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献城,投降,交出这座河西走廊上的孤城。
可八天后,左宗棠没有让他活。
这件事最反常的地方在这里:左宗棠并非一贯杀降。马占鳌在河州投降后,部众被编入清军;不少降众还被分徙安置。可到了肃州,规矩变了。
一座城,把左宗棠逼到了另一种处置里。
肃州,就是今天的酒泉。
往西是嘉峪关,出关便是新疆;往东连着甘州、凉州,是清军西进的粮道和兵道。同治十年,沙俄已经侵占伊犁,阿古柏又盘踞新疆,河西走廊一断,清军别说收复新疆,连出关都难。
左宗棠心里清楚,肃州不是一座普通城。
它是锁眼。
他不是一个孤零零的城中头目。
金积堡、河州、西宁等地失败后的残部,陆续向肃州靠拢。白彦虎等人也曾与肃州互相呼应。打到后来,肃州成了西北回军残部最后的大据点。
这座城里,挤满了败局。
左宗棠先派徐占彪西进。
同治十一年,徐占彪部抵近肃州。肃州城墙高,城壕深,外围又有堡垒相护。清军屡次攻打,一时啃不动,只能先拔外围。
红水坝、塔尔湾、朱家堡,一处一处打。
这一仗后,城外屏障被削去大半。
他没有说话。
可城里的人知道,外面的军营越来越密,炮声越来越近,粮道越来越窄。
同治十二年十月,左宗棠从兰州来到肃州前线。
大营里,宋庆、金顺、徐占彪、杨世俊诸军相继受调。刘锦棠也率老湘军赶来。左宗棠重新布置攻城:东北角掘地道,西南角炮轰城墙,填壕,登城。
左宗棠没有马上答应。
他只让来人传话:城中老幼妇孺可免,真心投降的兵丁出城听遣。
这一下,左宗棠认定其中有诈。城上仍在抵抗,清军继续进攻。十月六日前后,攻城战更加惨烈,杨世俊战死,清军伤亡不小。
他大概还抱着一个念头:既然城献了,人或许能保住。
可左宗棠看的不是这一刻。
他看的是前账。
这不是普通的败军投降。
这是先占城,后假抚;先借名顶罪,后专擅兵权;再到围城时反复乞抚、拒缴马械。
左宗棠可以接受马占鳌,是因为河州降后缴马械、编户口、听迁徙,至少在形式上交出了控制权。
他投降得太晚,也欠账太重。
还有一层更冷的账。
肃州若久拖不决,清军西进新疆的门户就始终堵着。左宗棠后来筹粮时说过,“粮、运两事,为西北用兵要着”。河西走廊的凉州、甘州、肃州,是西征粮运的命脉。
肃州不平,嘉峪关不稳,西征就是纸上谈兵。
这句话很沉。
它说明左宗棠并非不知杀降之重,也并非完全无所顾忌。只是肃州城下,军愤、旧仇、战局、边防,全压到了一起。
抵不了。
他手里握过肃州,握过嘉峪关,也握过城中许多人的生死。等他从城门走到清军大营,身后的城墙还在,城里的血账却已经跟着他一起出来了。
同治十二年十一月,肃州重新落入清军手中。
数年后,左宗棠坐镇肃州,调刘锦棠、金顺等军分路出关,清军由这里走向哈密、乌鲁木齐、吐鲁番。
那时的肃州城外,军粮车、骡驮、骆驼队一队队向西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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