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老婆分房睡已经好多年了。
具体多少年,我算过,七年。七年,够一个细胞更新换代一轮,够一对夫妻从无话不说到无话可说,也够一张双人床上长出楚河汉界,最后干脆各睡各的。
原因说起来不值一提。她嫌我打呼噜,我嫌她翻身太勤。刚开始是赌气分房睡,后来是习惯了,再后来就不知道怎么合回去了。同一个屋檐下,我们活成了两枚平行的齿轮,各自运转,偶尔咬合一下——咬合的内容也无非是孩子的学费、物业费、水电费,以及过年回谁家这种标准配置的中年夫妻议题。
感情淡了吗?说不上。我们都忙,她在一家会计事务所,每到报税季就天昏地暗。我跑销售,出差比在家多。有时候一个星期下来,我们说的话不超过二十句,其中十句是“吃了吗”“吃了”,另外十句是“孩子睡了吗”“睡了”。
女儿今年九岁,上三年级。她很早就适应了爸爸妈妈各睡各屋这件事,甚至会在我赖在客厅不走的时候,煞有介事地跟我说:“爸爸,你的房间在那边。”
孩子的世界总是黑白分明,她不懂成年人的房间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涌。
昨晚公司年会,我喝了不少。白酒敬了几轮,红酒又碰了好几杯,到后来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同事老张说要送我,我摆摆手说不用,我还认得回家的路。
其实已经不太认得了。我打了个车,在车上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司机在小区门口等我,计价器上跳出一个让我心疼的数字。我付了钱,踉踉跄跄地下了车,冷风一吹,胃里翻江倒海,扶着路灯杆吐了一气。
吐完之后人反而清醒了一点,但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我拖着步子进了电梯,按了楼层,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子里那个脸红脖子粗的中年男人,觉得有点陌生。
头发稀疏了,肚子也起来了,当年那个在大学操场上一口气跑十圈的少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丢了。
到家门口,我掏了半天钥匙,差点把身份证插进锁孔。好不容易打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是她给我留的。这么多年来,不管我多晚回家,玄关的灯总是亮着的。我曾经觉得这是她还在乎我的证明,后来发现她只是习惯性给晚归的人留一盏灯,换成隔壁老王她也一样会留。
不,换成隔壁老王她不会。我心里暗暗承认,她还是在乎我的,只是那种在乎已经淡到不需要表达,也淡到没有温度了。
客厅里黑漆漆的,只有餐厅的感应夜灯亮着一圈微光。我踢掉鞋子,没有去自己的房间,而是鬼使神差地朝走廊那头走去。
她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她还没睡。
我不知道是酒精麻痹了我的理智,还是那束暖黄色的光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总之我伸出手,没有敲门,直接拧开了门把手。
房间里开着床头灯,她靠在床头看书,鼻梁上架着那副老花镜——对,她去年就开始戴老花镜了,这事儿她还不让我跟别人说,好像戴老花镜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瞬,然后皱了皱眉。
“你喝多了?”她的语气很平,听不出喜怒。
我没回答,摇摇晃晃地走进去,走到床边,掀开被子,直接躺了上去。
她显然被我这个举动惊到了,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伸手推我:“你发什么疯?回你自己房间去。”
我把脸埋进她的枕头里。她的枕头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跟我用的那种不一样。她的更柔和,带一点薰衣草香。这个味道我曾经很熟悉,熟悉到我能在任何一个陌生的地方靠它辨认出她的位置。
“我就躺一会儿。”我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含混不清。
她推我的手顿了顿,大概是察觉到我的状态不对。她没有再推,而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什么情绪,就像她叹气是因为今天又收了一张物业费催缴单一样。
“你喝了多少?”
“不知道。”
“吃饭了没有?”
“吃了两口菜,光喝酒了。”
她又叹了口气,然后我听见她放下书的声音,接着是掀被子的窸窣声。她从床的另一边下了床,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厨房里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她端着一碗热汤面回来了。
“起来,吃碗面,不然明天胃疼。”她把面放在床头柜上,伸手扶了我一把。
我从枕头里抬起头,看见那碗面冒着热气,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我忽然想起来,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每次喝多了回家,她都会给我煮一碗这样的面。那时候我们还没有分房睡,她会一边煮面一边念叨我,说我不爱惜身体,说她担心我。她念叨的时候声音不大,絮絮叨叨的,像一只老母鸡。
后来她就不念叨了。她不说“我担心你”了,改说“你明天胃疼别找我”。再后来,她什么都不说了,直接关灯睡觉。玄关的灯还留着,但面没有了。
现在这碗面忽然又出现了,我不知道是该感动还是该心酸。
我撑着坐起来,接过碗,低头吃了起来。面有点坨了,汤也不够烫,但我吃得很快,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吃完之后,胃里确实舒服了很多,但脑子里的醉意没有减退,反而借着那点暖意更加汹涌地漫了上来。
我把空碗放回去,然后重新躺下去,这一次我不光躺了,还伸手抱住了她。
她没有防备,被我抱了个满怀,整个人明显慌了一瞬,但很快又镇定下来。她推了我一把,没推动,又推了一把,声音带上了一点恼意:“你干什么?放开。”
我不放。
我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了,是她身体本身的味道,淡淡的,温暖的,像是晒过太阳的棉被。这味道在我鼻腔里炸开,炸得我眼眶发酸。
“你身上好香。”我说。
“你喝多了,说胡话。”她的手还抵在我胸口,但力道已经小了很多。
“我说真的。”我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我想你了。”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瞬。我想她了?我们天天见面,有什么好想的?可是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想她了,不是想这个睡在走廊尽头的女人,是想那个很多年前跟我挤在出租屋里、半夜会抢我被子、抢完还理直气壮地说“谁让你抢不过我”的姑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久到我几乎要被自己的困意吞噬。
然后我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我被她这句话气笑了:“你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那你怎么突然——”她顿了顿,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我今晚的异常,“你怎么突然这样?”
我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酒精让我的大脑像一台信号不好的收音机,断断续续地接收着各种信号,却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最后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因为今天是咱们结婚纪念日。”
空气忽然凝住了。
她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我感觉到她的身体从僵硬变成了一种微妙的柔软,像是一堵墙在慢慢融化。
“你记得?”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
“日历提醒我的。”我老老实实地说。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的笑,像是被呛到一样。然后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了我的手臂上。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我手臂上,滚烫的。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鼻音,“前几年我还等这碗面,后来我不等了。你不说,我也不提。咱们就这样过了七年,七年,我有时候半夜醒来,都忘了自己还有个老公。”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拉在我的心口上,不流血,但是疼。
“我刚才给你煮面的时候,”她继续说,“发现你那个柜子里,方便面都过期半年了。你就吃那个?你那胃……”
她没说完,因为我收紧了手臂,把她整个人箍进了怀里。
“别说了。”我说。
“凭什么不说?”她在我的怀里挣扎了一下,但挣不开,索性不动了,“你喝多了就来找我,明天醒了又跟个没事人一样,各回各屋,谁都不提。你当我是什么?你是觉得我今天晚上一个人睡太冷清,来我这儿找个暖被窝的?”
她的语气很冲,但眼泪一直没停,洇湿了我胸口的衣服。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得对,我就是个混蛋。我仗着自己喝多了,闯进她房间,说了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就想把这些年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那些沉默和距离一笔勾销。
可是那碗面是真实的。
她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看书的样子是真实的。
她嘴里骂着“你发什么疯”,身体却很诚实地端来一碗热汤面的那一刻,也是真实的。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些年不是感情淡了,是我们都太擅长假装不在乎了。她假装不在乎我有没有按时吃饭,我假装不在乎她是不是还爱我。我们各自守着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谁也不肯先迈出一步,活像两条搁浅的鱼,明明离得那么近,却偏要假装不缺水。
“对不起。”我说。
她没有回答。
“我不是来找个暖被窝的,”我继续说,声音有点哑,“我就是想你了。喝多了,胆子大了,就来了。你别想太多,明天醒了我也记得,我记得你煮的面,记得你说我方便面过期半年了,记得你哭的样子。”
“我哪有哭?”她闷声说。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指碰到一片濡湿。
“谁哭了?”她偏过头,不让我摸。
“我哭了。”我说。
她终于被我这句话逗得破功了,噗嗤一下笑出来,笑得很短,笑声里还带着哭腔,听起来狼狈极了,但我总觉得那是这些年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
后来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她就那么靠在我怀里,我搂着她,被子下面是两具不再年轻的身体,肚子上都有了赘肉,皮肤也不像二十几岁时那样紧致。可是那一刻,我觉得我抱着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一个在我喝多了会骂我、却还是会给我煮碗面的人。
一个跟我分房睡了七年、却始终没把玄关那盏灯关掉的人。
一个被我气哭了、哭着哭着又笑了的人。
我不知道明天醒来会怎样。也许我会假装今天的事是一场梦,继续回到我的房间,过我的日子。也许她会在早餐桌上放一碗粥,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一句“顺路买的”。
但也许——也许我们之间会有一些不一样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以为她已经睡着了,忽然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那个,你今晚……就睡这儿吧,别折腾了,怪冷的。”
走廊那头我的房间,暖气片确实坏了好几天了。
“好。”我说。
我闭上眼睛,抱着她,听着她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窗外有风,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一闪而过。
这世界一切如常。
但好像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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