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九月,授衔名单摊开,常玉清的名字落在少将一栏。
这一下,很多人会愣住。
他是河南商城走出来的老红军,红十五军团时期干到红七十五师政委,又在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六八七团任过副团长。到了苏中战场,邵伯、乔墅一线打得最紧时,他是华中野战军第十纵队副司令员。
可肩章上,只有一颗金星。
这颗星,不轻。
但放在他早年的履历旁边,又显得格外刺眼。
常玉清年轻时不是坐机关出来的干部。
一九〇五年,他生在河南商城。大别山一带,山路窄,日子更窄。二十多岁参加游击队后,他从排长、连长一路打上来,在鄂豫皖根据地反“围剿”的枪声里站住了脚。
那时的红二十五军,常年在夹缝里转战。部队少粮、少弹,干部伤亡快,能留下来的,多半是硬骨头。
常玉清就是这样熬出来的。
到红十五军团时期,他在红七十五师二二三团任政委,后来又任红七十五师政治委员。这个位置不低。红十五军团里,徐海东、程子华、刘志丹、韩先楚、刘震这些名字,后来都在军史里留下了很重的分量。
他站在这支队伍中间。
抗战爆发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一一五师三四四旅六八七团的干部名单里,常玉清任副团长。这个团随主力参加平型关一线作战,后来三四四旅转入华北、冀鲁豫,常玉清又在支队、大队、旅一级岗位上奔走。
打这天起,他的路开始变了。
别人一路在主力野战兵团里向前冲,他却越来越多地被放到开辟根据地、组建地方武装、民兵工作这些位置上。
这不是退。
但在后来授衔时,这条路会留下痕迹。
一九四六年八月,苏中战役打到邵伯。
邵伯镇靠着运河,北面牵着高邮、宝应,再往上就是两淮。国民党军整编第二十五师向邵伯、乔墅一线压来,华中野战军第十纵队和地方部队扛在前面。
运河大堤不宽,能摆开的兵力有限。阵地一旦被撕开,敌人就可能顺线北犯。
常玉清就在这条线上。
粟裕到邵伯视察防务后,第十纵队重新调整部署:第二军分区第四团守邵伯,第五团和第十纵队八十四团守乔墅一线,郝济民的八十二团作为纵深力量,并警戒邵伯湖东侧。
常玉清以纵队副司令员身份,担负这条线上的指挥。
炮火压上来时,邵伯不是一座大城,它更像一道门闩。
门闩断了,两淮震动。
这也是常玉清后来常被人拿来同“猛将”相提并论的地方:他不是在宽阔战场上摆开阵势,而是在狭窄堤岸和水网之间,顶住了敌军的连续进攻。
邵伯、乔墅保住了。
苏中战役后来以“七战七捷”写进军史,邵伯保卫战是其中极险的一环。可这一仗的胜利,并没有把常玉清推回主力纵队司令员的位置。
他的身份还是副职。
这就是第一道坎。
解放战争越往后,部队扩编越快,纵队、兵团、野战军层层成形。谁在主力纵队当司令员、政委,谁在兵团机关任主官,谁在大兵团作战中独当一面,都会直接影响建国后的任职和评级。
常玉清参加了苏中、涟水、盐城、益林、淮海等战役,但他的主要岗位是华中野战军第十纵队副司令员、华东野战军第十二纵队副司令员、苏北军区副司令员。
都是要紧岗位。
可都不是主官。
这就是第二道坎。
一九五三年,他任江苏军区副司令员。到一九五五年评军衔时,中央军委评定军衔有一套基本依据:现任职务、政治品质、业务能力、军队服务经历和对革命事业的贡献,都要综合衡量;同时还要与一九五二年评定的干部级别相对应。
正兵团级,多数评上将。
副兵团、准兵团级,多数评中将。
正军、副军、准军级,多数评少将。
常玉清建国后的职务,定在省军区副司令员这一层。若按当时的干部级别和任职序列看,少将正落在他的线内。
不是战功被抹掉。
是授衔不只看某一仗。
这就是第三道坎。
很多人替他惋惜,是因为只看见了红七十五师政委、邵伯防线、老红军这些字眼。可一九五五年的军衔,不是把每个人一生最高光的那一刻拿出来单独比较。
它还看他建国前后的最终岗位,看部队级别,看长期序列。
常玉清吃亏,就吃亏在这条轨迹上:早年起点高,中途多在根据地和地方武装系统转战,解放战争后期又长期担任副职,建国后落在省军区副职岗位。
一颗星,压住了许多往事。
一九九一年十月二十八日,常玉清在江苏镇江逝世,终年八十六岁。
晚年的他,离枪声已经很远。江苏省军区的办公室、老干部住所、病房走廊,和当年邵伯运河边的炮火,不再是同一种声音。
可把时间往回拨,一九四六年八月的邵伯大堤上,守军仍在水网和堤岸间来回调动,电报一封封送出,阵地一寸寸守住。
常玉清这一生,最后落在少将名册里。
但邵伯那道门闩,确实有他的一只手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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