的一个阶段，纵然他取法徐渭，注重写意的书风仍然有所延续，但由收而放，由正而奇，这些作品正可以窥视其书法衍进的痕迹，而这种不断求变，力求使作品“另辟町畦，自树一帜”（蒲华评徐生翁语）的书学理念和实践，应该才是徐生翁最值得钦佩之处。

本文刊发于2025年第50期《书法报》4版

徐生翁作品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