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
我挤进去的时候,有人让了让。那张红榜贴得端端正正,上面印着六个名字。
我看了三遍。
没有。
何建国三个字,哪一行都没有。
身边的嘈杂声像是隔了一层水。
有人喊我名字,我听不清。
我只看见考绩表就贴在红榜左边,总分第一,工龄最长,年限最久。
两张纸之间隔了不到十厘米。
十厘米。
我转过身,往办公楼走。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
吕主任的办公室在三楼,门开着。
他看见我进来,笑了一下:“建国来了?坐。”
我没有坐。
“你也别多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年轻人嘛,要给他们机会。你觉悟高,应该能理解。”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
我听见自己说:“理解,主任说得对。”
我笑了。
那时候窗外正好有邮递员经过。
01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郑薇已经把饭端上桌了。
她问我看榜了没,我说看了。她又问有没有我,我没吭声。
筷子在碗沿上划了一下,她抬起头看我。
“没有?”
“嗯。”
我把碗端起来,夹了一筷子菜。她坐在对面,不动筷子,就那么看着我。空气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的电视声。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了句:“吃饭吧。”
那天晚上她没再提这事。
但我半夜醒来的时候,看见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
客厅的灯没开,她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窗帘被风吹起来,月光照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肩膀在抖。
我没出声。
第二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了单位。
刚进大门就碰见彭翰飞,他正蹲在花坛边抽烟。
看见我,他站起来,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老何,节哀。”
我没接话,进了办公楼。
走廊里有人看见我,刻意别过头去。
有人跟我打招呼,声音比平时小了几分。
我推开办公室的门,老李坐在我对面,正翻报纸,看见我进来就低下头。
考勤表在桌面上,我把它翻了个面。
那个叫黄瑾瑜的年轻人上午来我们办公室拿文件。
我这是第一次认真看他,三十出头,戴眼镜,头发梳得整齐。
他进来的时候跟谁都没打招呼,拿了东西就往外走。
老李等他走后,低声说了句:“听说跟吕主任有点关系。”
我没追问。
中午在食堂吃饭,我打了饭刚坐下,就听见旁边那桌在小声议论。
“听说没,是吕主任的外甥。”
“怪不得,考评第一都轮不上。”
“小声点,你别在这儿说。”
声音低了下去。
我一口一口扒着饭,没什么味道。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又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邮筒就立在大门右边,绿色的,漆掉了一块。
下午下班的时候,吕文博在楼道口叫住我。
“建国啊,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跟着他上了三楼。他办公室空调开着,凉飕飕的。他让我坐,又倒了杯水。
“上午那事儿,你没情绪吧?”
我摇头说没有。
他笑了:“那就好。我这个人你也知道,对事不对人。这次确实名额紧,下回肯定优先考虑你。”
他一边说一边翻桌上的文件,语气很随意,像是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
他又说:“你也知道,现在单位正处在改革的关键期。上面查得很严,什么都要讲政策、讲原则。不是我说了能算的。”
我说我明白。
他点了点头:“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从办公室出来,下楼的时候,我跟一个穿夹克的中年男人擦肩而过。他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直接上了三楼。我没在意,出了办公楼。
那天的晚霞特别好看,把邮筒照得发红。
我推着自行车往门口走,经过邮筒的时候,我看见信箱口敞着,像一张嘴。
02
第二天是周末。
郑薇一大早就去超市上班了。我坐在家里,翻来覆去地看那张分房通知的复印件。这是我从公示栏上抄下来的,六个人的名字,还有分房面积。
最大的一套三居室给了黄瑾瑜。
八十平米。
我合上那张纸,放进了抽屉。
儿子何宇在我旁边做作业,低着头,一副什么事都不知道的样子。
他已经高二了,功课紧,每天早出晚归。
我们爷俩平时话不多,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事。
去年他说过一句“同学家都有书房”,说完自己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电视开着,我根本没看。
下午郑薇回来的时候,提了一袋子菜。她把菜往厨房一撂,对我说:“我今天在超市碰见黄瑾瑜他妈了。”
我应了一声。
“她那个得意的样子,”郑薇咬着牙,“逢人就说她儿子分房了,还是三居室。我听见了,没理她。”
我没说话。
她转过身去择菜,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何建国,你到底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房子啊!咱家都多少年了,住这个破筒子楼。夏天热蚊子多,冬天漏风,儿子连个写作业的书桌都挤不下。你倒好,还在那儿装没事人。”
刀刃剁在砧板上,笃笃笃的响。
“人家黄瑾瑜才来几年?三年不到吧?你呢?二十年!”
我说:“你别说了。”
“我凭什么不说?”她转过身来,眼眶红了,“我在超市站一天,站着给人家收钱,一个月几百块钱。你呢?你画了多少张图纸?熬了多少个通宵?到头来呢?”
我看了她一眼。
她说:“我不怕穷,我就怕你认了。”
那晚我没吃晚饭。
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窗户开着,楼下有人在打牌,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传上来。
我翻出单位发的几本奖状和证书,红皮的、绿皮的,叠了一摞。
我一本一本翻过去,有一本是八年前发的。
那时候我刚三十五岁,头发还是黑的。
电话响了,是彭翰飞打来的。
“老何,你明天有空没?”
“干嘛?”
“请你喝顿酒,咱俩好久没聚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行。”
挂电话的时候,郑薇从客厅走进来,看见我在翻证书,愣了一下。我没抬头,把证书收好,放回抽屉里。
第二天中午,我去了彭翰飞说的小饭馆。
他点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白酒。我坐下以后,他先给我倒了一杯,然后自己倒上。碰了一下杯,他开口说:“昨天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
“我听说,那个黄瑾瑜,确实是吕主任的外甥。”他压低声音,“吕文博有个姐姐,嫁到隔壁市去了。黄瑾瑜是他姐的儿子,前年才调到咱们单位。”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菜。
“还有,”他又倒了一杯,“你知道吕亮不?”
“后勤那个?”
“对,吕文博的亲弟弟。”
他喝了一口酒,看我一眼:“我听说,吕亮去年卖了一处厂房。那厂房是九十年代初建的,有两千多平米。估价的时候压得很低,买主是吕亮老婆姐夫的亲戚。”
我放下筷子:“你有证据?”
“证据嘛……”他犹豫了一下,“有人看过合同。”
“谁?”
“老会计,徐保国。”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人的脸。瘦高个,头发花白,平时不爱说话。他在单位干了三十多年,去年刚退休。
“他手里有东西?”
彭翰飞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他跟我说过,那份合同的价格不对,差了起码二十万。他压了几年了,一直没敢往外捅。”
我把杯里的酒一口干了,辣得嗓子发紧。
“老何,”彭翰飞看着我,“你要是真想闹,就别声张。我就是告诉你一声,你自己掂量。”
他说完就低头吃菜了,不再看我。
我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太阳很大,街上有个人推着三轮车在卖西瓜,有人弯腰去挑。
03
周一早上我到单位时,看见黄瑾瑜在吕文博门口站着,手里捧着一摞文件。吕文博办公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我低头走过去。
上午的会我没开完就出来了,坐在厕所里抽了支烟。
走廊里有人来回走动,脚步声杂沓。
我掐灭烟头走回办公室,老李在接电话,看见我进门,冲我比了个手势,压着话筒说:“主任找你。”
吕文博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
“建国啊,”他抬起头,“老厂那边有几张图纸要改,你辛苦一下,抽个时间去看看。”
我说好。
“另外,”他顿了顿,“下周局里要来检查,你得写个汇报材料。这个比较急,你这两天弄出来。”
“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这个是上次评优的奖金,我帮你争取的。你拿着。”
我看了看那个信封,没接。
“拿着吧,”他笑着说,“这是你应得的。”
我伸手拿了,放进兜里。信封薄薄的,装不了多少钱。
“你跟彭翰飞关系不错?”他突然问了一句。
我心里紧了一下:“还行,老同事了。”
他嗯了一声,没再问什么,挥了挥手让我走。
走廊里,我掏出那个信封,没拆,随手塞进抽屉里。老李不在办公室,整层楼都很安静。我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向档案室。
档案室在二楼最里边,平时很少有人去。门锁着,我敲了敲,没人应。我又敲了两下,角落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
徐保国。
他穿着旧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钥匙。看见是我,他愣了一下:“何工?”
“徐会计,”我压低声音,“我想跟您打听点事。”
他往走廊两头看了一眼,侧了侧身体:“进来吧。”
档案室里很暗,只有窗边透进来一道光。桌上堆着一摞摞旧账本,灰尘很大。他拉了一把椅子让我坐,自己坐到对面。
“什么事?”
我看着他,舔了舔嘴唇:“去年卖厂房的事,您知道吧?”
他的脸色变了。
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叹了口气:“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份合同的价格是多少?”
他站起来,走到一个铁皮柜子前,打开锁,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给了我。
信封里是一张复印件,上面印着红章。我拿出来看了一眼,心跳得很快。
“你别往外传,”他说,“我压了好几年了,就怕出事。”
我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很清楚。估价三十万,实际卖价十万。
差了二十万。
“为啥卖这么低?”
“买主关系硬。后勤那边说了算,我也拦不住,只能留一份底。”
我合上那张纸,又仔细看了几眼。上面签字的地方写着吕亮。
“何工,”徐保国看着我说,“你要是想查,你查。但你别说是我给的。我家还有个孙子要养,经不起折腾。”
我说:“知道了。”
从档案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走廊里没人,我走到窗口,把那份复印件小心折好,塞进内衣口袋里。
口袋里那个薄薄的信封硌得我胸口的肉有点疼。
04
我没有马上行动。
那些天我照常上班,画图、开材料、去老厂看现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吕文博偶尔碰见我,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问我工作累不累,我说不累。
只有我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每天晚上,等郑薇和儿子都睡了,我就一个人坐在厨房里。
厨房的灯昏黄,我掏出那张复印件,看了一遍又一遍。
上面的每一个字我都能背出来了。
标的物、面积、价格、签字、日期,全记得。
但我还是没动。
我怕。
我在这个单位干了二十年,从小到大,从青工到骨干。我认识了所有人,所有人也认识我。我不想让他们戳脊梁骨,更不想让郑薇跟着我遭罪。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去了阳台。楼下有一排梧桐树,风吹得叶子沙沙响。
郑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站在我身后。
“几点了?”
“两点。”
“你天天这样,身体扛不住的。”
我没回头:“我再想想。”
“你想什么?想二十年工龄被人顶替的事?想那张分房名单的事?”她的声音平静下来,“何建国,我不逼你。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你要是觉得算就算了,我没意见。但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就别半夜在这儿叹气。”
她说完就回屋了。
我蹲下来,点了一根烟。烟头的火光在黑暗里闪了一下,很快灭了。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老厂。
老厂早就停工了,厂房空荡荡的,铁门上了锁。
我绕到后面,透过窗户往里看。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地灰。
那台旧机床还在墙角,上面盖着帆布。
我蹲在墙角,用手摸了摸地面。
地面挺干净的,不像停产很久的样子。
回来的路上,我在单位门口碰见黄瑾瑜。他骑着一辆摩托车,副驾驶上坐了个年轻女人。他看见我,没停车,只是点了一下头就开过去了。
那辆摩托车是新款的,我看车行打过广告,要一万多。
一万多。
他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我回到家,把那份复印件又翻了出来,摊在桌上。郑薇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菜端到桌上,又摆了一双筷子。
儿子埋头吃饭,不知道大人们在想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后来我进了屋,把门关上了。我拿起笔,找了一张白纸。
我决定写一封信。
写完第一行字,我停住了。窗外有人走路的声音,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咔咔的。
我没有继续写。
我先把复印件收好,然后把笔放进了笔筒。
那封信,我在心里打了三遍草稿,一个字都没写出来。
05
周四下午,吕文博又在楼道里叫住我。
这次他没让我去他办公室,而是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
那里没人,他压低声音说:“建国啊,我听说你最近去了老厂,还在档案室待了一阵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露出来。
“吕主任,那几张图纸我得去现场看,档案室是找几年前的施工记录。”
他看着我,眼神很平静:“嗯,那就好。”
他没再多说什么,拍了拍我肩膀,走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有点发凉。
晚上回到家,我把门反锁了,在卧室里坐了很久。郑薇敲了两次门,我都没开。她隔着门问:“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在想图纸。”
她没再问。
我掏出那封还没写完的信,从头看了一遍。只有几行字,写得很克制。举报对象写了吕亮,只提了厂房的事,没提黄瑾瑜。
但我还是担心。
彭翰飞消失好几天了,电话打不通。我去他办公室找他,他工位上的水杯还放着,但人不在。老李说他请假了,具体什么时候回来不知道。
没人在身边可以商量了。
周五早上,我在单位楼下碰见徐保国。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戴着草帽,像是专门来找我。
“何工,”他压低声音,“我听说吕亮要调去后勤公司当经理了。”
我愣住了:“什么时候?”
“下个月,文件都拟好了。”
我站在门口,半天没说话。他看了看我,叹了口气:“你要是不弄,他就走了。走了,那些事就没人查了。”
他骑上自行车走了。我站在大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那天上午,我坐在办公室里,一句话都没说。老李跟我搭话,我没听见。他看看我,没再说话。
下午三点,我站起来,去了趟厕所。
在厕所里,我掏出手机,给郑薇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决定了?”
“那我不拦你。”她又补了一句,“你能行吗?”
我苦笑了一下:“不知道。”
挂掉电话,我把手机关了,装在兜里。
下班前,我写好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半页纸。我把那天从徐保国那里复印的合同复印件折好,放进信封。
我站起来,把信封揣进裤兜里。
下班铃响了。
我走出办公楼,太阳正要落山,把地面照得发红。我走到大门口,停下来。
那个绿色的邮筒就在我右手边。
我站着没动,周围有人走过。有人跟我打招呼,我敷衍地应了一声。
我看着那个邮筒。
手伸进裤兜,碰到了那封信。
我听见吕文博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他说“你觉悟高,应该能理解”。
我看见名单上那六个名字,没有我。
我看见郑薇坐在黑暗里,肩膀发抖。
我看见儿子埋头吃饭,一句话不说。
我把信从兜里掏了出来。
信封上,我已经写好了地址。
我握住它,走到邮筒边,掀开了盖子。信箱口开着,黑漆漆的,像一张嘴。
我把信塞了进去。
信落到信箱底部,发出轻轻的“啪”的一声。然后盖子落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
邮递员还没来取信。我站在邮筒边,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口子。
我又走了。
不看了。
看了会后悔。
06
信寄出去的头三天,风平浪静。
第四天早上,我正在办公室画图,彭翰飞突然出现了。他瘦了一圈,眼眶有些发青。他走进来看了我一眼,又往门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
我接过来,是一份会议记录。上面写着讨论老厂土地处置方案,参会人有吕文博、吕亮,还有一个名字我不认识。
日期是去年三月。
“这个你从哪弄的?”
“别管从哪弄的,”他压低声音,“你那个信,是不是已经寄了?”
他急了:“你说实话!”
我点了点头。
他脸一下子白了。
他往门外看了一眼,又回过来说:“你知道吗,吕亮调到那边,就是吕文博安排的。他一个人去,谁都不牵连。你举报他,最多把他查了,吕文博还在。”
我说:“我知道。”
“那你还……”他话没说完,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立刻闭了嘴,装作看墙上的公告牌。
脚步声过去了,他才转过身来:“老何,你要是真想干,就得把吕文博也拉进去。不然我就是个靶子,最后吃亏的是你。”
我看着那份会议记录,上面吕文博的名字清晰可见。
“这个文件,能给我复印一份吗?”
彭翰飞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一下头。
晚上,我拿着那份会议记录的复印件回到家。郑薇看见我脸色不好,也没多问。她只是把饭端上来,坐到我旁边说:“你先吃饭,别的再说。”
我扒了两口饭,又放下了。
家里很安静,只有电风扇嗡嗡响。
过了两天,彭翰飞又来了。他脸色更差,压低声音跟我讲:“吕亮那边已经知道有人举报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
“昨天有人问我,问我最近在忙什么。还问我跟谁走得比较近。”他说完又补充了一句,“你要小心。”
我的心沉了一截。
但我没停。
那两天,我每天晚上都在整理材料。
我把能找到的、所有跟吕亮有关联的材料都翻了出来。
有合同、有报销单、有项目审批表。
有的我复印了,有的实在拿不到的,我就记下编号。
那个信封被我放在衣柜底层,郑薇拿旧衣服盖着。
第五天,事情来了。
早上我在办公室,老李接了一个电话,叫我过去听。
“何建国,你出来一下,外面有人找你。”
我走出去,看见两个穿夹克的男人站在楼道里。其中一个亮了一下证件:“我们是市审计局的,想找你了解点情况。”
我点了点头,跟他们下了楼。
在对面那间会议室里,他们问了将近一个小时。
都是关于老厂厂房的事。
我跟他们说了我知道的,也把那张复印件递给了他们。
他们看了很久,其中一个点了两下头,把复印件装进档案袋。
“谢谢你的配合。”
他们站起来,跟我握了手。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回到办公室,老李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傍晚下班,我骑车回家。走到一半,我忽然感觉有人跟着我。回头看了看,路上没什么人。
大概是我多心了。
07
审计结束后,单位的气氛变了。
以前那些看我眼神躲闪的人,现在连看都不敢看了。
有些人在走廊里碰见我,快步绕过去。
也有人在食堂里议论什么,我端着饭走过去,他们就不说了。
黄瑾瑜也不怎么露面了。他办公室的门经常关着,偶尔开门拿东西,也是一副急匆匆的样子。
吕文博还是那副老样子。他见了我还是笑,但那笑容明显僵硬了很多。
有一天,他让办公室的人通知我,让我去他那里一趟。
我去了。
他关上门,坐回到椅子上,半天没开口。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缓缓说了一句:“建国,你这个人,我一直挺欣赏的。”
我没接话。
“这些年,你在单位里干得如何,我心里都有数。”他拿出烟,点了一根,“但是有些事,你们这些做技术的不懂。”
他吸了一口烟,看着我。
“老厂那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他笑了一下:“我呢,不是不想说。但有些事,说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我们俩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说:“你回去吧。”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他叫住我:“建国,你想清楚了。有些事,捅出去收不回来。”
我没回头,直接开门走了。
那几天晚上,我几乎睡不着。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花板。郑薇醒了,问我怎么了,我说在想事情。
第八天,彭翰飞给我打电话了。
“何哥,出事了。”他的声音很急促,“刚才审计局那边传消息过来,说那个案子他们查不了了。”
“为什么?”
“吕亮的大舅子,跟上面有关系。我听说,那边来函了,说‘案情复杂,暂缓处理’。”
我放下电话,坐着发愣。
那天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吕亮的律师,说想跟我见面谈一谈。我说我没兴趣,就挂了。
挂完后我一直在想:他们怕了。
但他们怕的方式,不是认错,而是封口。
我坐在床边,拿出那份还没送出去的第二封信。
我本来想等审计结果出来再寄的,但现在看来,等不了了。
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去了邮筒。
这回我多留了一个心眼,把第二封信换了一个信封,没在封面写地址,而是写了一个外面的地址——我在外地的朋友。
我把信寄了。
回来的时候,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路灯很暗,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回到楼下,抽了一根烟才上楼。推门进去,郑薇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等我。
她说:“寄了?”
我说:“寄了。”
她站起来,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热汤,搁在我面前。
我喝了。
汤有点咸。
08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最明显的反应是安静。
彻底安静。
过了两天,审计局那边的人又来了。
这次来了一个小组,在单位待了整整三天。
我刻意回避着他们,该画图画图,该开会开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我注意到,吕文博的办公室门一直关着。
第四天,审计组撤走了。
没人告诉我结果,也没人来问我什么。
同样奇怪的是,彭翰飞失踪了。
他请了年假,手机打不通,家里的电话也没人接。我去他家敲门,邻居说他去了外地。至于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徐保国那边,倒是有一天在街上碰见了我。
他骑着自行车,看见我,停下来。他没提审计的事,只是说:“这事,比想象的深。”
“你也小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他说完就骑走了。
我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那几天,我把所有材料又整理了一遍。我担心这些证据会不会断,该复印的都做了复印,该记的都记了。
但我也知道,如果这次还是没有结果,我也许真的扛不住了。
半年了。
我等了大半年,结果还是没变。
名单还是那个名单,房子还是那个房子。我每天骑着自行车上班,每天在同一条路上来来回回,每天面对同一张办公桌。
日子像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
但我心里知道,不一样了。
有一天晚上,郑薇说了一句话:“何建国,你变了。”
我愣了一下:“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想这么多。”她看着我,“你以前就是一个画图的。画完就下班,什么都不想。现在你什么都想,想得越多,脸色越难看。”
“我不是怪你,”她又说,“我就是怕你太累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楼下那排梧桐树还在,叶子已经落了不少。秋天快过去了。
我又掏出那封信的底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写得很克制,很克制。
但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没用呢?
我掐灭烟头。
那一夜,我睡得比平时早。
不是我不想了,是我实在太累了。
09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单位来了一份文件。
红头,印着省里的大章。
上面说,根据举报线索,经查,吕亮在单位后勤管理期间存在严重违纪行为,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决定给予吕亮开除党籍、撤销职务处分,并移交司法机关处理。
文件里没提吕文博。
我看到这份文件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外面有人在小声议论,说这是上面的意思。也有人说,吕文博是保不住了,只是还没公布。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张红头文件,脑子里一片空白。
下午,办公室的人通知我,说吕文博被叫去谈话了。
我不知道是什么谈话。但我知道,他没回来。
第二天上午,单位大门口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知。
分房名单,重新公示。
这次,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有人恭喜我,有人不敢看我。有人拍我肩膀说“老何这次该你了”,也有人小声骂我“举报别人换来的”。
我什么都没说。
彭翰飞后来给我打了个电话。
“老何,听说名单重了?”
“你拿到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恭喜你。”
我说:“谢谢。”
他又说:“你赢了。”
我说:“我不觉得自己赢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
然后挂了。
那天晚上,郑薇做了一桌子菜。儿子回来得早,看着满满一桌菜问:“妈,今天什么日子?”
郑薇说:“你爸分到房了。”
儿子没说话,但我知道他笑了。
后来,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
郑薇说了很多话,说新房子怎么装修,说儿子终于可以有自己的房间,说阳台可以放一张小茶几。
她说了很多,我听着,也笑。
但笑不出来。
那份文件还在我心里挂着。
吕亮被查了,吕文博被叫去谈话了。但负责调查的,还是那些人。
那些本来应该几年前就查清楚的事,非要等到有人把信塞进信箱,才会被真正处理。
我想起徐保国那张复印的合同,那份压在档案室里好几年、没人敢动的证据。
我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10
搬家的那天,是十二月中旬。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郑薇请了一天假,我们找了辆小货车,把筒子楼里的东西一趟一趟往下搬。
其实也没多少东西。
一张旧沙发、一个老衣柜、两口箱子、几摞书,还有我那些年攒的奖状和证书。郑薇把它们包好,放在箱子里,搬上车。
儿子抱着自己的书包,坐在货车后斗里。
我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那栋筒子楼。楼下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风一吹,树枝嘎嘎响。
有人从窗口探出头来,看了又缩回去。
我问郑薇:“还落下什么没?”
她说:“没有了,都搬完了。”
我上了车。
新房子是六楼,三室一厅,八十平。窗户很大,阳光照进来,把地板晒得发亮。郑薇把窗户打开,让风进来,吹得窗帘鼓起很大的包。
儿子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
“爸,这里对面那块空地要建什么?”
我走过去看了看,说:“不知道,可能是小区。”
“要是建公园就好了。”
阳台上有一盆枯死的花,不知道是以前的主人家留下的。我把它拎起来,想扔掉。郑薇在屋里喊:“那花别丢,洗干净了还能用。”
我停住了,把花盆放在窗台上。
新家的墙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四面白墙,空荡荡的。郑薇说改天去买个挂历,再贴张画。
儿子在房间里把自己的书一本一本摆好,又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客厅。
“爸,这房子好大。”
“比咱以前那间大好多。”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
对面那片空地被围了起来,上面插着一块牌子,写着“待建楼盘”。
远处,夕阳把天染成橘红色,像那天的晚霞一样。
郑薇走过来,递给我一杯水。
“你坐这里发什么呆?”
“没有。”
她站在我旁边,看着远处:“你还在想那件事?”
我没吭声。
“都过去了。”
我喝了口水,水是温的。
“我知道。就是有些东西,翻过去了,心里还是会有印子。”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着远处。
风又吹起来,窗帘被刮起很高。楼下传来汽车的喇叭声,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很快又飘远了。
儿子在屋里喊:“妈,我书柜能放这边吗?”
郑薇应了一声:“来了来了。”
她转身进屋了。
我还坐在那里。
对面那片空地,不知道要建什么。挖土机停在中间,铁臂朝天,一动不动。
远处,那栋筒子楼被挡在另一栋楼的后面。我看不见它了。
我把杯子里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关上了阳台门。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