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编织筐的老陈入睡五年难,茶馆老伯教做一件事,躺下很快熟睡

我叫陈建国,河南南阳人,今年六十有三。镇上的老少爷们都叫我老陈,倒不是因为我年纪多大,而是我编筐编了四十多年,手底下出来的柳条筐比我这辈子说过的话还多。

我那间铺子不大,就挨着镇东头的槐树底下,门口常年堆着泡在水里的柳条,隔着老远就能闻见那股子青涩的水腥气。铺子里的泥地踩得锃亮,墙角摞着编好的筐子,圆的、方的、带盖儿的、不带盖儿的,一个摞一个,像座沉默的山。

可这五年,我觉着自个儿快把这辈子的觉都透支完了。

每天晚上躺下,眼睛闭着,脑子却像台停不下来的老机器,嗡嗡地转。那些柳条在黑暗里一根根浮起来,交错着、盘绕着,编不成个形状。我就那么瞪着房梁上那道裂缝,从左边数到右边,又从右边数到左边,数着数着天就蒙蒙亮了。

老伴走了五年,我的失眠也跟了五年。

五年前那个秋天,她是在我怀里走的。肺癌晚期,最后那几天疼得厉害,整宿整宿地哼。那天晚上我搂着她,跟她说:“他娘,你再忍忍,天亮了咱就去县医院。”她没应声,就那么看着我,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像盏快没油的灯。我觉着不对劲,要喊儿子,她突然伸手攥住我的胳膊,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一下攥得生疼。

她说:“老陈,我把你的觉带走了。”

我以为她说胡话,没往心里去。等她走了我才明白,她真的把我的觉带走了。从那往后,我再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一闭眼就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一闭眼就是她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

镇上的人不知道这事儿。他们就知道老陈的筐编得好,结实、耐用,提个三五年不带散架的。隔壁王婶来买淘米筐,还打趣我说:“老陈你脸色咋这么差,晚上偷牛去啦?”我笑笑,把筐递给她:“牛没偷着,偷了一宿月亮。”

其实哪有什么月亮,我那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儿子陈小军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电话里他老说:“爸,你来深圳住吧,我给你挂个专家号看看。”我就说:“我走了谁给镇上的人编筐?你张叔家的淘米筐还等着呢。”其实我是怕,怕去了深圳,在陌生的床上更睡不着。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捱着。白天编筐,晚上数房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绿。我的柳条筐还是那么结实,可我自己快散架了。

转机是去年夏天的事。

那天下午热得邪乎,槐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里发毛。我正坐在门口编一个收口的圆筐,汗珠子顺着下巴颏往下滴,滴在柳条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点子。

“这筐编得紧实。”

我抬头一看,是个老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端着个紫砂壶,壶嘴儿冒着热气。大热天喝热茶,也不嫌燥得慌。他瘦,但精神,脸上的褶子跟老树皮似的,一双眼睛却亮得很,像刚擦过的铜钱。

“老伯买筐?”我放下手里的活计。

“不买。”他拉了旁边的小马扎坐下,“我就看看。你编了几十年了吧?”

“四十二年了。”

“嗯,手上功夫到家。”他呷了口茶,也不看我,就盯着我手里的半成品,“可心里头,怕是落了病根儿。”

我一愣,手上编筐的动作停了。这人谁啊,头一回见面就说这话。我没吭声,低头继续编,可手指头有点不听使唤,一根柳条穿错了孔。

他也不走,就那么坐着喝茶。知了还在叫,热风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悠悠地说:“我姓周,在镇西头开了个茶馆,开了三十年了。天天看你从门口过,从来不见你进来坐坐。”

我这才想起来,镇西头确实有家茶馆,门脸不大,门口挂块木牌子,写着“周三茶”三个字。可我这些年哪有心思喝茶。

“老陈,”周老伯把茶壶放在膝盖上,“你媳妇走的时候,是不是跟你说啥了?”

这话像根针,直直地扎进我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我手里的柳条“啪”地一声断了。那根泡了三天的白柳条,就那么脆生生地折成两截。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地上的断条。

周老伯也不催我,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风把槐树叶子吹得哗哗响,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他蓝布褂子上晃啊晃的。

过了老半天,我才哑着嗓子说:“她说,她把我的觉带走了。”

“我就知道。”周老伯叹了口气,“她那是放心不下你。临走了还惦记着,怕你往后睡不着,怕你一个人熬不过去。”

“可她是把觉带走了啊。”我的声音有点抖,“我这五年,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一闭眼就是她的样子,一闭眼就是她说那句话。”

“那是你理解岔了。”周老伯站起来,拍拍褂子上沾的土,“她说的‘带走’是让你别惦记了,把觉还给你自个儿。你倒好,非攥着她那句话不放,把自个儿的觉也搭进去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站在槐树的阴凉里,那把紫砂壶还冒着热气。明明是大夏天,他身上却有种让人安心的静。

“明儿个来我茶馆坐坐吧。”他说,“我教你个法子,保准你躺下就能睡着。”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没当回事。五年了,啥法子没试过?安眠药吃过,偏方找过,连儿子从深圳寄回来的那个什么褪黑素都试了,管用吗?不管用。躺下还是清醒得能听见隔壁老张家猫打呼噜。

可第二天下午,鬼使神差地,我还是去了镇西头。

周三茶馆真不大,进门就是五张老式的八仙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每张桌上放把瓷壶。墙角立个木头架子,摆满了茶叶罐子,上面用毛笔写着“信阳毛尖”“六安瓜片”“铁观音”什么的。空气里有股子陈年的茶香,混着木头和旧书的气味儿,闻着就让人犯困——可那是对别人,对我没用。

周老伯正在擦桌子,看见我来了也不意外,朝角落里那张桌子努努嘴:“坐那。”

我坐下来,他提了壶热茶过来,给我倒了一杯。茶汤是浅黄色的,飘着几根细叶子。

“尝尝。”

我端起来抿了一口,有点苦,但苦过之后有股子回甘。说不清啥味儿,反正跟超市里卖的袋装茶不是一回事。

“这是啥茶?”

“我自己焙的野山茶,不值钱。”他在对面坐下,“老陈,你会编筐,对吧?”

“这还用问。”

“那你编筐的时候,手在想啥?”

我被问住了。编了四十二年筐,从来没人问过我手在想啥。我想了想:“手没想啥,就是编呗。一根压一根,穿过去,拉紧,再穿过去,再拉紧。”

“你试试,把手上的动作记下来。”周老伯竖起一根手指,“不是用脑子记,是用手记。哪根手指头先动,哪根后动,柳条从哪个方向穿过去,使多大劲儿。你晚上躺下的时候,别想别的,就想你白天编筐的那个过程,从第一根开始,一根一根,一圈一圈,在脑子里重新编一遍。”

我看着他,心里犯嘀咕。这算啥法子?让我在脑子里编筐?

“试试,又不收你钱。”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编不完一个筐你就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睡了三十多年的木板床上,房梁上的裂缝还是老样子。我闭上眼,试着想白天编的那个圆筐。

第一根柳条是弯的,左边粗右边细。我从粗的那头起手,绕个圈,让细的那头压在上面。第二根要顺着第一根的弧度走,不能偏,偏了筐就不圆了……

奇怪,想着想着,那些纠缠了我五年的画面——老伴最后看我的眼神、她攥着我胳膊的那只手、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好像都往后退了退。眼前只剩下一根根交错的白柳条,它们安安静静地在我脑子里编着,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

等我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

窗外槐树上的麻雀叽叽喳喳地叫,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我脸上。我躺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睡着了?我一整晚都没醒?

五年了,头一回。

我一下子坐起来,心口砰砰地跳。那种感觉没法形容,像是背了五年的石头突然被人卸下来,整个人轻飘飘的,连呼吸都顺畅了。我赶紧穿上鞋,脸都没洗就往镇西头跑。

周老伯的茶馆刚开门,他正往炉子里添炭。

“周老伯!”我站在门口,气还没喘匀,“我睡着了!”

他回过头看我,眼里带着笑:“咋样,法子管用吧?”

“管用!真管用!”我搓着手,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就想着编筐,想着想着就啥也不知道了,一睁眼天都亮了!”

“这就对了。”他往壶里添上水,“你的手比你脑子明白。你媳妇带走的,是你脑子里的惦记。手上的活计,她带不走。你把心思放手上,觉就回来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躺下就开始在脑子里编筐。有时候编圆筐,有时候编方筐,有时候编那种带盖子的针线笸箩。编着编着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可好日子没过几天,新的麻烦来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铺子里编一个给镇上粮站装面的大筐,儿子陈小军突然打电话来了。

“爸,你最近咋样?”

“好着呢。”我手上没停,“睡得香了。”

“真的假的?”他在电话那头明显不信,“你别骗我。我下个月请假回去看你。”

“回来干啥,路费那么贵。”

“给你挂了个郑大一附院的号,专治失眠的专家。你收拾收拾,到时候我带你去看。”

我手里的柳条差点又断了:“我不去!我已经好了!”

“爸,你别倔了。五年了,你说好了谁信啊?我是你儿子,我不能看你这么熬下去。”

“我真好了!”我有点急了,“你回来我证明给你看!”

“爸……”

“小军,”我深吸一口气,“你信爸一回。爸这大半辈子没骗过你,这回也不骗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儿子的声音低下来:“那行,我回来看看。要是还跟以前一样,你就得跟我去郑州。”

挂了电话,我坐在马扎上发了半天呆。我知道儿子是为我好,可他不信我好了。这五年我骗过他太多次了,每次电话里都说“睡得还行”,其实睁眼到天亮。他咋能信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编筐编得更用心了。白天编,晚上在脑子里编。我要让儿子亲眼看见,他爸真能睡着了。

半个月后,小军回来了。他瘦了,头发也少了不少,在深圳打工不容易,我知道。他拎着两箱牛奶和一兜子水果,站在铺子门口看我。

“爸。”他喊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回来了。”我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来,“饿了吧?走,回家给你擀面条。”

晚上吃完饭,我跟小军说:“你睡你妈那屋,被褥都是新晒的。”

“爸,”他站在房门口,“你真能睡着?”

“你听着。”我回屋躺下,故意没关房门。

那天晚上,我在脑子里编一个带盖的八角筐。那是我最拿手的活儿,要换六次方向,收口最难,力气使大了筐沿会裂,使小了盖不严实。我一根一根地编,想着柳条的水分、软硬、粗细,想着该从哪个角度下压。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厨房的动静吵醒的。睁眼一看,太阳都老高了。我披上衣服走出去,小军正站在灶台前笨手笨脚地煎鸡蛋,鸡蛋边儿都焦了。

“爸。”他回过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昨晚上打呼噜了。”

我一愣:“我打呼噜了?”

“打了,可响了。”他走过来,突然伸手抱住了我,“爸,你真好了。”

我的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后背:“我说了吧,爸不骗你。”

那天上午,小军没走。他坐在铺子里看我编筐,看着看着突然说:“爸,你教我编筐吧。”

“你?在深圳编筐?”

“不是。”他挠挠头,“我就是想学。你在家一个人,编筐的时候好歹有个说话的。”

我没说话,从水盆里捞出一把泡好的柳条递给他:“先把这根捋直了。”

他在那捋柳条,笨手笨脚的,一根柳条捋了三遍还是弯的。我看着他,心里又酸又暖。这小子,跟他妈一个样,手笨,心热。

可小军这次回来,不光是看我的。

第三天晚上,吃完晚饭,他坐在堂屋里抽烟。我从来没见过他抽烟,心里“咯噔”一下。

“爸,”他把烟掐了,“我跟你说个事儿。”

“你说。”

“我……我在深圳处了个对象,两年了。”他低着头,不敢看我,“她叫小芹,湖南人,在厂里做质检。”

我心里一紧。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慌。老伴走了之后,家里就剩我跟小军相依为命。虽说他在深圳一年才回来一回,可我知道他在那,心里就有底。现在他说有对象了,那以后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爸,”他见我不说话,赶紧解释,“小芹人可好了,勤快,心善。她爸走得早,她妈身体不好,她想……”

“想咋?”我的声音有点干。

“想……想我们结婚以后,把她妈接过来,在镇上住。”他终于抬起头看我,“爸,我想回来。深圳那边厂子效益不好,小芹也累,我俩商量着,不如回老家。镇上这几年不是搞那个什么柳编合作社吗?我想跟你学手艺,以后开个网店,把咱的筐子卖到外地去。”

我愣住了。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指头,烫得一哆嗦。

“你说啥?你要回来?”

“回来。”他点头,“不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一宿没睡。不是失眠,是高兴得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小军的话——“回来”“学编筐”“开网店”。可我高兴着高兴着,忽然又害怕了。

我害怕小军是可怜我,是为了我才回来的。他在深圳待了快十年了,虽说挣得不多,可好歹是个大城市。回来这镇上能干啥?编筐?编筐能挣几个钱?万一他把人家姑娘带回来,日子过不下去,那可咋整?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了周三茶馆。

周老伯刚泡上头道茶,看我黑着眼圈进来,愣了一下:“又睡不着了?”

“不是睡不着。”我坐下,“是太高兴了睡不着。”

我把小军的事说了。周老伯听着,也不插嘴,就慢悠悠地喝茶。等我说完了,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

“老陈,你怕啥?”

“我怕他后悔。”

“他后不后悔是他的事,你替他想那么多干啥?”周老伯给自己续上水,“你编筐的时候,会不会怕筐编坏了就不编了?”

“那不一样。筐坏了能重编,人一辈子能重来?”

“咋不能?”他笑了,“你儿子才三十出头,他有的是时间重来。再说,他回来学手艺、开网店,那是正经事。你怕啥?怕他挣不着钱?你当年编筐的时候,想过能靠这养活一家人?”

我被他问住了。

“老陈啊,”周老伯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媳妇走的时候,把觉还给你了。你儿子回来,是把日子还给你了。你别光顾着怕,得伸手接着。”

从茶馆出来,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我在街上站了好一会儿,心里那团乱麻慢慢松开了。

回到家,小军正在院子里洗柳条。他撸着袖子,露出一截黝黑的小臂,洗得认认真真的。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爸,周老伯那茶好喝不?”

“还行。”我拉过小马扎坐下,“小军,你跟爸说实话,回来开网店,是真心想的,还是为了陪我?”

他把手里的柳条放下,擦了擦手上的水:“爸,我要是说两样都有,你信不?”

我看着他,没说话。

“我在深圳这些年,挣的钱都攒着呢。”他掰着指头算,“够咱们租个像样的门面,进一批好柳条,再买个电脑什么的。镇上王叔家的儿子不就在网上卖红薯吗?一个月卖好几万斤呢。咱的筐子比红薯结实多了,咋就不能卖?”

“那……小芹她妈……”

“她妈乐意。”小军笑了,“她妈在湖南也是干农活的,听说咱这有山有水,高兴还来不及呢。爸,你别多想,我就是想回来。在外面漂了十年,累了。”

他说“累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哑。我看见他眼角有细细的纹路,那是这十年风雨刻上去的。我的儿子,在深圳的大太阳底下晒了十年,在流水线上站了十年,他真的累了。

“行。”我点点头,“那就回来。”

小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爸,你答应了?”

“答应了。”我站起来,从水盆里捞起一根柳条,“既然要开网店,那筐就得编得更好看。来,我先教你编个最简单的圆筐。”

那天下午,我和小军在院子里编了一下午筐。他手笨,一根柳条要穿好几遍才能穿对,可他不急,我也不急。阳光从槐树叶子里漏下来,落在我们爷俩身上,地上的影子叠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我让他歇会儿,他非不,非要编完手里的半圈。我看着他笨拙地压着柳条,忽然想起了他妈。

老伴当年也是这么笨。她不会编筐,但她会帮我泡柳条、晒柳条。有时候我在铺子里编到半夜,她就端一碗热汤进来,放在我手边上,也不说话,就坐在旁边看着我。我问她咋不去睡,她说:“我看着你编筐,心里踏实。”

现在小军坐在我旁边,笨手笨脚地编筐,我突然就明白了——老伴说的“把觉带走”,不是带走我的安生,是让我在编筐的时候、在忙活的时候,能想起她还在身边。她的手不在了,可她的手艺、她的心,都编在那些柳条筐里头了。

没过多久,镇上那个柳编合作社真批下来了。小军忙前忙后地跑手续、租门面、拉网线。小芹也来了,带着她妈,租了镇东头一间带院子的小屋。那姑娘眼睛大大的,一笑两个酒窝,干活麻利得很。头一天来就帮我把院子里的柳条全泡上了,说泡得透编出来才韧。

开网店的头一个月,没啥生意。小军急得嘴上起泡,天天抱着电脑研究怎么拍照、怎么写文案。我说你别急,咱的筐子好,迟早有人识货。第二个月,有个郑州的客户订了五十个淘米筐,说是在网上看见图片,觉得编得实在。小军高兴得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再后来,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们的筐子不光卖到郑州,还卖到武汉、西安,最远的一单到了黑龙江。小军专门设计了几种新样式,方形的收纳筐、带盖的零食篮,还编了小号的笔筒,拍照片放在网上,小姑娘们特别喜欢。

我还是每天在铺子里编筐,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编着等人来买,现在是编着等订单来了打包发走。小军负责拍照和客服,小芹打包发货,她妈就在院子里晒柳条。四个人忙忙活活的,日子有了热乎气儿。

最让我高兴的,是每天晚上。我还是躺在那张木板床上,但脑子里编的筐不一样了。以前编的是苦闷,是一个人捱到天亮的那些个长夜。现在编的是希望,是儿子编筐时笨拙的样子,是小芹笑起来那两个酒窝,是订单来了小军拍桌子的声响。

有时候编着编着,我会想起老伴。她在的时候,我编筐她看着。她不在了,我编筐的时候,还是在编她。那些柳条里头,有她的影子,有她端给我的热汤,有她最后攥着我胳膊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我现在懂了。她说“我把你的觉带走了”,是让我别再惦记她了,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她把我的安生带走了,那是为了还给我更好的安生——让我明白,人这辈子,最要紧的不是攥着过去不撒手,是把手里的活计做好,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昨天傍晚,我收了铺子,去镇西头的周三茶馆坐了坐。周老伯还是老样子,穿件蓝布褂子,端着那把紫砂壶。他问我最近睡得咋样,我说好得很,昨晚梦见编了个大筐,能装下整个镇子。

他笑了:“那你可得编结实点,别散了架。”

“散不了。”我端着他的野山茶喝了一口,“我的筐,结实着呢。”

从茶馆出来,天色将暗未暗。镇上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我看见小军和小芹在街对面走,小芹手里拎着一兜子橘子,小军不知道说了句啥,小芹笑着推了他一把。她妈跟在后面,挎着装柳条的大篮子,篮子里是明天要泡的新条子。

我站在路灯底下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头满满的。那种满跟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堵得慌,现在是踏实。

晚上躺下,我又开始编筐。这次编的是个圆的,大大的圆,跟天上的月亮似的。编着编着,我好像看见老伴坐在旁边,就坐在床沿上,还是以前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她在笑。

我也笑了。

然后我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日子一顺起来,跟泡透了的柳条似的,弯也好直也好,都服服帖帖的。网店的订单从一个月几十单涨到了几百单,小军一个人忙不过来,又招了镇上两个年轻人帮忙打包。小芹管账,她妈管原料,我管编筐的手艺,分工清楚了,院子里的热闹也就跟着大了。

可我心里头一直藏着件事。

周老伯那茶馆,我还去,但不像以前那么勤了。每回去,他都坐在老位子上喝他的野山茶,见我来了就点点头,也不多话。我坐下来喝两碗茶,说几句闲话,就回铺子了。可有一回我傍晚过去,茶馆里没点灯,黑黢黢的。我推门进去,周老伯坐在角落里,就着一根蜡烛在那写什么东西。他毛笔字写得好,一笔一划,清瘦有力,像他的人。

我说老伯你也不开个灯,黑灯瞎火的伤眼睛。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烛火在他脸上晃了晃,他的脸色不大好,嘴唇发白。他说灯坏了,懒得修。我说明天我给你带个新的来。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低头继续写。

第二天我拎着灯泡过去给他换上,茶馆亮堂了,可我看清了周老伯的样子。他瘦了一大圈,蓝布褂子挂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根被风抽干水分的柳条。

我说老伯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咱去卫生院看看吧。他摆摆手说老毛病了,胃不好,吃点软乎的就过去了。我说那我让小芹给你熬点小米粥送来。他这回倒是没推,笑了一下说,行,你儿媳妇熬的粥,我得尝尝。

小米粥送了三天,第四天我去的时候,茶馆门口那块“周三茶”的牌子摘了。

我心里一沉,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八仙桌还在,蓝印花布还在,墙角那些茶叶罐子还在,就是没人了。我在屋里站了好一会儿,看见桌子上压着一张纸,拿毛笔写着几行字。

“老陈,我回老家了。胃上的毛病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得回去治。茶馆你先帮我看着,等我好了再回来喝你的茶。你那个数柳条的法子,有空也教教别人,这镇上睡不着觉的人多着呢。周三留。”

我把纸叠好揣进口袋,在空茶馆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茶是凉的,壶是空的,可我心里热乎乎的。周老伯教我的不光是治失眠的法子,他教会我的是怎么把心里那点放不下的东西,一根一根捋顺了,编进日子里。他自个儿呢,悄悄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还让我帮他看茶馆。

从那天起,我每天下午空了就来茶馆坐坐,烧壶水,擦擦桌子,有人来喝茶就泡一碗,不收钱。起初没人来,这镇上的老人都知道周三茶馆关了门,周老伯走了。后来慢慢有人探头进来看,看见我在里头坐着,就进来聊几句。再后来,茶馆又有了人气,虽然不是天天满座,可三五个人坐在那喝喝野山茶、扯扯闲篇儿,倒是有了以前那点意思。

最让我没想到的是,来茶馆坐的人里头,有好几个跟我一样睡不着的。

先是镇东头的赵婶,她老伴三年前中风走了,走之后她就没睡过囫囵觉。有一回傍晚下着毛毛雨,她撑把黑伞从门口过,我叫她进来坐坐喝碗热茶去去寒。她坐下来喝着茶,眼圈忽然就红了,说她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老伴最后那段日子,翻来覆去地难受。

我就把周老伯教我的法子跟她说了。我说你老伴活着的时候最拿手啥?她说烧火。她老伴以前是镇食堂的掌勺师傅,一辈子跟灶台打交道。我说那你就躺下的时候在脑子里烧火,一根柴一根柴地往里添,火苗子怎么蹿起来的,锅里的水怎么滚开的,从头想一遍。

赵婶半信半疑地走了。过了三天,她一大早就来敲我的门,手里提着两斤鸡蛋,眼眶红红的但精神头好多了。她说老陈你那法子管用!我昨晚上想着想着烧火就睡着了,梦都没做,一觉到天亮!我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周老伯的法子又救了一个人,心酸的是这镇上睡不着的人真不少,各有各的苦处。

从那以后,我每逢周三就在茶馆里坐一天。来的人多了,我就把周老伯写的那个纸条拿出来给大家看,说这是个高人教我的法子,你们各有各的手艺、各有各的念想,躺下就想着那个念想,不用想别的。粮站的老刘想的是搓麻绳,供销社退休的钱会计想的是打算盘珠子,邮电所的老李头想的是分捡信件。个个都说管用,躺下想着想着就迷糊过去了。

这事传开来,周三茶馆的名声倒是比周老伯在的时候还响了些。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干脆把这茶馆盘下来得了,改名叫陈记茶寮。我摆摆手说不行,这茶馆是周老伯的,我就是替他看着,等他回来还给他。

小军知道这事,有天晚上吃完了饭跟我坐在院子里乘凉,他说爸,周老伯那个茶馆你帮着管管也行,反正咱的网店上了正轨,发货什么的不用你操心。你白天编筐,下午去坐坐,给人倒倒茶,挺好。

我说你不嫌爸多事?

小军笑了,说爸,你知道吗,你这两年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你以前编筐的时候不爱说话,低着头跟柳条较劲。现在你编着编着还会哼两句戏,有时候还跟隔壁王婶开个玩笑。晚上躺下就着,白天脸上有血色了,我看着心里头踏实。

他这话说得我心里头一热。我清了清嗓子,说你别光说我,你跟小芹的事啥时候办?

小军挠了挠头,说快了,等秋天咱的柳编订单过了旺季就办。我算了算日子,秋天还有好几个月呢,心里头着急,嘴上没说。小芹她妈倒是会看眼色,第二天就来找我说,亲家,你别急,两个娃的事儿他们有主张,咱们当老人的就帮衬着点就行了。我嘴上说不急不急,可晚上躺下编筐的时候,脑子里编着编着就编出了大红喜字的筐盖子。

日子到了七月底,网店接了个大单子,是郑州一个连锁超市订的,要五百个带盖的收纳筐,说是放货架上卖。小军高兴得连着熬了两个通宵赶方案,我心疼他,说你白天睡会儿,别把身体熬坏了。他说没事爸,年轻人扛得住。可我心里明白,他扛得住是扛得住,可回来了这大半年,他瘦了得有十斤。

我知道他压力大,网店看似红火,可成本也高,柳条要买好的、包装要过关、快递费月月涨,还得给小芹和她妈发工资。他嘴上不说,但有一回我半夜起来上茅房,看见他屋里的灯还亮着,隔着门缝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大概是在跟客户商量价钱。我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半天,心里酸溜溜的。

第二天一早,我把存折找出来了。那是我和老伴攒了半辈子的钱,不多,六万来块。我把存折递给小军,说这钱你拿着周转,别光你一个人扛着。小军愣了一下,接过去看了看,又塞回我手里。他说爸,这钱你留着养老,我有办法。

我说你有个屁办法,你办法就是半夜不睡觉打电话。他嘿嘿笑了,说被你听见了。我说废话,你爸我耳朵又不聋。后来小军还是把钱收下了,说算借的,等年底连本带利还我。我心里头明白,还不还的无所谓,只要他能睡个好觉就行。

八月中旬一个闷热的下午,我正坐在铺子里编筐,忽然听见门口有人喊:“老陈!”

我一抬头,看见一个瘦瘦高高的老头站在槐树底下,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布短袖,手里端着一把紫砂壶。紫砂壶我认得,是周老伯那把,壶嘴都包浆了,油润油润的。可这个人我不太认得,脸瘦得跟刀削过似的,头发也白了不少,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刚擦过的铜钱。

“周……周老伯?”我站起来,手里的柳条掉在地上。

“咋,半年不见不认得了?”他咧嘴笑了,笑起来眼角的褶子还是老样子,“我胖了还是瘦了?”

“瘦了,”我走过去上下打量他,“瘦了一大圈。你病好了?”

“好了。”他迈步走进铺子,四下看了看,“你这铺子倒是没变,还是这泥地,还是这堆柳条。”

我把小马扎拉过来让他坐,又给他倒了碗凉茶。他接过去喝了,长长地出了口气:“还是老家的水好。我在省城医院住了三个月,喝啥水都不对味儿。”

“你咋不跟我说你在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你也行啊。”我有点埋怨。

“看啥看,你去了我那病房就住不下了。”他摆摆手,“再说,我不是托你帮我看茶馆了嘛,你去了茶馆谁看?”

他这话一出来,我心里头那点埋怨就散了。周老伯就是这样的人,他把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不愿意给人添一点麻烦。

那天下午我俩在铺子里坐了很久,他喝凉茶,我编筐,聊的都是些老话。他说他在医院里也睡不着,就自己数茶叶,一片一片地在脑子里数,数着数着也就睡着了。我听了又好笑又心疼,说老伯你咋不早说,早说我给你寄一筐柳条去,你数柳条不比数茶叶过瘾?

他哈哈笑了,笑得脸上有了点血色。他说老陈你学会逗乐子了,这比我走之前强多了。我说那是,你走这半年我把你那茶馆开成了失眠互助会,每天晚上来喝免费茶的一大群,个个都是听着数手指头睡着的。

周老伯听了眼睛一亮,说还有这事?我说有,明儿周三,你来,你自己看看。

第二天下午,周三茶馆里坐满了人。赵婶、老刘、钱会计、老李头,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生面孔,都是听说了“数手艺”的法子自个儿摸来的。周老伯坐在老位子上,给他那把紫砂壶续上热茶,笑眯眯地看着屋里的人。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我叫周三,这茶馆是我的。那人说哦你就是周三啊,你那个数柳条的法子真灵,我原来半宿半宿地睡不着,现在一躺下数我自己编的竹篮子,十分钟就过去了。

周老伯看了我一眼,冲我点了点头。我也冲他点点头。啥话都不用说,都明白。

茶馆打烊之后,街上没人了,月亮明晃晃地挂着。我跟周老伯并排走在青石板路上,谁也不说话。走到岔路口他要拐回茶馆后面的小屋,我要拐回我的老宅子,在路口站住了。

周老伯忽然说:“老陈,你媳妇给你托梦没有?”

我愣了一下,说没有啊,咋了?

他笑了笑,说没啥,我就是问问。我觉着她在那边也该放心了,你这日子过得红火,儿子也争气,儿媳妇也孝顺,你那失眠的毛病也好了,还帮了恁多人。她没啥不放心的了。

我没接话,心里头滚烫滚烫的。站了一会儿我说老伯你回去早点睡,明天别忘了接着喝茶。他说忘不了,茶在人在。然后他转身走了,瘦瘦的背影在月光底下拉得老长。我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家走。

那晚上躺下,我又编那个圆筐,编着编着就看见老伴了。她还是坐在床沿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我冲她笑了笑,她也冲我笑了笑。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可我知道她在笑。然后我就睡着了,睡得沉沉的,连梦都没做。

第二天早上小军来叫我吃饭,说爸你昨晚上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小芹在她那屋都听见了。我说瞎说,你爸我睡觉从来不打呼噜。小军说真打了,不信你问小芹。小芹端着粥从厨房出来,抿着嘴笑,说爸,你昨晚上梦里还喊了一声“他娘”,我们都听见了。

我一听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我低下头喝粥,热腾腾的小米粥,上头飘着一层米油。我说喊就喊了吧,梦见你妈了,她回来看咱了。

小军没说话,小芹也没说话。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喝粥,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那声响跟柳条编筐的时候差不多,一根压一根,一圈绕一圈,严严实实的,结结实实的,就跟这日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