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三十四岁。
全国最年轻的肾内科主任医师。
十年前我弟换了我的肾。
现在他复发了。
我妈跪在我诊室门口,说我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一定能救他。
我低头看着她的脸,十年没见,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一半,眼角的皱纹堆叠着,手背上青筋暴起,拽着我的白大褂不肯松。
“默默,他是你亲弟弟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妈,你搞错了。我没有弟弟。”
我妈哭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护士长过来拉她,她死活不起来,膝盖像钉在地砖上,手指攥着我的衣摆,指甲都掐白了。
“你当年把肾都给他了!你再救他一次怎么了?你是他哥啊!”
我蹲下来,看着她。
“妈,你记错了。那个肾不是我给的,是你从我身上割走的。”
她愣了一秒。
然后哭得更凶了。
“我那是没办法!你们两个都是我儿子,我能怎么办?他小啊!他才十七岁!你当哥的让着他一点怎么了?”
走廊里围了好多人。
有病人,有家属,有其他科室的医生。
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让了。一个肾,够不够?”
她张着嘴说不出话。
我爸从电梯口跑过来,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
十年了,他也老了。
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磨出了线头。
他走过来,没说话。
我妈拽着他,哭喊着,你劝劝他,他听你的,你让他救救小宇,小宇快不行了。
我爸看着我。
我看着他。
“你这些年,过得咋样?”
我笑了。
“挺好的,爸。我现在是全国肾移植领域最年轻的主任医师,做了几百台手术,救了几百个人。他们都叫我陈主任,陈专家。”
我妈尖叫起来。
“你救了那么多人!你救救你弟弟怎么了!”
我爸没说话。
他看了我很久,眼眶红了。
然后他拉我妈起来。
“走吧。”
“我不走!我不走!”我妈疯了似的挣扎,“他就是恨我们!他恨我们当年逼他捐肾!可他弟弟活了啊!多活了十年!他当哥的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我爸吼了一声。
“够了!”
整个走廊都安静了。
我爸拽着我妈往外走,我妈一路哭一路骂,声音渐渐远了。
我站在原地,护士长小心翼翼地叫我,陈主任,您还好吗?
我说没事,然后转身回了诊室。
关上门。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照在玻璃上,暖洋洋的。
十年前被割掉的那个肾,位置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知道那是幻觉。
但我就是觉得疼。
那年我二十四岁,刚考上医学院研究生。
肾内科。
我导师说,陈默,你是他带过最有天赋的学生,你对肾脏的研究,比很多从业十年的医生都透彻。
他让我好好学,将来一定能成这个领域的顶尖专家。
我信了。
我记得那天是周三。
上午做了一台模拟手术,下午跟导师讨论了一个肾移植的课题,晚上回宿舍,室友说有个陌生电话打了好几次找我。
我回拨过去。
是我妈。
“默默,你弟出事了。”
陈宇,我弟,比我小七岁。
那年他十七。
从小身体就不好,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我妈把所有的精力和钱都砸在他身上。
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一个月挣四千块,三千五都寄回家给陈宇看病。
剩下五百寄给我。
我大学四年,学费靠奖学金,生活费靠兼职。
每天早上去食堂帮工,中午送外卖,晚上去图书馆整理书籍。
一天吃两顿饭,早上一个馒头,中午一份素菜盖饭。
瘦到一百零几斤。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过得好不好。
每次打电话,都是陈宇又住院了,陈宇又做检查了,陈宇又换新药了。
我听着,应着。
挂了电话继续去打工。
后来我不怎么接电话了。
直到那天。
我妈说,陈宇肾衰竭了,需要换肾。
我说,哦。
然后我妈说,你回来一趟,做个配型。
我愣了一下。
“妈,我这边课很紧。”
“你弟快死了!”
“我知道,可是——”
“你回来!明天就回来!”
她挂了电话。
我坐了一夜火车回去。
到家的时候,陈宇躺在医院病床上,脸色蜡黄,整个人肿了一圈。
我妈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我爸站在门口抽烟。
看见我进来,我妈扑过来抱住我。
“默默,你一定要救你弟。”
我说,好,我先做配型。
配型结果出来那天,我妈哭了。
是高兴的那种哭。
“配上了!配上了!默默,你能救你弟了!”
她抱着我,又哭又笑,说,太好了,太好了,你弟有救了。
我爸站在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默默,你是当哥的。”
我说,嗯。
然后我回了学校。
导师找我谈话,说,陈默,你确定要捐?
我沉默了一会儿。
“老师,那是我亲弟弟。”
导师看着我,叹了口气,说,你知道摘除一个肾对你意味着什么吗?
我说,我知道。
导师说,你将来不能做高强度的手术,不能长时间站立,免疫系统会下降,你的职业生涯——
“老师。”
我打断他。
“那是我亲弟弟。”
导师不再说话了。
手术那天,我妈全程陪在陈宇身边。
我一个人签了手术同意书。
一个人进了手术室。
手术室很冷,白炽灯刺眼,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
麻醉师给我打药的时候,我说,轻一点,我怕疼。
他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我闭上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我躺在病床上。
旁边没有一个人。
我妈在陈宇的病房里。
我爸在陈宇的病房里。
我弟的同学朋友来了好多人,都挤在陈宇的病房里。
我这边,空荡荡的。
护士进来换药,问我疼不疼。
我说,不疼。
她说,你家人呢?
我说,都在隔壁。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开始发烧。
伤口感染了。
体温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身上一阵冷一阵热。
我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了,给我打了退烧针,说,你家人呢?得有人看着你。
我说,他们一会儿就来。
我妈第二天早上才过来。
她推门进来,看了我一眼,说,默默,你弟今天精神好多了,都能喝粥了,医生说恢复得特别好。
我说,妈,我发烧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哎呀,还真有点烫。你多喝热水,妈去给你弟送早饭,等会儿再来看你。”
她走了。
我等了一整天。
她没来。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我妈一共来看了我三次。
每次都是路过,从陈宇病房出来,顺便进来看我一眼,说两句话就走。
第一次:默默,你弟今天能下地了。
第二次:默默,你弟说想吃红烧肉,我去给他做。
第三次:默默,你弟出院了,我们回去了啊,你好好养着。
我说,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你学校那边,请假了吗?”
我说,请了。
她说,那就行,别耽误学习。
门关上。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天花板。
伤口疼得厉害。
腰上那道疤,缝了十七针,像一条蜈蚣爬在皮肤上。
我伸手摸了摸。
很丑。
但无所谓。
反正在腰上,别人也看不见。
出院那天,我收拾东西。
隔壁陈宇的病房已经住进了新病人。
一个中年男人,老婆孩子围在床边,有说有笑。
我拎着包,一个人坐火车回学校。
火车开了八个小时。
我坐在硬座上,腰疼得直不起来。
旁边一个大姐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刚做完手术。
她说,那你还坐硬座?
我说,便宜。
她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回到学校,我瘦了十五斤。
导师看见我,说,陈默,你脸色很差。
我说,老师,我没事。
导师说,你以后不能熬夜,不能久坐,不能干重活,你知道吗?
我说,我知道。
导师说,你的天赋,可惜了。
我没说话。
那之后,我继续读书。
继续做科研。
但我发现,我身体确实不如从前了。
以前熬夜到凌晨三点,第二天七点起来照样精神抖擞。
现在熬到十一点就撑不住了,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眼睛发花。
以前能连续站四五个小时做手术模拟,现在站一个小时腰就受不了。
我的同学们一个个往前冲,一个个发论文,一个个进大医院。
我只能慢慢来。
但我没放弃。
我比他们慢,但我比他们稳。
我比他们更拼。
身体不行,我就用脑子弥补。
别人做一遍的实验,我做三遍。
别人看一遍的资料,我看五遍。
别人觉得没意义的细节,我反复琢磨。
导师说,陈默,你是真的喜欢这行。
我说,老师,我不是喜欢。
我是没有别的路了。
导师沉默了很久。
后来我毕业了。
进了医院。
从住院医师做起,一步步往上升。
主住院医师、主治医师、副主任医师。
到我三十四岁那年,成了全国最年轻的肾移植主任医师。
我做了几百台手术。
救了几百条命。
我的名字上了医学期刊,被行业里的人称为“肾脏领域的奇迹”。
他们说,陈默主任的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他们不知道,那百分之零点三,是我自己。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一个肾,撑了十年。
现在它开始撑不住了。
肾功能指标逐年下降,血压升高,免疫力越来越差。
上个月感冒了一次,烧了十天。
但我不敢请假。
因为我怕停下来。
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十年前那个手术室。
想起我躺在病床上发烧的夜晚。
想起我妈说的那句话。
“你弟今天精神好多了。”
我弟换了我的肾。
他活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妈没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没问过我一句身体好不好。
没说过一句,默默,辛苦你了。
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天。
陈宇复发了。
医生说,移植肾失功了,需要重新移植,否则活不过三个月。
我妈跪在我诊室门口,让我救他。
她说,你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你一定能救他。
她说,他是你亲弟弟啊。
她说,你当哥的让着他一点怎么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窗外。
天快黑了。
手机响了。
是我爸。
我接起来。
“默默。”
“嗯。”
“你妈她……你别怪她。”
“我没怪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弟的情况,真的很严重吗?”
我说,是。
“那……你能救他吗?”
我说,爸,你希望我怎么救。
他又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不知道。
我说,爸,你知道移植肾再衰竭的病人,二次移植的成功率是多少吗?
他说,多少?
我说,百分之三十不到。
他说,那……
我说,就算移植成功,他能活几年也不一定。
他说,那,那怎么办。
我说,爸,你问我怎么办?我十年前就给了他一个肾,我还能怎么办?
我爸没说话。
我说,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身上还有一个肾,还可以再割一个?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爸没说话。
我说,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十年前,我一个人在病床上发烧烧到四十度的时候,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一个人出院,一个人坐硬座回学校的时候,你在哪儿?”
“这十年,我一个人扛着身体一步步走到今天,你们问过我一句吗?”
“现在他复发了,你们来找我了。你们说我一定能救他。”
“可我凭什么?”
我爸的声音有些哽咽。
“默默,对不起。”
我说,爸,晚了。
我挂了电话。
窗外,路灯亮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做过几百台手术,救过几百条命。
但救不了我自己。
也救不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
更救不了十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发烧的二十四岁的我。
晚上我回家了。
一个人住的公寓,六十平,干净整洁。
没有烟灰缸,没有酒瓶,没有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在放一个医疗纪录片。
讲的是一个医生,给一个陌生人捐了骨髓。
记者问那个医生,你为什么要捐?
医生说,因为我是医生,救人是我的天职。
记者又问,那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风险?
医生说,想过,但我觉得值得。
我关了电视。
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值得吗?
十年前,我也觉得值得。
因为那是我弟。
我亲弟弟。
小时候,他刚出生那天,我七岁。
我妈抱着他回家,我趴在床边看。
他小小的,皱巴巴的,丑得像个猴子。
我说,妈,他好丑。
我妈笑了,说,你小时候比他还丑。
我爸说,默默,这是你弟,你要对他好。
我说,好。
那之后,我真的是对他好。
我妈说,默默,去给弟弟冲奶粉。
我就去。
我爸说,默默,去给弟弟洗尿布。
我就去。
弟弟哭了,我哄。
弟弟饿了,我喂。
弟弟摔倒了,我扶。
我上学了,弟弟还在家里。
我每次放学回来,他都会跑过来抱着我的腿。
喊,哥哥,哥哥。
我把他抱起来,转圈圈。
他咯咯咯地笑。
那是我记忆里,最好的时光。
后来他大了,开始生病。
家里的钱全花在他身上了。
我上中学,没有自行车,每天走四公里去学校。
我妈说,默默,家里没钱给你买车,你弟要吃药。
我说,没事,我走着去。
我上大学,学费是奖学金。
生活费是自己挣的。
我妈从来没问过我,钱够不够花。
她只问我,你弟的药钱,你能不能出一点?
我说,好。
我每个月寄五百块回去。
那是我在食堂帮工挣的。
老板管我一顿饭,一个月给八百。
我留三百,寄五百。
三百块,我一个月吃饭,买日用品,偶尔买本书。
那时候,我觉得没什么。
因为那是我弟。
后来他肾衰竭了。
我给他捐了一个肾。
我觉得,我当哥的,应该的。
可是。
可是。
为什么我妈从来没问过我,疼不疼?
为什么我爸从来没问过我,好不好?
为什么他们觉得,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为什么他们觉得,我当哥的,就该让着他?
为什么他们觉得,我还可以再让一次?
我闭上眼睛。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哥。”
是陈宇。
他的声音很虚弱,带着喘息。
“哥,是我。”
“嗯。”
“哥,我知道你恨我。”
“我没恨你。”
“你恨妈,恨爸,恨所有人。”
“我说了,我没恨。”
他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今年二十七了。”
“嗯。”
“你给我的肾,我用了十年。”
“嗯。”
“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我要怎么还你。”
我说,不用还。
他说,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我说,我过得挺好。
他说,妈跟我说了,你现在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我说,是。
他说,哥,你救了好多人。
我说,是。
他说,那你再救我一次,行不行?
我沉默了。
他说,哥,我不想死。
他说,我才二十七岁。
他说,我还没结婚,还没生孩子,还没好好活过。
我听着。
然后我说,陈宇,你十七岁那年,我就给了你活的机会。
“我知道。”
“你活了十年。”
“我知道。”
“这十年,你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十七岁换了我的肾,然后呢?你读书了吗?你工作了吗?你结婚了吗?你生孩子了吗?”
“我……”
“这十年,你做了什么?”
他沉默了。
“哥,我身体不好……”
“你身体不好,所以这十年你什么都没做?”
他不说话了。
“陈宇,我这十年,做了几百台手术,救了几百条命。我身体也不好,但我在救人。”
“哥,我……”
“你不用说了。”
我挂了电话。
他发了一条短信过来。
“哥,对不起。十年前,我就对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想死。求求你。”
我没回。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查房、会诊、手术。
今天是一台肾移植手术。
病人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先天性肾衰竭。
她的母亲给她捐了一个肾。
手术前,我去病房看她。
女孩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
她妈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看见我进来,女孩的妈妈站起来。
“陈医生。”
我点点头,问女孩,紧张吗?
女孩说,有一点。
我说,别怕,睡一觉就好了。
女孩笑了,说,医生,你这话跟我妈说的一模一样。
我看了她妈妈一眼。
她妈妈也在笑,但眼眶是红的。
我说,你是个好妈妈。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谢谢。
手术很顺利。
三个小时。
我把她妈妈的肾移植到女孩身体里。
移植完成的那一刻,肾脏开始工作。
尿液流出。
手术室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我摘下手套,走出手术室。
女孩的爸爸在门口等着。
看见我出来,他冲上来,抓着我的手。
“医生,怎么样?怎么样?”
我说,手术很成功。
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谢,谢谢医生,谢谢,谢谢你救了我女儿,谢谢,谢谢你救了我老婆……”
我看着他。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我想起十年前。
我躺在手术室的时候。
外面。
没有一个人等我。
我回了办公室。
护士长敲门进来,说,陈主任,外面有人找你。
我说,谁?
她说,一个男的,说是你爸。
我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吧。”
我爸推门进来。
他瘦了很多。
穿着一件旧夹克,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刀刻一样深。
他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默默。”
“坐吧。”
他坐下来,低着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默默,你妈她……她昨天一晚上没睡。”
“嗯。”
“她哭了一夜。”
“嗯。”
“她说,她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
“默默,爸也对不起你。”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十年前,爸没照顾好你。你做完手术,爸应该陪在你身边的。”
“爸那天……那天你弟那边医生叫你爸去签字,你爸就走了。你爸不是不想陪你,是……”
他哽咽了。
“是我没本事。我照顾不了两个儿子。”
他说,默默,你弟他这次真的不行了。医生说,如果不换肾,最多三个月。
“爸知道,爸没脸求你。但是爸实在没办法了,爸只能来求你。”
“你妈她……她是说话难听,但她心里也是疼你的。”
“她只是……她只是觉得你强,你什么事都能扛住。你弟弱,她就多照顾他一点。”
“她不是不疼你,她只是……”
“只是觉得我命硬,不用疼。”
我替他接上。
我爸愣住了。
然后眼泪滚下来。
“默默,爸对不起你。”
我看着我爸。
这个六十多岁的男人,弓着背,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记得小时候,我爸不是这样的。
他很高大,肩膀很宽,能把我扛在肩膀上。
他从来不哭。
现在他哭了。
“爸,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十年前,我和陈宇同时需要换肾,但只有一个肾源,你给谁?”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
然后说,我给你。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你是哥。
我说,那如果只有一个肾源,你给谁?
他又愣住了。
“爸,你说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给宇。”
我笑了。
“为什么?”
“因为他小。”
“因为他弱。”
“因为他身体不好。”
“因为你觉得,我能扛过去。”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
“爸,我确实能扛过去。十年前我扛过去了,这十年我也扛过来了。”
“但我能扛过去,不代表我不疼。”
“你们总觉得我强,觉得我什么事都能自己解决,觉得我不需要人照顾。”
“但我也是你们的儿子。”
“我也需要有人问我一句,‘你疼不疼’。”
“我也需要有人在我做完手术的时候,陪在我身边。”
“我也需要有人在我发烧的时候,给我倒一杯水。”
“可是你们没有。”
“一次都没有。”
我爸哭得说不出话。
“爸,我不恨你们。但我也不想再当那个扛着一切的人了。”
“你们回去吧。”
我爸站起来,擦了擦眼睛。
“默默,爸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好好照顾自己。”
“嗯。”
他走了。
门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我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十年前那个手术室,又浮现在我眼前。
那个冰冷的房间。
那个刺眼的灯。
那个一个人都没有的走廊。
我睁开眼睛。
手机响了。
是医院的内线。
“陈主任,急诊科有个肾衰竭的病人,情况很危急,需要您过来会诊。”
“好,我马上来。”
我站起来,穿上白大褂。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人来人往。
病人,家属,医生,护士。
我穿过人群,往急诊科走。
路过大厅的时候,我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
一个人。
低着头,抱着一个布袋子。
我没停。
继续走。
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红肿,嘴唇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出大厅的时候,我听见她喊了一声。
“默默。”
我没回头。
我走进急诊科。
急诊科里,一个年轻的男病人躺在病床上。
旁边是他的妻子,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妻子在哭。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老公,求求你了……”
我走过去,看了一眼病历。
急性肾衰竭。
需要紧急透析。
我说,马上准备透析。
护士们忙起来。
我站在床边,看着那个男人。
他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呼吸很弱。
他老婆抱着孩子,站在旁边。
那个小女孩,两三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
她看着她妈妈哭,也跟着哭。
“妈妈,爸爸怎么了?”
“爸爸没事,爸爸没事。”
她擦了擦眼泪,哄着孩子。
“爸爸只是睡着了,等会儿就醒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然后她看着我。
“叔叔,你是医生吗?”
我说,是。
“你能治好我爸爸吗?”
我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我说,能。
她笑了。
“谢谢叔叔。”
我转过身。
眼泪掉下来。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很晚。
透析做完了,那个男人的情况稳定下来。
我走出急诊科,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大厅里,候诊区的椅子空了。
我妈不在了。
我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些空椅子。
想起她坐在那里的样子。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发了一条短信。
“爸,陈宇的病,我治不了。”
我爸回了。
“知道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默默,爸对不起你。”
我没回。
我走出医院。
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门口,看着雨丝落下来。
空气很冷,我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我裹了裹外套,往停车场走。
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我接起来。
“默默。”
“嗯。”
“妈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
“默默,妈错了。”
“妈知道,妈对不起你。”
“妈不该那样对你。”
“妈只是……”
她哽咽了。
“妈只是觉得你弟身体不好,就多照顾他一点。”
“妈不是不疼你。”
“妈也疼你。”
“只是你从来不说,妈就以为你不在乎。”
“妈不知道你那么疼。”
我听着。
雨滴打在车上,啪啪地响。
“默默,你说话好不好?”
“妈,你知不知道,当年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发烧的时候,我一直在等你们来。”
她沉默了。
“我等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夜。”
“你们没来。”
“第二天早上你来了,你说,你弟今天精神好多了。”
“然后你就走了。”
“妈,你知不知道,那时候我在想什么?”
“在想什么?”
“我在想,妈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电话那头。
她哭了。
“默默,妈不是不想要你。”
“妈只是……”
“妈只是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你也会疼。”
我挂了电话。
雨下大了。
我坐在车里,看着雨刷来回摆动。
玻璃上的雨水被刷开,又落下来。
像眼泪。
我发动车,开回家。
到家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陈宇。
他瘦得皮包骨,脸色发青,整个人像一张纸。
他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看见我回来,他直起身子。
“哥。”
“你怎么来了?”
“我来见你。”
“你身体这样,还乱跑?”
他笑了笑。
“反正也活不了多久了。”
我开门,让他进来。
他走进来,四处看了看。
“哥,你家好干净。”
“一个人住,没什么脏的。”
他坐在沙发上,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
“哥,我这次来,不是求你救我的。”
“嗯?”
“我是来跟你说对不起的。”
他看着我。
“十年前,我十七岁。你捐肾给我,我什么都没说。因为我觉得,你是哥,你应该的。”
“后来你一个人回去上学,我也没问你一句。”
“这十年,你一个人熬过来,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成了最厉害的专家,我为你高兴。”
“但我从来没想过,你能走到今天,吃了多少苦。”
“直到前几天,妈跟我说,你身体也不好了。”
“我才知道,你只剩一个肾,这十年你一直在硬撑。”
他哭了。
“哥,对不起。”
“我不该要你的肾。”
“我不配。”
我看着他。
看着他哭得像个孩子。
“陈宇。”
“嗯。”
“你十七岁那年,我给你肾,我是自愿的。”
“因为那是我弟。”
“我没后悔过。”
他哭得更凶了。
“但是。”
“但是,这十年,你们从来没问过我一句。”
“哪怕一句。”
“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
“我就是想说。”
“哥,你辛苦了。”
我一愣。
然后眼眶湿了。
这句话,我等了十年。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
今天,我弟对我说了。
我看着他。
“陈宇,你的病,我会想办法。”
他愣住了。
“哥?”
“但我不保证能救你。”
“因为你的情况,确实很复杂。”
“移植肾衰竭,再移植的成功率很低。”
“而且,你现在身体太差了,不一定能撑过手术。”
他点点头。
“我知道。”
“我不怕死。”
“我就是怕死了以后,还没跟你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个十七岁那年,被我救了一条命的弟弟。
现在二十七岁了。
他说他不怕死。
但他还年轻。
他还有很多事没做。
“陈宇。”
“嗯。”
“你回去好好养着。”
“我会尽力。”
他点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又回头。
“哥。”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
“如果我这次活不了。”
“你别难过。”
“你已经够对得起我了。”
他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
看着那杯他喝了一半的水。
然后你走到窗边,看着楼下。
他走在雨里,瘦得像个影子。
我想起十年前。
他十七岁。
躺在病床上,笑着对我说。
“哥,等我好了,我陪你打球。”
那时候,我摸了摸他的头。
“好。”
后来,他好了。
但我们从来没打过球。
因为我不在家。
我在学校。
我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一切。
他从来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说,哥,你辛苦了。
我站在窗前,雨打在玻璃上。
我的眼泪,也落下来了。
第二天,我去了医院。
调出了陈宇的病历。
十年间的所有记录。
移植肾的排异反应、肾功能指标、药物使用情况。
我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十年前那个手术记录。
手术时间:2014年X月X日。
主刀医生:XXX。
肾源提供者:陈默。
肾源接受者:陈宇。
我看着那几行字。
想起那个手术室。
想起那些冰冷的器械。
想起我一个人躺在里面,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然后闭上眼睛。
我合上病历。
给肾内科打了个电话。
“陈宇的情况,帮我约一个多学科会诊。”
“好的,陈主任。”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
我知道,他的情况确实很糟糕。
移植肾衰竭,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病例。
而且他身体太虚了,长期贫血,免疫力几乎为零。
做移植手术,风险极高。
但。
但他是我弟。
我拿起手机,给我爸发了条短信。
“爸,我尽力。”
我爸秒回。
“谢谢。”
我看着那两个字。
然后继续看陈宇的病历。
一页一页。
每一个指标,每一个数据。
我都要搞清楚。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我是他哥。
因为十年前,我给了他一个肾。
十年后,他复发了。
但我不是十年前那个我了。
我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我救过几百条命。
我不信,我救不了我弟。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凌晨两点。
把陈宇的所有资料全部整理完。
然后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手术方案。
移植肾切除,然后重新移植。
但肾源呢?
他自己已经没有合适的肾了。
等肾源,可能来不及。
我睁开眼睛。
看着自己的腰部。
那个位置,还有一道疤。
十七针。
十年前留下的。
我伸手摸了摸。
然后笑了。
“陈宇,你是我弟。”
“一个肾都给你了,再多一个,又怎样?”
但我只有一个肾了。
再捐,我就没了。
那我的病人怎么办?
那些等着我救命的人怎么办?
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我去查房。
那个换了肾的小姑娘,恢复得很好。
她妈妈看见我,高兴地说,陈医生,我女儿今天精神好多了。
我笑着说,好,继续观察。
小姑娘看着我,说,陈叔叔,谢谢你。
我说,不用谢。
她说,我以后也要当医生。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我想像你一样,救人。”
我看着她。
看着她明亮的眼睛。
然后说,好。
走出病房,我的手机响了。
是肾内科打来的。
“陈主任,多学科会诊安排在下午三点,您能参加吗?”
“能。”
挂了电话,我继续查房。
下午三点,我准时到了会议室。
肾内科、麻醉科、免疫科、病理科、重症医学科。
所有的专家都到了。
我站在讲台上,打开PPT。
“陈宇,二十七岁,十年前接受肾移植手术,肾源提供者为其兄。移植后十年,移植肾衰竭,现在需要再次移植。”
“目前病人的情况,自体肾已经衰竭,移植肾也已衰竭,需要切除移植肾,同时进行二次移植。”
“但肾源,目前没有。”
“而且病人身体条件极差,手术风险极高。”
“我的意见是,先进行移植肾切除,然后进行血透维持,同时等待肾源。”
麻醉科主任问,陈主任,这个病人是你弟?
我说,是。
他沉默了一下。
“陈主任,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也要考虑风险。二次移植的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我知道。”
“而且,即使成功了,他以后的生活质量,也会很差。”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要做?”
我说,因为他是我弟。
会议室里安静了。
免疫科的主任说,陈主任,我支持你。但你必须清楚,这个手术,如果失败了,对你的职业生涯,会有影响。
我说,我知道。
病理科主任说,陈主任,你的身体也很差吧?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我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
“你是不是想过,自己捐?”
我愣住了。
“陈主任,你只有一个肾了。”
“再捐一个,你怎么办?”
“你的病人怎么办?”
“那些等着你救命的人怎么办?”
他说,陈主任,我知道你想救你弟弟。但你是医生,你有几百个病人等着你。你救了他,那些人怎么办?
我沉默了。
“陈主任,你不是二十年前那个大学生了。你现在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你的命,不止是你自己的。”
我站起来。
“我知道了。”
“谢谢各位。”
我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我看见陈宇坐在候诊区的椅子上。
他瘦得像一根竹竿,脸色青灰。
看见我出来,他站起来。
“哥,怎么样?”
“会诊结果,需要等肾源。”
他愣了一下。
“那就是说,不一定能等到?”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哥,没事的。我早就做好准备了。”
“陈宇。”
“嗯?”
“你怕不怕?”
他看着我。
然后说:“怕。”
“怕什么?”
“怕我死了以后,没人跟你说对不起了。”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那你就活着。”
“活着跟我说。”
他笑了。
“我尽力。”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腰。
那道疤,还在。
我伸手摸了摸。
然后拿起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爸。”
“默默。”
“陈宇的病,我需要时间。”
“好。”
“我会尽力。”
“我相信你。”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
“默默,你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
外面又下雨了。
我看着雨伞,想起十年前那个夜晚。
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的雨。
那时候,我二十四岁。
现在,我三十四岁。
十年了。
我失去了一个肾。
我失去了父母的爱。
我失去了弟弟的陪伴。
我失去了最好的十年。
但我没有失去我自己。
我成了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我救了几百条命。
我站在这里。
看着窗外的雨。
然后我说。
“陈宇,你是我弟。”
“我救你。”
“不是因为你应该的。”
“是因为我想救。”
“因为我是你哥。”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我能救。”
我转身,走进卧室。
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我会继续查房。
会继续做手术。
会继续。
等肾源。
等着救我弟。
手机响了。
是医院打来的。
“陈主任,有一个肾源配型成功,可能适合陈宇。”
我坐起来。
“真的?”
“真的。您明天来医院确认一下。”
“好。”
我挂了电话。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然后笑了。
“陈宇,你命大。”
“哥一定救你。”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
新的一天。
我穿上白大褂。
走出家门。
我要去救我弟。
就像十年前一样。
但这一次。
不再是一个人。
我是陈默。
全国最顶尖的肾移植专家。
我弟换了我的肾。
十年后他复发了。
这一次。
我会救他。
用我的专业。
用我的技术。
用我十年的积累。
用我的一切。
因为我是他哥。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我能救。
我走进医院。
走进手术室。
站在手术台前。
看着躺在台上的陈宇。
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哥。”
“别怕。”
“我不怕。”
“那好。”
我拿起手术刀。
“陈宇。”
“嗯?”
“等你好了。”
“我们打球。”
他笑了。
“好。”
我低下头。
开始手术。
刀尖划过皮肤。
血渗出来。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
救他。
这一次。
我一定救他。
因为我是陈默。
因为我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因为我是他哥。
因为。
十年了。
我该赢了。
手术灯很亮。
照着我的眼睛。
但我没有眨。
我盯着那个切口。
盯着那颗坏掉的肾。
十年前我给他的那颗肾。
现在,它已经坏死了。
它在我弟的身体里,撑了十年。
现在,该换新的了。
我伸出手。
“钳子。”
护士递过来。
我夹住血管。
止血。
然后。
开始切除。
一刀。
一刀。
一刀。
那颗坏死的肾,被完整地取出来。
放在托盘里。
我看了它一眼。
十年了。
再见。
然后,新的肾源被送进来。
一个健康的肾。
一个能救命的肾。
我接过来。
放在手术台上。
然后。
开始移植。
血管吻合。
输尿管吻合。
每一个步骤,我做过几百次。
但这一次。
我的手,比任何一次都稳。
因为这是我的弟弟。
因为这是十年前我救过的人。
因为这一次,我不能失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术室里,只有器械的声音。
和我的心跳。
然后。
移植完成。
我松开血管夹。
血液流进新的肾。
一秒。
两秒。
三秒。
然后。
尿液流出来。
新的肾。
开始工作了。
我站在手术台前。
看着那个新肾。
看着尿液流出来。
然后,我哭了。
手术室里,所有人看着我。
“陈主任,您怎么了?”
“没事。”
我摘下口罩。
“手术成功。”
走出手术室。
门口站着很多人。
我爸。
我妈。
还有护士。
他们看着我。
我笑了笑。
“手术很成功。”
我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爸走过来,抓着我的手。
“默默。”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你辛苦了。”
我看着我爸。
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
“爸。”
“嗯。”
“十年前,你欠我这句话。”
他点点头。
“对,我欠你的。”
“现在还了。”
“还了。”
我妈从地上爬起来,走过来。
“默默。”
“妈。”
她看着我,嘴唇颤抖。
“妈对不起你。”
“没关系。”
“真的没关系?”
“真的。”
她扑过来,抱着我。
“妈以后,会对你好。”
“好。”
“真的。”
“真的。”
我拍了拍她的背。
然后松开她。
“我累了。”
“想休息。”
“好好好,你快去休息。”
我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妈。”
“嗯?”
“你以后,也对我爸好一点。”
她愣了一下。
然后点点头。
“好,妈知道。”
我笑了笑。
然后走进办公室。
关上门。
坐在椅子上。
我看着窗外。
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
照在我的脸上。
我闭上眼睛。
十年了。
我终于。
赢了。
手机响了。
是陈宇发来的。
“哥。
谢谢你。
又一次救了我。
这一次。
我会好好活着。
好好珍惜。
你的肾。
你的命。
你的爱。
哥。
对不起。
还有。
谢谢你。
我爱你。”
我看着这条短信。
然后,笑了。
“陈宇。”
“嗯。”
“好好活着。”
“好。”
我放下手机。
靠在椅子上。
闭上眼睛。
十年了。
那个手术室里孤独的少年。
那个躺在病床上发烧的夜晚。
那个一个人坐火车回学校的长路。
那些所有的委屈。
所有的苦。
所有的泪。
今天。
都放下了。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我是哥。
因为我是陈默。
我救了我弟。
两次。
这一次。
我赢了。
而且。
我再也不会输了。
因为我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关心的人了。
我是全国最顶尖的专家。
我有我的病人。
我有我的人生。
我有我自己。
我睁开眼睛。
站起来。
穿上白大褂。
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很好。
我走向病房。
走向下一个病人。
走向我的生活。
十年了。
我终于。
可以往前走了。
身后,是我妈的声音。
“默默,中午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我没有回头。
但我笑了。
“随便。”
“好,妈给你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继续走。
走廊很长。
但很亮。
我走了很远。
终于。
走到了阳光里。
十年。
我赢了。
从此以后。
我继续赢。
因为我是陈默。
因为我是医生。
因为我。
终于。
自由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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