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五年夏,柳州西门铁局街77号。
太阳刚偏西,暑气还没散尽,这条街上便热闹起来。
穿长衫的、戴瓜皮帽的、扛着扁担的,来来往往,人声混杂。
铁局街是柳州城西的一条老巷,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卖布的、打铁的、箍桶的,各色营生都有。
77号是一栋三层楼房,楼下门面敞开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挂在门楣上——“曾全盛”。
招牌不大,却擦得锃亮,金字在日头底下闪着光。
可你若在门口站一会儿,却很难猜到谁是这家铺子的东家。
柜台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黑黑壮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纹纱衫,手里摇着一把蒲葵扇,正低头拨弄算盘。
旁边有个伙计在往货架上摆东西,两人穿得差不多。
你若是头一回来,准会把那伙计当成掌柜,把掌柜当成伙计。
这个摇扇子的,便是曾传琳。
他的弟弟曾传瑸这天不在铺里,去乡下了。
兄弟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了二十多年。
街坊邻居都知道曾家这对兄弟——哥哥忠厚,弟弟精明,两人从不吵架,也从不分家。
有人问他们怎么做到的,曾传琳只是笑笑,说一句“一家人,分什么”。
你也许不会想到,这个穿着纹纱衫、摇着蒲葵扇的男人,在柳州西门一带拥有房屋三十余间、田地一千多亩、耕牛一百多头,还有两座碾米厂、两座榨糖厂、一座榨油厂。
在民国十五年的柳州,这样的家业,称得上一方富户。
可曾传琳的穿戴,怎么看都像个小伙计。
一、
曾家的发家史,要从曾传琳的父亲说起。
曾毓銮是福建漳州府南靖县人。
清朝同治年间,福建一带兵祸连年,百姓纷纷外逃。
曾毓銮背上一个布包袱,沿着山路往西走,经广东肇庆府郁南县,一路辗转,最后进了广西地界,在柳州城外落了脚。
那时的柳州城外,到处是荒坡和菜地。
曾毓銮先在渔洞村帮人晒烟叶。
晒烟叶是个苦活计——夏天日头毒,要一趟一趟地翻,汗珠子砸在烟叶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后来他搬到雅儒村,租了几垄地种菜。
每天天不亮挑着菜担子进城叫卖,天黑透了才回家。
清乾隆《马平县志》里说柳州“蔗皮多青者,取其汁用铛煎之,名柳糖”,可彼时的曾毓銮,连柳糖长什么样都没见过——他的日子,和糖的甜味沾不上边。
就这么苦熬了半辈子,也只能勉强糊口。
曾毓銮有两个儿子。
老大曾传琳,生得忠厚憨实,体格健壮;老二曾传瑸,天资聪颖,读过几年书。
家里穷,供不起两个都读书,曾传琳便早早辍了学,赶着一辆牛车,给城里城外的人家运送谷米。
十几岁的少年,天不亮就爬起来套车,一车一车地拉,一程一程地跑,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
弟弟曾传瑸则在东门莫家祠堂读书。
祠堂里的先生教的是四书五经,曾传瑸学得快,可心里清楚——哥哥在牛车上颠簸,他才能在祠堂里坐着。
兄弟俩都明白,这个家要翻身,不能光靠种菜和赶牛车。
二、
清光绪年间,柳州西大路北面多了一间杂货铺。
门面不大,卖些油盐酱醋、针头线脑之类的东西,铺名“曾全盛”。
铺子是曾传琳和曾传瑸合开的。
哥哥出力气,弟弟出主意。
曾传琳赶着牛车跑遍了柳州周边的村落,哪家的米好、哪家的油纯,他心里有本账。
曾传瑸守着铺子,记账、算账、招呼客人,样样利落。
兄弟俩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天衣无缝。
可杂货铺的利润太薄了。
一升米赚几个铜板,一壶油赚几个铜板,攒到猴年马月也攒不出大钱来。
曾传瑸开始琢磨——有没有什么买卖,本钱不大,利钱却厚?
他把目光落在了白糖上。
柳州种蔗制糖已有悠久历史。
民国时期,柳江县的甘蔗种植面积达到一万三千多亩。
每到榨季,乡间的糖寮日夜不停地熬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甜的香气。
可那时的制糖工艺粗糙,榨出的糖里杂质多,颜色发黄发暗,卖不出好价钱。
曾传瑸发现了一个被人忽略的东西——糖油。
所谓糖油,是加工白糖时滤出来的废料。
别人当垃圾扔掉的东西,曾传瑸却看出了门道。
柳州城里做点心、炒糕饼的作坊,需要用一种特殊的油脂来增加风味,糖油正好派上用场。
这玩意儿成本几乎为零,卖给点心作坊却能换回真金白银。
兄弟俩说干就干。
曾传琳下乡收购刚榨出的粗糖,运回铺子后由曾传瑸带着伙计过滤、加工。
滤出的糖油卖给小贩做炒糕饼,精制后的白糖用草席和竹篓打包,运往贵州一带销售。
第一桶金,就这么从别人不要的废料里挖了出来。
三、
有了本钱,曾家兄弟的路越走越宽。
他们开始在乡间购买田地。
田租给农民种水稻,地租给农民种甘蔗和花生。
自己种的东西自己加工——甘蔗送进榨糖厂,花生送进榨油厂,稻谷送进碾米厂。
榨出的糖和油,一部分在“曾全盛”铺子里零售,一部分运往梧州、贵州等地销售。
从种植到加工再到销售,一条完整的链条被兄弟俩牢牢握在手里。
曾家的产业一点点铺开:香兰村和渔洞村各有一座碾米厂,磨滩村和双冲村各有一座榨糖厂,磨滩村还有一座榨油厂。
田地分散在香兰、渔洞、双冲、简都和磨滩等村,一共一千多亩。
耕牛一百多头。
渔洞村和香兰村的山坡上,还种着果树、油茶、油桐和马尾松。
积蓄多了,便在柳州城内购地建房出租。
曾家的住宅在西门铁局街77号。
那是一组由一栋四层主楼和一栋花园别墅二层楼房构成的建筑群。
在当时的柳州,四层楼是少见的——站在楼顶,半个柳州城尽收眼底。
大门上方镶嵌着一块横额,上面两个大字——“传户”,笔力遒劲。
落款更让人不敢小觑:广西省政府主席黄旭初。
黄旭初是“新桂系”的核心人物之一,1931年起连任广西省主席十九年。
能让这样的人物题写匾额,足见曾家在柳州的分量。
可你若走进曾家的大门,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四、
曾传琳夏天穿件纹纱,手里摇着蒲葵扇;冬天一条夹裤,一件棉袍,罩衫洗得发白。
弟弟曾传瑸也好不到哪去——兄弟俩从不在外吃喝,没上过茶楼酒店。
说来好笑,他们还是曲园大戏院的股东,每天都有免费招待票。
可兄弟俩几乎没去看过戏。
票都送给了街坊邻居和铺子里的伙计。
街坊们都说,曾家兄弟是柳州城里最不像财主的财主。
兄弟俩数十年如一日,始终没有分家。
这在当时的商贾之家极为罕见。
一般的大家族,兄弟一旦各自成家,迟早要分灶吃饭。
可曾传琳和曾传瑸硬是守着“曾全盛”这块招牌,一起过了几十年。
街坊邻里称他们为“模范兄弟”,说他们是“和谐传家”。
曾传琳主外,管田地、管工厂、管收购;曾传瑸主内,管账目、管铺面、管经营。
分工明确,互不干涉。
赚了钱,一起存;亏了本,一起扛。
几十年来,从没红过脸。
柳州城里做生意的,没有不羡慕的。
可树大招风。
家业大了,盯着的人也就多了。
五、
民国初年,广西政局动荡。
旧桂系军阀割据一方,各路人马在柳州城里来来去去,谁也待不长,谁也刮一层皮。
有一回,驻柳州的军阀谭某盯上了曾家。
谭某想了一个毒计——派士兵把几颗子弹偷偷塞进曾家糖油的桶里,然后带兵闯进曾全盛杂货铺,声称搜出了军火。
罪名是“私藏军火”,这在当时是杀头的重罪。
曾传琳和曾传瑸被当场收押。
牢房里又黑又潮,兄弟俩靠墙坐着,谁也不说话。
谭某派人来传话——拿钱来,放人走。
可兄弟俩咬死了不认罪。
他们知道,这一认,不光要倾家荡产,还要搭上性命。
外面的弟媳急得团团转。
她跑遍了柳州城的各大商号,挨家挨户地敲门,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柳州商人们一听就火了——今天能往曾家糖油桶里塞子弹,明天就能往我家米缸里塞手枪。
这不是冲着曾家来的,是冲着全城商人来的。
弟媳联络了柳州商会。
商会的会长一挥手——罢市。
一夜之间,柳州城的大街小巷,所有商铺全部关了门。
米店不开、布店不开、茶馆不开、药铺也不开。
整个柳州城像死了一样寂静。
军阀谭某慌了。
全城罢市,民怨沸腾,闹大了不好收场。
他没想到曾家一个商户,能有这么大的号召力。
最终,谭某不得不放人。
兄弟俩从牢里走出来那天,柳州城的商铺重新开了门,街上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一切像没发生过一样,可所有人都记住了——曾家,惹不起。
六、
抗战爆发后,局势更加混乱。
国民党军队里有些军官,仗着手里有枪,到处强占民田。
一个姓秦的高级军官看上了曾家在乡下的田地。
二话不说,派人圈了地,插上旗子,说是“军事征用”。
曾传琳去找他理论,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换了一般的地主,这事也就忍了。
民国时期广西军阀横行,普通百姓谁敢跟当兵的较劲?
可曾传琳不干。
他跑去找了一个人——张毅。
张毅是柳州有名的律师,专打官司,尤其擅长跟官府打交道。
曾传琳把地契、租约、证人证言整理得清清楚楚,一摞一摞地摆在张毅面前。
张毅翻了翻,说了一句话:“这官司,打到南京去,也能赢。”
于是,曾家把官司从柳州地方法院一路打上去,经过广西高等法院,最后上诉到了南京的最高法院。
一个柳州的地主,跟一个国民党高级军官打官司,还打到了南京——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
可曾传琳就是不信这个邪。
他跑南京,找律师,递状子,一趟一趟地跑。
官司打了几个月。
最终,南京最高法院判决:军官强占民田,违法;曾家收回田地。
消息传回柳州,全城轰动。
一个商户,打赢了当兵的——这在当时几乎没人敢想。
七、
曾家兄弟有钱,可他们把钱花在了别人想不到的地方。
民国十五年(1926年),他们在铁局街租了一间平房。
房子不大,摆上几张桌凳,挂上一块黑板,就成了一个私塾。
请来的先生是东门莫家祠堂的主要成员——那是曾传瑸当年读书的地方。
私塾不收学费。
曾家自己的孩子和亲戚的子女可以来读,街坊邻里的孩子也可以来读。
笔墨纸砚、书本教材,全部由曾家承担。
那间平房里,每天早晨传来咿咿呀呀的读书声。
穷人家的孩子穿着打补丁的衣裳,坐在板凳上,跟着先生念《三字经》《百家姓》。
他们也许不知道,供他们读书的钱,是曾传琳在日头底下摇着蒲葵扇、一分一厘攒下来的。
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柳州城里有一批有识之士在筹办一所新式中学——龙城中学。
领头的是高天骥,他刚从上海大厦大学毕业回到柳州。
办中学需要大笔钱,高天骥四处奔走募捐。
曾传琳和曾传瑸听说了这事。
兄弟俩商量了一夜,第二天派人给高天骥送了一笔巨款。
龙城中学在1935年正式成立。
曾传琳当选为校董。
那一年,柳江边多了一所新式学堂。
校园南临柳江,与文庙隔江相望,北邻柳侯公园。
清晨,江风吹过教室的窗户,学生们在课桌前翻开课本。
那课本的纸张里,有曾家的钱。
八、
1944年夏天,战火逼近柳州。
日军从北面压过来,桂林告急,柳州人心惶惶。
城里的学校陆续停课,师生们不知该往哪里去。
龙城中学决定迁往罗城县的龙岸乡山区。
可几百号师生的吃住、校舍、教材,样样都是难题。
曾家兄弟站了出来。
他们主动联系了高家(高伯伦、高天骥)、龙城中学校长陈如平、柳州商会主席黄琳。
几家人凑在一起,商量转移的方案。
曾家出钱、出车、出粮,把能带的都带上了。
1944年9月18日,柳州中学的师生率先撤离。
随后,龙城中学的师生也启程了。
队伍里有老师,有学生,有家属,浩浩荡荡向南走。
高中部的七十多名学生带着学校二十多支长短枪,跟着队伍向罗城进发。
两天后,他们到达了罗城县龙岸乡。
师生们借住在何家祠堂里。
祠堂是老式的砖木结构,地方不大,勉强能摆下桌椅。
课桌是砖头和木板搭的,凳子直接放在泥巴地上。
晚上没有电灯,点的是桐油和松脂。
吃的是糙米、玉米和青菜,十天半月才能见着一回肉。
条件虽然艰苦,可课照常上。
先生们在祠堂里讲课,学生们坐在泥巴地上记笔记。
后来还在当地招了几十个新生,学生人数增加到一百多人。
曾家兄弟也跟着去了罗城。
他们协助安排校舍、筹措粮食,让这些在战火中逃难的师生有了一个安身的地方。
那一年,柳州沦陷了。
可龙城中学的课,一堂都没有停。
九、
1951年夏天,曾传琳在柳州去世。
消息传开,最先赶来的,是龙城中学的学生。
他们臂缠黑纱,自发组织起来,要为这位曾经的校董送最后一程。
出殡那天,几百名学生排在队伍里,臂上的黑纱在夏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送葬的队伍从铁局街出发,绕了大半个柳州城。
沿途的市民站在路边,看着这支沉默的队伍缓缓走过。
没有人说话。
只有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一个地主出殡,几百个学生戴孝送行。
这在柳州城的历史上,恐怕是头一回。
曾传琳走了。
弟弟曾传瑸还在。
后来,时代变了。
曾家的田地、工厂、铺面,一样一样地没了。
那座四层主楼和花园别墅还在西门铁局街77号站着,门楣上黄旭初题的“传户”二字还在。
可楼里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再后来,连楼也没了。
柳州城在变,老的巷子拆了,新的马路修了。
铁局街还在,可77号的那栋四层楼,早就不见了踪影。
曲园大戏院也没了,那些曾家兄弟从来没去看过的免费戏票,成了老辈人口中一句带过的闲话。
可有些东西留了下来。
龙城中学还在。
柳江边的校园里,每年秋天都有新生入学。
他们坐在明亮的教室里,也许没人知道,七十多年前,有一个穿纹纱衫、摇蒲葵扇的中年人,曾经为这所学校捐过一笔巨款。
罗城县龙岸乡的何家祠堂还在。
当年泥巴地上的课桌早没了,可那个战火纷飞的秋天,一百多个学生在祠堂里读书的故事,被写进了校史。
曾传琳和曾传瑸,这对柳州城里最不像财主的财主,一辈子没穿过绫罗绸缎,没上过茶楼酒店,没看过一场大戏。
他们攒下的钱,盖了房子,买了田地,办了工厂。
可到最后,这些都没了。
留下来的,是铁局街那间平房里传出的读书声;是龙城中学那栋教学楼里的朗朗书声;是罗城龙岸祠堂里,学生们在桐油灯下翻开课本的身影。
一个地主,一辈子勤俭,从不张扬。
他攒了一辈子的东西,最后什么都没带走。
可那些他散出去的钱、办起来的学校、救下来的师生,变成了这座城市的另一笔财富。
西门铁局街77号的老楼不在了。
可你要是夏天路过柳州,还能看见有人在街边摇着蒲葵扇,穿着洗得发白的纹纱衫,跟街坊邻居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身影,像极了当年的曾传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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