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物业老周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蹲在老家院子里剥玉米。他说楼下邻居家地板泡了,水从天花板往下渗,跟下小雨似的,楼下那户人家装修才半年,新铺的实木地板全翘了边,柜子也泡发了。我听着电话里老周的声音,手里的玉米棒子攥得紧紧的,玉米粒硌着手心,生疼。他说对方算了笔账,连工带料加上损坏的家具,统共八万二,让我回来商量赔偿的事。我抬头看了看老家的天,瓦蓝瓦蓝的,没有一片云。可我心里头,翻江倒海的。
第一章 水阀被关了
事情得从上个月说起。
我家住在老城区一个九零年代建的小区里,六层楼没电梯,我住五楼。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一个人住倒也宽敞。我在城东的中学教了二十多年语文,前年退了休,日子过得清闲。
我那对门邻居姓孙,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在附近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戴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着像个斯文人。可他有个毛病——对声音特别敏感。楼上谁家半夜冲马桶他都能听见,更别提小孩子在楼道里跑两步了。
搬来头一年,他就因为楼下装修的事儿跟人家吵过一架,闹到物业那儿去了。后来楼下那家铺了厚地毯,才算完。
我从没想过有一天这把火会烧到我头上。
那天是七月十二号,周五晚上。我闺女从外地回来看我,还带了小外孙一起。外孙才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嘎嘎地笑。我闺女喊了好几回让他安静点,小孩子哪里听得住,跑着跑着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响,嚎啕大哭起来。
我抱着外孙哄了半天,好不容易哄好了,给他洗了脸换了睡衣,哄着睡了。我闺女说妈你也早点睡,明早我带你去吃那家老字号的豆腐脑。
我应着,去卫生间洗漱。拧开水龙头,水小得跟小孩撒尿似的,细细的一股,没一会儿就彻底没了。
我以为是小区停水了,拿着手机翻了翻业主群,群里安安静静的,没人提停水的事。我又拧了两下水龙头,噗噗响了两声,还是没水。
"妈,怎么了?"闺女在房里问。
"不知道,可能水压不够,你先睡吧。"
我拿着手电筒去楼道里看水表,水表箱就在楼梯拐角,两户人家的水表并排挂着。我打开了箱门,手电筒一照,我家水表前头的那个阀门,被人拧死了。
阀门把手竖着,跟地面垂直,那是关死的状态。
我愣了一下,伸手去拧,阀门拧得紧紧的,像是用钳子加过力。我使劲拧了两下才拧开,水表指针开始慢悠悠地转,管道里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
我站在楼道里,手电筒的光照着那个阀门把手,又照了照对门的水表。
对门的阀门是开着的,把手横着,跟我家这边正好相反。
大半夜的,谁关我家的水阀?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抬头看了一眼对门那扇防盗门。门关得严严实实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又灭了,像是有人刚关了灯。
我把手电筒关了,站在黑漆漆的楼道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
第二天一早,我闺女起来洗漱,开水龙头的时候水哗哗地流,她还笑说昨天晚上肯定是有地方抢修水管。
我没跟她说阀门的事。早饭吃完,我送她们娘俩去车站,回来的路上碰见物业的老周,骑着个电动车在小区里转悠。
"周师傅,"我叫住他,"问您个事,昨天晚上咱们小区停水了?"
老周把电动车刹住,一脚撑在地上:"没停啊,谁跟你说停水了?"
"我家昨晚没水了,后来我去看水表,阀门不知道让谁给关了。"
老周皱了皱眉,想了想说:"你家对门那个孙会计,上礼拜跟我反映过,说晚上总能听见你家厕所冲水的声音,吵得他睡不着。"
我站在小区路上,七月的太阳明晃晃地晒着,可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他说我家冲水声大,就关我水阀?"
"我没说是他关的啊,"老周摆摆手,"我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个事。你回头跟他聊聊,邻里之间的,别闹僵了。"
老周骑着电动车走了,我站在原地,攥着手里的布袋子,袋子里还装着闺女给我买的两个烧饼,热乎气从袋口往外冒。
我看了看五楼那排窗户,我家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昨天洗的床单,对门那家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我低头笑了一下。行吧,冲水声吵人,可以商量,半夜关人家水阀算怎么回事?
那天中午,我去敲了对门的门。
敲了三下,里面窸窸窣窣的,隔了半分钟门开了,孙会计站在门口,穿着件白衬衫,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个客客气气的笑。
"赵老师,有事?"
"孙会计,"我也笑,"昨晚我家水阀让人关了,您知道这事不?"
孙会计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水阀?我不知道啊,我昨天睡得早,九点多就睡了。"
"我家外孙昨天来了,孩子玩的时候动静可能大了点,吵到您了?"
"没没没,"他摆手,"孩子嘛,正常的。"
"那水阀的事……"
"我真不知道,"孙会计扶了扶眼镜,"你要不去物业问问,是不是有人搞错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了一下,落在楼道窗户上,又落回来,始终没跟我的目光对上。
"行,"我说,"那我再问问。"
我转身回家的时候,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咔嗒一声,轻悄悄的。
后来那一个星期,水阀又被人关了三回。每回都是半夜,我或者闺女(她在家住了几天)起夜冲了马桶之后,第二天早上就没水了。我去楼道里拧开阀门,心里头的火一次比一次旺。
第四回的时候,我拿手机录了像——楼道里空荡荡的,就两户人家,我家的水阀被拧死了,对门那家好好的。
我拿着录像去找老周,老周看了半天,叹了口气。
"赵老师,要不这样,你晚上少用点水?"老周搓着手,"孙会计那个人你也知道,跟谁都处不好,为这点事闹大了不值当。"
"他关我水阀就值当了?"
"要不我找他谈谈?"
"不用,"我把手机收起来,"我自己处理。"
那天晚上,我在客厅的茶几上留了张纸条,压在烟灰缸底下。纸条上写着:孙会计,我家晚上用水我会注意,但请您不要再动我家的水阀,有问题当面沟通。
第二天早上,纸条不见了。
水阀那天晚上没被关。
我以为是那张纸条起了作用,还暗自松了口气。可第三天晚上,我刚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楼道里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然后是什么东西被拧动的细微声响——咔哒。
我穿了拖鞋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楼道里声控灯亮着昏黄的光,孙会计穿着一件灰背心,手里攥着一把钳子,正弯着腰拧我家的水阀。
他拧得很认真,弓着背,两只手一起用力,把阀门把手从横着拧成竖着的,然后直起腰来左右看了看,轻手轻脚地回屋去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他的动作熟练得跟做了一百遍似的。
我站在门后面,手扶着门把手,指节攥得发白。
第二天下楼,我在单元门口碰见了他。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公文包,正要骑电动车去上班。
"孙会计,"我叫了他一声。
他回过头来,表情自然得很。
"昨天晚上又有人关我家水阀了,您听见动静了吗?"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声音倒还稳:"没听见啊,我戴着耳塞睡的。"
"哦,"我点点头,"那可能见鬼了。"
他没接茬,骑上电动车一溜烟地走了,后轮碾过一块松动的地砖,咯噔一声。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他消失在小区大门拐角,心里头憋着的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那天晚上我给闺女打了个电话,说我想回老家住一阵子。闺女问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想回去看看你姥爷的老房子。
闺女说那你去吧,正好散散心。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客厅的天花板,灯管有些年头了,亮起来的时候总是一闪一闪的,要等好一会儿才能稳住。
我又看了看那个关不严的窗户,纱窗破了个小洞,夏天的蚊子钻进来,叮了好几个包。
我叹了口气,打开手机把水表阀门被关的录像又看了一遍,保存好。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几件衣服,把家里的总水阀拧死了,确认了所有水龙头都关好了,然后拎着行李箱出了门。
走到五楼楼梯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对门那扇防盗门,门上贴着一张红色福字,是今年春节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福字底下,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露出一角。我抽出来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晚上水声太大了,麻烦注意。"
我捏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把它叠好揣进口袋里,然后拎着行李箱,一步一步地下了楼。
行李箱轱辘在楼梯上磕磕碰碰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着。
楼下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老家的车票是上午十点的。我坐在去火车站的出租车上,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梧桐树、包子铺、修鞋摊,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面被体温捂得温热。
我闭上眼,没再回头看。
第二章 老家半月
老家在邻省一个小县城,离我住的城市坐高铁一个半小时。
房子是姥爷留下来的,砖木结构的老院子,前后两进,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我爸妈早年搬去城里跟我哥住了,这院子空了十来年,我偶尔回来收拾收拾,夏天来住几天避避暑。
推开院门的时候,满院的草疯长,快漫到膝盖了。老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了半个院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
我放下行李箱,去邻居家借了把镰刀,弯着腰割了一下午的草。汗从额头淌下来顺着下巴滴到土里,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可出了汗,心里头那团堵着的气,好像也散了一些。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老槐树上知了叫得震天响。我从冰箱里拿出半个西瓜,用勺子挖着吃,西瓜冰凉凉的,甜丝丝的。
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视频。她问我在老家待得怎么样,我说挺好,草割了,院子拾掇干净了,明天赶集去买点菜。
"妈,你啥时候回来?"闺女在镜头里问。
"过几天吧,"我说,"反正也没事,在老家多待待。"
闺女点了点头,没多问。她从小就知道,有些事我不说就是不想让她操心。
挂了视频,我看着院子里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天上跟个白瓷盘子似的。老家的夜安静得很,除了虫鸣和远处的几声狗叫,什么声音都没有。
不用怕半夜有人拧水阀,不用一大早起来发现没水洗脸,不用在楼道里撞见对门那张假惺惺的笑脸。
我靠在那把老藤椅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在老家买菜做饭,赶了几回集,去镇上的旧书店淘了几本老书,还跟隔壁孙大娘学了怎么腌糖蒜。
孙大娘七十多了,一个人住,儿孙都在外地,逢年过节才回来。她腌的糖蒜是一绝,脆生生的,酸甜适口,就着白粥能吃两碗。
"闺女,"孙大娘坐在我家院子里择韭菜,手底下飞快,"你回来这些天,咋都不见你笑?"
"有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心里有事?"
我择菜的手停了一下,韭菜叶子的汁水染绿了指尖,一股冲鼻的辣味。
"跟邻居闹了点矛盾。"我说。
孙大娘哼了一声:"住楼房的通病,门一关谁也不认谁。哪像咱们这院子,一家蒸包子半条街都闻见香。"
她说着把择好的韭菜递给我:"别往心里去,人啊,活着活着就明白了,有些事不值当的。"
我接过来,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躺在老屋的木头床上,床板硬邦邦的,翻身的时候咯吱响。月光从木头窗棂的缝里透进来,落在地面上,一道一道的。
我翻来覆去地想着孙大娘那句话——"有些事不值当的"。
值不值当呢?半夜被关水阀的憋屈值当不值当?他偷偷摸到楼道里拧阀门值当不值当?我离家半个月躲清静值当不值当?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听见水龙头哗哗地响,怎么关都关不上,水漫过脚面,漫过膝盖,凉飕飕的,把我泡醒了。
醒过来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被子被踢到了床尾,脚露在外面,确实有点凉。
我坐起来喝了口水,月光还在地面上,跟我睡着之前一个样。
我又躺下了,这回睡得踏实些。
日子晃晃悠悠地过了半个月。我本来打算再多住几天,八月份天热,老家比城里凉快得多,晚上连风扇都不用开。
可那天中午我正在院子里晒被子,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是老周——小区物业那个老周。
我接起来,老周的声音急急的:"赵老师,您赶紧回来一趟吧,出事了。"
"怎么了?"
"您家楼下,那户新装修的王老师家,天花板漏水了,泡得一塌糊涂。我们查了半天,怀疑是您家水管漏了。水从五楼往下渗,顺着楼板缝,把人家的客厅、卧室全泡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院子里,太阳晒在头顶上,晒得头皮发烫。
"不可能,"我说,"我走之前把总水阀关死了,水龙头都检查过了。"
"您那总水阀……"老周顿了一下,"您家的水阀让人给开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开的?"
"我查了楼道监控,是您对门那个孙会计。他从您家门口的脚垫底下摸了钥匙……开了您家门,进去把总水阀拧开了。可能……可能是想给您家搞点恶作剧,谁知道您家厨房那根软管老化了,一开水压就崩了……水漫了一地,又从楼板缝渗下去了。"
手机贴着耳朵,我感觉指尖一点一点地变凉。
"现在楼下王老师那边不干了,装修才半年,实木地板、柜子、还有一台新买的钢琴……全泡了。人家说要赔,老王算了算,八万二。"
八万二。
我站在院子里,阳光那么好,蝉叫得那么欢,可我跟掉进了冰窟窿里似的。
"赵老师?赵老师您在听吗?"老周在电话那头喊。
"……在听。"
"您回来一趟吧,跟王老师那边碰个面,商量商量这事怎么弄。孙会计那边我通知他了,他说这事儿跟他没关系,说是您自己水管老化。"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鞋面上落了一片槐树叶子,小小的,嫩绿嫩绿的。
"我知道了,"我说,"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被子的被角拖在地上,沾了一截土。老槐树的影子慢慢地在地上挪,从院子东头挪到了西头,日头偏西了,才发觉腿都站麻了。
我把被子重新抖了抖,挂回晾衣绳上。然后蹲下来收拾行李,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动作慢慢的,像是用这个动作来稳住自己。
手机又响了一声,是物业老周发来的微信,一段楼道监控的视频。
我点开看。
画面里孙会计弯着腰,在我家门口的脚垫底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把钥匙,开了我家的门,进去了。大概过了三四分钟他又出来了,锁好门,把钥匙塞回脚垫底下,左右看了看,回了自己家。
整个过程他表情平平的,甚至还整了整衣领,像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我反复看了三遍,把手机锁屏了。
行李箱合上,卡扣咔嗒响了一声。我拎着箱子走出卧室,经过院子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晚风里哗啦啦地响,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一抹橘红色的晚霞,烧得正旺。
我把院门锁好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整整三圈。
去火车站的路上,我在镇上的小卖部门口站了一会儿。老板娘问我买什么,我说不买什么,就是站站。
马路对面有只橘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舔得仔仔细细的,舌头一下一下地卷过毛尖。
我看了那只猫半天,然后拖着行李箱,往车站的方向走了。
铁轨延伸的方向,是我住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那个狭窄的楼道、那扇贴了福字的防盗门、那个半夜拿钳子拧水阀的男人。
还有八万二的赔偿单。
我把箱子拎上火车的时候,手心全是汗。
窗外的田野一望无际地往后退,玉米秆子高高的,风一吹,绿浪一样地翻涌。
我想起孙大娘说的那句话——有些事不值当的。
可现在这事,值八万二了。
第三章 监控里的真相
回到小区的时候是第二天中午。
我拎着行李箱上楼,楼道里那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老房子的返潮味、谁家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墙角那盆万年青的土腥味。
到了五楼,我看见对门那扇防盗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嗡嗡的。
我掏出钥匙开了自家门,屋里一股憋了半个月的潮气,闷闷的。我换了鞋走进去,客厅地板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任何水渍,物业应该已经派人来清理过了。
我走到厨房,地上铺的瓷砖缝里还残留着一点水印。我蹲下来摸了摸那根软管——就是连接水池下面那根灰色的编织软管,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裂口边缘微微泛黄,是老化的痕迹。
我伸手拧了拧总水阀的把手,果然,是开着的。
我站起来,看着厨房水槽底下那一小片湿印子,又看了看墙角柜子下面一点点发霉的痕迹,心里头慢慢地把事情串起来了。
孙会计摸钥匙开门,拧开了我家的总水阀。水压一上来,厨房那根老化的软管撑不住了,水哗哗地往外流。我家的地面是瓷砖的,水流不进去,就往楼板缝里渗。楼下王老师家刚装修完半年的新房子,所有的水全顺着天花板漏下去了。
我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对面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我走出去,正碰见孙会计拎着个塑料袋从家里出来,袋子里装着几盒牛奶。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
"哟,赵老师回来了?"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客客气气的调调,可眼神躲闪了一下。
"孙会计,"我站在门口看着他,"我家水阀是你开的吧?"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赵老师你说什么呢,我开你家水阀干什么?"
"监控拍到了。"
我说了这四个字之后,孙会计的脸色变了。从客气到僵硬,从僵硬到发白,只用了不到三秒钟的时间。他嘴唇动了动,手攥着塑料袋的提手,指节发白,塑料袋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那个……我……"他张了张嘴,"我是……那天你不在家,我听见你家好像有水流声,怕是你出门忘了关水龙头,才进去帮你看看的。"
"你帮我看看?"我看着他,"帮我把总水阀拧开叫帮我看看?"
孙会计的嘴角抽了抽,他往后退了半步,靠着自家的门框。"赵老师,这个事情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就是想让你家有点水,不然你回来了没水用,到时候又要怪我关你水阀……"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自己也觉得说不圆了。
"孙会计,"我压着声音,"你半夜关我家水阀我忍了,你摸钥匙进我家门我忍不了。现在楼下王老师家八万二的损失,你打算怎么办?"
孙会计的眼睛瞪大了:"什么八万二?那跟我有什么关系!你家水管老化,你自己不修,水漏下去关我什么事!"
"水管老化不假,"我说,"可水管是你打开的。"
他张了张嘴,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腮帮子鼓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楼道里安静得很,声控灯灭了,我们俩站在昏暗的光线里,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也没动。
最后是他先开了口,声音低了很多,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那你说……怎么办?"
"去物业,当着老周的面说清楚。"
他垂着头,沉默了好久,最后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
那天下午在物业办公室里,孙会计承认了那件事——半夜关水阀是他干的,摸钥匙开门也是他干的。他坐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绞在一起,十根手指头绞得发红。
"我就是……"他嗫嚅着,"晚上听见冲水声我就睡不着,耳朵里嗡嗡的,吃了安眠药也没用。我找了赵老师好几次她都不当回事,我就……我就想给她点教训。"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我没想让她家漏水,我就是想……让她回来没水用,长点记性。"
老周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刷刷地响,写完了抬起头来看我:"赵老师,这事儿孙会计承认了,您看赔偿的事怎么定?"
我没说话。我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指腹上有两道浅浅的印子,是上午在火车上攥着行李箱把手勒出来的。
"孙会计,"我开口了,声音不大,"八万二,你打算怎么赔?"
孙会计的背佝偻着,坐在那把塑料椅子里,整个人缩了一圈似的。他沉默了好久,久到老周都咳嗽了一声。
"我……我赔不起那么多。"他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一个人过,工资就那么点,还有房贷……"
他说到后面声音开始发颤,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捂住了脸。我这才注意到他的头发,鬓角那一大片全是白的,以前我没留意过,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空调出风口嗡嗡地吹着,凉气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
老周看了我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你说呢。"
我看着捂着脸的孙会计,看着他微微抖动的肩膀,忽然想起了那天晚上从猫眼里看见的画面——他弯着腰拧水阀的样子,弓着背,认真又笨拙。
他是真的被失眠折磨得够呛,才会干出这种事来。但不是所有被折磨的人,都有权利去折磨别人。
"孙会计,"我说,"八万二我不能全认,水管老化我有责任。但你把水阀拧开,是这件事的起因。你认不认?"
他把手从脸上放下来,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纹路被眼泪泡得发亮。
"我认。"他说。
"那这样,"我转头看着老周,"八万二,我承担水管老化那部分责任,还有我没及时维修的责任。剩下的是孙会计的责任,他该赔多少赔多少,但要量力而行。"
老周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又抬头看孙会计:"你那边觉得呢?"
孙会计吸了吸鼻子:"我……我认。我分期赔行吗?每个月工资里扣一部分,我……我得留点生活费。"
老周看了看我。我点了点头。
从物业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擦黑了。老周把处理方案记了下来,让我和孙会计签了字,一式三份,物业留一份,我和孙会计各执一份。
我拿着那份薄薄的纸,站在小区院子里。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花坛边那几棵冬青树,叶子油亮亮的。
孙会计跟在我后面走出来,他没有马上走,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
"赵老师。"
我回过头。
他站在路灯下,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反射着灯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对不起。"他说。
那三个字很轻,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了。
我看着他,站了大概几秒钟。
"孙会计,"我说,"你以后晚上睡不着,戴耳塞也行,喝热牛奶也行。不要再半夜出来拧人家水阀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知道了。"他说。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步子比之前沉重了许多,背还是佝偻着,整个人像矮了一截。
我站在花坛旁边,看着他一步步走远,走进单元门洞里,身影被楼道灯拉得细长细长的。
手机响了,是闺女发来的微信:"妈,你到家了?事情怎么样了?"
我给她回了一条:"到家了,事情在解决,别担心。"
发完微信,我在花坛边上站了很久。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短促的一片。晚风吹过来,带着夏末特有的那种湿漉漉的热气,吹在脸上,黏糊糊的。
我抬头看了看五楼那排窗户,我家的灯是暗的,孙会计家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里透出来。
我低下头,把那份协议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一步一步地上了楼。
踩上第五级台阶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出来的时候,厨房水槽底下那根裂了的软管还横在那儿。
明天得去买根新的换上。
第四章 楼下王老师
见王老师是第二天的事。
一大早老周给我打电话,说王老师那边情绪比较大,让我有个心理准备。我说行,我过去一趟。
王老师家在三楼,跟我隔了两层。我下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见了孙会计,他刚买了早饭回来,手里拎着豆浆油条,看见我,局促地点了点头。
"赵老师早。"
"早。"
他侧着身子让我先下楼,我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见他身上一股薄荷味,像是刚刷过牙。
到了三楼,老周已经在了。他站在王老师家门口冲我招手,脸上挂着那种"你先稳住别慌"的表情。
王老师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他来。
我在小区里见过王老师几回,五十来岁,在市图书馆工作,瘦高个,爱穿白衬衫,见了人总是笑眯眯的。可这会儿站在我面前的王老师,眼窝有点发青,嘴角往下撇着,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赵老师,进来吧。"他侧身让了让,声音倒是客气的。
我跟老周走进去,第一脚踩在地板上就感觉不对劲。实木地板踩上去软绵绵的,边缘翘起来一大片,鼓起一个包。客厅里那台钢琴摆在靠墙的位置,琴腿的下半截颜色深了一圈,像是泡过水。
王老师家的客厅不大,但装修得挺用心的,墙面刷的浅米色乳胶漆,踢脚线是深胡桃木色的,顶上一圈石膏线走得工工整整。可这会儿墙壁的底部洇出一片水渍,深一块浅一块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赵老师您坐。"王老师指了指沙发,沙发罩上有几块暗黄色的水印,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将就坐吧,刚用吹风机吹过,差不多干了。"
我坐下来,沙发垫子坐下去有点潮。老周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翻开他的本子,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王老师,赵老师来了,昨儿处理方案也定了,您这边看看还有什么想法。"
王老师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了一下玻璃面,清脆的一声响。
"赵老师,"他开口了,"我也不瞒您说,我这房子装完才半年,搬进来住了还不到四个月。地板、柜子、这架钢琴,全是新的。现在地板翘了,柜子变形了,钢琴音也不准了……我心里头这个火,压了好几天了。"
他说着伸手拍了拍钢琴的琴盖,指腹在木头面上划了一下:"这琴是我闺女上个月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爸你退休了弹弹琴,陶冶情操。我还没弹够一个月的,水就泡上来了。"
我看着王老师放在琴盖上的手,那双手指节很长,指甲剪得干净整齐,手指头轻轻地搭在木头上,像是怕用力了会再伤到它。
"王老师,"我说,"这事儿我知道是我不对,水管老化我没及时修,水漏下来给您添了这么大的麻烦。该赔的,我认。"
王老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
"昨儿物业跟我说了,说是您对门那位孙会计把您家水阀拧开的,您也是不知情。"他叹了口气,"可赵老师,您家水管要是早点换了,也不至于崩成那样。归根结底,您家那水管老化了您自己不知道,这事儿您推不了。"
"我推,"我说,"我该承担的承担。"
王老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汽把他的镜片蒙了一层白雾,他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老周跟我说了,您跟孙会计那边商量了,他分期赔您,您再转给我?"
"嗯,"我点头,"我的那份我先拿出来垫上。"
王老师靠回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绷着。
"赵老师,我知道您也不容易,"他说,"可我这损失,八万二是我托人算了三遍的数,地板、柜子、墙面、钢琴调音,工钱料钱,连搬家具的运费我都算进去了,没多要您一分。"
"我没说您多要,"我说,"王老师,您放心,这钱我认。"
从王老师家出来的时候,老周跟我一起上了楼。到了五楼楼道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赵老师,难为你了。"
"没事,"我说,"该我出的一分不少,不该我出的……我也不能全扛。"
老周点了点头:"孙会计那边我盯着,他每个月工资发下来扣一部分,打到您卡上,您再转给王老师。您看这样行?"
"行。"
我站在楼道窗户前面,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亮晃晃的,照得地上的灰尘都飘起来了。楼下传来洒水车的音乐声,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我转身开了自家门,进屋换了鞋,去厨房拧了拧水龙头。水哗哗地流出来,冲在池子里,凉凉的,溅起细细的水花。
我蹲下来看了看水槽底下那根软管,裂口还在。我用手机拍了张照片,去五金店买一根一模一样的回来换上。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对门开门。孙会计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看见我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
"赵老师,"他把信封递过来,"这个月的生活费我留了,剩下的我先给您。"
我接过来,信封不厚,我捏了捏,大概两千块左右。
"孙会计,"我看着他,"你每个月工资留够了吃饭就行,不急。"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
我拿着信封往楼下走的时候,他忽然在身后喊了一声:"赵老师。"
我回头。
"那根软管,"他说,"你去买的话,别买那种十几块的,买不锈钢编织的,四五十那种,耐用。"
我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站在门口的样子,金丝边眼镜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比以前亮了一点。
"知道了。"我说。
下楼的时候,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信封,薄薄的,里面装着两千多块钱,是孙会计这个月的歉意。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着,一步一步的,踩得稳稳当当。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我手上,热乎的。
第五章 装水管的老蔡
五金店在小区后门那条街上,我熟门熟路地找到了老蔡的铺子。
老蔡六十多了,在这条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五金店,除了螺丝钉电线插座之外,他最拿手的就是上门换水管。小区里谁家水龙头漏水、角阀锈死了,一个电话他就拎着工具箱上门了。
"赵老师?"老蔡正蹲在店门口修一个电风扇,抬头看见是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好久没见你了。有日子了。"
"回老家住了半个多月,"我说,"老蔡,我家厨房那根软管裂了,你给我换一根不锈钢编织的吧。"
老蔡擦了擦手进店里翻了一会儿,拎出来一根银色的编织软管,两头带螺帽的,掂了掂分量。
"这个,五十五,包安装。"他把软管递给我看,"你家的尺寸我记得,四分的,螺纹口,正好。"
"你记得我家尺寸?"
老蔡咧嘴笑了笑:"你们那栋楼我都装遍了,五楼东户嘛,水槽下面那个角阀有点歪,上次老周跟我说过。走吧,现在就去,换好了一会儿的事。"
老蔡把软管揣进工具包里,又往包里塞了把扳手和一卷生料带,骑上他那辆后座绑了个铁箱子的电动车,我跟在后面走着,他骑得慢悠悠的,跟我并排。
到了家,老蔡换了鞋走进厨房,蹲下来把头伸进水槽底下看了一眼,又摸了摸那根裂了的软管。
"哟,这管子用了多少年了?"
"住进来就一直没换过,"我说,"快十年了吧。"
老蔡嘬了一下牙花子:"十年,早该换了。这橡胶的都老化了,一掰就碎。"他伸手轻轻一掰那根裂口,果然,管壁簌簌地掉下来几块黑色的碎屑。
"你运气好,"老蔡一边拧旧管子的螺帽一边说,"要是你人在家的时候崩了,满屋子水比这还厉害。"
我没接话,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干活。老蔡的手很糙,指头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常年洗不掉的机油印,可拧螺帽的动作又稳又快,生料带缠上去一圈一圈的,均匀平整。
"老蔡,"我靠着门框问他,"你说一根管子用了十年不换,是我活该吗?"
老蔡手里的活没停,他把旧管子拆下来扔到一边,拿着新的不锈钢编织管对准螺纹口往上拧。
"说不上活不活该,"他说,"这东西吧,就像咱这人一样,年纪到了,该换就换,不换就有风险。你知道它老化了,早换了就没事。不知道的时候,就容易出事。"
他把新管子拧紧了,又用扳手加了两下力,然后站起来拧开水龙头试水。水流哗哗地冲出来,他低头检查了一下接头处,用手指摸了摸,干干净净的,一滴水都没有。
"好了,"他把扳手塞回工具包里,"这回再用十年都没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去仰头喝了半杯,杯沿上留下了半个油乎乎的手印。
"多少钱?"
"五十五,管子钱,安装费算我送你的。"老蔡抹了把嘴,"邻里邻居的。"
我扫码付了钱,老蔡拎着工具包往门口走,经过客厅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弯腰看了看客厅墙角的一小块地板。
"楼下王老师家漏的?"
"嗯。"
老蔡直起腰来,看了看墙角那块微微变色的踢脚线,又看了看天花板。
"赵老师,"他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家楼板那个防水层,当年盖房子的时候做得就薄。水压一大渗下去正常。以后你注意点,家里没人就把总阀关死。"
"嗯,"我说,"这回记住了。"
老蔡出了门,楼道里传来他叮叮当当的工具包碰撞声,下了两层楼又上来了,经过我家门口的时候他喊了一声:"赵老师,有事再喊我。"
"哎,谢了老蔡。"
门关上了,我站在客厅里,拧开水龙头又试了一遍。水流哗哗的,新换的编织管看着结实又干净,银色的编织层在灯光底下亮闪闪的。
我低头看着水槽底下的新管子,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踏实。
十年了。这根橡胶软管在我家水槽底下待了十年,我从来没多看过它一眼,也从来没想过它会有一天裂开,会把我推到八万二的窟窿里去。
人也是这样吧。有些事搁在心里头不管不问,觉得没事,等到崩开的那天才知道后果。
我关掉水龙头,用抹布把水槽边溅出来的水渍擦干净了。
手机响了一声,是老周发来的微信:"赵老师,孙会计的扣款协议我拟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签个字?"
我回他:"下午就过来。"
发完微信,我坐在餐桌边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蓝汪汪的,云彩一丝一丝的,跟老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顶上的天一样的蓝。
我想起老蔡说的话——年纪到了,该换就换。
我又想起孙会计递给我那个信封时候低头的样子,想起王老师摸着琴盖时手指头微微发抖的弧度。
这一地鸡毛,说到底,是因为该换的没换,该说的没说,该拦的没拦。
我从餐桌旁站起来,拿起钥匙出了门。
去物业的路上,我经过单元门口那棵冬青树,顺手摘了一片叶子捏在手里,叶子油亮亮的,边缘有些扎手。
我一边走一边摸着那片叶子的边缘,触感粗粗的,硌着指腹,微微发麻。
到了物业办公室,老周已经把协议打印好了。我坐在他办公桌对面,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每个月扣款两千二,扣满孙会计那部分为止。
我拿起笔签了字。
老周把协议收好,打开抽屉放进去的时候,我瞥见他抽屉里有一包拆了封的红枣,是那种特别大个的新疆红枣。
"周师傅,"我指了指那包枣,"给嫂子的?"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她让我补气血的,天天盯着我吃三颗,跟喂小鸡仔似的。"
我也笑了。出物业办公室的时候,老周追出来喊了一句:"赵老师,孙会计那边我来催,你不用操心。"
我点了点头,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三楼王老师家的窗户开着,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一个音一个音地蹦出来,生疏得很,像是刚学琴的人在练指法。
我站在楼下听了一会儿,琴声不连贯,可每一个音都清脆清亮的,在午后的空气里叮叮当当地滚过去。
王老师在弹琴了。钢琴的音应该调好了。
我抬脚上了楼,步子比之前轻快了些。
第六章 楼道里的早晨
时间过得快,一转眼就到了秋天。
九月份的小区不像夏天那么燥热了,早晚有了凉意,天黑得也早了些。楼下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的,飘到五楼来,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满屋子都是甜的。
这一个多月里,孙会计每月按时把钱打到我卡上。不多,两千二,有时候多几百,他说是加班费发下来了,先给我。我转给王老师,王老师收钱的时候总回一句"收到,谢谢赵老师",客客气气的。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那个轨道上,早起买菜做饭,下午看书听戏,晚饭后下楼溜达一圈。唯一的区别是现在每天早上开门出去,十次有七八次能碰见孙会计。
有时候他拎着早点从外面回来,有时候他穿着运动服下楼锻炼。碰见了我们俩就点个头,说句"早",然后各走各的。多的话没有,但那个点头的弧度,比以前客气的时候松快了不少。
有一回早上我下楼扔垃圾,正碰上孙会计在楼道口蹲着系鞋带。他穿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工工整整的,蝴蝶结两边一样长。
"晨跑?"我问。
他抬头看见是我,直起身来,脸上难得有一点自然的笑意:"嗯,最近睡得好了些,早上起来有精神,出去跑两圈。"
"那挺好的。"
"赵老师,"他忽然叫住我,"那个……水管换过了?"
"换了,老蔡来换的,不锈钢编织的,你说那个。"
他点了点头,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句"那就好",然后摆摆手跑出去了。
我拎着垃圾袋站在楼道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步子迈得挺大的,看着确实比以前精神了些。
那天下午我去物业交水电费,老周在办公室里泡茶,看见我进来,给我也倒了一杯。
"赵老师,"老周把茶杯推到我面前,"孙会计那个扣款你收到没?"
"收到了,每月都准时。"
老周喝了口茶,放下杯子压低声音说:"他那个人吧,以前是挺轴的,为点声音能跟人吵到天上去。但你真跟他把话说开了,他倒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我知道。"
"他上礼拜还来找我,"老周说,"问我能不能帮他在三楼王老师家楼下那户问问,把王老师那部分赔偿也分期给,他怕王老师那边急用钱。我说你慢慢还就行,不急。他说他不踏实,欠着人家钱心里悬得慌。"
我端着茶杯,茶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手心里,暖暖的。
"他还说什么了?"
老周想了想:"他还说,以前晚上睡不着的时候,耳朵里全是声音,楼上冲马桶、走路、关门,什么都放大了一百倍。现在换了耳塞,也不知道是耳塞管用了还是心里没那么燥了,睡着的时候多了。"
我低头喝了一口茶,茶水有点苦,但咽下去之后回味是甘的。
从物业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路灯还没亮,天空是那种灰蓝灰蓝的颜色,几颗早到的星星挂在天边,亮晶晶的。
我在小区里走了半圈,路过中心花园的时候,看见王老师坐在石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旁边放了个保温杯。他低着头在看,路灯还没亮,他看得有点吃力,身子往前倾着。
"王老师,看书呢?"
他抬起头来,看见是我,笑了笑:"赵老师,遛弯呢?"
"嗯,刚去交了个水电费。"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
王老师合上手里的书,我瞥了一眼封面,是一本钢琴入门教程,上面画着黑白琴键。
"学琴呢?"
"瞎弹着玩,"他拍了拍书皮,"以前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后来忙工作就放下了,退休了又捡起来。挺有意思的,就是手指头硬了,按不太准。"
"慢慢来,"我说,"我退休那阵子也闲得慌,后来找着事做了就好了。"
王老师点了点头,把保温杯拧开喝了口水。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混着傍晚清冽的空气,闻着就让人舒坦。
我们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远处有小孩在追跑打闹,笑声隔着花坛传过来,脆生生的。
"赵老师,"王老师忽然开口了,"钱的事我收到了,您不用太放在心上。"
"应该的,"我说,"给您添了那么大的麻烦。"
他摆摆手:"事情出了,解决就行了。您也是被连累的。"他说着站起来拍拍裤子,把那本钢琴教程夹在胳膊底下,"天晚了,我上去了,还得练会儿琴呢。"
"您慢走。"
王老师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冲我笑了笑:"等我把《小星星》弹顺了,请您上楼听。"
我也笑了:"行,我等着。"
他转身往单元门走,路灯在这个当口亮起来了,唰地一下,整个小区笼在暖黄色的光里。王老师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一步一步地走进了楼道。
我坐在石凳上没动,仰头看了看天,刚才那几颗星星更亮了一些。桂花香一阵一阵的,风一吹,细小的花瓣落了几片在我的衣领上。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指尖。
五楼那扇窗户,灯已经亮了。不知道是我家的还是孙会计家的,暖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温和地亮着。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往家里走。
上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道里轻轻地响着,每踩一级台阶,声控灯就亮起一盏,一层接一层地亮上去。
走到五楼的时候,对门那扇防盗门上的福字还在,边角比之前卷得更厉害了。我想了想,伸手把那卷起来的边角抚平了一些,福字贴回门板上,红底金字的"福"在楼道灯光下亮堂堂的。
我转身开了自家的门,钥匙转了两圈咔嗒开了。
屋里安安静静的,厨房水槽底下那根不锈钢编织管,银亮亮地在灯光下反着一小片光。
我拧开水龙头洗了洗手,水凉凉的,冲在指尖上,清清爽爽的。
窗外的桂花香又飘进来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关上了窗户。
第七章 王老师请客
王老师的《小星星》弹顺了。
那天是九月二十号,我记得清楚是因为那天降温了,早上出门穿了件薄外套。上午我在家择菜,手机响了一声,王老师发了条微信过来:"赵老师,今天晚上有空没?上来坐坐,我整了两个菜。"
我回了个"好"字。
傍晚我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衣服,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碰上孙会计,他手里端着一盘水果,像是刚洗好的葡萄,紫莹莹的水灵灵的。
"孙会计,你也去王老师家?"
"嗯,他叫了我。"孙会计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葡萄,"楼下水果店新到的,我买了点带上去。"
我们俩一前一后上了三楼。王老师开门的时候系着个围裙,上面画着一只卡通猫,肚子圆滚滚的,看着有点滑稽。他笑着把我们让进去:"快进来,汤马上好。"
客厅里收拾过了,茶几上摆着三个凉菜——拌黄瓜、皮蛋豆腐、盐水花生。钢琴上那本教程翻开着,停在某一页上,旁边放着一支铅笔。
王老师在厨房里忙活,我站在客厅里转了转,看了看墙壁。那几片水渍已经重新粉刷过了,浅米色的墙壁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以前的样子。地板也换了新的,踩上去平整硬实,没有那种软绵绵的起伏感了。
"王老师,你地板全换过了?"
"上礼拜刚铺好,"王老师端着汤从厨房出来,一盆西红柿牛腩汤,热气腾腾的,"还是托老周找人铺的,便宜了不少。"
他把汤放在桌中央,又进厨房端出来一盘红烧鱼和一碗油焖笋。四个人的分量,摆了一桌子。
孙会计的葡萄放在桌角,王老师抓了一颗塞进嘴里,点点头:"甜。"
我们仨围着小桌子坐下,王老师开了瓶啤酒,给我和孙会计各倒了一杯。
"来来来,"王老师举杯,"这顿算是我乔迁新居,虽然房子早搬进来了,但这回是正儿八经收拾好了。"
我端起杯跟他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晃了晃,溅了一点在桌面上。孙会计也端了杯,动作小心翼翼的,杯沿碰了碰王老师的杯子,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王老师,"孙会计放下杯子,声音不大,"那个赔偿的钱,我每个月在还,剩下的……"
"哎呀,今天不说这个,"王老师摆摆手,"今儿吃饭,不谈钱的事。你慢慢还,我不急。"
孙会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低下头去,耳朵根有点发红。
我夹了块鱼,鱼肉嫩嫩的,蒜瓣一样的白,入口鲜甜。王老师的手艺不错,没想到一个半辈子搞图书管理的人,做饭倒挺有一套。
"王老师,你这手艺深藏不露啊。"我说。
"一个人住久了总得学会做饭。"王老师又给我倒了杯酒,"赵老师,您也是一个人住?"
"嗯,老伴走了五年了,闺女在外地。"
王老师点了点头:"我也是,老伴三年前走的,闺女嫁到省城去了。这房子装好了就我一个人住。"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我看见他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夹起一块排骨放在了孙会计碗里。
"孙会计,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孙会计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排骨上挂着酱色的汤汁,亮汪汪的。
"谢谢。"他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七点吃到快九点。窗外天彻底黑了,王老师把客厅的灯全打开了,亮堂堂的。
后来我们三个坐在沙发上喝茶,茶是王老师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里夹着的一包铁观音茶样,他泡了三杯,一人一杯端着。
电视没开,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杯盖偶尔碰着杯沿发出的细碎声响。
"我以前睡不着的时候,"孙会计端着茶杯,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半夜把楼道里所有的声控灯都弄亮过,一遍一遍地跺脚,整栋楼都亮着。"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不好意思:"后来搬来这个小区,楼上楼下住了人,我还是睡不着。夜里听见楼上马桶一冲,我心口就跳,整个人在床上弹起来。"
王老师喝了口茶,没接话。我在旁边听着,手指头摩挲着茶杯壁,滚烫的茶隔着薄瓷传过来。
"现在呢?"王老师问。
"现在好多了。"孙会计把茶杯放在膝盖上,"耳塞戴着,晚上睡觉前把手机放到客厅去。偶尔还是会醒,但能再睡着了。"
"那就好,"王老师说,"睡觉是大事。"
孙会计点了点头,他看着茶杯里渐渐沉下去的叶片,忽然说了一句:"赵老师,王老师,以前的事……对不起。我一个大人,干那种半夜去关人家水阀的事,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他说话的时候没抬头,声音低低的。金丝边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茶水的雾气,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王老师摆了摆手:"过去的事了,不提了。"
我看着孙会计微弓的背和微微发红的耳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有点烫,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热顺着喉咙下去之后,身子暖洋洋的。
"孙会计,"我说,"你那个耳塞什么牌子的?我也买一副,以前没觉得,现在到了秋天晚上有点风声,偶尔也睡不踏实。"
孙会计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是真的笑了。
"我那儿还有一盒新的,明天拿给你。"
"行。"
又坐了一会儿,我起身告辞。孙会计也站起来说他该走了,明天一早还上班。
王老师送我们到门口,靠在门框上冲我们摆手:"下回再来,我学会新曲子弹给你们听。"
"好,"我说,"下回听你弹整首。"
下楼的时候,孙会计走在我前面。到了四楼拐角,他停下脚步等我跟上。
"赵老师,"他说,"谢谢你。"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只有窗户外头的路灯光照进来,朦朦胧胧的一片。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那儿,没有急着走。
"谢我什么?"
"那天在物业办公室,你说八万二你承担水管老化的部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闷,"你完全可以说都是我的错,让我一个人全赔。"
我扶着楼梯扶手,铁质的扶手在秋天夜里已经有点凉了,摸上去冰手。
"该谁的错就是谁的错,"我说,"水管老化是我的事,我认。你半夜拧水阀是你的事,你也认了。咱俩扯平了。"
黑暗中孙会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见他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种放松了的、轻轻的、像是卸下了什么担子的笑声。
"扯平了,"他说,"好。"
他继续往下走,走了两步,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着他的背影。他的背还是有点佝偻,但肩膀是松的,不像以前那样梗着了。
我跟在后面下了楼,走到二楼的拐角,路过王老师家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还是《小星星》的调子,但比上次流畅多了,一个音一个音地连起来,叮叮咚咚的,像水珠落在钢板上。
我在二楼拐角站了几秒钟,听着那串音符从门缝里透出来,然后抬脚继续往下走。
单元门口的桂花香比下午更浓了一些,晚风吹过,细小的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头发上、肩膀上、伸出去的手心里,一小朵一小朵的,淡黄色,甜丝丝的香。
我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又看了看五楼,孙会计家的灯亮了,我家那扇窗户还暗着。
我攥了攥手心,那几朵桂花在掌心小小的,软软的。
上了楼,开了门,换鞋开灯。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厨房水槽底下那根银色编织管在灯光下亮着。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接了杯水喝,水是凉的,但喝下去之后顺着食管慢慢地暖起来。
我端着杯子走到阳台,拉开纱窗往外看。
楼下的桂花树在夜色里影影绰绰的,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叶背浅灰的色泽。三楼的琴声停了,单元门口有个人影慢慢地走过,手里牵着一条小土狗,狗尾巴在路灯下一摇一摇的。
秋天是真的来了。
我把杯子里的水喝完,关上了阳台的窗户。
转身的时候,我看见餐桌上那个信封——是我下午从银行取的现金,准备明天给王老师的。这个月的扣款到了,加上我自己那部分,刚好凑齐了第一笔赔偿金。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薄薄的,但重量感很实在。
窗外的路灯照着树叶,光影摇晃着,一片一片地落在窗台上。
我拿着信封进了卧室,把它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跟存折放在一起。抽屉关上,咔嗒一声,清清脆脆的。
本文为Ai生成,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仅用于叙事呈现,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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