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七月,湘鄂赣边界的日头毒得能晒脱一层皮。
修水、铜鼓这地界,山连着山,林挨着林,风一吹,林海翻腾,看着景色挺美,可当地老百姓们心里头却像压了块大石头,喘不过气。
为啥?
因为当时山里头藏着头“狼”,还是头成了精的“狼”。
这头“狼”叫车正,修水县南茶车村人。在反动派队伍里干到过少将旅长,有点本事,也有点心眼。大军过江那会儿,上头给他下了令,让他回老家“坚持”。他二话不说,卷起铺盖就回来了。
凭着“黄埔生”、“少将”这两块招牌,再加上省里头那些反动家伙的支持,没几个月,车正便收拢地方散兵游勇、地主武装、流氓地痞,乌泱泱地聚拢了三千多人,随后更是扯起了“湘鄂赣反共救国军第六总队”的大旗。
我军主力一南下,车正以及地方其他潜伏的土匪们,就觉得天高皇帝远,机会来了。他们扬言要先打下修水县城,再图谋更大的地盘,一时间,气焰嚣张得很。
老百姓们闻讯,无不心惊胆战,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点灯,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这帮“遭殃军”给祸害了。
为了解除这心腹大患,解放军第一五七师第四七一团第三营,在团政委李彦龄的带领下,开进了这片深山老林。
战士们一个个摩拳擦掌,发誓要把这帮祸害老百姓的土匪连根拔起。
八月上旬,三营决定先拿车正这股最大的土匪开刀。营里开了会,定下计策:兵贵神速,夜间乘船,顺修河东下四十里,拂晓时分突袭三都的匪巢,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天夜里,月亮躲进了云层,河面上黑漆漆的。战士们坐在木船上,手里紧紧攥着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两岸黑魆魆的山影。船桨划水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格外清晰。
每个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就盼着船能再快些。
船一靠岸,营长周希贤一挥手,战士们像猛虎下山一样扑了上去。三都的土匪还在睡大觉,连哨兵都靠着墙打起了盹儿。
战斗结束得很快,车正手下的第二团一个连,稀里糊涂地就当了俘虏,缴获了二十多条枪。
当夜审讯俘虏时,得到了重要情报:车正的第二团已经窜到了武宁,而他本人带着直属大队和第一团,就藏在修水和通山交界的易溪坑和南茶车村一带。
“擒贼先擒王!”营里决定,立即奔袭易溪坑。
第二天,指战员们顾不上吃饭,顶着大太阳,急行军三十多里。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汗水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可没人叫苦,没人喊累,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抓住车正!
赶到易溪坑时,太阳已经偏西。部队迅速包围了村子,可搜来搜去,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只找到几堆还没完全熄灭的篝火,和几个被丢弃的破碗。
扑了个空。
战士们心里头那股火,不由地噌噌往上直冒。众人吃了口随身带的冷饭团,喝了口凉水,没停,下午三点又出发,急行军二十里,直奔车正的老窝——南茶车村。
黄昏前,部队包围了南茶车村。
这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而建。战士们挨家挨户地搜,柴房、地窖、猪圈,连水缸后面都没放过,可还是没人。
车正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这下,营里的干部们犯了难。车正这人,地头熟,耳目多,咱们在明处,他在暗处,硬搜肯定吃亏。
团首长一合计,决定:采取调虎离山计策,智取!
这任务,随后交给了第十连。
第三天下午,部队在南茶车村又搞了会儿宣传,给老百姓讲政策,分粮食。三点钟一到,集合号吹响,队伍大张旗鼓地开拔,顺着大路往县城方向走。队伍拉得老长,旗帜飘扬,锣鼓喧天,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走了。
走了二十里,在上杭村宿营,岗哨布得严严实实,消息封锁得死死的。
这是第一记“回马枪”。
第十连依计行事,半夜里悄悄折返南茶车村。可到了地方一看,又扑了空。
车正这小子,比狐狸还精,嗅觉灵敏得很。
“不能让他就这么溜了!”营里下了决心,决定剑走偏锋,随后再杀一次“回马枪”,这次要拉得更远,迷惑性更强。
8月22日上午,部队离开上杭,往东又走了二十里,到了杭口,停下来休息。
下午三点,队伍又开拔,这回是真往县城方向走。大部队走后,留下一个小分队,由一个认识车正的战士带着,神不知鬼不觉地准备行动。
大部队继续“撤退”的假象做足了,车正那边的探子肯定以为解放军走了,当即放松了警惕。
8月23日,天还没亮,小分队已经摸到了南茶车村,包围了车正的家。
车正的家在村子东头,是座青砖黑瓦的大院子,院墙很高,看着挺气派。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声狗叫。一个战士上去敲门,敲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脚步声,还有压低的说话声。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车正的副官探出头来,睡眼惺忪,手里还提着一支崭新的左轮手枪。门一开,我们的班长眼疾手快,冲锋枪的枪口直接顶到了他脑门上。
“不许动!”
副官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两个战士冲进去,直奔卧室。床上没人,被子还带着余温,看来人刚走不久。
“肯定没跑远,搜!”
几个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衣柜、床底、灶台,连墙上的画都揭下来看了看,还是没人。
“难道又让他跑了?”一个战士急得直跺脚。
“不可能,村子都包围了,他能插上翅膀飞了?”班长沉着脸说,“再仔细搜!”
一个年轻的战士,叫小王,他抬头看了看阁楼。阁楼黑黢黢的,堆着些杂物,一股霉味和谷物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搬来梯子,小心翼翼地爬上去。
阁楼里光线很暗,只能借着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微光看清东西。角落里,有个装稻谷的禾筒,半人高,用竹子编的,上面盖着块破布。
小王走过去,用枪托敲了敲禾筒,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敲在了空木桶上。
“班长,这里有情况!”小王压低声音喊道。
班长和另一个战士立刻围了过来。
“出来!”班长喝道。
禾筒里没动静。
“再不出来,开枪了!”班长拉开了枪栓。
还是没动静。
班长给小王使了个眼色,小王会意,猛地掀开了禾筒的盖子。
一股霉味和汗臭味扑面而来。车正灰头土脸地从里面钻了出来,头发上沾着谷壳和蜘蛛网,一身绸缎褂子也皱巴巴的,沾满了灰尘。他眯着眼,适应着阁楼里的光线,看到黑洞洞的枪口,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别动!再动打死你!”班长的枪口顶得更近了。
车正的手僵在半空,身子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个黄埔出来的“将军”,最后会栽在这个不起眼的禾筒里,栽在一群他看不起的“泥腿子”手里。
战士们把他从禾筒里揪出来,押着走出了院子。
此时,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场持续了半个多月的剿匪战斗,终于画上了句号。车正的被捕,让修水、铜鼓一带的老百姓彻底松了口气。
他们知道,天,真的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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