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那天下午,邯郸市复兴区建设大街西头的纺织厂家属院里静得出奇。三伏天的日头烤得水泥地面发白,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窗午睡,只有槐树上的知了声嘶力竭地叫着。

李婶蹲在自家门口的水池边刷一双解放鞋,泡沫顺着她粗壮的胳膊往下淌。她今年五十六了,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挡车工,去年刚办退休,手劲儿还跟从前一样足。鞋帮上的油点子被她用刷子一下一下蹭掉,动作又狠又准,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记忆里一并刷走。

隔壁赵姨家的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截晾衣绳,上面搭着刚洗过的白衬衫,风一吹,袖子轻轻晃悠。李婶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刷子慢下来。

她跟赵姨做了三十三年邻居。从姑娘时候就在纺织厂前后脚进车间,一起看过厂区大礼堂的《庐山恋》,一起在职工食堂分过一份红烧肉,一起熬过下岗潮,一起把各自的闺女养大嫁人。厂里的老人儿都说,李秀兰跟赵美兰比亲姐妹还亲。

可这会儿李婶看着那件白衬衫,眼角的褶子一点点皱紧了。

那衬衫是她男人的。高建国的。去年退休前在厂里当电工,一件白衬衫穿了好多年,领口磨毛了也不舍得扔,说是干活穿着利索。赵美兰怎么把他衬衫拿过去洗了?

李婶把刷子往水池里一摔,水花溅到围裙上。她站起来,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想了想,转身进了屋。

屋里电风扇呼呼转着,高建国正歪在沙发上打瞌睡,光着膀子穿条大裤衩,肚皮上搭着条湿毛巾。听见动静睁开眼,迷迷糊糊看她一眼:"大中午的,不睡觉瞎转悠啥?"

"你白衬衫呢?"李婶站在门口,语气平得不像话。

高建国翻了个身:"美兰说帮咱洗洗,她那洗衣机新买的,比咱家那个老双缸转得干净。"

"她什么时候拿走的?"

"昨儿晚上吧。你不是去你闺女家了嘛,她过来借个扳手,看见衣服堆那儿,顺手就拎走了。"

李婶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哗哗的水声盖过了电风扇的嗡嗡响。她站在水池前面,两只手撑着台面,肩膀微微发抖。

水从她指缝间淌过去,凉丝丝的。她想起上个月赵美兰来家里借醋,穿着件碎花睡裙,头发湿漉漉的,说是刚洗完澡。高建国那时候在院子里修自行车,赵美兰趴在门框上跟他说话,笑得腰都弯了。

李婶当时端着碗在厨房门口站着,隔着十来步远,看着赵美兰的手搭在高建国肩上。那只手白净,细长,指甲上还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后来她旁敲侧击问过高建国,赵美兰那天跟你聊啥了?高建国头都没抬,说借醋呗,还能聊啥。

可李婶记得清清楚楚,赵美兰家那瓶老陈醋,是上礼拜她亲眼看着赵美兰从超市提回来的,满满一瓶,根本没动过。

她关上水龙头,厨房里静下来。窗外的知了声又涌进来,一阵紧似一阵。

李婶擦了把手,从兜里摸出手机。闺女上周刚给她换的智能机,她还不大会用,在通讯录里翻了半天才找到赵美兰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赵美兰的声音甜甜的:"秀兰姐?"

"美兰,你搁家没?我去拿我男人那衬衫。"李婶的嗓子有点哑。

"哎呀别急,我泡着呢,下午给你晾干了送过去,你就别跑一趟了。"那边传来哗啦的水声,像是在洗什么东西。

李婶攥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我自己去拿。"

沉默了两秒钟。赵美兰笑了:"行行行,你来吧,我给你开门。"

挂断电话,李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推门出去。太阳依然毒辣,她沿着墙根走到隔壁院门口,推了推那扇虚掩的木门。

门轴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没人。晾衣绳上那件白衬衫还在风里晃荡,旁边多了条藏青色的男人长裤,裤腿湿漉漉的往下滴水。李婶认得那条裤子,是高建国的,裤兜内侧有个烟头烫的小洞。

她站在院子当中,太阳晒着后脖颈,热辣辣的。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低低的笑声。那笑声轻飘飘的,却比知了声还尖,扎进她耳朵里。

李婶往前走了两步,半开的纱窗里透出屋内的景致。她看见赵美兰背对着窗户站着,只穿了条吊带睡裙,长发披散着。她男人高建国坐在床边,赤着上身,正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一杯水。

赵美兰转过身来,手里捏着那件白衬衫的领子,往高建国身上比划。高建国仰头喝了口水,说了句什么,赵美兰就笑了,笑得肩膀直颤,手里的衬衫顺势往他背上一搭,手指头从他后脖颈滑过去。

李婶站在窗外,整个人像是被水泥浇在了地上。

她想起来三十多年前,她跟赵美兰一起进厂的第一个冬天。她俩从澡堂子出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往宿舍走,路过厂区后墙,看见一排年轻男工在打篮球。赵美兰指着一个穿白背心的背影说,秀兰你看,那谁啊,脊梁骨真直溜。

李婶顺着她手指头看过去,那是高建国。她当时脸就红了,赵美兰拿胳膊肘撞她,说你要不上去搭个话,我可去了啊。

李婶攥住赵美兰的手腕说别闹。赵美兰就嘻嘻哈哈地笑,说逗你玩呢,咱俩谁跟谁啊,你的我才不抢。

她的我才不抢。

李婶站在院子里,头顶的阳光一晃一晃的,她的脚底下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踩在一团棉花上。她往后退了一步,退到了院门口。门轴又吱呀了一声,她听见屋里赵美兰问了一句谁啊。

李婶没应声,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家。她进了屋,砰地关上门,后脊梁抵着门板慢慢往下滑,坐在了水泥地上。

电风扇还在转,高建国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裤衩还在那儿。李婶盯着那条灰扑扑的大裤衩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厨房里,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手。

水还是凉的。

第一章

高建国是四点半醒的。他揉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看见李婶在阳台上来回走着,手里攥着他的工作服外套。那件外套洗得发了白,后背上有块机油印子怎么搓也搓不掉。

"你干啥呢?"他打了个哈欠。

李婶没回头:"没事,找找针线,你袖子豁了。"

高建国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倒了杯凉白开灌下去。他今年六十,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电工,去年跟李婶前后脚退了休。退了休的日子清闲,天天除了下棋就是喝茶,日子过得跟温吞水似的。

他刚把杯子放下,听见院门响了。赵美兰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建国哥,醒了没?我把衣裳给你送过来了。"

高建国趿拉着拖鞋去开门。赵美兰站在门口,换了件浅绿色的短袖衫,头发扎了个马尾,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她今年五十四,在厂里干检验员退的休,保养得比李婶好,脸上褶子浅,身段也没怎么走样。

"哟,这么快就干了?"高建国接过衬衫,低头闻了闻,有股淡淡的皂角味儿。

赵美兰往屋里张望了一眼:"秀兰姐呢?"

"在阳台呢。"

赵美兰进了门,径直往阳台走。高建国在后面喊了句你俩聊,我先出去转转,拎起沙发上的大蒲扇就往外走。

阳台不大,堆着些纸箱子旧花盆。李婶蹲在地上,正拿针线缝高建国那件工作服的袖口,针脚走得又密又匀。

"秀兰姐,忙啥呢?"赵美兰倚在阳台门框上,笑盈盈地说,"我给你带了个西瓜,冰镇过的,放厨房了。"

李婶没抬头,手里的针走得不紧不慢:"你费这心干啥。"

"啥费心不费心的,咱俩谁跟谁。"赵美兰走进来,蹲在李婶旁边,看她缝衣裳,"你这手艺还跟从前一样好,我那缝纫机踩出来的都没你手工活儿齐整。"

李婶把线头咬断,抖了抖工作服,站起来挂到晾衣架上。"美兰,"她背对着赵美兰开口,"我昨儿下午去你家拿衣裳,你在屋里呢吧?"

赵美兰脸上的笑顿了顿:"你去了?我没听见敲门啊。我那会儿可能在后院浇菜呢。"

"嗯,可能是。"李婶转过身来,脸上也挂着笑,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你那条藏青裤子也一块儿洗了?建国那裤子屁股兜有个小洞,你给瞅见了没?"

赵美兰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注意呢,回头我瞅瞅。洗衣机里一起搅的,可能没看仔细。"

"没事,回头我自己看看。"李婶拍拍手上的灰,"走,吃瓜去。"

两个女人往厨房走,阳光从阳台上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两道并排的影子。影子贴得很近,跟从前三十多年一样近。

吃过晚饭,李婶刷碗,高建国在院子里浇花。水管子呲呲地响,他光着脚站在水泥地上,哼着段老戏,调子跑了也不在意。

李婶把碗一个个擦干摞好,靠在厨房门口看他浇花。高建国年轻时一米七八的个子,脊背挺得板直,在厂里电工班算头一号精神小伙。现在老了,背有点驼了,腰上也多了圈肉,可那副骨架还在,站在夕阳底下影子还是长的。

她想起赵美兰的话——脊梁骨真直溜。

那是她先看上的。那年头纺织厂女工多男工少,高建国在电工班,隔三差五来车间修机器。有一回梳棉机出了故障,他背着工具包进车间,往机器那儿一蹲就是一上午。李婶在隔壁机台挡车,趁喝水的功夫偷偷看他,看他低头接线时后颈上一颗小痣,被汗水浸得发亮。

那时候赵美兰就在她旁边。她俩一个班次,挡的机器挨着。赵美兰往李婶跟前凑,小声说:"秀兰,那电工又来了,你看人家那手,多好看。"

李婶低头整纱管,耳朵尖通红。赵美兰捅她腰眼:"你去给他送杯水呗。"

"你咋不去?"

"我又不稀罕。"赵美兰甩了甩辫子,"我稀罕食堂打饭那个大周,你又不是不知道。"

后来李婶真去送了水。高建国接了,冲她笑了笑,后颈上那颗小痣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赵美兰站在机台后面冲她直挤眼,嘴型无声地说:成了成了。

成了。谈了两年对象,八七年结的婚。赵美兰当的伴娘,穿着一件碎花连衣裙,在酒席上替李婶挡了好几杯酒,脸红扑扑的,跟高建国的同事大周碰了杯子。

大周追了赵美兰大半年,后来也追上了,比她俩晚一年结的婚。两对夫妻住进了纺织厂家属院的同一排平房,中间隔两户人家。再后来大周下岗去了南方跑货运,一年回不了几趟家,赵美兰一个人拉扯闺女,李婶就隔三差五喊她来家吃饭。

高建国浇完花,把水管子收起来,回头看见李婶靠在门框上发呆。"想啥呢?"他甩了甩手上的水。

"没想啥。"李婶转过身进了屋,"澡我给你烧好了,你去洗吧。"

夜里李婶躺在床上,听着旁边高建国匀称的鼾声,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电风扇的影子一圈一圈转。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高建国的后背,黑暗里他的肩胛骨微微起伏。

她伸出手,隔着一拳的距离悬在他背上空,没有落下去。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又慢慢收了回来,攥住了自己的被角。

窗外有只野猫踩翻了瓦片,哗啦一声响。李婶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是赵美兰的手指头从高建国后脖颈滑过去的画面。那动作又轻又慢,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后半夜做了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棉絮中间,脚下是纺织厂车间锃亮的水磨石地面,机器的轰鸣声从远处滚滚而来。赵美兰从棉絮里走出来,穿着当年那件碎花连衣裙,冲她笑。

"秀兰,我不抢你的。"赵美兰说。

李婶想开口答应,喉咙里却堵了团棉花,怎么也说不出话来。她伸手去拉赵美兰,赵美兰往后一退,退进了棉絮深处,不见了。

李婶惊醒过来,枕头湿了一片。

第二章

织厂家属院在建设大街西头,三排红砖平房,住了四十几户人家,都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盖的。房子格局差不多,两室一厅带个小院,院里砌个水池,墙角种点葱蒜辣椒。住户们也差不多,都是纺织厂退了休的老职工,谁家有个风吹草动,不出半天能传遍三排房。

李婶三十三年住在这里,闭着眼能从院门口走到巷尾公厕。她知道东头张师傅家老太太耳朵背,说话得靠吼;西头刘会计家的孙子放暑假天天在巷子里踢球,一脚能把隔壁花盆踹碎三个;中间赵美兰家的院墙去年补过一回,砖缝里新填的水泥颜色跟旧墙不一样,发白。

那天早上李婶端着一盆脏水去巷尾倒,路过赵美兰家门口时放慢了步子。院门关着,窗帘拉了一半,里头影影绰绰有人走动。她听见赵美兰在打电话,声音忽高忽低的,像是在跟什么人争执。

"你啥时候回来?……又跑哪趟?……大周,我跟你说,你这次回来咱俩得好好谈谈……"

大周的名字从赵美兰嘴里吐出来,带着股怨气。李婶脚下顿了顿,接着往前走。她知道大周长年在外跑货运,一年拢共在家待不了俩月,赵美兰一个人在厂里上班带孩子,熬了二十几年。前两年大周回来,俩人在院子里吵过一架,动静大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李婶还过去劝过架。

大周当时摔了个茶杯,说赵美兰整天不知道在忙啥,家里脏得下不去脚。赵美兰哭着说你在外面搂着方向盘倒快活,我一个人把闺女拉扯大容易吗。李婶拉走了大周,高建国拉走了赵美兰,这事儿才算平。

后来赵美兰的闺女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留在了石家庄工作,去年结了婚,女婿家条件不错。赵美兰算熬出来了,日子眼看着舒坦起来,不用再给闺女攒学费,退休工资虽说不高,一个人也够花。反倒是大周这几年跑不动了,回来歇的时间多了,俩人却不对付了,一个院子住着各吃各的,跟合租似的。

李婶倒完水回来,赵美兰家的院门开了,赵美兰探出半个身子,看见她就笑:"秀兰姐,我蒸了包子,茴香馅的,你拿几个回去。"

"咋又给我送吃的。"李婶摆摆手,"你自己留着吧。"

"咱俩谁跟谁。"赵美兰不由分说把她拉进门,往她手里塞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四个白胖的包子,隔着袋子还烫手。"建国哥早上出去下棋了吧?你趁热吃。"

李婶拎着包子站在院子里,看着赵美兰围裙上沾着的面粉,鼻子动了动,闻到一股茴香味。赵美兰转身回去继续蒸第二锅,厨房里热气腾腾的,她瘦瘦的背影在水汽里显得有点孤单。

"美兰,"李婶走到厨房门口,"你跟大周,又闹了?"

赵美兰掀锅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闹,他就那样,一年到头不沾家,回来就挑三拣四。我懒得搭理他。"

"他这回啥时候走的?"

"前天。"赵美兰把包子一个个摆进竹屉里,"说是跑趟山东,一礼拜回来。"

李婶靠在门框上,看赵美兰忙活。赵美兰低头摆包子,鬓角有根白发,在蒸汽里亮了一下。她比李婶小两岁,可这两年明显见老,眼角细纹密了,手背上也起了青筋。

"你一个人在家,缺啥少啥的跟我说。"李婶说。

赵美兰抬头看她一眼,眼神里有点东西,闪了一下就没了。"秀兰姐,"她说,"这些年多亏你了。"

李婶把塑料袋攥紧了,包子烫得她手心发疼。"我先回去了,"她转身往外走,"包子我尝一个,剩下给建国留着。"

走出院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美兰还站在厨房门口,围裙带子松了半截,垂在腰侧。阳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着水。

李婶快步走回了家。

高建国中午回来吃饭,看见桌上的包子直乐:"美兰又给送吃的?她这手艺倒是不赖。"

李婶给他盛了碗粥,递过去的时候说:"大周前天又走了,跑山东去了。"

"哦。"高建国咬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他俩还没离呢?"

"离啥离,都快六十的人了。"

"也是。"高建国把包子咽下去,喝了口粥,"大周那人,年轻时看着挺精神,谁知道后来跑车跑得心都野了。美兰这些年不落好,一个人撑着也够难的。"

李婶坐在对面慢慢喝粥,没接话。她盯着高建国嚼包子的腮帮子,看他吃赵美兰包的茴香馅儿包子吃得呼噜呼噜的,心里有股说不清的滋味在翻涌。

吃完饭高建国又出去下棋了,临走前把碗往水池里一撂。李婶收拾的时候发现盘子里剩了半个包子,高建国咬过的,缺口处露出深绿的茴香馅。

她把那半个包子用保鲜膜裹了放进冰箱,然后站在水池前刷碗。水哗哗响着,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赵美兰蒸了那么多包子,为什么只给她送了四个?

她擦了擦手,拉开冰箱看了看,那半个包子安安稳稳躺在保鲜层里。

下午李婶去巷尾买葱,路过赵美兰家时看见她家在搬东西。赵美兰把一摞旧杂志从屋里搬出来码在院墙根底下,累得直喘气。

"收拾啥呢?"李婶问。

"柜子顶上的旧东西,占地方,该扔的扔。"赵美兰直起腰擦了把汗,"秀兰姐你来得正好,帮我搭把手,那个樟木箱子我搬不动。"

李婶跟着她进屋。赵美兰家的客厅跟她家格局一样,但比她们家亮堂,窗户大,窗帘换成了浅米色。墙上挂着一幅十字绣的牡丹图,赵美兰自己绣的,绣了好几年。

樟木箱子在卧室衣柜顶上,赵美兰搬了个凳子往上爬,李婶在下头扶着。箱子被拖下来的那一刻,盖子震开了条缝,里面露出几本相册和一摞信。

"哎哟,这些信还没扔。"赵美兰蹲下来把箱子打开,随手翻了翻相册,"你看看,老照片,咱俩那时候多年轻。"

李婶凑过去看。相册第一页就是她们两个的合影,在厂区大门口,背后的红标语褪了色,她俩穿着当年的工装,胸口别着团徽,笑得眼睛都看不见。

"这是哪年来着?"李婶问。

"八六年吧,进厂第二年。"赵美兰翻了一页,"这张是你结婚那天的,看我当伴娘穿的这条裙子,好看不?"

照片上赵美兰站在李婶旁边,两人都穿着红衣裳,高建国站在李婶另一侧,胸口的红花快跟脸一样大了。三个人挤在一起笑,背景是厂区食堂临时搭的喜棚。

李婶把相册拿过来又翻了两页。有一张是她们两家刚搬进家属院时拍的,赵美兰抱着她闺女小玉,李婶抱着她闺女小萍,俩孩子都裹着碎花棉袄,胖嘟嘟的像两个年画娃娃。

"那会儿多好。"赵美兰轻声说。

李婶没说话,把相册合上了。她看见箱子底下那摞信,信封上的字迹有点眼熟,但没来得及细看,赵美兰已经把箱子盖好了。

"这箱子就先搁这儿吧,回头再收拾。"赵美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喝口水再走。"

李婶摇摇头:"我回去还得择韭菜呢,晚上包饺子。"

她走出赵美兰家的时候又回头看了看那摞旧杂志。樟木箱子的一个角微微翘起来,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的边角,上面画着一只白鹭,落款处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名字。

第三章

日子照旧过着。邯郸的八月热得人发昏,纺织厂家属院里的人都窝在屋里吹电扇,谁也不想往外跑。

李婶却天天往外跑。她去巷尾菜市场买菜,能绕一个大圈经过赵美兰家门口;她去厂区医务室量血压,特意挑了赵美兰常去的下午时段;她晚上坐在院子里乘凉,耳朵竖起来听着隔壁的动静。

赵美兰家这些天安静得反常。院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了一整天,连个人影都看不见。李婶借口送她家一兜西红柿,敲门敲了半天没人应。第二天早上又去送韭菜盒子,门开了条缝,赵美兰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发青。

"秀兰姐,我这两天有点不舒服,就不叫你进来坐了。"赵美兰接过韭菜盒子,声音沙哑。

"咋了?中暑了?"李婶往里瞅了一眼,客厅的灯没开,暗暗的。

"可能是,歇两天就好。"

门关上了。李婶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轻轻的咳嗽声。她慢慢转身往回走,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看见高建国正蹲在院里修自行车链条,满手黑机油。

"美兰好像病了,"她站在高建国旁边说,"你去看看不?"

高建国头也没抬:"你去看过了?啥病?"

"没让进屋,就说不舒服。"

"那你回头再炖个汤给她送过去,别啥事儿都找我。"高建国把链条上了油,转了几圈脚蹬子,"我又不是大夫。"

李婶盯着他后脑勺,那头短发花白了,鬓角剃得很短,露出耳后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她蹲下来,拿抹布帮他擦手上的机油。

"你别嫌弃我啥事儿找你。"李婶说。

高建国抬头看她一眼,笑了:"我啥时候嫌弃你了?一天到晚瞎想。"

他站起身试了试车子,链条转得顺溜了,满意地拍拍车座。李婶还蹲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油乎乎的抹布。

从那天起,李婶隔两天就去赵美兰家送点吃的,有时候是半锅绿豆汤,有时候是一盘凉拌黄瓜。赵美兰慢慢好了起来,脸色恢复了些,又开始在院子里晾衣服、浇花。

可李婶注意到一个变化——赵美兰不再来她们家了。以前赵美兰隔三差五就过来串门,有时候借个蒜,有时候来讨杯茶,有时候啥也不为,就坐院里跟李婶说说话。现在她不来了,偶尔在巷子里碰见,打个招呼就走,步子比从前快。

李婶把这事儿说给高建国听,高建国正蹲在电视机前面调天线,信号滋滋响。

"不来就不来呗,人家兴许忙。"高建国拍了两下电视壳子,"你这一天天的,净琢磨人。"

李婶没再说话。她站在客厅门口,看着高建国宽厚的背影,突然问了句:"建国,你觉着美兰这人咋样?"

高建国调好了天线,电视画面稳定下来,中央台正播天气预报。他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灰:"啥咋样?一个院里住三十多年的老邻居,还能咋样。"

"我是说,她这个人。"

高建国扭过头看李婶,眼神有点困惑:"你今天咋了?她得罪你了?"

"没有。"李婶转身进了厨房,"我随便问问。"

八月十五那天,赵美兰来敲门了。她端着一盘月饼,脸上抹了点粉,气色看着好了不少。

"秀兰姐,过节了,我自己烤的五仁月饼,你尝尝。"她把盘子往李婶手里一递,就要走。

"哎,吃了饭再走。"李婶拉住她手腕,"我刚炖了排骨,建国去买啤酒了,你坐下吃。"

赵美兰挣了一下,没挣脱。"秀兰姐,我……"

"坐。"李婶把她按在院子里的竹椅上,自己回厨房忙活去了。

高建国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瓶啤酒,看见赵美兰坐在院里,愣了一下。"哟,美兰来了。"他把啤酒放在桌上,拉了把椅子坐下,"大周没回来过节?"

"没呢,跑车回不来。"赵美兰低头抠着竹椅上的一个结疤。

"那你一个人,就跟咱一块儿过。"李婶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菜盘子上还冒着热气,"来,动筷子。"

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太阳刚下山,天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院里的小灯泡已经亮了,照着蚊虫绕圈飞。高建国给赵美兰倒了杯啤酒,赵美兰接过去抿了一小口。

"美兰,"李婶夹了块排骨放进赵美兰碗里,"你跟大周到底咋回事?这些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各过各的。"

赵美兰端着碗的手紧了紧,半晌没说话。高建国在旁边喝酒,筷子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他外面有人了。"赵美兰轻轻说。

李婶的筷子停住了。

"早几年我就觉出来了,他身上有别人的香水味,回来也不怎么碰我。这回他走之前我跟他摊牌了,他没否认。"赵美兰的眼圈红了,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大口,"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咋办。"

院里的灯晃了晃,李婶看见赵美兰的眼泪滴进啤酒杯里,漾开一圈细小的泡沫。

"离了吧。"高建国忽然开口。

两个女人都看向他。高建国又夹了颗花生米嚼着,脸上没啥表情:"他在外头有人,你又过得不痛快,这把年纪了还耗着干啥。你闺女也成家了,你自己有退休金,一个人过不比他强。"

赵美兰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她拿手背胡乱擦着,擦了又涌。李婶抽了张纸巾递给她,手指碰到她的脸颊,冰凉的。

那天晚上吃完饭赵美兰回去之后,李婶在厨房洗碗,高建国在院子里收桌子。她听见他哼歌的声音从院里传进来,还是那支跑了调的老戏。

"建国。"李婶走到门口。

高建国正把几个空啤酒瓶拎到墙角码好,闻声回头:"嗯?"

李婶看着他被灯泡照得半明半暗的脸,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事,水烧好了,你先洗吧。"

她转身回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淹没了她嗓子里那声叹息。

第四章

九月来的时候,热劲儿总算退了点。纺织厂家属院里的槐树开始掉叶子,薄薄一层铺在巷子里,人踩上去沙沙响。

赵美兰最近不怎么在家待了,每天下午准点出门,打扮得整整齐齐,有时候还涂点口红。李婶一开始没在意,以为她是去买菜逛超市,后来发现她出门时手里不拎布袋,回来时也什么都不带。

有一回李婶在巷口碰见她出门,喊了一声:"美兰,去哪啊?"

赵美兰脚步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去趟文化宫,那边开了个书法班,我报了个名。"

"哟,你还练上书法了?"

"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事干。"赵美兰说完匆匆走了,背挺得笔直,踩着双半高跟的皮鞋,嗒嗒嗒走远了。

李婶站在巷口看着她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几分。她回身往家走,路过赵美兰院门口时往里瞅了一眼,晾衣绳上只有她自己的几件衣裳,灰扑扑的。

这天下午高建国在家看电视,李婶在院里择芹菜。巷子里有人说话,她抬起头,看见赵美兰回来了,身后跟着个人。

那人穿着件蓝布褂子,瘦高个,头发花白但梳得齐齐整整,走路微微弓着背。李婶眯着眼看了看,认出来了——是纺织厂原工会的老孙,孙德明,比她们大几岁,早几年就退了。老伴去世有三年了,独生儿子在南京工作,他一个人住在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里。

赵美兰跟孙德明在院门口说了几句话,孙德明递给她一个纸袋,转身走了。赵美兰拎着纸袋进了院,把门关上了。

李婶手里的芹菜梗被她攥得变了形。她放下菜篮子,擦了把手,走到赵美兰院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赵美兰脸上还有笑,看见李婶,那笑收了一半。"秀兰姐,你咋来了?"

"刚看见老孙头路过,"李婶往院里看了一眼,"他给你送啥来了?"

赵美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纸袋,有点不好意思:"前两天跟他提了句想找个旧版的字帖,他在家翻着了,给我送过来。"

"你跟老孙头……挺熟?"

"就文化宫书法班认识的。"赵美兰把纸袋往身后藏了藏,"秀兰姐,你有事?"

李婶盯着她看了几秒,摇摇头:"没啥事,就看看你。"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美兰,老孙头那人,人挺好的,就是有点抠门。"

赵美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秀兰姐你想哪去了,我们就是一块儿练练字。"

李婶没再说什么,回家了。她把择好的芹菜拿进厨房,一刀一刀切着,刀口落在砧板上咚咚响。高建国从客厅探出半个脑袋:"你剁肉呢?动静这么大。"

"芹菜老,得使劲切。"李婶头也不回地说。

晚上躺在床上,李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侧过身看着高建国蒙在被子里的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他肩头落了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伸出手,隔着被子搭在他肩膀上。高建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哼了一声,把她的手拨开了。

李婶把手缩回来,攥住了自己的枕角。

第二天一早,李婶去巷尾倒垃圾,远远看见孙德明骑着辆二八大杠从街口过来,车筐里放着个保温桶。他骑到赵美兰院门口下了车,把保温桶放在门墩上,敲了敲门,又骑上车走了。

李婶站在垃圾堆旁边,手里的簸箕差点没端住。她走过去的时候赵美兰正好开门拿保温桶,两人撞了个正着。

"美兰,"李婶看着那个保温桶,"老孙头给你送的啥?"

赵美兰的脸腾地红了,像被烫了一下。"就是……他自己熬的小米粥,说上回书法班有人咳嗽,他熬了带去分给大家喝,顺手给我一份。"

"上回咳嗽的是你?"

赵美兰不说话了,低头攥着保温桶的提手,指关节发白。过了半晌她轻声开口:"秀兰姐,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太冷清了,想找个人说说话。"

李婶站在晨光里,看着赵美兰发红的耳根和微微发抖的手,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忽然翻了个个儿。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拍了拍赵美兰的肩膀。

"行,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婶说,"老孙头人是不赖,就是他儿媳妇不太好惹,上回在厂里跟人吵过架,你心里有个底。"

赵美兰抬起眼看她,眼眶有点湿:"秀兰姐,你……你不生我气?"

李婶笑了,笑纹从眼角漾开:"我生你啥气?你一个人过日子不容易,有人对你好那是好事。"

赵美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李婶,把脸埋在她肩窝里。李婶站着没动,两只手悬在半空停了停,最后轻轻落在赵美兰后背上,拍了两下。

"行了行了,大清早的哭啥。"李婶把她推开,"粥趁热喝,凉了伤胃。"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稳稳的。走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美兰还站在原地,怀里抱着那个保温桶,另一只手在擦眼泪。

李婶推开院门进去了。

第九章 家里炸了锅

高敏敏是中秋节前一天从石家庄回来的。女婿开车送的她,黑色帕萨特停在巷口,后备箱里塞满了给李婶高建国带的保健品和烟酒。敏敏穿着件灰绿色的风衣,头发烫了大卷,踩着双细高跟,往巷子里一走,跟周围灰扑扑的红砖平房格格不入。

李婶站在院门口等闺女,远远看见她下车就迎上去。敏敏跑了两步抱住她,叫了声妈,喉咙里带着笑。李婶拍着她后背说瘦了瘦了,眼睛往她身后瞟——女婿许文斌从驾驶座上下来,冲她摆了摆手,喊了声妈,没下车。

"文斌这就走?"李婶问。

"他公司有事,下午还有个会,送我到了就得赶回去。"敏敏松开她妈,拎起后备箱里的东西,"爸呢?"

"在屋里给你包饺子呢,韭菜鸡蛋馅的,你打小爱吃那个。"

敏敏挽着她妈的胳膊往院里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响。她今年二十九,在省城一家私立中学教英语,许文斌是她的大学同学,做医疗器械生意的,家里条件不错。结婚三年了还没要孩子,李婶催过几回,敏敏嘴上答应着回头再说,一直拖着。

进了屋,高建国正围着围裙在案板前擀皮,看见闺女进门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小棉袄回来啦。"他放下擀面杖过来接东西,敏敏递给他两条烟,说文斌给你带的,少抽点。高建国笑呵呵地接过去揣柜子里了。

饺子端上桌的时候,李婶给敏敏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看她吃。敏敏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溜,说妈还是你拌的馅香,省城超市买的速冻饺子没法比。

"那你常回来,"李婶说,"又不是多远,三个小时车程。"

"忙啊妈,学校马上要期中考试了,我带的两个班一堆卷子要改。文斌那边也是,下半年想再开个分公司,天天往外跑。"

李婶把一盘蒜泥推到她面前:"忙也得注意身体。你跟你婆婆那边处得咋样?"

"还行吧,她们住城南,我俩住城北,一周回去吃顿饭。我婆婆那人你也知道,嘴碎点,心不坏。"

高建国在旁边又给闺女倒了一碟醋,敏敏摆手说够了够了。一家三口围着圆桌吃饭,外头的天阴下来了,乌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得人喘不上气。

饭后敏敏帮她妈洗碗,厨房小,两个人并排站着有点挤。敏敏冲水的时候手机响了,她擦了擦手接起来,说了几句嗯嗯啊啊的,脸上表情淡淡的。

挂了电话,李婶问:"文斌?"

"嗯,问我们到了没有。"敏敏把手机揣兜里,"妈,你跟我爸最近都挺好的吧?"

"好着呢,有啥不好。"

"赵姨呢?还一个人住隔壁?"

李婶手里的碗在水里顿了一下。"嗯,一个人。"

敏敏看了她妈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她继续冲碗,水流哗哗的,冲了很长时间。

那天晚上敏敏跟她妈挤一张床,像小时候一样。老式双人床铺了凉席,电风扇在角落里呼呼转着,敏敏侧躺着,一只手搭在她妈胳膊上。

"妈,"她在黑暗里开口,"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嗯?"

"我……最近跟文斌闹了点别扭。"

李婶侧过头:"咋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他老不着家,有时候出差一个礼拜连个电话也没有。我问他公司忙啥呢,他支支吾吾的。"敏敏的呼吸有点急,"我觉得他可能……有点不对劲。"

李婶的心一沉。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额头,潮乎乎的。"你瞅见啥了?"

"没瞅见啥。就是女人的直觉吧。"敏敏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妈你说,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年轻时候千好万好的,日子过着过着就变了。"

黑暗里李婶没说话。她想起高建国,想起赵美兰,想起那些藏在日复一日平静生活底下暗涌的东西,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

"你跟你爸这么多年,有没有过觉得他……变了的时候?"敏敏问她。

李婶沉默了很久,久到敏敏以为她睡着了。"没有,"她最后说,"你爸那人,一根筋。"

她拍了拍敏敏的手臂:"别瞎想,好好过日子。有啥不对劲的,跟妈说。"

敏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窗外的风突然大了,刮得院里的槐树枝条扑簌簌响,电扇的叶片转得愈发急促。李婶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影影绰绰,脑子里来来回回转着白天那些碎片——赵美兰藏信的手,高建国哼歌的背影,孙德明保温桶里的小米粥。

风刮了一阵,远处轰隆隆滚过来一阵闷雷。敏敏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睡着了。李婶轻轻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挪开,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边。

窗外电光一闪,整个院子亮了一瞬。她看见赵美兰家的院墙在闪电里白得刺眼,心里翻涌的东西像被那道光照透了一样,清清楚楚地浮上来。

她到底想怎么样呢?她问自己。可她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雨哗地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李婶站了一会儿,慢慢躺回床上,把敏敏滑落的薄被拉上来盖好。

下着雨的夜格外漫长。李婶听着雨声,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十章 信

中秋节那天早上雨停了,空气里带着股泥腥味儿。李婶早早就起来和面,准备烙糖饼。敏敏还赖在床上,高建国穿着雨靴去巷口买鲜肉,说是中午要给闺女炖红烧肉。

李婶正在厨房揉面,听见隔壁传来咣当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摔碎了。她停下动作,竖起耳朵,又听见赵美兰的声音尖尖地喊了一嗓子——"你拿我东西干啥!"

紧接着一个男人的声音闷闷地回了一句,听不清说的啥。李婶推开后窗往外看,赵美兰家后窗也开着,窗帘拉了一半,她看见赵美兰背对着窗户站着,对面站着个高高的人影,但被窗帘挡住了。

"你走!你别碰我东西!"赵美兰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李婶擦了把面手就要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她站在自家院里,听着隔壁的争吵声像被雨泡过的纸一样一层层透过来。

男人的声音突然大了:"赵美兰你别跟我来这套!那些信你以为我看不见?这些年你在外头到底搞什么名堂你心里清楚!"

是大周的声音。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赵美兰的声音拔高了:"你跑回来就为了翻我箱子?大周你到底要干嘛!那些都是以前的事——"

"以前的事?人家孙德明又是送粥又是送字帖的,这叫以前的事?!"

李婶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攥紧了围裙边,脚下像生了根。

隔壁的门突然被撞开了,大周从里面冲出来,手里攥着一摞东西,被风刮散了几张,雪花一样飘在湿漉漉的巷子里。赵美兰追出来,头发散着,光脚穿着拖鞋,嘶哑着嗓子喊:"你给我放下!那是我自己的东西!"

大周头也不回地往外走,边走边把手里剩下的信纸揉成一团往后一甩。赵美兰扑过去捡,滑了一跤跪在泥地上。

巷子里有人探头出来看。李婶终于动了,几步跑过去把赵美兰从地上拽起来。赵美兰浑身发抖,嘴里嘟囔着"我的信",手在地上划拉着捡那些被水洇湿的纸片。

李婶蹲下来帮她一起捡。有一张纸片落在排水沟边沿,她伸手够过来的时候,眼角的余光扫见了上面的字迹。

那字迹她认得。

她认得那撇捺的弧度,认得那一个个字的间距——那是高建国的字。她在家里看过无数遍他在本子上记的账、写的检修记录,一模一样的字形,一笔一划她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雨水打在那张纸上,墨迹洇开了,还能隐约看见几个字:"美兰,那天下雨你——"

后面看不清了。

李婶的手微微发颤。她把那张纸片攥进手心,又松开,平展展地放进赵美兰堆在怀里的那摞纸中间。

"先回去,别在这儿让人看笑话。"她扶着赵美兰的胳膊把她搀起来,声音自己都听不出是自己的。

赵美兰被她架着往院里走,浑身还在哆嗦,怀里的信纸撒了一路又捡了一路。李婶把她送进屋,赵美兰瘫坐在沙发上,脸色惨白,嘴唇翕动着像要说什么。

"没事了没事了。"李婶说。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没事了,明明有事,天大的事就在她攥过的那张纸片上。

她帮赵美兰把客厅地上散落的信纸拢了拢,目光不敢多停,快速扫了一眼就移开了。有几张是高建国的笔迹,有几张看不出来,有一张信封上的字是另一个人写的——李婶心里咯噔一下,那字她没见过,但收信人那栏清清楚楚写着"美兰"两个字,寄件人落款只有一个"德"字。

孙德明。

李婶把信纸都拢成一摞放在茶几上,转身要走。赵美兰突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秀兰姐,"赵美兰的指甲嵌进她皮肉里,"你别走。"

李婶站住了。她低头看着赵美兰仰起来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里的光碎得七零八落。

"美兰,"李婶说,她的声音意外的平稳,"你先歇着,我回去看看,大周别又闹到我家去。"

赵美兰松了手。李婶走出门,院子里湿漉漉的,天空又阴了下来。她站在巷子里弯腰把刚才没捡完的几张纸片一一拾起来,摞在手心里,一张也没有看,全部送回了赵美兰的屋里。

她回到自家院门口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高建国哼歌的声音。他回来了,正在剁肉,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的。

李婶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面醒好了没?"高建国头也不回地问。

"好了。"李婶走进厨房,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还有早晨买肉沾上的生腥气。她站在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洗手,水凉得刺骨。

"美兰那边咋回事?我听大周嚷嚷了半天。"高建国把切好的肉块放进碗里,拿酱油腌上。

"两口子吵架,没啥大事。"李婶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你中午红烧肉炖上,我去把敏敏叫起来。"

她往卧室走的时候脚步很稳,背挺得直直的。推开卧室门,敏敏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看手机,看见她进来抬起头:"妈,隔壁咋了?吵那么大声。"

"没事,赵姨跟你大周叔拌了两句嘴。"李婶坐在床边,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发。

敏敏放下手机,看着她妈的后脑勺:"妈,你手咋这么冰?"

"刚洗了凉水。"李婶把梳子放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起来吧,今天八月节,中午好好吃顿饭。"

她说完转身出去了,没看敏敏的眼睛。

第十一章 中秋的饭

中秋的午饭做得丰盛。红烧肉炖得软烂油亮,糖饼烙了两层,韭菜炒鸡蛋,拌了盘凉皮,还凉拌了个藕片。高建国开了瓶白酒,给李婶倒了半杯,给自己倒了满杯。

敏敏坐在她妈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李婶脸上看不出啥异常,筷子夹菜稳稳的,还跟高建国碰了杯,说了几句中秋吉祥话。

"爸,"敏敏喝了口饮料,装作不经意地问,"大周叔啥时候回来的?"

"昨儿晚上吧,好像。"高建国嚼着肉,"他这一年到头神出鬼没的,谁知道。"

"我早上听见他跟赵姨吵架了,动静不小。"

高建国筷子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李婶一眼,李婶正低头喝粥,没啥反应。"两口子过日子都那样,你跟你家文斌不也拌嘴么。"

敏敏不说话了,夹了块糖饼慢慢啃。

吃完饭李婶去刷碗,高建国搬了躺椅在院里晒太阳。九月的太阳不烈了,槐树的影子碎碎地落在水泥地上。他闭着眼躺在椅子里,手指在扶手上打着拍子,哼着那支老戏。

敏敏端了杯茶出来递给他,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爸,"她说,"你跟妈这些年,过得挺好吧?"

高建国睁开一只眼:"你这孩子,今儿咋了?"

"没啥,就是觉得你们这辈人不容易。"敏敏低头抠着凳子上掉漆的地方,"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文斌也……我也能像妈一样忍吗。"

高建国把茶放在膝盖上,正经看了闺女一眼:"文斌欺负你了?"

"没有,我瞎想呢。"敏敏摆摆手笑了,"爸你喝茶。"

高建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眯眼看了看天。"你妈这人吧,"他慢悠悠地说,"看着闷,心里头啥都清楚。我跟她过了三十多年,她不说的事儿,从来不问。"

他顿了顿,又说:"你知道她年轻时候多好看么?纺织厂的一枝花,多少小伙子惦记。"

敏敏笑了:"那你咋追到她的?"

"我追她干啥,是她追的我。"高建国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烟渍黄的牙,"那时候她在车间给我送水,我看她一眼就觉着,这姑娘行,踏实。"

他往下躺了躺,声音低下去:"你妈这人,认准了谁,一辈子都不带变的。"

敏敏看着他爸闭眼打盹儿的样子,鼻子有点酸。她把空茶碗收走了,路过厨房门口看见李婶站在水池前发呆,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着,碗摞在一边没人洗。

"妈?"敏敏喊了一声。

李婶猛地回过神,关上水龙头。"走神了。"她说。

晚上敏敏陪她妈在院里乘凉,天上的月亮又圆又亮,从槐树枝叶间筛下细碎的光。赵美兰家那边安安静静的,没有灯,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赵姨没事吧?"敏敏小声问。

"能有啥事,大周回来了,吵两句就过去了。"李婶摇着蒲扇,一下一下的,慢悠悠的。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点凉意,李婶打了个喷嚏。敏敏说妈你进去加件衣裳,李婶摆摆手说不冷。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李婶拍了下大腿:"行了,进屋睡吧,明儿一早你还得回去。"

敏敏嗯了一声,站起来挽住她妈的胳膊。李婶的胳膊瘦了,肌肉松垮垮的搭着,敏敏握住的时候感觉到她妈胳膊肘内侧的皮肤冰冰的。

"妈,"敏敏把脸贴在她妈肩膀上,"你要有啥事,别一个人憋着。"

李婶脚步顿了顿,随即笑了:"傻闺女,妈能有啥事。"

她拍了拍敏敏的手背,推开门进了屋。

第十二章 摊牌

敏敏第二天一早走了。许文斌八点来接的,在巷口按了两声喇叭,敏敏拎着小皮箱出去,回头冲她妈挥了挥手。李婶站在院门口看着她上了车,黑色的帕萨特掉了个头,汇入建设大街的车流里,看不见了。

她回到院里,高建国正蹲在墙角修那台老电风扇,螺丝刀转得刷刷的。"敏敏走了?"

"嗯。"

"那咱中午吃啥?昨天剩的还有半盆红烧肉——"

"建国,"李婶站在他身后,声音不高不低,"我有话跟你说。"

高建国扭过头看了她一眼,李婶站在晨光里,脸上的神情他从未见过。他放下螺丝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咋了?这么正式。"

"进屋说。"

客厅里的电风扇还开着,嗡嗡地转着,李婶走过去把它关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剩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高建国坐在沙发上,有点不安地往前探了探身子:"到底咋了?你倒说啊。"

李婶站在电视机前面,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捏得发白。"昨儿美兰跟大周吵架,"她说,声音平得像一杯凉白开,"大周从她屋里翻出一摞信。"

高建国的眉毛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帮着捡来着,"李婶继续说,眼睛盯着高建国左肩后面墙上的一道裂纹,"有几张,是你的字。"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高建国慢慢把身子靠回沙发靠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看见了。"他说。

李婶的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涌出来,可她脸上没有表情。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条一条的,她也没抬手去擦。

"那信是啥时候写的?"她问。

高建国低下头,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八九年。"

"八九年。"李婶重复了一遍这个年份,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咱俩八七年结的婚。"

"我知道。"

"你跟美兰,八九年就——"

"没有。"高建国抬起头,眼里的光浑浊了,"秀兰,你听我说,那些信是八九年我写过几封,但没有——"

"没有啥?"李婶的声调终于高了半度,"信都写了,你还跟我说没有?"

高建国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想扶她肩膀。李婶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了电视柜,上面的相框晃了一下,玻璃面映出她苍白的脸。

"我跟美兰啥都没有,"高建国的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声音又粗又哑,"那年你在老家伺候你妈,我在厂里值班,美兰刚生完小玉在家坐月子,大周跑车不在家。她给你打电话说你妈病了,你走之前托我照应照应她。她一个人带孩子难,我有时候帮她提个煤气罐、修个水管子。后来……她说她感激我,说一个人太苦了,我给她回了封信,信里——"

"信里写了啥?"李婶的目光锁着他。

高建国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麻雀都不叫了。"写了我心里头也惦记她。"

李婶的身子晃了一下,她用手撑住了电视机柜的边沿。"你心里惦记她。那你跟我过日子这三十多年算啥?"

"秀兰,那是年轻时候一时糊涂。那些信就写了几封,后来美兰说不能再这样了,大周回来了,咱们各有各的家,不能再错下去了。之后就再没——"

"再没往来了?"李婶冷笑了一声,嘴角的弧度比哭还难看,"那你衬衫为啥在她那儿?她为啥拿回去给你洗?她手指头为啥往你脖子上摸?"

高建国愣住了,脸色骤然变了。"你……你看见——"

"我看见了。"李婶终于抬起手擦了把眼泪,袖子湿了一片,"那天下午我去她家拿衣服,站在窗户外面,什么都看见了。"

高建国一屁股坐回沙发上,两只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间传出来:"那天就是她看我出了汗,给我擦了擦,没别的。秀兰,我没做对不起你的事,真的。"

李婶看着他缩在沙发里的样子,那个脊背挺直、哼着老戏的高建国不见了,眼前是个蜷着身子、两鬓灰白的老人。他的肩膀还在抖,像冬天风里的枯叶。

她想冲上去打他,想骂他,想把他那件白衬衫撕碎了扔到他脸上。可是她站在那儿,两条腿像是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

她想起三十多年前车间里的那一幕,赵美兰指着高建国后背说"脊梁骨真直溜"。她想起她把保温桶递出去时赵美兰弯弯的眼睛。她想起赵美兰捧着她包的韭菜盒子站在门口,说"咱俩谁跟谁"。

谁跟谁。

谁跟谁。

李婶慢慢转过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了出去。阳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院子里,听着屋里高建国低低的啜泣声,听着巷子里谁家收音机在放豫剧,听着风刮过槐树叶子哗啦啦的响声。

她站在那儿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然后她弯下腰,拿起墙角的水壶,给窗台那两盆快干死的绿萝浇了水。水渗进土里,咕嘟咕嘟地响。

第十三章 裂缝

李婶开始吃不下饭了。

头两天还硬撑着上桌,扒拉几口米就说饱了。后来连桌子都不上了,窝在卧室里躺着,说是胃不舒服。高建国炖了粥端进去,她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等他走了又原封不动端出来。

敏敏打电话回来问中秋过得咋样,李婶在电话里说好着呢,你爸炖的红烧肉咱俩吃了三天。声音听着跟平常一样,可敏敏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妈你嗓子咋有点哑。李婶说昨儿晚上没睡好,风太大了。

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卧室的窗帘大白天拉着,屋里暗沉沉的,墙角那台老缝纫机上堆着没叠完的衣裳。她伸手摸了摸那堆衣裳,摸到一件棉布背心,是高建国的。

她把那件背心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隔壁赵美兰家也安静了。大周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院门又关上了。赵美兰再没来串过门,巷子里碰见李婶,远远地低了头快步走过,像是不认识一样。

有天傍晚李婶去巷尾倒水,赵美兰正好也在那儿倒垃圾。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站住了,一个端着搪瓷盆,一个拎着垃圾袋,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水泥地上几乎碰在一起。

"美兰,"李婶先开了口,"大周走了?"

"嗯。"赵美兰低着头,没看她。

"那信——"

"秀兰姐,"赵美兰突然抬头,眼睛红红的,"那些信的事我对不起你。可我跟建国哥真的啥也没有,那年就是我心里憋屈,跟他在信里说几句,后来——后来再没写过。"

李婶看着赵美兰消瘦的脸,颧骨高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两个坑。那天中秋赵美兰跪在泥水里捡信纸的样子又浮上来,她的手指头扒拉着湿漉漉的地面,一张一张往怀里拢。

"孙德明呢?"李婶问。

赵美兰愣了一下:"德明他就是……就是书法班上认识的,对我好,我没别的想法,就是找个人说说话。"

巷子里有个孩子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冲过去,夕阳在车把上闪了一下。两个老女人隔着一米远的距离站着,中间像是隔了一整个纺织厂的岁月。

"秀兰姐,"赵美兰往前走了半步,"你要是生气,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说话。咱俩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了。"李婶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嘴角动了动,"美兰,你当年跟我说,你的东西你不抢。可那句话你说了三十多年,你到底是说给我听的,还是说给你自己听的?"

赵美兰的脸唰地白了。

李婶端着搪瓷盆转身往回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水盆里最后一点水荡出来,溅在裤腿上她也没管。

她听见身后赵美兰喊了一声秀兰姐,声音像被风撕碎的布条。她没有回头。

第十四章 沉下去的日子

日子一天天过着,邯郸入了秋,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天也黑得早了。

李婶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来合身的衣裳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垮。她每天还照常做饭、洗衣、打扫院子,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可高建国跟她说话她应着,做好的饭端上桌她自己不动筷子,窝在客厅一角打毛线,打着打着针就停了,半天也走不了一行。

高建国试过跟她道歉,她嗯一声说我知道了,态度不冷也不热。他端茶递水她也接,可眼神总是从他身上滑过去,落在别的地方——墙上那张挂历的风景图,窗台上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收音机转动的调频刻度盘。他的目光在她这儿落了空,怎么都接不住她。

有天晚上他半夜醒来,发现旁边的床铺空了。他披了件衣裳出去找,看见李婶坐在院里槐树底下的石墩上,仰着头看天。月亮只剩一道弯钩,星光倒是清晰,密密麻麻铺满了头顶。

"秀兰,你不睡觉坐这儿干啥?"他走过去蹲在她跟前。

李婶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着她发白的鬓角和深陷的眼窝,像个做了太久噩梦的人。"建国,"她的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那年你给美兰写信,要是她没说不写了,你会咋办?"

高建国蹲在那儿,秋夜的凉气从水泥地往上渗,冰着他的膝盖。他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想说那只是一时糊涂,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自己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他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李婶转过了脸去。

"行了,回去吧。"她站起来往屋里走,秋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几根白丝在月光里亮了一下。

高建国跟着她进屋,看着她上了床背对着他躺下,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轻手轻脚在另一侧躺下了。

后半夜他迷迷糊糊地做了个梦。梦里他年轻了三十岁,穿着电工班的工作服在车间修梳棉机,后背让汗浸透了。李婶端了杯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接的时候碰到她手指头,凉凉的。她冲他笑了一下,脸颊红扑扑的。

他一转头,看见赵美兰站在机台后面,也在冲他笑。

他猛地惊醒了,出了一后背的冷汗。旁边的被窝是空的,李婶又不见了。他坐起来听见厨房里有动静,走过去一看,李婶正围着围裙在和面,案板上铺着一层白扑扑的面粉。

"你干啥?"他哑着嗓子问。

"包饺子。"李婶头也不回,"今天十五,敏敏不回来,咱俩也得吃顿饺子。"

高建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擀皮、调馅、包饺子,动作跟从前一样利索。她侧脸的线条还是温和的,嘴角甚至带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可他总觉得什么地方不一样了,那些动作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完成。

饺子包好了,李婶烧水准备下锅。高建国想帮忙,被她摆手撵出去了。他坐在客厅里听着厨房的水沸声、碗碟碰撞声,忽然想起来——今天不是十五。今天是十三。

他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李婶把饺子一个个推进滚水里,白胖的饺子在沸水里翻跟斗。她弯腰盯着锅里的动静,后颈上那颗年轻时候他曾亲过的痣还留在原处,周围添了好几道皱纹。

"秀兰,"他喊了她一声。

"马上就好了。"她没回头。

水汽从锅里升起来,把她的背影裹在一片白茫茫里。高建国站在那儿,看着她在水汽中模糊的影子,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像是写错了什么,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认不全了。

饺子端上来的时候李婶终于上桌了,端着碗夹了一个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烫得她咝了一声。高建国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看她嚼了几下咽下去,又夹了第二个。

"韭菜馅的。"李婶说,"你爱吃。"

高建国低头咬了一口,韭菜的鲜香在嘴里漫开,混着点醋的酸。他嚼着嚼着,眼圈突然红了。

李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给他碟子里又倒了点醋。

第十五章 老孙头

九月快过完的时候,孙德明来了家属院一趟。

那天下午阳光正好,李婶在院里剥毛豆,听见巷口有自行车铃声。她抬头看见孙德明骑着那辆二八大杠从巷口进来,车筐里还是那个保温桶,后座上绑着个纸袋子。

他骑到赵美兰院门口下了车,按了两下门铃。赵美兰开了门,两个人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孙德明把保温桶递给她,又弯腰解后座上的纸袋子。赵美兰摆摆手好像不想要,孙德明固执地塞进她手里,转身骑上车走了。

李婶低头继续剥毛豆,手指头在豆荚上蹭蹭地搓着,豆粒噼里啪啦掉进搪瓷盆里。她没抬眼,耳朵却听着隔壁的动静。赵美兰关院门的声响比平时重,像是带了些烦躁。

隔了一会儿,赵美兰的院门又开了。李婶听见脚步声往她这边来,快到门口时停住了。

"秀兰姐,"赵美兰的声音隔着院墙传过来,闷闷的,"你在家呢?"

李婶站起来走到院门口。赵美兰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难堪还是别的什么。

"德明又给你送粥了?"李婶问。

"嗯。"赵美兰把保温桶往上提了提,"老孙头人好,可我……可我不能要他的东西了。秀兰姐,你帮我给他送回去行不?"

李婶看着那个保温桶,银色不锈钢的壳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你自己给他送去不就行了。"

"我……我不想再跟他走太近了。上回大周翻到我那些信,里头有德明写给我的几封,大周拿去复印了说要告到老孙头儿媳妇那儿去,我——"赵美兰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又开始红了,"我不能再连累他了。"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接过保温桶。"行了,我帮你送。孙德明住厂区后面那个老楼吧?"

"三单元二楼东户。"

李婶把保温桶放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赵美兰还没走,站在院门口双手搓着衣角,像个小姑娘似的局促。

"秀兰姐,"她轻声说,"我……我还想跟你说句话。"

"你说。"

"我是真心实意把你当亲姐姐看的。三十多年了,我没想过要害你。那些信……是我这辈子干过的唯一一件糊涂事。那年我一个人带孩子,建国哥隔三差五来帮忙,我心里头一时过不去那个坎——可也就那一阵子,后来我清醒了,知道啥该干啥不该干。这些年我但凡有啥好吃的,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你端一碗。秀兰姐,我不是装,是真的拿你当亲人。"

李婶站在院门口,太阳从她背后照过来,影子长长地铺在地上。她看着赵美兰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下唇,看着她眉梢那道比从前深了许多的皱纹,看着她鬓角藏不住的灰白。

"行了,"李婶说,"别说了。我去送东西。"

她拎着保温桶往巷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赵美兰一眼。赵美兰还站在原地,两只手绞在一起,眼巴巴地望着她。

李婶没说话,转过头继续走了。

厂区后面的老宿舍楼是五层的红砖楼,比家属院还老,楼道里的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李婶上了三楼,敲了敲东户的门。

孙德明开门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李秀兰?你咋来了?"

"美兰让我帮她把保温桶送回来。"李婶把桶递过去,"她说以后不用你送东西了。"

孙德明接过保温桶,脸上的笑容慢慢塌下去。"她这是……怕连累我?"

"德明哥,"李婶靠在门框上,喘了口气,"你跟美兰到底啥关系?"

孙德明侧身让她进去坐,李婶摆摆手说不进去了。他就站在门口,两只手抱着那个保温桶,像抱着个烫手山芋。

"我跟美兰就是书法班认识的。"他慢慢说,"她一个人,我也一个人,想找个伴说说话。我给她写过两封信,她没收,又退回来了。我后来又写了几回,她就收了。可也就是收着,没答应啥。"

"大周拿那些信去复印了?"

"嗯,前两天来敲我门,拿了一摞复印件给我看,说要去跟我儿媳妇说。"孙德明苦笑了下,"我儿媳妇那人你也知道,泼辣得很,要让她知道我在外头跟别的女人写信,闹起来不好看。"

李婶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有些佝偻的背,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跟高建国一样,都在被时间磨去了棱角,剩下一把瘦骨头。他们都是那一辈的人,心里头藏点事,藏了几十年,到头来还是被摊在了太阳底下。

"德明哥,"李婶说,"你要是真心对美兰好,就别写信了。她一个女人,背不起那么多闲话。"

孙德明看着她,慢慢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就是……看她一个人吃食堂,心里头过不去。"

李婶转身下楼,楼梯间暗沉沉的,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往下走。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站住了,在黑暗里闭了闭眼。

她替赵美兰送了东西,替赵美兰传了话,可她自己心里的那堆碎瓷片呢?有谁来替她扫一扫?

她睁开眼,继续往下走。一楼的光从门洞里透进来,照着她灰扑扑的布鞋鞋面。

第十六章 冬雨

十月的尾巴上落了场冬雨,冷飕飕的,打在脸上像针扎。李婶把院里的花盆搬进了屋,高建国帮着拎了两趟,两个人擦肩而过的时候肩膀碰了一下,都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

已经快一个月了,李婶跟高建国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晚上各翻各的身,谁也不碰谁。白天照样说话,内容仅限于吃饭喝水、天气预报、谁家又办喜事了这些安全话题。高建国试过几次跟她聊别的,李婶要么嗯一声就过去了,要么索性起身去厨房忙活,留他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视机发呆。

这天晚上雨下大了,哗哗地砸在窗户上。李婶早早上了床,侧躺着面朝墙壁。高建国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十点的时候关了灯进卧室,轻手轻脚在床沿坐下。

"秀兰,"他在黑暗里开口,"你睡着没?"

李婶没应声。

"我想跟你好好说说。"高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别人又像是怕惊着自己,"这些年,我心里头只有你一个。那年跟美兰写信,是我混蛋,我糊涂。那时候大周老不着家,美兰带着小玉,天天以泪洗面的,我看着心里头不忍,就多帮了几回。后来她跟我说谢谢我,说她这辈子没人对她这么好过,我脑子一热就回了那封信。信写出去我就后悔了,第二天想去找她拿回来,她已经藏起来了。后来她跟我说,咱俩就当没这事儿,各过各的日子。从那以后我真的再没动过别的心思,秀兰你信我。"

李婶背对着他躺着,呼吸声很均匀,像是睡着了。高建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叹了口气躺下去了。

他不知道的是,李婶睁着眼,一行眼泪悄无声息地滑进枕头里。她听见他说的每一个字,那些字像雨滴一样砸在她心上,砸得生疼。

她想起来那年她回老家伺候妈,走了一个多月。那时候交通不便,打个电话都要跑好几里地去镇上邮局。她给高建国写过两封信,问家里好不好,问他吃得好不好,问美兰一个人带孩子要不要紧。高建国回了一封,信上说他都好,美兰也好,让她别挂心。

那封信她到现在还收在柜子底层那个铁盒子里。信纸都黄了,字迹却还清清楚楚。

她从来没想过那些日子他写给美兰的信是什么样。她不知道那封信上写的什么话,不知道他用的语气,不知道他提没提她。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高建国的后背。他睡着时的鼾声响起来了,还是跟从前一样均匀。她借着窗外的雨光看着他的轮廓,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肩胛骨。

她想起那天下午在赵美兰家窗户外面,他的手指从赵美兰后脖颈滑过的画面。那个动作让她心头裂了一道缝,裂缝蔓延了整整一个多月,把她三十多年来稳稳当当的日子割得支离破碎。

可即便如此,她看着他那副蜷缩在床上的老态,心里头那块被她咬了三十年的馍,还是咽不下去也舍不得吐。

雨下了一整夜。李婶听着窗外的雨声,听了一整夜。

第十七章 铁盒子

第二天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头露出脸来,照得院子里的水洼亮晶晶的。李婶早上起来晒了被子,又把窗台上几盆花搬到外面透气,忙活完进了屋,在衣柜前面站了一会儿。

她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把压在几件旧毛衣底下的铁盒子扒了出来。铁盒子是以前装饼干的,盖子生了锈,打开时吱嘎响了一声。

里头是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粮票,一根断了头的发卡,一张她和敏敏小时候的合影,还有那封信。高建国的信,从老家寄回来的,信封上用圆珠笔写着她的名字。

她拿出信展开来看。信纸已经脆了,折痕处快裂开,她小心翼翼抚平了,一行一行读着。

"秀兰,家里一切都好,你不用担心。妈身体咋样了?让她安心养病,别急着回来。我这边班上也不忙,下了班就回家做饭吃。美兰隔三差五包了饺子送过来,我说别麻烦她,她非说一个人也吃不完。她家小玉会叫爸爸了,在院里跑得可欢。"

李婶把信纸翻了一面,背面还有几行字,写着:"秀兰,你不在家我觉着屋里空落落的,晚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你早点回来。"

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沿着字迹描了一遍。他的字写得不算好看,歪歪扭扭的,可那几行字里头的语气她认得——那是高建国跟她说的话,从来都是这样,平铺直叙的,不带半点花哨。

她把信纸折好放回铁盒子里,又把盒子塞回了抽屉最底层。关上抽屉的时候,她手指头在抽屉把手上停了一下。

她走到厨房给高建国倒了杯茶端过去。高建国正坐在客厅看早间新闻,接过茶杯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想说什么。

李婶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电视音量调小了一点。"建国,"她说,"今儿天气好,下午咱俩去趟丛台公园转转吧。"

高建国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她,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了些。"行,"他说,"我去买两张票。"

李婶点了点头,站起来去收拾碗筷了。阳光从窗玻璃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暖洋洋的,把她白衬衫的领子镀了一层金边。

下午他们俩去了丛台公园。公园里的银杏树黄了一树,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高建国走在前头,李婶跟在后头,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他们沿着湖边慢慢走,湖面上有游船慢悠悠地荡着。

"秀兰,"高建国停下来等她,转过身来伸出手。

李婶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那只手她看了三十多年,在车间递过扳手,在家里拧过水管子,夜里曾经搂过她的腰。

她把手放进他手心里。

高建国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燥、温热。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圈,谁也没说多余的话。银杏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一只白鹭从湖面上掠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第十八章 赵美兰的坦白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赵美兰来敲李婶的门。她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秀兰姐,我给你送点橘子,我们老家那边亲戚寄来的,可甜了。"她把袋子递过来,笑得有点局促。

李婶接过去道了声谢。赵美兰在门口站了站,没走,两只手搓着毛衣下摆。李婶看出她还有话要说,侧身让了让:"进屋坐吧。"

赵美兰跟着她进了客厅。高建国没在家,说是去厂区老同事家下棋了。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赵美兰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李婶给她倒了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来。

"秀兰姐,"赵美兰端起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我今天是来跟你说清楚的。"

李婶看着她,没说话。

"那些信的事,"赵美兰的声音低下去,但字字清楚,"我跟你认个错。八九年那年,建国哥帮了我很多忙,我一个人带孩子太苦了,有回他帮我修好了漏水的管子,我给他做了碗面端过去,聊着聊着我就哭了。他拍了拍我肩膀,说美兰你别难过,有难处你跟我和秀兰说。那时候……我心里头确实动了一下。"

她顿住,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指头在杯壁上蹭了蹭。"后来我给他写了封信,说谢谢他,说……说有时候觉得他比我男人还靠得住。他回了一封信,具体写啥我记不全了,里头有几句话……确实让我心里头暖和了好一阵子。"

"可后来,"她抬眼看了李婶一下,眼眶里水光闪了闪,"后来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着秀兰姐你对我那么好,我咋能干这种事。我就跟他说,以后咱俩别再写信了,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他也答应我了。"

李婶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直没怎么变,像是在听别人家的事。

"这些年,"赵美兰继续说,"我时不时想起来就心虚。你对我越好我越心虚。上回他衬衫在我那儿,我就是顺手洗了,没别的意思。可你那天看见的那个……他是出汗我给他拿毛巾擦了一下,真的就一下。秀兰姐,我但凡对建国哥还有半分那个心思,让我出门口就让车撞死。"

"行了,"李婶摆摆手,"别发那么毒的誓。"

赵美兰眼泪唰地下来了,她低头拿袖子擦,擦了两下又抬起头:"我跟大周过不下去了,跟他摊了牌,他这回回来就是想把我那些信拿走当把柄。可我不怕了,我闺女大了,我自个儿有退休金,我不稀罕他了。我后半辈子就想清清白白过日子,把你这个姐认回来。"

李婶站起来,走到赵美兰跟前,低头看着她涕泗横流的脸。赵美兰仰着头看她,嘴唇抖着,像个做了错事等着挨骂的孩子。

李婶叹了口气,伸手抽了张纸巾递给她。"行了,别哭了。"

赵美兰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美兰,"李婶在她旁边坐下来,"事都过去了,我跟你一样,不想再翻旧账。可你也得想明白,翻过去的那一页,还能不能重新看。"

赵美兰把纸巾从脸上拿开,红着眼睛看她:"秀兰姐,你能原谅我不?"

李婶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斜照进来,在茶几上落了一道光斑,光斑里有细细的灰尘上下浮动着。

"我原谅你了。"李婶说。

赵美兰扑过来抱住她,眼泪蹭了她一肩膀。李婶坐着没动,手轻轻落在赵美兰后背上,拍了两下。

"但是美兰,"她慢慢说,"咱俩中间隔着的那三十多年,得重新处。"

赵美兰在她肩膀上使劲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分水岭

日子重新平缓下来。李婶和赵美兰还是邻居,还互相送吃的,还一起坐在巷口晒太阳择菜。只是说话的时候彼此间多了些小心,像踩在刚结了薄冰的河面上,不敢走得太快。

赵美兰跟大周正式办了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来找李婶,两人坐在院里喝了一下午茶。赵美兰比想象中平静,她说解脱了,以后再也不用等他回来,不用闻他身上的香水味,不用听他摔碗骂人了。

"就是小玉那边,"她低头转了转茶杯,"她觉得我老都老了还折腾。"

"你闺女咋能这么说?"李婶皱眉头。

"她公公婆婆那边不太好交代,觉得丢人。"赵美兰苦笑,"我倒不在乎,反正她在石家庄,一年也见不了几面。"

李婶拍拍她的手背。赵美兰的手比她凉,骨节瘦瘦的,手心有薄薄的茧。

高建国和孙德明之间反倒有了些来往。有天孙德明拎着两瓶酒来高建国家串门,两个老头坐在院里喝了一下午。李婶端了盘花生米出来,听见他们在聊当年的厂区运动会,孙德明说他那年百米跑了第三,高建国说你才第三我第二。

李婶把花生米放在桌上转身要走,孙德明叫住她:"秀兰,你坐会儿。"

她搬了把凳子坐下来。三个老人围着小方桌,暖瓶里的水续了一壶又一壶。天擦黑的时候孙德明站起来要走,高建国送他到巷口,回来的时候嘴里哼着那支老戏,调子比从前准了些。

李婶在厨房热菜,听见他哼歌的声音从院里飘进来,手里炒菜的铲子停了一下,又继续翻动锅里的青菜。

高建国进门的时候她刚好把菜端上桌。他洗了手坐在餐桌前,夹了一筷子青菜送进嘴里,嚼了嚼说咸了点。

"下回少放盐。"李婶说。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热腾腾的饭菜安静地吃晚饭。电灯的光照在他们头顶的白发上,暖融融的,像三十多年前职工食堂的灯光。

第二十章 腊月

腊月里邯郸冷得厉害,哈气成霜。纺织厂家属院的老平房暖气烧得不够足,家家户户都在屋里加了个电暖器,嗡嗡的声音从各家窗户传出来,在巷子里汇成一片低沉的共鸣。

赵美兰开始学织毛衣了。她买了一斤深灰色的毛线,说要给孙德明织条围巾。她还跑来问李婶要不要给高建国也织一条,李婶说前年织的还好好的,不用。

"那给敏敏织条披肩吧,小姑娘家爱漂亮。"赵美兰坐在李婶家的客厅里,毛线团在膝盖上滚来滚去。她拿了两根竹针,手法生疏地起头,织了拆拆了织,针脚歪歪扭扭的。

李婶在旁边纳鞋垫,看她笨手笨脚的样子笑了一声。"你这手艺退步了,年轻时候你织的那件红毛衣多好。"

赵美兰头也不抬:"那件织给小玉的,毛衣小了,人早不穿了。"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窗外偶尔传来巷子里孩子们放炮仗的动静,啪一声脆响,随后是笑闹声。腊月的日子过得慢,慢得像毛线针上一下一下的走线。

孙德明偶尔来家属院,有时候给赵美兰送点他自己腌的酸菜,有时候纯粹是路过。他跟高建国越来越熟,俩人凑一块下象棋能在院里坐一下午,赵美兰给他俩倒茶续水,李婶就端把椅子在旁边择菜、看他们下棋。

有一盘棋下到僵局,高建国捏着个炮半天不落子,孙德明说你想好了没有,高建国说你别催,我这叫深思熟虑。李婶在旁边嗤地笑了,说你俩都下了一个钟头了,还是那几步棋转圈。

高建国抬头看她一眼,笑着说要不你来?

李婶把菜篮子一放,接过去坐了下来。她不会下象棋,摆弄了几下就把马走成了田字,孙德明说秀兰你这水平还不如建国呢。高建国在旁边哈哈大笑,笑得咳嗽起来。

笑声从院里飘出去,融进了腊月的寒风里。赵美兰靠在门框上看他们笑,嘴角弯着,眼角细细的纹路舒展开了。

腊月二十三那天,小年。李婶一大早就起来扫屋子,扫帚把墙角的蛛网都扫干净了。高建国搬了梯子换新对联,上下联拿在手里比划了半天,问李婶哪边上哪边下。

李婶站在院门口指挥他:"左边那个是上联,你那个福字贴歪了,往右偏点儿。"

高建国踩着梯子伸手调整,冷风灌进他袖口,他缩了缩脖子。

赵美兰端了一盘刚出锅的糖瓜过来,放在李婶家窗台上。"小年快乐!"她搓搓手哈了口白气,"这天气真冷,我得回去把棉袄翻出来。"

"你那是该翻,看你穿那么薄。"李婶接过糖瓜咬了一口,甜得眯了眼。

巷子里张师傅家的老太太端了盆水泼出来,被刘会计家的孙子骑着自行车冲过去溅了一裤子,俩人站在巷子里你一句我一句拌嘴。赵美兰和李婶靠着院墙看热闹,嗑着瓜子笑得前仰后合。

高建国贴完了对联从梯子上下来,搓着手跺着脚进屋去了。孙德明骑着二八大杠从巷口过来,车筐里放着两兜苹果,远远冲她们挥了挥手。

李婶看着眼前这副光景——红对联在灰扑扑的墙面上鲜亮亮的,赵美兰嗑瓜子的声音咔吧咔吧的,孙德明的车铃声叮铃铃越骑越近——她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结了几个月的地方松了一些。

像冻了太久的河面,底下终于有了水流的声音。

第二十一章 三十晚上

除夕那天,李婶家热闹。敏敏和许文斌回来过年了,赵美兰和孙德明也被喊过来一起吃年夜饭。客厅里的圆桌支起来还嫌小,又搭了块木板才把菜摆全。

李婶从下午就开始忙活,炸丸子、炖鸡、蒸鱼、炒腊肉,锅碗瓢盆叮当响了大半天。赵美兰来帮忙打下手,两个人在厨房里挤得转不开身,肩膀时不时碰一下。

"你那个丸子炸轻了,再回一回锅。"李婶拿筷子夹了一个尝。

"我尝着正好。"赵美兰也夹了一个塞嘴里,烫得直吸溜。

"你看,脆的吧。"

高建国和孙德明在客厅陪敏敏两口子聊天。许文斌给两个老丈人递烟,孙德明摆摆手说不抽了,高建国接过去点上。敏敏在旁边说爸你又抽烟,高建国笑嘻嘻地把烟藏在身后。

酒过三巡,圆桌上的菜下去了大半。赵美兰喝了两杯啤酒,脸上泛起红晕,话也多起来。她讲当年跟李婶在车间挡车的事,说有一回李婶被棉絮呛得打喷嚏,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把旁边机台的老周笑得踩空了踏板。

"你还好意思说,"李婶拿筷子虚点了她一下,"那回明明是你往我机台这边吹棉絮——"

"我哪有!"

"你就有!那团棉絮在你手心攥着呢!"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掰扯三十多年前的陈年旧账,敏敏在旁边笑得肚子疼。许文斌端着酒杯也笑,说妈你们这记性也太好了。

窗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倒数。高建国站起来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带着火药味儿涌进来,混着屋里暖融融的饭菜香。

"新年快乐!"几个人举杯碰在一起,酒杯撞出清脆的响声。李婶喝了口酒,转头看了看满屋子的人——敏敏挽着她爸的胳膊在笑,许文斌正给赵美兰添酒,孙德明低头擦眼镜上的雾气,赵美兰扭过脸冲她眨了下眼。

窗外有烟花升起来,砰一声炸开了,五彩的光映在玻璃上。

李婶靠在椅背上,手心握着那只温热的酒杯。她看见高建国回过头来冲她笑了笑,眼角挤出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她也冲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小口。

酒是暖的。

第二十二章 春来

开春之后家属院里的槐树又冒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抖。李婶把那两盆绿萝重新换了盆土,摆在窗台上晒了整整一个春天的太阳。叶子抽了新条,长长的藤蔓垂下来,绕了一圈又一圈。

赵美兰的围巾织成了。灰褐色的,针脚比开头齐整了不少,看着像模像样。她不好意思当面送给孙德明,让李婶帮忙递过去。李婶把围巾送到孙德明手上的时候,老孙头接过去摸了摸,眼圈居然红了一下。

后来那条围巾他天天围着,骑自行车来家属院的时候,灰围巾在风里飘啊飘的。

大周后来又来过一趟,拎着个旅行包在赵美兰院门口站了半个钟头。赵美兰没开门,他在外头喊了几声,说有些手续还得办。赵美兰从窗户里丢了个信封出去,里面装的都是签字文件,然后就关了窗帘再没露面。大周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捡起信封走了,再没来过。

高建国的白衬衫李婶重新洗了一遍,晾在院子里晒了好几个日头,收回来叠得整整齐齐放进柜子里。她没再提过那件事,高建国也没再提,两个人之间那些没说完的话像沉进河底的石头,水面上泛过几圈涟漪之后又平了。

四月的一个下午,李婶坐在院里晒太阳,膝上摊着一件敏敏小时候的红棉袄,她正拿着针线把掉了的扣子重新钉上。赵美兰端着一碗刚摘的草莓过来,俩人就着一碗草莓闲聊。

"秀兰姐,"赵美兰咬着颗草莓含含糊糊地说,"你说咱俩这辈子,是不是挺亏的?前半辈子伺候厂里,后半辈子伺候老的小的,到头来连自己喜欢吃啥都不记得了。"

李婶把针线放下,想了想:"我倒是记得我爱吃啥——小时候我妈做的槐花饭,搁点蒜末,香得很。"

赵美兰笑了:"那我春天给你做,我家后院那棵槐树今年花肯定多。"

"行啊。"李婶也笑了,低头把最后一颗扣子钉好,拿牙咬断了线头。

太阳暖洋洋地照在她们身上。家属院里的槐树沙沙响着,远处有谁家在放收音机,豫剧的调子丝丝缕缕飘过来,在风里摇摇晃晃的。

李婶把红棉袄叠好放在腿上,仰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蓝,飘着几朵懒洋洋的白云。她看着那片云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把针线笸箩收起来,端起那碗草莓站起来。

"走,进屋吃去。"她说。

赵美兰跟着她站起来,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院门在她们身后半开着,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卷起地上几片槐树叶,打了几个旋儿又落下了。

日子还在往前走着。不快不慢的,像纺织厂那台老梳棉机转动的滚轴,一圈一圈,把棉絮梳理得又细又匀。

尾声

那年夏天槐花开得特别盛,满巷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李婶和赵美兰搬了梯子够槐花,高建国在底下扶着梯子,孙德明在巷口支了块案板等着洗花和面。

槐花饭蒸了两大锅,搁了蒜末和香油,一掀锅盖香气能把整条巷子的馋虫勾出来。李婶拿大碗盛了挨家挨户送,送到刘会计家的时候老太太拉着她的手直说香。

晚上他们四个老人在李婶家院里吃饭。方桌上摆着槐花饭、凉拌黄瓜、拍了个蒜泥茄子,还有赵美兰泡的青梅酒。槐花的香气从屋顶飘下来混进饭菜味儿里,小灯泡照着四个人的脸,皱纹和白发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柔和。

高建国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了一段话。他说他这辈子没出息,在厂里干了一辈子电工,没当上官没挣着大钱。但他娶了个好媳妇,秀兰跟着他过了三十多年苦日子甜日子,没抱怨过一句。他说他从前糊涂过,对不住秀兰,以后老天爷再给他多少日子他都好好过。

李婶坐在旁边低头夹菜,没看他,筷子在碗沿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赵美兰伸手拍了拍她肩膀。

孙德明站起来敬了杯酒,说他活了六十多年才明白,人这一辈子能跟知根知底的人坐在一块儿吃口热乎饭,就是最大的福分。

四个人碰了杯。青梅酒度数不高,入口酸甜,后劲绵长。

月亮升到槐树顶上的时候,高建国趴在桌上打起了盹,孙德明歪在竹椅里看星星。赵美兰和李婶并肩坐在门槛上,一人捧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吃。

"秀兰姐,"赵美兰轻声说,"谢谢你。"

李婶低头扒了一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半天咽下去,才开口:"谢我啥。"

"谢谢你没把我推出这个家门。"

李婶侧头看了她一眼。月光把赵美兰的脸照得清透透的,眼角的纹路里盛着碎银似的亮光。她伸手把赵美兰肩头一片落花拈掉了。

"行了,吃你的饭。"李婶说。

槐花香气一阵阵从头顶落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罩在里头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汽笛声,呜——长长的,慢悠悠的,像这个厂区、这条巷子、这些人,叮叮当当走了一辈子,还在往前走着。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该翻篇的翻篇了,该结痂的结了痂,该发芽的发了新芽。

李婶吃完了最后一口槐花饭,把空碗放在脚边,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夜风。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弧度。

春天过了,夏天来了。槐花落了,明年还会再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