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八年秋,天京以北,六合城头。
夕阳将城墙上的垛口拉出长长的影子。温绍原拄刀立于城楼,望着城外绵延数里的太平军营帐,眉头拧成了一条沟。这六合城,他守了三年,太平军来攻了三年,都被他挡了回去。民间有谚:“铁打的六合,纸糊的南京”,倒也不是虚话。
然这一次,他隐隐觉得不妙。对面营中竖起的“陈”字大纛猎猎作响,那个二十出头的英王陈玉成来了。此人十四岁从军,十七岁夜袭武昌,十九岁逼死钦差向荣,前些日子更是在三河全歼湘军六千精锐,逼得李续宾自尽。湘军悍将曾在他面前吃了大亏,温绍原自知,自己手里的这些绿营兵和团勇,未必扛得住那条“四眼狗”的全力一击。
城外太平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陈玉成站在地图前,双目如电,眼下两道深深的疤痕格外醒目,清军骂他“四眼狗”,他从不避讳,反倒以此自嘲。帐下诸将屏息凝神,等他将令。
陈玉成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戳:“六合城墙高两丈五,垛口一千六百余,城外有护城河环绕,强攻,伤亡太大。”
“英王,末将请命率敢死队攀城!”一员虎将出列,声如洪钟。
陈玉成摆摆手,目光转向帐中角落一人。此人三十来岁,身形魁梧,双手拢在袖中,面容黝黑,看上去与寻常老兵无异。但若细看他的手,指节粗大,掌心隐泛铁青之色,青筋如虬龙盘绕,赫然是一双千锤百炼的铁掌。
“赵兄,”陈玉成声音缓了下来,旁人面前他是英王,是统领千军万马的前军主将,但面对此人,他语气中多了几分人味儿,“今夜之事,非你不可。”
那人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王弟放心,温绍原的城墙再厚,挡得住炮子,未必挡得住我这双肉掌。”
此人姓赵,名铁山,原本是山东郓城一个打铁的汉子,一身横练功夫,铁砂掌练到了化境。数年前太平军路过山东,赵铁山因杀了当地一个横行乡里的清廷爪牙被官兵追捕,恰被陈玉成所救。两人意气相投,在破庙里撮土为香,结为异姓兄弟。他长陈玉成五岁,为兄。此后赵铁山随他转战南北,陈玉成统兵,他专司刺杀、凿城、夜袭等凶险之事,一双铁掌,不知拍碎了多少清军将佐的天灵盖。
“土营地道挖得如何?”赵铁山问。
“已掘至城西北墙根,”陈玉成道,“但温绍原那厮甚是精明,在城内埋了数口大缸,日夜监听地下动静。今晨土营弟兄回报,说地道位置恐已暴露,若再往前,城上守军必有所觉。”
赵铁山点点头:“所以,今夜需要有人从地上引开守军耳目,地道方能继续推进。”
“知我者,赵兄也。今夜子时,你率三十名精锐,摸上城头,不必恋战,闹出动静越大越好。待守军被吸引至西北角,土营趁机将地道挖至墙基之下,埋好火药。丑时三刻,破城。”陈玉成拍了拍赵铁山的肩。
赵铁山将双手从袖中抽出,在烛火下翻看了一下掌心,那上面老茧层层叠叠,厚如铜钱,色泽青黑,是他三十年来每日以铁砂、药酒打磨的结果。他握了握拳,骨节发出一阵细密的爆响。
他说:“三十人够了。给我一坛酒。”
陈玉成亲自提了一坛六合本地酿的“滁河春”,拍开泥封,递了过去。赵铁山仰头灌了半坛,酒液顺着胡须淌下,他抹了把嘴,大步出帐。
夜色如墨,乌云遮蔽了月亮。六合城头火把稀疏,巡夜的清军脚步拖沓,连日来的紧张对峙已让他们疲惫不堪。
城西北角,一片暗影贴着城墙根儿缓缓移动。赵铁山赤着上身,背着一卷绳索,腰间别着两柄短斧。他身后的三十名太平军精锐皆黑衣短打,口衔枚,足裹布,落地无声。
距城墙尚有十丈,城头突然有梆子响,一队清军巡了过来。赵铁山手势一压,众人齐齐伏在草丛中,屏住呼吸。待巡兵过去,他猛地蹿出,几步奔至墙下,双掌一吸,竟如壁虎般贴在了城砖上。
城砖年久,表面粗糙,恰合了他铁砂掌的发力之道。他双掌交替,掌心运劲,每一按都在砖面上留下一个浅坑,身形便借力上升一截。跟随他的三十名精锐各显神通,有使飞爪的,有叠人梯的,无声无息间,已有七八人攀上了城头。
赵铁山翻过垛口,双脚落地的刹那,迎面撞上一个打盹的清兵。那兵丁刚睁开眼,还没来得及惊呼,赵铁山一掌已至,轻飘飘按在他胸口。只听得闷响一声,那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城楼木柱上,脊骨尽断,当场没了声息。
“什么人?!”这一下惊动了附近哨兵。锣声大作,火把纷纷朝西北角涌来。
赵铁山大喝一声:“英王帐下赵铁山在此!不怕死的上来!”双掌翻飞,当先冲入清军阵中。
他的掌法毫无花哨,就是一拍、一按、一推,但每一掌下去,必有一人骨断筋折。铁砂掌练到他这个地步,力透砖石,寻常兵丁的棉甲、皮盾根本挡不住。一名清军把总挺枪刺来,赵铁山侧身让过枪尖,一掌削在枪杆上,白蜡杆的枪身竟被齐中拍断。那把总呆了一呆,赵铁山反手一掌拍在他肩头,将他整个人拍得跪倒在地,肩骨粉碎。
城头上杀声震天,三十名太平军精锐皆是百战老兵,借着赵铁山这股凶悍气势,竟将西北角近百名守军杀得连连后退。消息传到城楼,温绍原大惊,亲自率亲兵赶来增援。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尽数被吸引到了西北面。
而此刻,城墙脚下三尺深的地下,土营的弟兄们正在拼命掘进。领头的老卒将耳朵贴在土壁上,听得头顶脚步杂乱,杀声震天,知道时机到了,低吼一声:“快!埋药!”
一包一包的火药被填进刚刚挖好的洞穴,引线接上,一直延伸到数十丈外的一处废弃民房中。
城头上,赵铁山已经连毙十余人,自己也挂了彩,左臂被一支冷箭擦过,鲜血淋漓。但他越战越勇,双掌上的铁青色在火光映照下泛出诡异的暗红,那是浸透了鲜血的颜色。温绍原远远望见这人凶悍无比,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喝令弓箭手齐射。
箭如雨下,赵铁山一把扯过身边一具清军尸体当盾牌,边挡边退,将追兵引向城墙东侧。他心中默算时辰,约莫丑时三刻已到。
便在这时,脚下猛然一震。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从地底传来,紧接着是山崩地裂的轰隆声。西北角城墙在火光和硝烟中猛地拱起,砖石飞溅,烟尘冲天而起。那段两丈多高的城墙,生生被炸开了一道三丈宽的豁口。
“杀!”
城外太平军营中号角齐鸣,伏兵四起,陈玉成跨马当先,一杆长枪挑飞了城门口最后的守军,太平军如潮水般涌入缺口。
城破了。
温绍原立在城楼之上,望着四面涌来的太平军,面色惨白。他提刀欲做最后抵抗,却被亲兵死死抱住:“大人!退吧!留得青山在……”
温绍原长叹一声,推开亲兵,解下腰间佩刀,横在颈上。刀光一闪,血溅城楼。
六合,陷落。
黎明时分,硝烟未散。陈玉成策马入城,在残破的城墙下找到了赵铁山。他左臂上箭伤仍未处理,却靠坐在墙根,提着那半坛没喝完的“滁河春”,正一口一口地饮。
陈玉成翻身下马:“赵兄!伤如何?”
赵铁山咧嘴笑了笑,伸出右手。那只铁掌上满是血污,掌心却被酒浇得干干净净。他手掌一翻,五指张开,掌心中赫然握着一块碎砖——方才城墙炸裂时飞溅而来的一块城砖碎角。
“兄弟你看,这六合的城墙,都说铁打的一般。可我这一掌下去,它该碎,还是得碎。”他把碎砖递到陈玉成眼前。
陈玉成望着那双替他打开了六合城门的铁掌,眼眶微热。他接过酒坛,也灌了一大口,然后将坛子摔碎在断壁残垣之上。
“走,进城。温绍原的府库里,听说还藏了几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他伸手拉起赵铁山。
赵铁山哈哈大笑,笑声在硝烟弥漫的六合城头回荡。远处,太平军的大旗已经在城楼上猎猎升起,晨光照在那面杏黄旗上,映出“英王”两个大字,如血一般鲜红。
此后数年,陈玉成转战各地,直至安庆兵败,被叛徒出卖,在河南延津慷慨就义,年仅二十七岁。赵铁山从此消失在史册中。有人说他战死在了安庆城下,有人说他护着英王的幼子隐姓埋名,远走他乡。六合城头那一夜的血战,渐渐被时光湮没。
只有当地县志中留下了寥寥数语:“咸丰八年九月,城陷,守将温绍原殉难。破城者,贼将赵某,以掌碎砖石,凶悍异常,人称铁掌赵。”(全文完)
2026年7月1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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