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傍晚的老槐树下,风裹着炊烟懒懒地打转。舅妈蹲在门槛边择着韭菜,偶尔抬头望一眼村口那条碎石子路。摩托车碾过时,石子蹦跳着打在路边的狗尾草上。她没说话,只是把择好的菜又往篮子里按了按。舅舅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沾了一身的灰,像走了很远的路才回到家。有些话不必出口,成年人的犹豫都藏在烟火气底下。
一、村口那条路,比我的年纪还大几岁
槐树庄不大,满打满算不到两百户人家。村口那条主路,从我记事起就是碎石子和黄土搅在一起铺成的。夏天一场暴雨,路面上冲出一道道小水沟,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头,拖拉机开过去,驾驶座上的人颠得脑袋直晃。
小时候上学,每天要走这条路去镇上。晴天一身土,雨天两脚泥。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买双白球鞋,舍不得穿,拎在手里光脚走,到了学校门口的水龙头底下冲干净脚丫子,再把鞋穿上。
那条路两旁的杨树种了又死,死了又补,如今只剩几棵歪脖子老树还在撑着。树底下常年坐着几个下棋的老人,棋盘是拿粉笔画在水泥板上的,棋子是捡来的小石子,磨得圆润发亮。
前些年村里说要修路,打了报告上去,镇上批下来一笔钱,铺了半里长的水泥路,从村口通到小卖部门口,剩下的还是老样子。小卖部老板娘刘婶常说,这路修一半留一半,跟人过日子似的,光顾着脸面好看,里子还漏着风。
路没修好,村里的年轻人往外走的就多。种地不挣钱,打工虽然累,但年底能攒下些。这几年,村东头老周家的儿子在城里开了装修公司,村西头大柱子在南方厂里当了车间主任,都算混出了头。但要说最有出息的,还是我舅舅。
舅舅姓方,叫方建国,在家里排行老三,村里人都叫他三儿,年纪大的叫一声老三。他从十几岁出去闯,先是在工地搬砖,后来跟着人学看图纸,再后来自己拉起一支装修队。那会儿县城刚开始盖商品房,他吃住在毛坯房里,冬天没暖气,裹着军大衣睡在木工板上。
二十多年下来,他的建筑公司在市里有了名头。去年听说他接了个政府安置房的项目,光利润就大几百万。具体数目没人说得清,但村里人都知道他有钱了——他给家里翻修了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灯笼,过年回来时放了三万响的鞭炮。
有钱有名,自然就有目光聚过来。
二、村支书拎着两瓶酒登门那晚
那是今年清明后的事了。天黑得晚,六点多钟天边还有一抹橘红色的光。我在舅舅家院子里坐着喝茶,舅妈在厨房烙饼,面香一阵阵飘出来。舅舅难得清闲,靠在藤椅上翻手机,看的是工地上的监控画面。
村支书老马来了。
老马当支书十几年了,人精瘦,走路带风,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都落在点上。他手里拎着两瓶老酒,用塑料袋装着,进门就笑着喊:“老三在家呢?我来蹭口饭。”
舅舅站起来迎他,嘴上说着“马书记稀客”,眼睛在他手上扫了一眼。两瓶酒是镇上超市最常见的牌子,一瓶不到三十块钱。
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打了声招呼,又多抓了把米下锅。饭桌上添了副碗筷,一盘腊肉炒蒜苗,一盘凉拌黄瓜,还有一盆炖豆腐。老马也不客气,坐下就吃,筷子夹起一块腊肉,说还是老三家的腊肉香。
吃到差不多了,老马放下筷子,拿手背擦了下嘴,把椅子往后挪了挪,点了根烟。
“老三啊,”他吐了口烟雾,慢悠悠地说,“村里那条路的事,你晓得吧?”
舅舅夹菜的手没停,嗯了一声。
“镇上财政紧张,补的那点钱只够修半条。剩下的,村里想自己想想办法。”老马掐了烟,盯着舅舅的脸,“你是咱村出去的人里最有本事的,这个忙,你得帮。”
他顿了一下:“五十万。村里再凑点,差不多能把路修到村南头那个坡。”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厨房里舅妈切菜的声音停了。
舅舅放下筷子,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没应声。
老马又点了一根烟:“老三,你在外头是大老板了,给村里修条路,是积德的事。往后你回来,车也好开不是?”
舅舅笑了一下,把茶杯搁回桌上。他抬起头看着老马,语气挺平静的,问了一句话。
“马书记,这条路修好了,是要验收的吧?”
老马一愣,说那当然,国家出钱的项目,肯定要验收。
舅舅又问:“那五十万,是走村里的账,还是走镇上的账?”
老马说,村里的公益事业,当然走村里的账,由村委会统一管理使用。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端起酒杯,跟老马碰了一下:“喝酒,菜凉了。”
那天晚上老马走的时候,舅舅送到门口,把那两瓶酒又塞回老马手里:“我这家里酒多,马书记留着自个儿喝。”
院门关上,舅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舅舅一眼,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三、那张贴在村委会门口的修路公示
老马来过之后,村里很快就贴出了修路募捐的公告。
红纸黑字,贴在村委会门口的布告栏上,旁边还贴着一张规划图,标注着新修路面的走向和宽度。公告上说,村里将启动槐树庄主路硬化工程,除上级拨款外,尚有资金缺口五十万元,欢迎广大村民和社会各界人士踊跃捐款。
公告贴了三天,捐款栏上只写了三行:老支书马德成,五百块;村主任刘长河,三百块;小卖部刘婶,一百块。
第四天,村东头开装修公司的老周回来上坟,看见公告,当场掏了两千块现金交给会计,让写上“周大伟”的名字。第五天,在南方打工的大柱子托他爹送来一千块,电话里说这是给村里做贡献,应该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剩下的缺口,大家都把目光投向了我舅舅。
有人开始说闲话,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端着饭碗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方老三在外面一年挣几百万,给村里拿五十万修路都不肯,太抠门了。说他家大房子盖得多气派,门楼子比村委会还高,怎么就不想着拉村里一把。
这些话没人当面跟舅舅说,但风言风语刮得满村都是。
舅妈去菜园摘豆角,路过老槐树底下,原本聊得热闹的几个人立马住了嘴。等舅妈走远了,背后的话又响起来。舅妈回来什么都没提,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那时候在舅舅家住了几天,正好赶上这阵风头。有一天傍晚陪舅妈去河边洗菜,她蹲在石板上,把菜叶子一片片掰开冲着水,忽然说了一句:“你舅这人,最烦别人替他拿主意。”
她没说别的,把洗好的菜装进篮子,站起身来,腰捶了两下。
我没接话。舅舅的脾气我清楚,他从小就不喜欢被人架着走。当年在工地上,包工头拖欠工资,别人忍气吞声,他带了几个工友直接去劳动局,最后不仅要回了钱,还自己拉了队伍单干。他吃软不吃硬,你好好跟他说,怎么都行;你要是想拿话逼他,他能把门关得死死的。
四、老槐树底下那场没有结果的议事
过了几天,村里开了个村民议事会,就在老槐树底下,搬了几条长凳,十来个人围坐一圈。老马主持,说让大伙儿议议修路的事,看还有什么办法。
我陪着舅舅去的,他本来不想去,但老马再三请,说你是村里重要乡贤,得来听听。
那天天热,槐树底下还算阴凉。村里几个上了年纪的叔伯都来了,手里摇着蒲扇,裤腿卷到膝盖。年轻人少,除了我和舅舅,就剩刚从城里回来的周大伟。
老马先讲了讲修路的进度,说资金还差四十多万,镇政府那边意思是村里再想想办法。然后他话锋一转,看向舅舅:“老三,你上回说要考虑考虑,这几天考虑得咋样了?”
舅舅靠在一棵杨树干上,手里转着一根草茎,没急着答。
旁边二大爷先开了口,他七十多了,辈分高,说话嗓门大:“老三啊,你是咱村出去的,现在发达了,可不能忘本。修路是造福子孙的事,你出点钱,大伙儿都记你的好。”
他话音一落,好几个人跟着附和,说就是就是,老三你拔根汗毛都比我们腰粗,五十万对你来说算什么。
舅舅笑了一声,把草茎丢在地上:“二大爷,我那些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水泥沙子堆里刨出来的。每年工地上开工资就是几百张嘴等着吃饭,压一个月的款我连觉都睡不踏实。”
他停了停,又说:“修路是好事,我支持。但我就想问一句,这五十万投进去,账怎么管,谁来监督,修完了怎么验收,质量谁负责?”
这话一出,周围安静了。
老马脸色有点挂不住,咳嗽了一声:“老三你这话说的,村里的事都是公开透明的,你还不相信村委会吗?”
舅舅摇头:“马书记,我不是不相信谁。我做工程二十年,见过的糊涂账太多了。修路是公家的事,公家的钱就要走公家的规矩。这五十万如果走正式程序,列入工程预算,由镇财政统一监管,我二话不说。但如果只是村里收一笔捐款,这边修路那边花,花到哪算哪,这个钱我不能出。”
老马的脸沉了下来,手里的烟快燃到过滤嘴了还没吸。
周大伟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不大:“我觉得三叔说得有道理。我在城里做装修,也碰到过业主把钱直接给工头的,最后活干得一塌糊涂,人都找不着了。公家的事,还是走公家的程序稳当。”
二大爷拍了下大腿:“什么程序不程序的!往年村里修水渠,不也是大伙儿凑钱干的,哪来那么多讲究?老三你就是不想出钱,找借口!”
舅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语气还是平平静静的:“二大爷,您说我不出钱,我认。但我不想出不明不白的钱。什么时候这条路按照正规工程走招投标,资金使用全程公示,我一分不少地拿。”
他说完就往回走。我跟着他起身,听见身后老马长长叹了口气。
那天太阳很大,舅舅走在前面,背挺得直直的,影子落在碎石子路上,被拉得很长。路边有辆三轮车经过,碾起的尘土扑在他裤腿上,他也没回头。
五、一个人坐在老宅门槛上的黄昏
议事会之后两天,舅舅没怎么出门。白天在院子里劈柴,把去年冬天剩下的老树桩子都劈成了整齐的木块,码在墙角,码得方方正正,像砌墙一样。
第三天黄昏,我从镇上买烟回来,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老宅的门槛上。
老宅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土坯墙,木门框,门环锈得发绿。他翻修新房时把这老宅也修了修,但只是补了补屋顶,墙还是原来的土墙。他说留着是个念想,拆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手里端着一杯茶。太阳快下山了,橘红色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舅舅其实也老了。
我走过去,在旁边坐下。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院子里很静,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停了。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我小时候,这条路还不是这个样子。”
他指着村口的方向:“那会儿是土路,两边种着向日葵,秋天的时候一片黄。我和恁爹放学回来,在路上踢石子,谁踢得远谁赢。有一回我把石子踢到二大爷家的水缸里,他追着我骂了半条街。”
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挤在一起。
“后来恁爹去参军,我送他走到村口,他回头跟我挥手,说老三,好好念书。”舅舅顿了顿,“那时候这条路没那么宽,但走起来踏实。”
我没接话,知道他还有话要说。
“我在外头这些年,什么人都见过。有的老板捐款修路建学校,钱出去了就石沉大海,连块碑都没立上。有的钱被层层扒皮,到最后修出来的路一年就开裂。”舅舅喝了一口茶,“我不是舍不得钱,我是舍不得让钱打了水漂。”
他停了一会儿,又说:“村里这些人,他们觉得我有钱就该往外掏。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应该的事。我起早贪黑的时候,谁帮过我一把?我有一年差点破产,过年都不敢回来,怕被村里人笑话。”
这话他说得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我坐在旁边,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黄昏的光从橘红变成灰紫,村庄的轮廓慢慢模糊了。远处谁家在炒菜,油烟和葱花的气味飘过来。
舅舅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走吧,你舅妈烙了糖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起身往新房走,我跟在后面。经过巷口的时候,碰见了二大爷的儿子二柱,他骑电动车过来,看见舅舅,点了下头,没说别的就走了。
舅舅也没停步。
六、舅妈在灶台边说的那番话
那天晚上吃了饭,舅舅去书房接电话了,听着像是工地上出了点什么事,语气有点急。我帮着舅妈收拾碗筷,她拿抹布擦灶台,我站在旁边擦盘子。
煤气灶上还炖着一锅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舅妈把火调小了,拿勺子搅了搅,忽然说:“你舅这人啊,心里头装了太多事。”
她没看我,继续擦灶台:“他在外头看着风光,其实每天一睁眼就是几百号人的工资、材料款、设备租赁费,哪一样不是钱。去年年底有个项目款到现在还没结清,他跑了好几趟,人家就是拖着。这些事他从来不跟家里人说,怕我们操心。”
她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拿围裙擦了擦手:“村里人不晓得,以为他钱多得没处花。其实他那公司赚的是辛苦钱,垫资垫得狠了,自己都得借。有一回他喝多了跟我说,他做梦都在算账,怕哪天算不过来了。”
舅妈说完这些,掀开锅盖看了看绿豆汤,又盖上了。
“修路是好事,这个我知道。但你舅说得也对,钱出去了得有个交代。他在外面做工程,最恨的就是中间环节出问题。有一年他接了个学校的项目,快完工了才发现水泥标号不对,他硬是砸了重做,赔了好几十万。”
我站在旁边,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个每天穿着朴素的舅舅,那个吃饭不挑、喝茶用搪瓷缸的舅舅,那个给村里老人发过年红包却从不大张旗鼓的舅舅,在这一刻忽然变得立体了起来。
“他不是舍不得。”舅妈最后说了一句,“他是想把这钱花得值。”
灶台上的绿豆汤又咕嘟了一声。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把舅妈的影子投在墙上的瓷砖上。窗外传来几声虫鸣,夜已经深了。
七、第二天清早,舅舅去了趟村委会
第二天早上,天刚亮不久,我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床去看,舅舅已经洗漱好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正在穿皮鞋。
“跟我去趟村委会。”他说。
路上人少,几只早起的鸡在路边刨食。舅舅走得快,我跟在后面,露水把裤脚打湿了一截。村委会的铁门半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老马坐在办公桌前泡茶,会计小刘在旁边整理材料。
看见舅舅进来,老马有点意外,端着茶杯站起来:“老三,这么早?”
舅舅拉了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马书记,昨天我想了一夜。路要修,钱我出,但我有三个条件。”
老马愣了一下,坐下来:“你说。”
“第一,五十万我打到镇财政的专用账户上,不经过村里。工程由镇里统一招投标,选有资质的施工队,账目由镇财政和村委会两边同时公示。第二,修路期间,我派一个工程监理过来,不参与施工,只监督材料和工序,费用我自己出。第三,这条路修完之后,五年之内如果出现质量问题,由施工方负责维修,维修费用从质保金里扣。”
舅舅说完,看着老马:“这三条做到,我下午就让会计打钱。”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阵。会计小刘拿着笔,不知道该不该记。
老马拿手指敲着桌面,半晌没说话。过了许久,他叹了口气:“老三,你这三条,按理说都是正理。但你也知道,镇上的项目,有时候不是咱们能完全做主的。”
舅舅点头:“我知道。所以这事能不能成,不在我,在镇上。如果镇里同意按正规程序走,我的钱随时到位。”
他站起来:“马书记,我不是为难村里。我在外头做了这么多年工程,见过太多好心办坏事的事了。大家都是想让路修好,但对得起这钱,比把这钱掏出来更难。”
老马沉默着,端起茶杯又放下了。
舅舅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如果这条路按正规程序修,我个人再追加十万,把路两边的排水沟一起做了。夏天的雨太大,光路面硬化不够,水排不出去,几年就得翻修。”
他说完就走了。
我跟着他出来,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暖烘烘地照在村委会门口的水泥地上。几只麻雀落在电线上,叽叽喳喳地叫着。
舅舅走得不快不慢,背着手,像在散步。
八、一个星期之后,镇上来了人
舅舅那番话很快在村里传开了。传法各不相同,有人说方老三这回松口了愿意掏钱,有人说他提了一堆条件把路给卡住了,还有人说他跟老马拍了桌子闹翻了。
真正的情况是,舅舅那天回去之后就没再提这事。他该干嘛干嘛,去镇上买了些菜种子回来,在院子角落翻了一块地,撒上了小白菜和香菜。每天早起浇水,蹲在地边看着刚冒出来的嫩芽出神。
舅妈说他一辈子跟泥巴打交道,老了还是离不开土。
到了第八天,镇上来了两个人。一个姓李的副镇长,一个管交通的干事。他们没直接去舅舅家,先去了村委会,跟老马谈了一上午。下午的时候,老马带着李副镇长来到了舅舅家。
那天舅舅正在院子里给菜地搭架子,几根竹竿绑在一起,搭得规规矩矩。看见来人,他放下手里的绳子和竹竿,站起来在裤子上拍了拍土。
李副镇长四十来岁,戴个眼镜,说话客气。他把舅舅那三条建议又说了一遍,表示镇上很重视,原则上同意按照正规工程程序来操作,只是希望在流程上再优化一下,别太繁琐。
舅舅请他们进屋坐,舅妈泡了茶。李副镇长喝了一口,说:“方总,你提的这几条,其实也是我们一直想推的。农村的基础设施项目,以前确实存在管理粗放的问题,现在上面也在抓规范化。你这个钱,我们欢迎,你这个监督方式,我们也欢迎。”
舅舅端起茶杯:“李镇长,我不是不信任谁,我只是想把事情做得长远。修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条路修好了,二十年三十年不再动,那才是真的好。”
李副镇长点头:“你说的对。这样,我们回去专门开个会,把流程定下来。工程招投标由镇里统一组织,资金使用实行专项管理,定期公示。修路的施工队,我们也会严格审查资质。”
舅舅放下茶杯:“那我等镇上的消息。”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老马在旁边插了几句,气氛比那晚在槐树底下好多了。临走时李副镇长握了握舅舅的手:“方总,你给村里带了个好头。以后村里的公益项目,都照这个模式来。”
舅舅笑了笑:“我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做工程的,知道工程该怎么管。”
送走了镇上的人,舅妈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洗好的草莓,是自己种的。舅舅拿了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炸开,他皱了下眉头,又笑了。
九、老马深夜又来了一趟
李副镇长来过的第四天夜里,老马又来了。
这次他没拎酒,端着一个搪瓷盆,上面盖着块白布,一进门就说:“老三,你嫂子蒸了榆钱窝窝,非得让我送来尝尝鲜。”
舅舅正在看书,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把书放下接过了盆。
老马没急着走,在沙发上坐下了。舅妈给他倒了杯水,他端在手里,也不喝,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摸着。
“老三,”他开口了,“那天在槐树底下,二大爷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心里没坏意。”
舅舅摇头:“我知道,马书记,没往心里去。”
老马叹了口气:“其实你那天说的那些,我都懂。我在村里干这些年,也见过不少事。前年修那截水渠,花了不少钱,但工程质量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不是不想管好,是管起来太难了。上面拨钱下来,一层一层往下走,到村里能用的就打了折扣。咱们自己凑的钱,要是再管不好,那就真对不起大伙儿了。”
他顿了一下:“你这次提的这出,其实帮了村里大忙。镇上也说了,以后村里的基建项目,都要参照这个模式,纳入统一监管。以后谁再说你方老三抠门,我第一个不答应。”
舅舅把搪瓷盆放到桌上,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马书记,我年轻的时候也穷过。有一年在工地上,老板跑了,我们十几个工人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在桥洞底下住了三天。那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最不是东西的,就是让人白干活不给钱。”
他笑了笑:“我后来自己当了老板,就立了个规矩,工人的工资一个月都不能拖欠。将心比心,谁都不容易。”
老马喝了一口水:“那这条路,你准备什么时候动工?”
“看镇上安排。李镇长不是说要走招投标吗?那就按程序走,我不催。”舅舅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排水沟的钱我单出,那十万块不经过工程款,我自己找人做,材料我自己买,到时候跟路面一起施工就行。”
老马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老三,我没别的话了。你这个人,外头看着冷,心里头热。村里有你,是福气。”
舅舅笑了一声:“马书记你这话说得重了。我就是个做工程的,修路是我的老本行。别的事我可能不行,修路这件事,我不能看着它修砸了。”
老马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下周村委会开村民大会,你要不要来讲几句?给大伙儿说说你的想法。”
舅舅想了想:“行,我去。”
老马走了之后,舅舅把搪瓷盆的盖子揭开,里面一个个榆钱窝窝码得整整齐齐,碧绿的颜色,透着清香。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点了点头:“你婶子手艺好,这个季节的榆钱最嫩。”
舅妈从里屋出来,看了一眼,也拿了一个。
“明天你去镇上买点肉,我给马书记家送过去。”舅舅说,“不能总让人家往咱家送东西。”
十、村民大会上,舅舅说了心里话
村民大会是在村委会院子里开的。天好,太阳不算毒,老马让人拉了一块遮阳布,底下摆了几排条凳。
来的人不少,老老少少坐了大半个院子。二大爷来了,坐在前排,手里还是那把蒲扇。周大伟也在,从城里特意赶回来的。大柱子他爹坐在角落里,腰不太好,倚着墙。
舅舅来的时候,人群安静了一下。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看着挺普通,但那股子利索劲儿跟村里的老人不太一样。
老马先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把话筒递给舅舅。
舅舅接过话筒,先鞠了个躬:“各位叔伯婶子、兄弟姐妹,我是方建国,槐树庄长大的三儿。今天我想跟大伙儿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顿了一下:“我不说大道理,就说我自己。我在外头做工程,赚的是辛苦钱,每一分钱都是从水泥沙子里面抠出来的。我下面养着几百号工人,他们的孩子要上学、家里要吃饭、老人要看病,我扛着这些责任。”
“所以有人让我捐五十万修路,我不可能二话不说就掏出来。不是掏不起,是我要对得起这钱。”
他把话筒换到另一只手上:“我说要公对公走账,要招投标,要质量监督,不是为难谁,是想让咱村这条路能真正修好。以后下雨天大家不用踩泥,骑电动车不会摔,老人走路不怕崴脚,孩子们上学不用光脚提鞋。”
“如果这条路能用二十年,那我这五十万就值了。如果修完了三五年就开裂,那这钱就是打了水漂,我心里这一关过不去。”
二大爷在前面咳嗽了一声,没说话。
舅舅接着说:“有人说我抠门,有人说我架子大,我都不计较。大家都是在一个村里长大的,谁不知道谁呢。我小时候在二大爷家蹭过饭,在马书记家看过电视,这些事我都记着。”
他停了停,声音轻了一些:“我爹走得早,我娘一个人拉扯我们几个。有一年发大水,村里人帮我家抢收麦子,我娘站在雨里哭,说这辈子欠大伙儿的太多。她那句话我一直记着。”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遮阳布的哗啦声。
“所以这条路,我管到底。不只是出钱,我还要看着它修好。”舅舅把话筒放下来,“就这样,谢谢大伙儿。”
他鞠了个躬,退回座位上。
安静了几秒,老马带头鼓了掌。然后二大爷也拍起了手,蒲扇放在膝盖上,两只粗糙的手掌拍在一起。接着院子里响起了稀稀落落又渐渐密集的掌声。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见前排有个老太太在擦眼角。那是村东头的王奶奶,舅舅小时候在她家寄住过两年。
十一、破土动工那天,舅舅没有来
开工那天是农历五月十八,老马找人看的黄历,说是宜动土的好日子。
一大早村口就热闹起来,挖掘机开进来的时候,孩子们跟在后面跑,喊“修路了修路了”。二大爷穿了件新汗衫,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几个施工队的工人忙着拉线测量,橘红色的安全帽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路面上铺了一张红纸,上面写着“槐树庄主路硬化工程开工仪式”,老马站上去讲了几句话,说感谢党和政府的好政策,感谢方建国同志的慷慨捐助。
但舅舅没有来。
头天晚上他跟我说,明天工地开工,你替我去看看就行。我问他怎么不去,他说工地上刚开始都是杂事,等铺水泥的时候他再去。
我知道他不是不想看,是不想站在那个台子上被人感谢来感谢去。
那天上午我在工地上转了一圈。施工队的负责人姓孙,是个看着挺靠谱的中年人,戴着安全帽在跟工人交代技术细节。我问了几句材料的事,他拍着胸脯说都是正规厂家出的,欢迎随时抽检。
老马走过来,拉着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指着路两旁说:“你看,你舅说的那个排水沟,这边挖了一道槽,那边也挖了一道。你舅还让人买了一批水泥管,说埋在底下,以后路面就不会积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我拍了张工地的照片给舅舅发过去。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背景有点嘈杂,像是在车上。他说:“行,看着进度不错。替我谢谢孙工,改天我请他吃饭。”
我回了句好,他就不再发了。
村口的杨树底下,那几个下棋的老人还在。棋盘换了一块新的,大白粉画的格子格外清晰。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看挖掘机,又低下头继续走他的马。
尾声
后来路修好了,花了将近两个月。新铺的水泥路面平平整整,两边排水沟做得一丝不苟,路沿石刷了白漆,远远看去漂漂亮亮的。
通车那天,村里比过年还热闹。鞭炮从村口一直铺到村尾,噼里啪啦响了好一阵。二大爷拄着拐杖在路面上走了个来回,说活了七十多年,总算走上自家门口的好路了。
舅舅那天去了,没站在人前,远远靠在杨树底下看着。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草茎,跟那天在老槐树底下议事时一个姿势。
“还行吧?”我问。
他点了下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嘴角是往上弯的。
那天晚上,舅舅破天荒喝了不少酒。舅妈在旁边劝都劝不住,他说高兴,多喝两杯。喝到微醺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忽然跟我说:“小时候这条路,恁爹送我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天黑了,我走不动了,他背着我一口气走了二里地。”
他闭上眼睛:“那时候路不好走,但背上踏实。现在路好了,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背着走了。”
我没接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客厅的地板上,白花花的一片。
舅舅睡着了,鼾声轻轻的。舅妈从屋里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回头冲我笑了笑:“让他睡吧,这些天他也累了。”
我起身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田野里的蛙鸣此起彼伏。村口新修的路上,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这条路,终究是修好了。
而我舅舅,那个在门槛上独自坐到黄昏的男人,那个说“要对得起这钱”的工程人,那个从碎石子路走出去又走回来的方老三,他这辈子走过最难的路,不是任何一条工地上的土路,而是那条通往人心的路。
好在,他也一步一步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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