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初读《西游记》时就问过长辈,是否有《东游记》《南游记》《北游记》?还真有,合称《四游记》,均为明代著名的出版人余象斗(约1548年前后-1637年后)出品。其中《南游记》又名《华光天王南游志传》,《北游记》又名《北方真武玄天上帝出身志传》,都是余象斗创作的。《东游记》又名《上洞八仙传》,则由吴元泰(约1566年前后在世)创作。

这《四游记》里的《西游记》指的并非吴承恩(约1500-1582年)创作的章回体神魔小说,而是杨致和(明朝,生卒年不详)据其改编的简编本《西游记传》。站在后世读者的角度看,那四部加一起的知名度,都不如吴承恩世德堂本《西游记》。读过就知道,《四游记》满足当时对故事脉络有需求但文化水平不高的读者,便于民间传抄和讲古。那么对文学水准的要求就不可能很高。

余象斗算是出版世家,建安余氏从北宋就开始了刻书事业,传到他那一代,是第三十四世。按大致时间顺序,应当是1602年前后,《北游记》和《南游记》先问世,1619年才把《东游记》和《西游记传》合刊为《四游记》。若从行文看,余象斗文笔平实,故事开场一概开门见山,交代的故事线索清楚,且能看出背景关联性。比如《南游记》第一回《玉帝起赛宝通明会》就出现了汉钟离等上洞八仙和孙行者展示法宝,《北游记》卷一《玉帝设宴会群臣》一节出现玉帝三魂指一魂往刘天君家降生为享宝物接天树。哦,原来神仙也觊觎别人的法宝!啊,不是,仙界和凡尘事儿一样多,灯花精灵也得不断投胎历劫(论投胎的重要性),神仙也要四世修行(凡人主要缺主角光环)。

从以上的书名看,华光天王是道教四护法之一,真武大帝是道教北极四圣之一,上洞八仙是道教神仙,3/4和道教相关。相对而言,《东游记》算明代神魔小说之大成,可读性还蛮强的。

小学生喜欢看故事书,那时候还住在平房中,中间有个小院子,搭了天棚,种着茉莉花、夜来香、米兰。坐在花香中翻《东游记》,印象很深刻,当时的想法是,有法宝真好!此外的疑问是,为什么成道成佛的都是男性,八仙里只有一个何仙姑?后来到图书馆借阅南北游记,顿时一阵皱眉,还真是各种修炼历劫,神神叨叨。

学生时代从课余挤出时间看闲书基本是囫囵吞枣,又被世界文学名著系列尤其《战争与和平》这种当时不会做思维导图人物关系表的大部头看花了眼,放下了古典神魔小说。谁知道后来西方的神魔《冰与火之歌》来势汹汹呢?

这不就是小时候太羡慕有法宝的人(后来觉得机器猫更让人艳羡),印象深刻嘛,吴元泰笔下“先生质非凡骨,学有根源。状貌魁梧,挹五行之秀气。心神轩朗,识灭地之玄机”的李玄随太上老君修行元神出窍魂出西游归来,身尸被化,悟道的人附饿莩之体而起,这是破身相执念。咦怎么人家元神出窍回来还有寄身之躯,这不就是意识在躯壳之间转换的赛博科幻吗?

类推,八仙有八种入道的方式,铁拐李悟的是道不在形骸而在心性;被铁罐里点化的汉钟离原是东汉大将,破的是“功名执念”;蓝采和行“和光同尘” 之道,大隐于市,不拘礼法、破分别心,于红尘醉乡中保持道心不染,属于宿慧显发的自然入道;张果老长期隐居中条山炼气修真,自称尧时生人,无师承传承,属“无师自证” 的隐仙法门,对应道家 “清静自化” 的核心思想;何仙姑守本心清净、断尘缘俗念,以纯质之身感通仙缘,属“清净无为” 的入道路径;吕洞宾是一个屡试不第的唐末书生,经汉钟离“黄粱一梦” 点破功名虚妄,重重试炼勘破财、色、生、死执念,属于“知行合一” 的丹道正传入道;韩湘子舍世俗儒学仕途,归玄门修行,属“亲缘度化、承续道脉” 的入道路径;点化韩愈未果,因为人家韩愈是坚持用道统论来抵御佛道对儒家话语权挤压的。曹国舅呢,破的是“富贵执念”,反省内求、明心见性,对应道家“心即道,天即道” 的性功入法门路。

改编嘛~~ 虽然但是,二郎神开天眼扫完了钟离权说“告密者后来成了护宝神仙”,钟离权以为吕洞宾是护宝神仙和他翻脸是正常的,大打出手后又态度转变走向跪在海滩边上的吕洞宾那一段,太突兀了吧!不懵吗?心路历程走了有没有三秒?

以及,为什么给杨戬画烟熏妆尖下巴整得战神像蛇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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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宴的神仙们都给手环吸住做法了,看来二郎神是谁都不怕,把神仙同事们都一锅端。在《哪吒》里的南极仙翁(即三星中的寿星)法力这么强,他是杨戬的大师伯啊,《西游记》中三星能稳持五老地位,修为深厚,怎么到《八仙!》里成了唯唯诺诺的小老头。

哦,可能是电影里设计了新的仙界职场官僚体系——蓬莱岛归福禄寿打理,但杨戬手握天庭直接授予的大权,相当于天庭特派战神大员,三星君是基层办事神仙,所有事务要受杨戬调度、考核。杨戬是玉帝亲外甥,血缘带来特权,要求他们配合敛聚凡人魂魄、保管玉虚琉璃灯,三星明知是逆天恶行,也不敢拒绝,只能顺从甩锅自保;哪怕杨戬动用琉璃灯掠夺凡人生机、私设逆天阵法,三星也不敢检举,只想要安稳香火、平安度日,无心对抗强权。嗯,非常好地表达了恐惧来自强权压迫与自身懦弱的双重作用。

看到乾坤袋(又叫人种袋、后天袋、是东来佛弥勒的法器之一)这种级别的被杨戬天眼金光射穿,猛然发现,原来三界最强输出不是诸佛道祖,是杨戬额头那只眼,什么法宝都能一键击穿,即使乾坤袋是弥勒执掌未来因果的配套神器,随手一抛就能团灭二十八宿、真武部将、小张太子一众天庭战神,三界顶级团战神器,没有兵器、仙兵、刀剑、神光、弓箭可以刺穿、撕裂袋身,防御力、空间法则层级远高于杨戬肉身神通……要知道黄眉童子只借弥勒一件人种袋,就多次生擒孙悟空……战力逻辑都崩塌了,还在乎大圣是否能击败杨戬?索性让杨戬的战斗力一统天下罢了。

明代核心文本《二郎宝卷》、明清戏曲、民间说唱里杨戬救母只有两条路:一个持斧劈开桃山,一个是通过玉帝考验斩杀九日平息人间大旱,不存在献祭阵法、掠夺生命力的情节。其一,杨戬封号昭惠灵显二郎真君,道教尊其为护民、司水、驱邪、保境安民的正神,职责庇护下界百姓;其二,抽取凡人生机献祭、强行逆转生死,触犯道教根本戒律、承负思想、好生之德,完全不符合道教主流正统思想。所以,你猜有没有可能这部影片中的反派杨戬就是个假货?或者,你猜导演是不是要完全颠覆神话?

不然,蓬莱仙境为什么要设计成一个游乐场?

观音的玉净瓶甘露,是三界和平的基石,理应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为何逐渐一年祈雨就要用完了?这里也没解释。

三星找汉钟离他们保护藏宝阁,为何一定要把钥匙给他们?安排他们值守在门口不行?莫非,是需要临时工来背锅?

动画影片中把蓝采和设计为一个孩童形象,话都说不清楚。不太理解。大概他最大的作用是解锁密码时喊了妈妈?还是国产合家欢必须男女老幼都集齐?那么不如放春节档播啊。

东华帝君给徒弟钟离权下咒竟然不能解……不是,故事也没提前铺垫“落笔即入天道定数,落笔之人无权撤销”这条规则啊,那么回到原始角色设定,东华帝君作为道教北五祖之首、男仙之首,上古先天大神,执掌天下男仙修行,精通一切符箓、咒法、天道符文,三界几乎没有自己布下却无法收回的禁制、诅咒,至于满地扔符、束手无策,行为逻辑如同凡俗冲动老者吗?

研究服饰的观众指出八仙的衣着是清朝风格,嗯八仙成仙前的凡人背景3/4是在唐代,服道化只能说是制作方偏好清代风/刻意颠覆背景。但感觉导演明明还是想搞具体实质关联性的。比如,八仙租的破庙甲字1350号,这也是孙悟空这只天产石猴在阎王生死簿上的排号。不过这暗示着什么?

至于让铁拐李讲四川话,大概是因为《历代神仙通鉴》等后世道书地方志中,民间衍生的设定认为铁拐李是先秦巴国人(即今天的川渝一带)。哦不,其实是因为影片的总制作方是程度画梦成帧影视文化传媒公司,而且得到四川省电影局的支持。

同样是四川出品,《哪吒》里的人物脸谱和《八仙!》一个毛病,欧美建模脸啊。也有朋友指出,三维建模是流水线标准化工业生产,底层技术、资产、绑定、渲染全是西方标准,只要复用通用资产,就不可避免自带欧美骨相特征。我说,但是,你看《长安三万里》,就没有这个毛病。

再瞅瞅《八仙!》整部影片的色彩(像加了一层红色滤镜)、饱和度、人物设计感,怎么有点油腻呢?电影配乐是不错的,审美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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套皮传统神话的侠盗片很多,上价值到“拯救苍生一点也不可笑”的命题作文,特别伟光正,不好评。最近这几年传统神魔故事有一个套路,天庭是坏的,神仙是反派的,抗争是必要的。这也符合眼下个体自由对抗规训秩序的趋势。毕竟“神魔皆有人情,精魅亦通世故”。

整体而言,基础信息整出来,当然是想说《八仙!》这部动画电影魔改后,成了古代惊天魔盗团的故事,对应Ocean's 11这故事英文名用Upper Cave Immortals 8 不是更好?All Wishes Come True会不会让人想到,钟离权要一个公道,为什么不直接许愿,神仙可是有求必应啊。

虽然说,拒绝不合理私欲也是一种回应。

道教 “有求必应” 底层是感应论,出自《太上感应篇》: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有感斯通,无求不应。强调人先积善、正心,仙真闻声相助;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不无条件兜底;可以“寻声救苦”,但绝不违背因果法则。杨戬为复活母亲,打算借助阵法抽取万千凡人生机,甚至逼迫福禄寿、动用琉璃灯强行逆转生死,这套行为完全违背 “有求必应” 的底层逻辑,所以他是没法求的。看不出有什么理由钟离权想解咒的求不能被应,他的行为是在救苦救难。那么,只有一个答案,他拿玉净瓶去降雨的行为是在违规救灾(莫不是抢了雨神和龙王的差事,破坏了规则)。

也别觉得求道不成改拜佛。佛氏门中有求必应,核心在破除执念。求觉悟、行善解脱必应;求世间贪爱、损人利己,即便暂时得到,终究难逃业力,本质是引导放下欲望。

动画中把三星君塑造成可以被武力胁迫、随意满足自私执念的工具,消解道教了“有感斯通、好生守善” 的有求必应内核;让杨戬的“执念”引发黑化树起一个反派的靶子,冲突有了,可是,消解得不够彻底。

总是要有一股到悬崖了有人勒马,规则失效有人重建,回到正轨的自我提醒:一旦彻底摧毁天庭天道体系,妖魔横行、阴阳颠倒、凡人失去庇护,受难的是世间百姓。所以主角必须留退路,冲突终点一定是修正弊病、恢复原有规则运转,不能走到彻底颠覆那一步。八仙即便看穿天庭纵容杨戬掠夺凡人生机,最终目标也只是制止杨戬、约束天庭强权,而非废除仙神管理三界的整套体系。

所以扒仙团还是不如魔盗团那么勇啊。你看,他们不是在否定仙凡等级和天命因果,是在维护的原来的治理体系和那套规则。你看,哪吒还能喊一句“我命由我不由天”呢。

再魔改,所有尖锐的矛盾、对天庭官僚体系的批判,最后都会被“重建天道正轨”收束,锋利的解构感被中庸的维稳逻辑冲淡。哪怕前期把天庭写得多么冷血腐朽,最后依旧要证明这套运行了千万年的至理体系不可或缺,反抗仅仅是一次体系内部的纠错。

就连禄星要对曹国舅证明自己是自己才可以办理业务这一处,也只是讽刺而已,最后仍然是遵循/利用了僵化的规则。片尾玉帝给八仙晋升位列仙班,又回到了规则是必须的,执行者有错,维护者有功的视角。虽然也有一丝要把对抗者封口/同化的现实讽喻意味。

真要颠覆,续集中如果八仙能不接受被封仙的归序宿命,或许才有点新鲜感。

个人观感,看个热闹,及格线吧。不如《浪浪山小妖怪》。

是银子总会花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