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年会前后,关于GLP-1药物能否防癌的兴奋情绪正在远远跑在证据前面。我是一名医生兼临床流行病学家,我和我的团队专门设计和解读这类检验广泛使用药物真实效果的研究。我得说,眼下这股“Ozempic可能降低癌症风险”的热潮,不一定是错的——但证据还没拿到手。
癌症是世界上最难研究的课题之一,因为它不是一种病,而是一百多种。乳腺癌、肺癌和血癌不是同一种病的变体,每一种都有自己独特的生物学机制,以及各自不同的遗传、环境和行为风险因素组合。这意味着,一种药对癌症的影响永远不会有单一结论,它会得到一百种不同的评判:可能升高某几种的风险,降低另一些的风险,而对大多数则毫无影响。
在当前的防癌热议之前,人们担心的方向恰好相反——怕GLP-1药物可能升高癌症风险。研究人员最初关注的是甲状腺癌。啮齿类动物研究发现,Ozempic会引起甲状腺C细胞肿瘤,这直接导致美国监管机构在2026年6月对这款药物添加了黑框警告,建议有相关个人或家族病史的人不要使用。但啮齿类动物不是人。人类甲状腺C细胞上的GLP-1受体数量远少于啮齿类动物,因此对这类药物的敏感度要低得多。在猴子身上的长期研究也没有观察到啮齿类动物出现的那种甲状腺细胞异常增生。
2025年对93项临床试验数据的一项分析没有发现使用特定GLP-1药物与甲状腺癌之间存在明确联系。欧洲监管机构在2023年审查已有研究后也得出了相同结论。胰腺癌曾是另一个担忧的方向。同样,2025年对62项研究数据的分析也没有发现使用GLP-1药物会持续增加胰腺癌风险。这些安心是有真实数据支撑的,但仍是阶段性的——这些药物上市时间还短,而癌症可能需要几十年才会浮现。
癌症故事的走向现在完全翻转过来了。曾经被严格审视是否可能致癌的GLP-1药物,如今被讨论成可能预防甚至治疗癌症的候选。一项2024年涉及超过160万名2型糖尿病患者的研究发现,在接受GLP-1药物治疗的人群中,13种肥胖相关癌症里有10种的发生率更低。这个数字令人兴奋,但需要理解的是,这类研究展示的是统计学上的关联,而不是因果证明。
一项研究哪怕涉及几百万人,只要是观察性设计,就无法直接得出“这个药能防癌”的结论。因为选择用药的人与不使用的人之间,可能从一开始就存在系统性差异——比如更注重健康管理、更频繁就医、有更好的医疗资源获取能力,这些都是研究者在统计上尽力调整却永远无法彻底消除的混杂因素。真正能建立因果关系的证据,需要来自大型随机对照试验,而目前针对GLP-1药物与癌症预防的随机对照试验证据几乎为零。
当前媒体和社交网络上流传的很多说法都把相对风险降低当成了绝对风险降低来理解,这两个概念的区别是致命的。如果一个癌症的基础发病率是1%,相对风险降低20%意味着发病率变成0.8%,绝对风险只下降了0.2个百分点。在公共卫生层面这个差异可能很有意义,但对个体来说,这个绝对数字远没有“降低20%”听起来那么震撼。没有哪个严谨的临床医生会建议一个没有糖尿病和肥胖适应症的人单纯为了防癌而用这类药——至少目前不会。
我们正处在这场科学叙事的早期阶段。GLP-1药物在癌症领域的角色既不是最初担心的致癌物,也不是现在有些人期待的防癌神药。真正的答案会来自未来十年积累的长期数据、机制研究以及正在进行的随机试验。在此之前,任何斩钉截铁的说法都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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