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老公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穿着那件他去年生日给我买的真丝睡衣,拿着吹风机给男闺蜜吹头发。暖风呼呼地吹,我手指插在男闺蜜湿漉漉的发丝里,他低着头玩手机。客厅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电视还放着我们没看完的综艺。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我下意识抬头,就看见李建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两杯奶茶,眼睛直直地盯着我们。他没说话,也没摔东西,只是脸色白得像墙皮,然后转身进了卧室。我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拉开衣柜最上面那层抽屉,把户口本、身份证、结婚证全拿出来了,整整齐齐码在床单上,看了我一眼,然后拉开大门走了。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愤怒,是那种终于死心的平静。

我叫周晴,今年三十二,在城南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李建是我老公,结婚四年了,他在城东一家汽车4S店做售后经理,平时忙得脚不沾地。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他表姐,也是我大学室友。谈恋爱那会儿他就不怎么爱说话,但人踏实,每个月工资除了还房贷,剩下的全转给我。我爸妈说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

男闺蜜叫赵鹏,是我高中同学,到现在认识十五年了。他在城北开一家美发工作室,手艺不错,就是脑子有点轴,三十岁了还没个正经对象。他妈着急,三天两头让他去相亲,他每次都拉着我当挡箭牌,说“晴晴说了,我这条件不着急”。其实我从来没说过这种话,但他爱这么讲,我也懒得纠正。

那天是周六,赵鹏说店里热水器坏了,来我家洗个头。我说你来呗,反正李建加班,我一个人在家也无聊。他十点多到的,带着两袋鸭脖和一打啤酒。洗完头出来,头发湿哒哒地滴水,我正好在吹自己的头发,就顺手让他坐沙发上给他吹。我们俩以前也这样,高中那会儿他头发长,被班主任抓到教务处,还是我帮他剪的。这么多年习惯了,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李建提前回来了。他平时加班至少到晚上八点,那天六点就到家了,还绕路去买了我们俩都爱喝的那家杨枝甘露。他推门那一刻,我手还搁在赵鹏后脑勺上,吹风机嗡嗡响,我甚至没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是赵鹏先看见的,他戳了戳我胳膊,我扭头,就看见李建站在那儿,手里的奶茶袋子微微晃着。

当时我脑子嗡了一下,但马上又觉得没什么好慌的。我跟赵鹏清清白白,李建也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我把吹机关了,笑着说你咋提前回来了。他没接话,把奶茶放鞋柜上,换了拖鞋,径直往卧室走。我跟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在翻抽屉了。

“李建你干嘛?”我靠在门框上,心里有点发毛。

他没回头,把户口本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往外拿。“周晴,”他声音很低,像压着什么东西,“我们离婚吧。”

我愣住了。赵鹏在外面喊怎么了怎么了,我让他别进来。李建把证件全装进他那个黑色双肩包里,拉链拉好,站起来看着我。他比我高一个头,平时看我都是低着眼的,那天却直直盯着我,眼珠子黑沉沉的。

“你听我解释,”我拉住他胳膊,“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手,轻轻拨开了。“不用解释,”他说,“我看了你两年了。”

我手一松,他就走出去了。经过客厅的时候赵鹏站起来想说什么,李建脚步都没停,拉开门就走了。门关上的声音不重,咔嗒一下,像平时他出门上班一样。我站在原地,脚底发凉。赵鹏凑过来问我咋回事,我摆摆手让他走。

他不肯走,说这事因他而起,他要等李建回来解释清楚。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鞋柜上那两杯已经开始化了的杨枝甘露,杯壁上全是水珠,一滴一滴淌下来,在白色的鞋柜面上洇出两滩深色的印子。

那天晚上赵鹏被我撵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黑着。我给李建打电话,关机。给他同事打,说没见着人。给他妈打,老太太接起来还笑呵呵的,问我周末回不回去吃饭,我说没事,就问问。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他那句话——“我看了你两年了。”什么意思?他早就想离婚了?还是他早就怀疑我跟赵鹏?

第二天一早我去4S店找他,销售说他请假了。我给他发了条微信,红色的感叹号。他把我拉黑了。我又跑回家翻抽屉,他衣柜里少了几件换洗衣服,那个黑包也不在了。但是电脑、平板、充电器都还在,车钥匙也留在玄关的碗里。不像是要跑路的样子,倒像是去出差。

可他从来没这样过。以前我俩吵架,最多冷战半天,他该做饭做饭,该洗碗洗碗,只是不理我。这次不一样,他把所有能证明我们关系的东西都带走了。

第三天我妈打电话来,说李建给她转了两万块钱,留言说让她别担心。我妈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说那你让他别老给我转钱,我用不着。挂了电话我查了查银行卡,李建工资卡里的钱全被他转走了,一分不剩。但他给我留了一张信用卡,额度五万,副卡,主卡他带走了。

赵鹏后来还是来了我家一趟,带着两盒他店里新做的蛋糕。他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吃,说要不他去找李建谈谈。我摇摇头。他说晴晴你别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我说跟你没关系,他说的那话,不像是冲你。

赵鹏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头跟我说:“其实李建找过我。”

我勺子差点掉地上。赵鹏说他去年冬天来找过他一次,就在他店里,问他跟我到底什么关系。赵鹏说当时他笑着跟李建说我们就是老同学,让他别多想。李建当时也没说什么,就走了。

我问他这事怎么不告诉我。赵鹏挠挠头:“我觉得没啥啊,他又没为难我,再说我要跟你说了,你回头跟他吵架,我不是更说不清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去年冬天,那段时间李建确实不太对劲,回家比以前晚,话也比以前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工作累。我就没再多问。现在想想,他是从那时候就开始攒着了吗?

第四天我请了假,去了我婆婆家。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来还挺高兴,拉着我进屋吃西瓜。我东拉西扯了半天,问她李建最近有没有回来。她说没有啊,你们小两口是不是闹别扭了,前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最近忙,让我少给你打电话。

我咬着西瓜,心里发苦。他连他妈都交代好了。

从婆婆家出来我坐在路边长椅上发了会儿呆。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号码发的短信:“周晴,我是陈琳,有空见一面吗?”

陈琳是李建的前女友。我结婚前就知道她,李建跟我坦白过,说谈了三年,后来分了。我从没见过她,也不知道她从哪弄到我手机号。

我回了个好。约在市中心一家咖啡馆,下午三点。

陈琳比我想的漂亮,瘦瘦高高的,化了淡妆,坐在窗边冲我招手。我坐下来,她给我点了杯美式,说不知道我爱喝什么,就点了李建以前常喝的。

我端着杯子没喝,等她开口。她笑了笑,说你别紧张,我不是来跟你抢人的。我说那你找我什么事。她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慢悠悠地说:“李建是不是跟你提离婚了?”

我手一紧,问她怎么知道。她说上周李建去找过她,在他们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她当时还以为他要复合,结果李建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我要离婚了,但不知道对不对。”

我脑子里嗡嗡响。陈琳看着我说:“他问我,当年我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我说因为他太闷了,什么都憋在心里不说。明明不高兴了,脸上还挂着笑,跟没事人一样。我受不了那种猜来猜去的日子。”

“他听完点点头,说那我知道了。”

陈琳盯着我:“周晴,他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就是误会,我跟赵鹏没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李建如果只是因为赵鹏的事生气,他不会去找陈琳,更不会问她当年为什么分手。他是在想更远的事,在拿现在的我们跟他以前的感情比对。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黑了。我走在路上,给赵鹏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问咋了,我说你上次说李建找过你,你跟他怎么说的。赵鹏想了想,说我就说咱俩认识十五年了,要有点啥早有了,让他放心。

“他还问别的了吗?”

“问了,”赵鹏吞吞吐吐的,“他问我,你平时不开心的时候都跟谁说。”

我站住了。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跟我说啊,咱俩这么多年,你啥事不跟我说。”

“还有呢?”

“他还问,你生病了谁陪你去医院,下雨了谁给你送伞,你妈做手术那次是谁在医院陪的。”

我眼眶突然热了。我妈前年做胆囊手术,住院一个星期,李建那会儿刚好在外地培训,是赵鹏每天下了班来医院陪我。我没告诉李建,怕他分心。后来他回来问我,我说请了护工。

赵鹏在电话里说:“晴晴,我当时真没多想,就觉得他是在吃醋。后来他走了,我也没当回事。现在你俩闹成这样,我才反应过来,他问那些话的时候,表情挺不对劲的。”

挂了电话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来来往往的人看我,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想起来李建那段时间确实问过我几次,说妈住院的时候辛苦你了。我说没啥,请了护工嘛。他就笑笑,说那就好。

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是赵鹏陪的我,他知道我没跟他说实话。但他什么都没拆穿,就那么憋着。

第五天我去了李建公司。他同事小张看见我,支支吾吾的,说李经理请假了,不知道啥时候回来。我说你告诉我他住哪。小张摇头说真不知道。

我站在4S店门口,看着院子里摆满的新车,阳光下亮闪闪的。去年李建说等年底奖金发了,给我换辆车。我说不用,你那破车开着挺好。他说那我给你买个包,你老背那个帆布袋子,同事该笑话了。我说谁笑话我啊,我乐意。

现在想想,他给我买那个真丝睡衣的时候,是趁我去洗澡偷偷把标签剪了的。我后来问多少钱,他说打折的,不贵。其实我扫过那个牌子,一件睡衣小两千。他给自己买的T恤都是优衣库打折款。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我没开灯,坐在沙发上发呆。茶几上那两杯奶茶早就被我扔了,但鞋柜上的水渍还在,我拿抹布擦了好几遍,还是有一圈淡淡的印子。

手机响了,是我爸。他声音挺严肃的,说晴晴,李建今天来家里了,待了半个多小时就走了。我问他说啥了。我爸沉默了一下,说他就坐了一会儿,跟我下了盘棋,问你妈身体好不好,然后走了。

“他没提我?”

“提了,”我爸说,“他说你最近工作忙,让你注意身体。”

我挂了电话,心里空落落的。他去了我爸那儿,给我爸下棋,问我妈身体,就是没跟我联系。他像在跟所有人告别,唯独不跟我说。

第六天我终于受不了了。我翻了李建的电脑,他密码是我生日,很好猜。浏览器历史记录里,他搜过“怎么查开房记录”“离婚冷静期要多久”“夫妻共同财产怎么分”。还有一条,是“老婆有男闺蜜怎么办”。

我点开那个帖子,底下几十条回复,有人说男闺蜜就是备胎,有人说你老婆不尊重你,有人说早点离吧别恶心自己。李建没有留言,他只是看过。

我又翻了他微信聊天记录,跟小张的。小张问他李哥你没事吧,他回没事。小张说嫂子来找你了,他说我知道。小张说要不要我帮你圆一下,他说不用。

再往前翻,去年冬天他跟小张的聊天记录里,有一条语音。我点开,李建声音闷闷的:“小张,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有事,是该说出来还是憋着?”小张回了个问号。李建说没事,喝多了瞎说的。

那条语音是凌晨两点发的。那段时间他经常半夜起来,我以为他是上厕所,原来是坐在客厅里对着手机说话。

我合上电脑,坐在他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那把椅子是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皮面都磨掉色了,他铺了条毛巾在上面。我坐上去,往后靠了靠,扶手有点凉。桌面上摆着他喝水的大茶缸,盖子没盖,里面还有点隔夜的茶叶末。

我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他每天晚上回来都要坐在这儿玩一会儿手机,我趴在床上追剧,叫他半天才应一声。我嫌他不理我,他就把手机放下,过来搂着我,下巴搁我肩膀上,说你看你的,我不吵你。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回来就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也不看,手机也不玩,就那么坐着。我问他想啥呢,他说没想啥。我就信了。

其实他想的多了。想我为什么不跟他讲我妈住院的事,想我为什么下雨了找赵鹏送伞而不是让他请假,想我为什么跟赵鹏有说有笑,跟他却没那么多话。

我想起来上个月我过生日,赵鹏一大早就给我发红包,说晴晴生日快乐。李建晚上才回来,带了个蛋糕,是我最讨厌的芒果味。我嘟囔了一句怎么买芒果的,他说店就剩这个了。我没说什么,吃了两口就放下了。

他没问我想吃什么味的。我也没告诉他我其实最喜欢草莓的。他以前知道的,刚谈恋爱那会儿我随口说过一次,他记了好几年。但那几年过去之后,他忘了。或者说,他觉得不重要了。

第七天我在家窝了一天,没出门。中午点了外卖,吃到一半发现李建的那个黑色双肩包,就挂在门后面的挂钩上。我明明看见他背走了的。我走过去把包拿下来,拉开拉链,里面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我又翻了翻侧袋,摸到一张对折的纸。

打开来,是我俩的结婚证复印件。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是随手划的:“周晴,你喜欢过我吗?”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门口,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是什么时候写的?他背着包出去转了一圈,又把包送回来了?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走远,就站在门口写完这句话,把包挂了回去?

第八天我去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家面馆。老板还认得我,说李建前几天来过,一个人坐你们以前那张桌子,点了两碗面,一碗没动就走了。

我坐在那张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是我的,一碗是他给我点的。面凉了,我拿筷子挑了两根,塞进嘴里,眼泪泡着面汤,咸的。

老板过来收碗的时候叹了口气,说你们年轻人啊,有话好好说嘛。他前阵子来的时候,坐了大半个小时,就盯着对面那碗面发呆。我问他等谁,他说等人。后来也没人来,他就走了。

第九天我回了趟娘家。我妈拉着我絮叨了半天,说李建那人挺好的,你别老欺负他。我说我哪欺负他了。我妈瞪我一眼:“你小时候就这样,谁对你好你就不拿人家当回事。人家赵鹏对你好了十几年,你当人家是哥们儿。李建对你好,你又觉得理所当然。”

我愣在那儿。我妈很少说这种话,她平时就爱念叨家长里短,突然来这么一句,像根针扎我心上。

我爸在边上抽烟,半天插了一句:“那小子来的时候,问我你觉得他哪好。”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能有啥好的,长得也就那样,挣得也不多。”我爸弹弹烟灰,“他就笑了,说那晴晴还愿意跟他过。”

我看着我爸,他吐了口烟,脸藏在烟雾后面:“晴晴,你是不是从来没跟他说过你为啥嫁给他?”

我张了张嘴,想说当然说过。但我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他求婚的时候我点了头,办婚礼的时候我说我愿意。但为啥嫁给他,我好像真的没认真跟他讲过。一开始是觉得他踏实,后来就觉得过日子嘛,就那么回事。他也没问过我。或者他问过,我没当回事。

第十天我报了警。派出所民警问我啥事,我说我老公失踪了。民警问多久了,我说十天。民警说十天不够立案,你再等等。我说他把证件都拿走了。民警说那可能是有意失联,你先联系他家属朋友问问。

我走出派出所,太阳很大,晃得人眼睛疼。我蹲在门口的台阶上,给赵鹏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还没说话,我先开口了:“赵鹏,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差劲。”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晴晴,你挺好的,就是有时候挺烦人的。”

“怎么烦人了?”

“你老是把别人的好当应该的。我对你好,你觉得哥们儿之间应该的。李建对你好,你觉得老公应该的。你从来不觉得人家对你好是因为愿意,不是你应得的。”

我挂了电话。他在店里忙,旁边还有客人的声音,但他说的每个字我都听得很清楚。

第十一天我去了李建他妈那儿。老太太这次没笑,板着脸让我进去坐了。我坐在沙发上,她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对面看着我。

“妈,李建联系你没有?”

老太太端着茶杯吹了吹,没抬眼:“他跟我说了,让我别管你们的事。”

“他人在哪你知道吗?”

老太太放下茶杯,看着我:“晴晴,我问你个事儿。你跟那个小赵,到底是啥关系?”

“就是同学,认识很多年的同学。”

“那你为啥不跟李建说说?你跟他解释清楚不就完了?”

我垂下眼:“我解释了,他不听。”

老太太哼了一声:“他不听?我儿子我还不了解?他最听人劝了。他不听,那是因为你根本没好好说。”

我抬头看她。她眼神挺锐的:“你给他吹头发那天,他回来之前,你们在干嘛?”

“就在看电视啊。”

“小赵穿的啥?”

我愣了愣,回忆了一下。赵鹏那天穿了件T恤,牛仔裤。

“你穿的啥?”

“就那件睡衣。”

“新买的那件?”

我点点头。老太太叹了口气:“晴晴,那件睡衣是他挑了好久才买的。他跟我说,你老穿旧衣服,想给你买件好的。他怕你不舍得穿,还让我骗你说是他单位发的购物卡换的。”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茶杯里。

“他推门进去看见你穿着那件衣服,给别人吹头发,”老太太声音有点颤,“你想想他心里是啥滋味。”

从婆婆家出来我坐在车里,趴在方向盘上哭了半天。我想起来那天李建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奶茶,他平时从来不带东西回家,那天特意买了。他可能是想给我个惊喜,结果看见那么一幕。

他不是没骂人,他是攒够了。

第十二天我去找了李建最好的哥们儿大军。大军在城西开烧烤店,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穿串儿。看见我,他也没惊讶,拉了把椅子让我坐,自己继续低头干活。

“你知道他在哪对不对?”

大军没吭声,把一串鸡翅翻了个面。

“大军,你告诉我,我找他是有话说。”

大军停下动作,抬头看我:“嫂子,不是我不告诉你,是李建不让。他就想一个人待几天。”

“他咋跟你说的?”

大军擦了擦手,掏出根烟点上:“他就说,他觉得自己在你那儿,不如一个外人。他跟你过了四年,你生病了找别人陪,下雨了找别人接,心里有事找别人说。他天天跟你躺一张床上,你半夜翻个身他都知道,但你从来不跟他说实话。”

我嘴唇哆嗦了一下:“我跟他说的啊。”

“你说的是‘没事’‘还行’‘你忙你的’,”大军吐了口烟,“嫂子,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好听。但我觉得李建这人,他不是小心眼。他是心太细了,细到你啥时候笑得不真他都看得出来。你跟赵鹏的事他早就知道,他忍着不说,是想等你主动跟他提。结果你提了吗?”

我摇摇头。

“去年你妈住院那事,李建跟我说过。他说他问你好几次,你都说请了护工。后来他去问了你爸,才知道是赵鹏在那儿守的。”大军把烟掐了,“他说他不怪你骗他,他就是觉得,在你心里,他可能没那么靠得住。”

我喉咙发紧:“他没问过我。他要问了,我会跟他说的。”

大军笑了:“嫂子,有些事不用问。你妈住院他不该在吗?你为啥不直接叫他回来?你是觉得他工作重要,还是觉得他回来了也帮不上忙?”

我没话说了。我妈住院那会儿,我是觉得李建在外地培训挺重要的,不想让他来回折腾。但我没想过,他愿不愿意折腾。

大军看我半天没说话,又点了根烟:“他在我这儿住着呢,楼上。但你别说是我说的。”

我站起来就往楼上跑。楼道里堆着啤酒箱子,我磕磕绊绊地冲上去,在二楼最里面那间屋门口站住了。门关着,里面没声音。我抬手敲了敲。

没人应。我又敲了三下,还是没人。我拧了拧门把手,锁着的。

我靠在门框上,喘着气。然后听见里面传来脚步声,走到门口停了。

“李建,”我对着门板说,“你开门。”

里面没声音。

“李建,我错了。”我声音有点抖,“你开门好不好,我好好跟你说。”

过了很久,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然后门开了条缝,李建站在里面,穿着件旧T恤,胡子拉碴的,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我往里面挤,他没拦。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地上摊着几件衣服,桌上有半瓶水和一个烟灰缸。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站在屋子中间,他站在门口,我们中间隔着两步的距离,但我觉得像隔了条河。

“我找你好多天了,”我开口,声音哑得自己都不认识,“你咋不接电话。”

“不想接。”

“你把你妈都交代好了,你啥意思?”

他看着我,眼神平静:“周晴,我跟你说离婚,不是气话。”

我心脏漏了一拍:“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要离婚,”他靠在门框上,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因为你跟赵鹏的事。是因为我累了。”

“累了你就歇歇,你跟我说离婚干嘛?”

“我说的是心累。”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周晴,我跟你过了四年,我在你心里是什么位置,我最近老在想这个问题。然后我想明白了,可能就是个搭伙过日子的人。”

我往前走了一步:“李建,你不是。”

“那我是什么?”他看着我,“你跟我说说,我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老公啊。但话到嘴边,好像太轻了。他是老公,但这四个字能说明什么?

“你记不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他说,“你跟我讲你以前的事,讲你上学的时候咋样咋样,讲你家里咋样咋样。我当时觉得,这姑娘挺信任我的。”

他顿了顿:“后来我发现,你那些事,赵鹏都知道。你跟他讲的,比跟我讲的多多了。”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他打断我,“他是你朋友,我是你老公。按理说你该更信任我才对。但你心里有事了,第一个找的是他,不是找我。”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拖鞋放在床边,蓝色格子纹的,后跟踩塌了也没换。

“去年我过生日,”他继续说,“你送我那双鞋,我到现在没穿。不是因为不好看,是因为你问赵鹏才买的。”

我猛地抬头:“我没问赵鹏。”

“你发了朋友圈问大家送老公啥好,赵鹏在底下回的,说买双鞋。”

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后来改主意了没听他的。但我确实发了那条朋友圈,也确实看到了赵鹏的回复。我只是觉得他眼光好,问问他意见怎么了。

李建好像看出我在想什么,苦笑了一下:“你没觉得不对,对吧?你问别的男的该给老公送啥,你觉得没什么。但我看到那条朋友圈的时候,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你可以跟我说的。”

“我说了,”他声音低下去,“那天晚上我跟你讲,以后有啥事直接问我。你说知道了。然后第二天你给赵鹏打了个电话,问他那双鞋在哪买的。”

我愣住了。那个电话我打了,因为李建说的那个牌子我不认识,我想着赵鹏干美发的,认识的人多,就随口问了一句。但我没觉得那是“有事不直接问李建”。

“你心大,”李建说,“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是习惯了。你习惯什么事都找赵鹏,习惯什么事都不跟我商量。我不是跟你生气,我是觉得我在你生活里,可能没那么重要。”

我眼泪又掉下来了。他看见我哭,也没过来,就站在原地,递了张纸巾过来。

“别哭了,”他说,“我没怪你。我就是想明白了,可能咱俩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了?”

“我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你需要啥?”

他看着窗外,天快黑了,外面烧烤摊的灯亮起来,黄黄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明暗的线。

“我需要你把我当回事。”他说。

那天晚上我没走。李建也没赶我,他自己坐在床上,我坐在那把塑料椅子上,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楼下大军的烧烤摊热闹起来,划拳声、说笑声、油滋啦滋啦的响声混在一起,衬得我们这屋更安静。

后来我实在憋不住了,问他:“你那天回家,看见我给赵鹏吹头发,你心里咋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想,那件睡衣我攒了两个月奖金买的。你穿上确实好看,但你没穿过给我看。”

我低下头。那件睡衣买回来我洗了一水就挂衣柜里了,嫌太滑溜,穿着不自在。那天赵鹏来,我随手抽了一件,刚好抽到它。

“李建,我不知道那是你攒钱买的。你妈跟我说了。”

他嗯了一声:“知道你不知道。”

“你为啥不直接跟我说呢?说那是你特意给我挑的,说你想看我穿。”

他抬起头看着我:“周晴,有些话说了就没意思了。我给你买东西,是因为我想给你买,不是要你回报啥。但你把它穿给别人看,我心里不得劲。”

“他就是来洗个头……”

“我知道,”他打断我,“我知道你们没啥。我要是觉得你们有事,我不会就这么走。我气的是,你给他吹头发的那个样子,跟我记忆里你对我好的样子,特别像。”

我愣了一下:“啥意思?”

他把手机掏出来,翻了两下递给我。屏幕上是张照片,我俩刚结婚那会儿,我在家给他剪头发。他头发长了我拿剪刀给他修,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我一手按着他脑袋一手剪,边剪边笑。那照片是他偷拍的,光线不好,但能看见他嘴角往上翘着。

“那时候你也是这样,”他说,“手插在我头发里,特别认真。我当时觉得自己特别幸福。”

我攥着他手机,鼻子酸得厉害。

“后来你就不给我剪了,”他说,“说剪不好,让我去理发店。我就去了。再后来你给赵鹏剪,给赵鹏吹,你都觉得没啥。”

“那是因为……”

“因为你们认识时间长了,你习惯了对吧。”他替我说完。

我点点头。

“可我也跟你认识四年了,”他说,“四年不够你习惯我吗?”

我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手伸过来摸了摸我头顶,像以前那样。

“周晴,我不是要跟赵鹏比。我是想让你想想,你把我放在哪儿了。”

我在大军那儿住了三天。白天李建去上班,我就帮大军穿串儿。大军媳妇儿也在店里帮忙,是个爽快人,看我眼圈红红的不多问,就让我干点轻省活儿。晚上李建回来了,我给他煮面,他吃了,说还行。我们俩话不多,但那种隔着两步的距离,慢慢缩成了一步。

第三天晚上他跟我说,明天周末,回咱家吧。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开车,没放音乐,车里安安静静的。我坐在副驾驶,看着他侧脸。路灯的光一段一段从他脸上滑过去,他眼睛看着前面,嘴唇抿着。我伸手过去握住他搁在档位上的手,他僵了一下,没抽开。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的时候我拽了拽他袖子:“李建,那个问题,我现在回答你。”

他转头看我。

“你写在我结婚证复印件上的那个问题。”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有点红:“你看见了?”

“看见了。”

他别开眼:“那你说。”

我深吸一口气:“喜欢过。而且不是过,是一直。”

他看着我,眼神里那种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有点什么东西在里面晃了晃。

“那你为啥不跟我说?”

“我嘴笨,”我说,“我也不知道咋说。我就觉得,都结婚了,说那些肉麻话干啥。”

“你不说我咋知道。”

“你现在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钥匙插在锁孔里,半天没拧。然后他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两只手搭在我肩膀上。

“周晴,咱俩重新来行不行?”

“咋重新来?”

“你把那些习惯改改,”他说,“有事第一个找我,别找赵鹏。想我了就说想我,别憋着。我给你买东西你就穿就吃就用,别搁那儿落灰。我做的饭不好吃你就说,我下次改进。我哪做得不好你也说,别回头跟赵鹏吐槽。”

我噗嗤笑了:“我啥时候跟赵鹏吐槽你了?”

“上回我炒菜盐放多了,你吃完给赵鹏发微信说‘李建做饭能把人咸死’,你当我没看见?”

我脸腾地红了。那天是挺咸的,我就随口抱怨了一句,没想到他看见了。

“那以后我直接跟你说。”

“嗯。”他把门拧开了,屋里还是走那天那样,鞋柜上那圈水渍早干了,但印子还在。我先进去,他跟进来,把门关上。

我转过身看着他:“那赵鹏那边……”

“你跟他该咋处咋处,”他说,“但有些事得有个度。比如吹头发这种事,你让他去理发店吹。比如你心里有事,先跟我说。比如下雨了要送伞,你给我打电话,我请假也得去。”

“你上班呢。”

“上班没你重要。”

我鼻子又酸了,扑过去抱住他。他僵了一瞬,然后回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他身上有大军烧烤摊的烟火味,还有洗衣粉的清爽味,混在一起,是熟悉的让我安心的味道。

晚上我们俩坐在沙发上,我靠着他,电视开着,谁也没看。他手搭在我肩膀上,拇指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睡衣的袖子——就是那件真丝睡衣,我今天专门从衣柜里翻出来穿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挺好看的。”

“以后只穿给你看。”

“那倒不用,”他说,“你穿啥都行,就是别给人吹头了。”

我拿胳膊肘捅他一下。他笑着躲了躲,然后把我揽紧了。

后来我还是见了赵鹏一面,在咖啡店。他坐在对面,听完我这几天的事,把咖啡杯放下,难得正经地看着我。

“晴晴,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你可能弄错了一件事。”

“啥事?”

“你总把我当家人,但我是朋友。李建才是家人。朋友可以陪你说说笑笑,但家人是跟你一起扛事儿的。你把扛事儿那部分给了我,把说笑那部分留给他,你这不是搞反了嘛。”

我看着赵鹏,这个认识了十五年的男人,他脸上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

“你说得对,”我说,“我搞反了。”

“现在扳回来还来得及。”他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行了,以后没事别老找我了,有事也先找你老公。我这边你放心,我回头找个对象,省得你老惦记我。”

我被他逗笑了:“谁惦记你了。”

“得了吧,你连给我吹头发都干得出来,李建没揍我已经算脾气好了。”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把剩下的咖啡喝完。窗外天阴着,天气预报说要下雨。我掏出手机给李建发了条微信:“下雨了,来接我呗。”

几秒钟后他回了个“好”,然后发了个定位过来,说十分钟到。

我靠在椅背上笑了。窗外果然飘起雨来,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街上的行人开始跑,有撑伞的慢悠悠走着。我看着雨幕发呆,等那个穿蓝色外套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来得挺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上沾了雨珠子,头发有点湿。手里攥着把黑伞,另一只手拎着两杯奶茶,走过来递给我一杯。

“杨枝甘露,少糖,加西柚。”他说。

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凉的,甜的,西柚粒在嘴里爆开微微的酸。

“你咋知道我又想喝这个了?”

“猜的。”他坐在我对面,把伞靠在桌腿边上,“走吧,回家。”

我站起来,他接过我的包,我们俩并排走出咖啡店。他撑开伞举在我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外面。我伸手挽住他胳膊,把他往里拽了拽。

“进来点,淋湿了感冒。”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笑了。那个笑是以前那种,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特别干净。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我们俩之间那两步远的距离,终于没了。

回家的路上雨越下越大,我们挤在一把伞底下,胳膊贴着胳膊。奶茶杯里的冰块慢慢化着,发出轻轻的咔咔声。他在我旁边走着,步子不大不小,刚好配合我的节奏。

我想起来刚结婚那会儿,我们也是这样走路的。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走路快了,他走路慢了,一前一后的,总觉得不够默契。其实他从来没变过,是我没停下来等。

到了楼下他收伞,甩了甩水,推开门让我先进。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灯光照着台阶。我们俩一前一后上楼,脚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到了门口他掏钥匙,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后脑勺。

“李建。”

“嗯?”

“我今天在咖啡店,想明白一件事。”

他拧开门回头看我:“啥事?”

“我以前觉得,过日子就是平平淡淡的,不用那么多话。但我现在知道了,平淡不是不说话。平淡是我知道你在,你知道我在,但咱们还是愿意跟对方多说两句。”

他站在门口,灯光从屋里透出来,照着他半边脸。他看了我几秒,伸手把我拉进去,关上门。

“那以后多说说。”他说。

我点点头,把湿了的鞋脱在门口。他弯腰把我的鞋摆正,跟他那双并排放着。两双鞋,一双旧一双新,鞋尖朝着同一个方向。

厨房里烧了壶水,咕嘟咕嘟响着。他进去倒了两杯,端出来一杯递给我。我接过来握着,暖意从掌心渗进去。

电视开着,放着个综艺节目,里面的人嘻嘻哈哈的。我们俩窝在沙发上,他靠着这一头,我靠着那一头,脚搭在他腿上。他偶尔捏捏我脚踝,我偶尔踹踹他肚子。谁都没说话,但那种安安静静的感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安静是隔阂,现在安静是安心。

后来我靠着沙发扶手迷迷糊糊睡着了,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他拿了条毯子过来盖在我身上,手在我脸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关掉了电视。客厅里暗下来,只有厨房的灯还亮着,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光。

我听见他走进卧室,然后脚步声又折回来,站到沙发边上。我眯着眼睛装睡,感觉到他弯下腰,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

“周晴,”他小声说,“我也一直喜欢你。”

我闭着眼睛,嘴角偷偷翘起来。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敲在玻璃上像一首没头没尾的歌。毯子暖烘烘的裹着我,厨房那盏灯还亮着,卧室里传来他躺下的声音,床垫轻轻响了一下。

这日子还得往下过。但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饭香味弄醒的。睁开眼,李建在厨房煎鸡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的。我抱着毯子坐起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他端着盘子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笑了。

“起来吃早饭。”

“几点了?”

“八点多。”

我爬起来去洗漱,镜子里自己脸睡出了印子,眼睛还有点肿。但精神头还行,昨晚那一觉睡得特别沉,是这些天来头一回没做梦。

坐到饭桌前,他煎了两个蛋,烤了片面包,还切了点水果。摆得挺整齐,就是蛋煎糊了一个边。我用叉子戳了戳那个糊边,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火大了点。”

我咬了一口,挺香。糊的地方脆脆的,有种焦香味。他坐在对面看着我吃,自己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

“你不吃?”

“我吃过了。”

“就喝杯咖啡?”

“够了。”

我叉了块面包递过去:“再吃点。”

他犹豫了一下,张嘴接了。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像个松鼠。

“李建。”

“嗯?”

“以后早饭你做,碗我洗。”

他笑了一下:“行。”

吃完饭我洗碗,他收拾桌子。水流哗哗响着,碗沿上的油渍被冲干净,露出白瓷本来的颜色。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投在灶台上,亮晃晃的一片。他把擦完桌子的抹布搭在水龙头边上,从我身后走过去的时候手在我后腰上轻轻搭了一下。

“我去上班了。”

“嗯,路上慢点。”

他在门口换鞋,我甩了甩手上的水跟过去。他已经推开门了,又回头看我一眼。

“晚上想吃什么,我下班买回来。”

“随便。”

“别随便,”他说,“说个具体的。”

我想了想:“糖醋排骨。”

“行。”他笑着带上门走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听着他脚步声在楼道里远了。然后掏出手机,给赵鹏发了条消息:“以后别来找我吹头发了。”

赵鹏秒回了个“哈哈哈哈”,然后说“知道了,以后吹头收费,一次五百”。

我笑着把手机揣兜里,转身接着洗碗。水流顺着手指缝淌下去,温热的,跟昨天在咖啡店里那杯奶茶的温度差不多。

日子又重新回到轨道上了。但这条轨道跟以前那条,看着一样,走起来不一样了。我现在每天晚上等他回来一起吃饭,吃完饭他洗碗我擦桌子,然后窝在沙发上随便聊点啥。有时候他讲他们店里哪个客户特难缠,有时候我讲幼儿园哪个小孩特调皮。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说出来跟憋在心里,完全是两码事。

有天晚上我刷手机刷到一条帖子,问“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什么”。底下有人说是钱,有人说是性,有人说是孩子。我想了想,在李建过来蹭我肩膀的时候把手机怼到他眼前。

“你觉得是啥?”

他眯着眼看了看那个标题:“沟通。”

“就这?”

“不然呢,”他把手机推开,“你不跟我说,我不跟你说,再好的感情也憋坏了。”

我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肩上。电视里放着个老电影,黑白画面,男女主角在雨里吵架。我盯着屏幕看了会儿,忽然想起来那个下雨天,我坐在咖啡店里等他来接我。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肩膀淋湿了,但手里的奶茶一点没洒。

这个人,他从来都是这样。啥事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躲起来,但扛着的时候从来不吱声。我以前觉得他闷,现在才明白他不是闷,他是在等我主动走过去。

上周末我俩回他妈那儿吃饭。老太太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李建在厨房帮忙,我在客厅陪老太太说话。她拉着我手,拍拍我手背:“好了就好了,以后好好的。”

我说嗯。

她压低了声音:“那个小赵,你以后少来往。”

“妈,我们就是朋友。”

“我知道是朋友,”老太太瞪我一眼,“朋友也得有个度。你要是真在乎李建,就把他放第一位。别人再好,那是外人。”

我没反驳。她说得对。有些事我心里清楚,但得有人点我一下。老太太就是点我那根手指头,虽然有点疼,但管用。

吃饭的时候李建给我夹了块排骨,糖醋的,色泽红亮,他特意跟我妈学的。我咬了一口,酸甜适中,骨头都酥了。

“好吃吗?”他问我。

“好吃。”我说。

他咧嘴笑了,低头扒饭。那碗米饭堆得冒尖,他一口一口吃得很香。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挺容易满足的。一顿饭,一个笑脸,一句好吃,他就高兴了。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吃完饭我俩散步回家。春天的晚上风不凉,路边的樱花开了几树,远远看去粉白一片,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他走在我旁边,手插在兜里,我伸手过去挽他胳膊,他顺势把胳膊抽出来,握住我手。

他手掌大,温度高,攥着我五个手指头,像攥着一把怕飞了的鸟。

“李建。”

“嗯?”

“你以后有啥不高兴的,别憋着。跟我说。嫌我烦也跟我说。”

他捏了捏我手指头:“嫌你烦还跟你说,那不更烦吗?”

“那不一样,”我说,“你说出来我就不烦你了。”

他低头笑了:“知道了。”

风吹过来,把樱花瓣吹落了几片,打着旋儿落在他肩膀上。我伸手替他拂掉,他站住脚看着我,路灯在他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

“周晴。”

“嗯?”

“你以后有啥高兴的,也跟我说。”

我仰头看他:“行。”

“不高兴的也跟我说。”

“行。”

“想我了也跟我说。”

“李建你今天咋这么啰嗦。”

他笑着把我揽过来,下巴搁我头顶上。我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儿,淡淡的,像晒了一整天的被单。

我们俩站在路灯底下抱了一会儿,路过的阿姨看了我们一眼,笑眯眯地走了。我有点不好意思,推了推他。他松开我,重新牵起我的手,往家的方向走。

那几棵樱花树在身后越来越远,花瓣还在风里飘着。我想起大军说的话,想起赵鹏说的话,想起我婆婆说的话。他们都比我了解李建,比我清楚我有多笨。但我现在知道了,有些事不用别人告诉,自己经历过一次就记住了。

比如你爱一个人,别让他猜。

比如他爱你,你得让他知道你也爱。

比如下雨了,别找别人送伞,打给那个愿意淋湿自己、把伞举在你头顶的人。

我攥紧李建的手,他回握了一下。我们俩谁都没再说话,但脚步踩在路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一下一下的,特别稳当。

到家门口他掏钥匙,我站在他身后。楼道灯亮着,照着他弯下去的背。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领子有点翻起来了,我伸手替他捋平。他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意外,还有一点亮晶晶的东西。

我冲他笑了笑。

他开了门,侧身让我先进去。屋里黑着,但我摸着开关啪一下按亮了。灯光炸开的一瞬间,我回头看他,他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周晴,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愿意改。”

我走过去拉住他衣角:“那你也得改。”

“改啥?”

“别动不动就跑。以后吵架了,你骂我都行,别把证件揣走就消失。”

他耳朵尖红了:“那天我就是……”

“就是想吓唬吓唬我?”

他别开脸:“也不是。就是心里堵得慌,想找个地方待着。”

“那你下次待家里,”我说,“我出去。我给你腾地方。”

他噗嗤笑了:“哪有让老婆出去的。”

“那你待你的,我给你端茶倒水,不吵你。”

他看着我,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我拉进屋里,关上了门。

我靠在门上,他站在我面前。我们之间那两步远的距离,现在没有距离了。我踮起脚,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在我脑门上轻轻碰了碰。

窗外那几棵樱花的影子投在窗帘上,风一吹,晃悠悠的。屋里很安静,能听见挂钟嘀嗒嘀嗒走着。

“李建。”

“嗯。”

“明天早上我想喝豆浆。”

“我给你买。”

“我要甜的那种。”

“我知道。”

“加两勺糖。”

他笑了:“三勺都行。”

“那我要三勺。”

“行。”

我贴着他的胸口,听到他心跳咚咚的,不快不慢,稳稳的。那声音像是这世上最好听的动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

后来我们又聊了很多。他跟我说他去年冬天为啥突然沉默,因为那天他下班回来,看见我在沙发上跟赵鹏视频,笑得特别开心。他本来想过来打个招呼,但站在玄关听了会儿,听见我在跟赵鹏抱怨他袜子乱扔。他当时就退了回去,在外面抽了根烟才进来。

我听完特别后悔。其实那段时间他袜子是真乱扔,但我直接跟他说不就完了?我非得跟赵鹏抱怨。他觉得我是在外人面前抹黑他,虽然我并没那个意思,但听着确实不好受。

“我以后不跟别人说你坏话了,”我说,“你袜子再乱扔,我就把你的袜子全扔了。”

他笑着揉我头发:“那我穿啥?”

“光着脚。”

“你舍得?”

“你试试。”

我们俩笑成一团。那笑是真心实意的,像两块被水泡过的木头,终于晾干了,重新烧起来。火不大,但暖。

赵鹏后来真找了个对象,是个幼师,我同事介绍的。小姑娘长得甜,性格也开朗,跟赵鹏挺配。他带她来我家吃过一次饭,李建做的。饭桌上赵鹏一个劲儿夸李建手艺好,李建嘴上说随便做的,嘴角翘得老高。

吃完饭小姑娘帮我们收拾碗筷,赵鹏在客厅跟李建聊车。我听见赵鹏说:“李建,上次那事是我不对,我没注意分寸。”李建说:“过去了,不提了。”赵鹏又说:“晴晴这人嘴硬心软,你多担待。”李建笑了:“我知道,她啥样我比你清楚。”

我在厨房听着,手里攥着个盘子,水龙头哗哗响着,但他们的对话我还是听得一清二楚。那句话让我特别踏实——“她啥样我比你清楚。”是啊,他比我以为的清楚多了。以前是我觉得他不了解我,其实是他太了解我,而我对他一无所知。

那顿饭吃完赵鹏带着小姑娘走了,我送他们到门口。赵鹏临走回头跟我说:“晴晴,你这次是真的找对人了。”

我白他一眼:“我以前找错了?”

他嘿嘿笑:“以前你也没找别人啊,就他一个。但你现在比以前认真了。”

我拍了他一巴掌:“滚吧。”

他笑着搂着小姑娘走了。我关上门,李建从厨房探出头来:“走了?”

“走了。”

“那我洗碗了。”

我走过去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他。他围着围裙低头刷锅,锅沿上沾了点红烧肉的酱汁,他拿钢丝球仔细地蹭着。水溅到他袖子上了,他也顾不上。

“李建。”

“嗯?”

“我爱你。”

他手停了停,没回头,但耳朵尖又红了。过了好几秒才憋出一句:“我也爱你。”

就这仨字,他说得特别轻,但我觉得比什么情话都中听。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后背上。他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放松下来,手覆在我交叠在他腰间的手上,湿漉漉的,带着洗洁精的滑腻感。

厨房里弥漫着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一点点饭菜的余香。窗台上摆着我前两天买的绿萝,叶子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的光透过百叶窗投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横纹。

我抱着他不撒手,他就那么弯着腰站着,一只手还攥着钢丝球,锅里的水冒着热气。

“周晴,”他说,“你这样我没法洗碗。”

“那你别洗了。”

“明天还得做饭,锅不洗怎么行。”

“我洗。”

他扭过头看我:“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我把他腰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就是想把以前没抱的补回来。”

他笑了,把钢丝球放下,关了水龙头。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湿漉漉的手捧住我脸,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那抱吧,我站这儿不动。”

我们就那么站在厨房里,抱着,谁也没说话。水龙头滴了一滴水,啪嗒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清脆。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打瞌睡。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天走了夏天来,夏天走了秋天来。我们俩又过起了那种平平淡淡的日子,但平淡里多了很多以前没有的东西。比如我每天出门前会跟他说一声“我走了”,他不管在干嘛都回一句“注意安全”。比如晚上回来我会主动问他今天咋样,他会挑一两件好玩的事跟我讲。有时候讲着讲着就跑偏了,从客户投诉讲到门口那只流浪猫又胖了一圈。

有一回他下班回来给我带了束花,路边那种十块钱一把的小雏菊,黄白相间的,插在矿泉水瓶子里摆在餐桌上。我问他今天啥日子,他说没日子,就是看见有人在卖,觉得你会喜欢。

那把小雏菊开了大半个月,最后花瓣都蔫了我也没舍得扔。后来干了,我把它夹在书里做成了书签。

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有天晚上我窝在床上刷手机,看见一条短视频,讲夫妻之间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底下有个评论说:“我老公从来不说爱我,但每天早上我杯子里的水都是温的。”我扭头看了看床头柜,我那个保温杯里果然有半杯温水,不烫不凉,正好喝。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李建在书房看电脑,没开大灯,就一盏台灯亮着。我光着脚溜过去,从背后趴在他椅背上。

“你咋还不睡?”

“看个报表,马上。”

“你那个保温杯里咋总给我倒水?”

他头也没回:“你半夜老渴,起来找水喝,凉的你又嫌冰,我就给你倒点温的放着。”

“你啥时候倒的?”

“睡觉前。”

我心里一热,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鼻尖蹭到我脸颊:“咋了?”

“没事,”我说,“就是想谢谢你。”

他笑了:“谢啥,倒杯水而已。”

“那也谢。”

他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来看着我。台灯光从侧面打过来,他脸上有一半在明里一半在暗里,但我看见他眼睛里有光。

“那你给我也倒一杯。”他说。

“行。”

我跑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温水端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我拉到他腿上坐着。椅子吱呀响了一声,我们俩都笑了。

“周晴。”

“嗯。”

“日子这样过,你觉得行吗?”

“行。”我靠在他胸前,“特别好。”

他搂着我的胳膊紧了紧。窗外是深秋的夜,风呼呼吹着,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卷得满天飞。但屋里暖烘烘的,台灯的光圈罩着我们俩,像一个小小的、什么也打不破的泡泡。

我低头看着他握着杯子的手,指节分明,拇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搬东西划的。我伸手摸了摸那道疤,他握住了我手指头。

“李建。”

“嗯?”

“咱俩以后不吵架了行不行?”

“行。”他顿了顿,“但要是真吵了,你别跑。”

“你才别跑。”

他低头笑了:“那说好了。”

“说好了。”

我们俩的小拇指勾在一起,晃了晃。像小时候跟玩伴拉钩那样,郑重的,天真的。但他拇指上那道疤贴着我的指腹,有点粗糙,那是实实在在的、过日子的痕迹。

后来我就那么在他腿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枕边放着一张纸条,他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豆浆在锅里,三勺糖。我去上班了。”

我攥着那张纸条看了半天,然后叠好,放在床头柜那个保温杯下面压着。

日子还在往前走。我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吵架,还会不会有什么误会。但我知道,不管怎样,我们俩中间那两步远的距离,再也不会有了。他在哪,我就在哪。我往哪走,他也跟着。就这么互相牵着,走过春走过秋,走过所有平淡的、琐碎的、鸡毛蒜皮的、但也滚烫的日常。

窗台上那盆绿萝越长越旺了,藤蔓垂下来快拖到地上。我找了个架子给它搭上,它顺着往上爬,一节一节的,嫩绿的新叶从老叶子中间钻出来,迎着光。

春天来的时候,我们又去看了那几棵樱花树。花开得比去年还盛,远远望去像一团粉色的雾。我拉着李建在树下拍了张照片,他不太会摆姿势,我让他笑他就咧嘴笑,傻乎乎的。但那张照片我一直留着,存在手机相册最前面,点开就能看见。

照片里他站在樱花底下,穿着那件旧白衬衫,我靠在他肩上,两只手抱着他胳膊。我们俩都笑着,眼睛眯起来,身后是满树的花,风一吹就簌簌地落。

这大概就是日子最好的样子了。没有大风大浪,没有惊天动地,就两个人,一把伞,一杯温好的水,和那句憋了好几年终于说出口的“我也爱你”。

我锁了屏,把手机揣进口袋。厨房里传来他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均匀而踏实。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地铺了满地。那盆绿萝的藤蔓又在风里晃了晃,跟去年一样,跟所有平常的日子一样。

我走过去,推开厨房的门,从背后抱住他。他手没停,但身子往后靠了靠,贴着我。

“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都行。”

“那还做糖醋排骨?”

“好。”

锅里烧着水,咕嘟咕嘟地响着。油瓶子立在灶台边上,瓶身上沾了点油渍,拿抹布一擦就亮了。

我松开他,站在旁边帮他把洗好的葱递给过去。他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了碰我手背,就那么一下,很轻,跟窗外落在窗台上的阳光一样,温温的,软软的,啥都没说,但啥都明白了。

日子还长,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慢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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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责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地名、事件均为艺术创作需要,不代表任何真实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