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那记耳光响得整个客厅都在颤。
我手掌落下去的时候,孟书远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他没捂脸,也没看我,就那么站在原地,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玻璃,像在看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
从那天晚上开始,他再没跟我说过一句话。
今年是第五年。
我们还住在一个屋檐下。他睡主卧,我睡次卧。厨房的灶台上,他的酱油瓶永远摆在左手边,我的放在右手边。冰箱里的菜,他买他的,我买我的。洗衣机的预约时间,他设早上六点,我设晚上十点。
我们像两条生活在同一片水域的鱼,各自游各自的,连水花都不溅给对方。
有时候半夜起来喝水,我会在走廊里碰见他。他侧身让开,眼皮都不抬一下,脚步声轻轻消失在主卧门后。
我不知道这个家还算不算家。
也不知道我们这样,到底还能撑多久。
第一章 日子是磨人的钝刀
早上六点二十,次卧的门开了。
我趿拉着拖鞋去卫生间,路过主卧门口的时候脚步刻意放重了些。这是五年来养成的习惯,提醒他我要用卫生间了,你等会儿再出来。
卫生间里他的牙杯放在镜子左边,我的放在右边。中间隔着大约四十公分的距离,像一道楚河汉界。我拧开水龙头,热水器轰隆隆响起来,水汽很快糊满了镜子。
镜子里我的脸变得模糊不清。四十三岁的女人,眼角细纹像蛛网一样密,鬓角冒出来四五根白头发,昨晚上又忘了拔。我在水汽里看着自己,忽然想起年轻时的事。
那时候孟书远还不是现在这样。
我们俩是相亲认识的,一九九八年,我刚满二十,在县城纺织厂做出纳。他比我大三岁,在供电局跑外线,人黑瘦黑瘦的,说话慢吞吞,笑起来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介绍人是我表姨,说他老实本分,家里就一个姐姐已经出嫁,父母都有退休工资,条件不错。
头一回见面在县城唯一的公园里,他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来的,车后座绑着一兜橘子。见了面也不怎么会说话,就一个劲儿地把橘子往我手里塞,说自家院里种的,甜。
我剥了一个吃,确实甜。
后来慢慢处着,发现这人是真闷,但心细。下雨天会提前到厂门口等我,带着伞。我说想吃糖葫芦,他记住了,下次来的时候怀里揣着两根,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带着体温。我妈生病住院,他请假来医院陪了三天床,端屎端尿的,比亲儿子还尽心。
我妈出院那天拉着我的手说,闺女,这人靠得住。
二零零一年我们结了婚。婚房是供电局分的筒子楼,二十几平米,厨房和厕所都在走廊里,但我们俩高兴得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他在墙上钉了木架子,给我放瓶瓶罐罐。我在窗户上挂了碎花窗帘,屋里一下子就温馨起来。
那些年的日子是真穷,但也真好。
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线。二零零一年我们结婚那年,我二十三,他二十六。儿子孟宇是零二年出生的,今年二十四了。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二十多年过去了。
儿子孟宇是零二年出生的。孟书远高兴坏了,在产房外面哭得像个孩子。他给儿子取名叫孟宇,说希望他心胸像宇宙一样宽广。我笑他,一个跑外线的电工,取个名字还这么文绉绉的。
他红着脸说,我没文化,但我想让儿子有出息。
孟宇确实有出息。打小就聪明,学习从来不用我们操心,一路重点中学读上去,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是土木工程。去年刚毕业,留在省城一家设计院上班,一个月能挣七八千。
想到儿子,我心里总算暖和了些。
卫生间门被敲了两下。
是孟书远。他敲门的习惯也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边敲边喊“好了没有”,现在是只敲两下,不吭声,意思是“我要用厕所了,你差不多就行了”。
我擦了把脸,拉开门。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眼泡有些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秋衣。五十二岁的人了,头顶的头发开始稀疏,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没看我,等我出来就侧身进去,门在我身后关上,咔哒一声锁上了。
我去厨房烧水,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六点三十五分。这个家每天早上的时间表是精确到分钟的——我六点二十起,用十五分钟卫生间,他六点三十五进去,六点五十出来,然后各自弄各自的早饭,吃完各自出门上班。
我在沙发厂做缝纫工,八点上班。他在一家物业公司当维修工,也是八点。
我们俩的工作都是五年前换的。
回到厨房,我拧开燃气灶烧上水,从冰箱里拿出昨天剩的馒头,放进蒸锅里。冰箱门上贴着一张电费单子,上个月的电费是一百八十三块六。单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他的字迹:电费我已交,你那份92元。
他的字还是那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清清楚楚,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我看着那张纸条,心里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五年来,家里的每一项开支他都算得明明白白。水费、电费、燃气费、物业费,全部AA。甚至连买菜钱都不含糊,他买他的,我买我的,偶尔有重叠的——比如都买了鸡蛋——多出来的那份他会用便利贴写好价格,贴在冰箱上,月底一起算。
上个月我多买了两把青菜,三块二。便利贴到现在还贴在冰箱上,他没有拿掉,我也没有。
水烧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噗噗响。我把火调小,靠着灶台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天色已经大亮了。楼下传来早点摊的吆喝声,卖豆浆的大姐嗓门洪亮,一遍遍地喊着“豆浆油条豆腐脑”。小区里的狗在叫,谁家的孩子在哭,生活的声响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这个沉默的屋子。
孟书远从卫生间出来了。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头发梳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他去厨房给自己热牛奶,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肥皂味。
还是那种黄肥皂的味道。五年了,他连肥皂的牌子都没换过。
他把牛奶倒进小锅里,开小火慢慢热。我们家的灶台是两个头的,他站在左边,我站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灶头的距离。蒸锅里的馒头热好了,我拿出来放在盘子里,又从柜子里拿出一碟咸菜。
他也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速食麦片。牛奶热好了,浇在麦片上,搅一搅就是他的早饭。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厨房里,各自吃各自的。他吃他的牛奶麦片,我啃我的馒头咸菜。厨房不大,六七平米的样子,两个人站着其实有些挤。但五年下来,我们已经练出了一套互不干扰的本事——他往后半步就是我伸手拿东西的位置,我侧身一点就是他开冰箱的空间,配合得天衣无缝。
配合得天衣无缝。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讽刺。一对不说话五年的夫妻,在厨房里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吃完早饭,我洗我的碗,他洗他的碗。水槽只有一个,我先洗他就等着,他先洗我也等着。碗筷各放各的,他的碗放在左边柜子里,我的放在右边。
七点十五分,我们一前一后出门。
我骑电动车,他坐公交车。我们上班的方向是相反的,他往东,我往西。楼道里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奇怪的二重奏。
楼下碰到三楼的刘姐在遛狗。刘姐看见我们俩就笑,说你们两口子感情真好,天天一起出门。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
孟书远朝刘姐点了点头,径直走向公交站台。我推着电动车往另一个方向走,走出十几米远,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他也正好在看我。
我们对视了不到一秒,他飞快地把头转开了。
我骑上电动车,晨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五年的沉默像一条河,把我们都泡得有些发白发胀。我不知道他刚才为什么看我,就像我不知道这五年里他有没有想过跟我说一句话。
哪怕是一句。
哪怕是一句“早上吃什么”。
第二章 有些账算不清
沙发厂在城西的工业园里,从我们家骑电动车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我到的时候差五分钟八点。车间里缝纫机的声音已经响成一片了,空气里飘着皮革和胶水的味道,不算好闻,但闻了五年也习惯了。我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旁边是罗秀芹,一个嗓门大心眼直的大姐,比我大六岁,今年四十九。
罗秀芹看我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向红,主任昨天找你呢,说上个月你做的三套沙发海绵垫尺寸有点问题。
我一愣,哪三套?
就发往郑州那批货,转角沙发的。主任说海绵垫比沙发架子宽了两公分,装上去鼓鼓囊囊的,客户那边退了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批货我有印象,是上个月二十号前后做的。当时孟宇打电话来说租的房子到期了,要找新房子,省城的房租贵得吓人,一个月要两千多。我满脑子都是儿子的事,干活的时候肯定是走了神。
罗秀芹看我脸色不对,拍拍我的手背说,主任也没说啥,就是让你注意点。这批货退回来看怎么返工,可能要扣点钱。
我点点头,说知道了。
扣钱就扣钱吧。这些年我扣的钱还少吗?从二零二一年开始,我的活计就没有从前利索了。不是手生了,是心里头总有事。心里有事,手下就不稳,尺寸量着量着就走了样。
二零二一年到现在,我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五年了。
这五年我换了三份工作。先是纺织厂倒闭了,去超市干了一年理货员。超市嫌我年纪大手脚慢,辞退了。后来托人介绍进了这家沙发厂,一干就是三年多。工资不高,一个月三千出头,但好歹是个稳定活计。
孟书远也换了工作。供电局改制的时候他被分流了,在好几个地方打过零工,前年才进了现在的物业公司,工资比我还低一点,一个月两千八。但我们俩加起来也有将近六千块,在小县城过日子勉强够用。
可偏偏不够用。
因为孟宇在省城。
省城是什么地方?喝口水都要花钱。房租两千二,加上水电煤气吃饭交通,一个月少说要四千块。儿子刚上班,工资还没转正,一个月到手才四千五,月月入不敷出。我们当父母的不能看着孩子受苦,每月雷打不动给他打两千块生活费。
这两千块,孟书远出一千,我出一千。
这是这五年来我们唯一的“合作”。
每到月底,他会把一千块钱放在客厅茶几上,用一个玻璃杯压着。我也放一千,放在他那一千的旁边。两沓钱谁也不碰谁的,就那么摆着,像两个互不往来的邻居。
等到月初,我把两千块拢到一块儿,去银行汇给孟宇。汇款单拿回来,我放在茶几上,孟书远会拿起来看,确认钱数没错,日期没错,然后放回去。
全程一个字不说。
中午十二点,车间里的人都去食堂吃饭了。我没什么胃口,就着早上剩的半个馒头和一杯白开水对付了一顿。罗秀芹从食堂打饭回来,看我又在啃馒头,叹了口气,把她打的菜分了一半到我碗里。
向红,你不能老这么凑合。人是铁饭是钢,你天天吃馒头咸菜,身体迟早得垮。
我笑了笑,说没事,习惯了。
罗秀芹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跟我唠家常。她老公在建筑工地干活,一个儿子在南方打工,家里日子也不宽裕。但她心大,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整天乐呵呵的。
你说你们两口子,罗秀芹嚼着饭菜含糊不清地说,到底是为啥闹成这样?五年了,我们这些外人都替你们着急。
我摇了摇头,没说原因。
那个原因太重了,重得我五年都没能把它从心里挖出来。
下午的活不多,主任让我先处理那三套返工的沙发垫。我把海绵垫拆下来,重新量了尺寸,一公分一公分地裁,用缝纫机重新包边。手工活这东西做久了会生出一种肌肉记忆,手在动,脑子却可以想别的事。
我想起五年前的那个晚上。
那天是周五,孟宇高三,住校,周末才回来。孟书远下班回来得比平时早,我做好了饭,西红柿炒鸡蛋、青椒肉丝、一碟花生米,还有他爱喝的紫菜蛋花汤。
他进门的时候脸色就不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吃饭的时候他一直闷头扒饭,筷子在菜盘子边上戳来戳去,半天夹不了一筷子。我心里着急,又问他,到底怎么了?你说呀。
他还是说没事。
吃完饭我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电视里播的什么他根本没看进去,遥控器在手里捏得咯吱咯吱响。我洗好碗过去坐下,看见他眼眶红红的。
我吓坏了。孟书远这人,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样子。
我说老孟,你到底怎么了?你跟我说呀,天大的事咱们一起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厂里裁员,名单上有我。
我当时脑子就懵了。孟书远在供电局干了二十多年,从临时工干到正式工,那是铁饭碗,怎么就会裁员?可他说的不是供电局裁员——是供电局下面的一个三产公司。我没太听明白,只知道他没了工作。
我问他,那怎么办?
他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急了,声音大了些,到底什么情况你倒是说清楚啊!你是被辞退了还是调动?有没有补偿?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他还是不说话。
我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
我不是气他没工作,我是气他有事不说。二十多年的夫妻了,有什么话不能摊开来说?非要我问一句答半句,像个闷葫芦一样?
我腾地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孟书远!你哑巴了吗?!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委屈、愤怒、疲惫,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开口了。
向红,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本事?
我愣住了。
他说,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没文化,挣钱少,不会说漂亮话。你嫁给我委屈了,我知道。
我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我什么时候嫌弃过你?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他说,你没说,但你的眼睛说了。每次你看到别人家老公升职加薪,别人家换大房子,你的眼睛都在说——为什么我嫁的是这个男人。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我确实这样想过。
那些年纺织厂的同事有老公当了科长的,有老公做生意赚了钱的,每次聚会回来我都会跟孟书远念叨。我不是嫌弃他,我只是希望他再上进一点,再努力一点。供电局的工作是稳定,但一个月就那点死工资,什么时候能熬出头?
后来我才知道,孟书远早就从供电局出来了。他被分流到下属的三产公司好几年了,一直瞒着没告诉我。三产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他就在名单上。
他瞒着我,是因为他觉得丢人。
我觉得又气又心疼,但更多的是气。气他瞒着我,气他不信任我,气他用自己的小心眼来衡量我。我伸手去拉他,想跟他好好说,我说老孟,我没有那个意思,咱们有事好商量——
他甩开了我的手。
那个动作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上。
然后我就扇了他那记耳光。
那一巴掌我用尽了全力,打得我自己手心都麻了。他手里的玻璃杯掉在地上摔碎了,水溅了一地。他捂着脸看着我,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退潮了,只剩下一片死灰。
从那以后,那片死灰就再也没有褪去过。
缝纫机的针差点扎到我手指上,我猛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把海绵垫缝歪了。我赶紧拆了线重新来,深深吸了一口气。
车间外面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快到下班时间了。罗秀芹在收拾东西,喊我一起走。
我应了一声,低头整理工位。
手机忽然响了。是孟宇打来的。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儿子的声音,妈,这个月的汇款我收到了。你跟爸说一下,我这边够花,下个月不用打那么多了。
我说,你那边房租水电哪样不要钱?别省着,该花就花。
孟宇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妈,我下个月回去一趟,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我心里一紧,什么事?
回来再说吧,不是什么大事。你跟爸最近怎么样?
我拿着手机的手不自觉收紧了。每次儿子问这个问题,我都会说“挺好的”。但今天我不想说了。
挺好的,我说,老样子。
妈,孟宇的声音有些犹豫,你们还是不说话?
我沉默了。
电话那头,儿子叹了口气,那口气重得像是替他爸叹的。他说,妈,等我回来,咱们一家人好好聊聊。五年了,有什么疙瘩解不开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车间里只剩下几盏日光灯惨白地亮着。缝纫机们安静下来,像一排沉默的巨兽。
我想起儿子刚才那句话——五年了,有什么疙瘩解不开的?
可有些疙瘩,不是五年就能解开的。
有些疙瘩,系了二十多年。
第三章 同一片屋檐下
晚上回到家,七点半。
客厅的灯亮着,孟书远比我先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小到我换鞋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衣服摩擦的沙沙声。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明天多云转阴,局部地区有阵雨。
我换了拖鞋,去厨房倒水喝。餐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颗白菜和两根黄瓜,是他的。我打开冰箱,把我中午买的西红柿和鸡蛋放进去。
冰箱里还是老样子——他的东西在左边,我的在右边。中间空着一排,像是划出来的三八线。
天气预报播完了,孟书远换了台。是一个什么调解类节目,两个中年夫妻在台上吵得面红耳赤。主持人夹在中间劝,劝了这个劝那个,声音高亢激昂。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一眼电视屏幕,又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孟书远。
他盯着电视,面无表情。电视里那个丈夫在说“她从来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妻子立刻反驳“你也没问过我”。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得热闹。
现实里没有主持人来调解我们。
现实里只有一间客厅,一台电视,两个人,和漫长到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端着水杯回次卧,路过茶几的时候看见上面放着两沓钱。今天是月底,又到了该给孟宇汇生活费的日子。他的一千已经放在那里了,还是用玻璃杯压着。
我进房间拿了一千块出来,放在他那一千的旁边。
两沓钱中间隔着一指宽的缝隙。
我忽然想起以前。以前的月底不是这样的。
以前每到发工资,孟书远会把工资条和现金一起交给我,说“给你,管着”。我就笑他,说你就这么放心我?他说,不放心的男人才把钱攥自己手里,放心的男人把钱交给媳妇。
我那时候管着家里的每一分钱。他的工资,我的工资,加在一起精打细算。月初交完水电煤气房贷,剩下的钱分成四份——日常开销、孟宇的学费补习费、两边父母的养老钱,还有一份攒着应急。每一笔账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有时候为了省几块钱菜钱,能多走二里地去更远的菜市场。
那时候孟书远总说,向红,你别太省了,该花的就花。
我说不省怎么行?儿子以后上大学、娶媳妇,哪样不要钱?
他就嘿嘿笑,说有我呢,我多干点。
那时候他虽然闷,但眼里有光。
可现在呢?
我看了看茶几上那两沓分开的钱,觉得那就像我们这五年的日子——该在一起的东西,偏偏要分开放。分得清清楚楚,分得明明白白,分得让人心里发凉。
我回到次卧,坐在床上。这间屋子原来是孟宇的房间,他上大学以后就空着了。五年前我跟孟书远分房睡,我就搬了进来。
屋子不大,十来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还摆着孟宇高中时候的课本和习题册,我都没舍得扔。墙上贴着他从小到大的奖状,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数学竞赛一等奖,一张一张贴得满满当当。
这个家最好的东西都在这个房间里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次卧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有些暗。我跟孟书远说过一次——不是直接说的,是在冰箱上贴了张纸条。第二天他买了新的灯管回来,也放在冰箱上,旁边贴了张纸条:你自己换。
他不会帮我换的。
以前我够不着的东西,喊一声“老孟”,他就会搬着凳子过来。换灯泡、修水管、通下水道,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是他干。我有时候故意说这个坏了那个不好使了,其实是想让他忙活起来,忙起来他话会多一些。
现在他什么都不会帮我了。
但我又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哪天忽然开口跟我说话?期待我们回到从前?我不知道。也许我早就不期待了,只是习惯了在这个屋檐下活着,活得像两条平行线。
外面传来孟书远洗漱的声音。他每天晚上十点准时用卫生间,洗漱完就回主卧。主卧的门关上,然后是一声轻轻的落锁声。
他每天锁门。
我也每天锁门。
我们都在防什么?是防对方,还是防自己?
十点半,次卧的灯关了。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事。孟宇下个月要回来,他说有事要跟我们说。是什么事?工作的事?还是对象的事?
他今年二十四了,也该谈对象了。我二十四的时候已经怀上他了,在筒子楼那间二十几平的屋子里,抱着孟书远的胳膊说,老孟,咱们要有孩子了。
孟书远当时那个表情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一把抱住我,抱得特别紧,声音发抖地说,真的?向红,真的?
真的。
他松开我,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手足无措得像个孩子。然后他忽然站住,看着我说,我得挣钱,挣多多的钱。不能让你们娘俩受苦。
后来的日子确实苦,但他也真的拼了命地挣钱。除了供电局的正式工作,他还去给人装电路、修电器,周末也不歇着。有一年冬天特别冷,他在外面给人修了一天电线,晚上回来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给他捂手的时候心疼得直掉眼泪。
他说,不冷,真的不冷,想着你和儿子就不冷了。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虽然穷,但心贴得特别近。
什么时候开始变远的呢?
我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孟宇上初中那几年。家里的开销越来越大,补习班的费用一年比一年高,房贷还没还完,两边父母的身体也开始出问题。钱总是不够用,我越来越焦虑,脾气也越来越急。
孟书远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我跟他吵过几次,说他不上进,不知道为儿子打算。他总是沉默,偶尔说一句“我会想办法的”,但办法在哪儿呢?
现在回头看,他不是不上进。他是真的没办法。
一个没背景没学历的中年男人,除了老老实实上班,还能有什么办法?可我当时就是看不透,总觉得他不够努力,觉得他没有别人家老公有本事。
这些话我从来没跟他道过歉。
五年前他甩开我手的那一刻,他说的那句“你的眼睛说了”,我才知道,这些年我自以为藏得很好的失望,他全都看得见。
全都看得见,全都攒在心里。
那一巴掌,不过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遮雨棚上,噼里啪啦地响。我听着雨声,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
隔壁主卧里,孟书远应该已经睡着了。他的作息规律得像个钟表,十点半上床,六点起床,五年如一日。有时候我失眠到凌晨,听见隔壁传来均匀的鼾声,心里头说不清是踏实还是难受。
他睡得着。
也许对他来说,这五年的沉默不是煎熬,而是解脱。终于不用面对一个嫌弃自己的老婆,终于不用听那些让他难受的话,终于不用强撑着当一个“有本事的男人”。
如果是这样,那我们这段婚姻,是不是早就死透了?
我不敢往下想。
雨越下越大了。客厅里有扇窗户没关严,风灌进来,把什么东西吹倒了,发出一声闷响。我竖起耳朵听了听,没有听见孟书远起来的动静。
我犹豫了一下,披上外套出了次卧。
客厅里黑漆漆的,窗户确实没关严,雨水打进来,把茶几上的报纸淋湿了。我走过去关好窗户,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东西——是那个玻璃杯,还好没碎。
玻璃杯底下压着他那一千块钱。
我把玻璃杯放回茶几上,重新压好钱。直起腰的时候,眼角余光扫到了主卧的门缝。
门缝里没有光。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道门后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我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回了次卧,关上门,落了锁。
雨还在下。
这个夜晚,跟过去的五年里每一个夜晚一样,沉默、潮湿、漫长。
而我们像两颗被雨水泡胀的豆子,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发芽,却再也长不到一块儿去。
第四章 有些往事不碰也罢
第二天早上,一切照旧。
六点二十起床,六点三十五让出卫生间,各自做早饭,各自吃,各自出门。
唯一不同的是,今天周六。
但我们俩都没有周末的概念。沙发厂每周休一天,排班制,不一定轮到哪一天。物业公司更忙,越是周末业主越有事找——漏水了、跳闸了、门锁坏了,孟书远经常周六周日都要出工。
今天我是休班日。孟书远照常上班。
他出门以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拖地、擦灰、洗衣服。洗衣机是五年前买的,半自动的,洗完要手动捞出来甩干。我捞衣服的时候发现孟书远的工装口袋里有一团纸,掏出来一看,是一张揉皱的超市小票。
展开来,上面写着:降压药一盒,速效救心丸一瓶。
日期是三天前。
我拿着那张小票,站在洗衣机旁边愣了好一会儿。我知道孟书远有高血压,是这两年体检查出来的。但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孟宇有一次回来发现他爸爸在吃药,偷偷告诉我的。
我问他了。不是直接问,是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上:你血压多少?记得吃药。
他在便利贴下面回复:正常。已吃。
就四个字。
我把超市小票展平了,放在茶几上,用玻璃杯压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想告诉他,我看到了。也许是想让他知道,我在意。
可我在意什么呢?在意他生病?在意他瞒着我?还是在意我们之间连“你血压多少”都要靠纸条来传递?
我不想往下想了。
十点多钟,我出门去菜市场。周末的菜市场比平时热闹,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我买了排骨、冬瓜、几样青菜,又买了一条鲫鱼。出门的时候多带了钱,想着孟宇下个月回来,得提前把冰箱塞满,儿子喜欢吃什么我都记得——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冬瓜汤,这些都是他从小吃到大的。
菜市场门口有个修鞋摊,摊主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大爷,戴着老花镜,手里叮叮当当地敲着鞋钉。我路过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喊了一声,小向?
我停下来,仔细看了看他。面熟,但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是我呀,你崔叔。老大爷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露出两只浑浊但还有神的眼睛。以前供电局家属院的,住你们隔壁楼。
我想起来了。崔叔,当年筒子楼里的老邻居。他以前也是供电局的,跟孟书远一个单位,修电器的手艺特别好。后来我们搬走了,就再没见过。
崔叔,您怎么在这儿摆摊?我蹲下来跟他说话。
退休了闲不住,出来找点事做。崔叔把手里的鞋放下,上下打量我,小向,你老了不少啊。
我笑了笑,快五十的人了,能不老吗。
崔叔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孟还好吗?
我愣了一下。小孟?他说的是孟书远。五十多岁的孟书远,在他嘴里还是“小孟”。
还好,我说,老样子。
我听说了,崔叔叹了口气,你们俩的事。老供电局的几个老同事都知道。小向,有些话我憋了好几年了,今天碰上你,也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心里一紧,您说。
崔叔把手里的锤子放下,摘了老花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看着街上人来人往,慢慢开了口。
小孟那个人,你知道他最怕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他最怕让人失望。崔叔说,当年在供电局,领导交代的事他一定办得漂漂亮亮,同事找他帮忙他从来不推。为啥?就怕别人觉得他不行,觉得他靠不住。他那个人,脸皮薄得跟纸似的,心里再苦也不往外说。
我蹲在鞋摊旁边,听着崔叔的话,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一点点地揪起来。
那年他被分流到三产公司,崔叔继续说,其实好多人都知道了。供电局改制,下面的三产公司裁了一大批人。小孟不想让你知道,到处求人想调回局里,找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都没办成。有一次他喝了酒,蹲在小区花坛边上哭,是被我撞见的。他说他对不起你,对不起儿子,说他没本事,让你们跟着他受委屈。
我的鼻子酸了。这些事,孟书远从来没跟我说过一个字。
崔叔看着我,小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老邻居们都知道小孟是真心实意对你的。他那人嘴笨,不会说好听的,但他的心是真的。
我低下头,眼眶热热的。我问了一句多余的话,他当年分流的事,您知道是什么时候吗?
崔叔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差不多二零零八零九年那会儿吧。
我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二零零八年,我三十岁,孟书远三十三,孟宇六岁刚上小学。那一年我确实记得家里气氛不太好,孟书远经常回来很晚,问他他就说加班。我那时候以为是孟宇上学开销大了,他主动多接活干,现在才知道,他是求人办事去了。
求了很多人,送了很多礼,喝了很多酒,最后蹲在花坛边上哭。
而这些,他全瞒着我。
跟崔叔告别以后,我没有直接回家。我拎着菜,沿着菜市场外面的马路漫无目的地走。脑子里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麻。
我忽然很想见孟书远。
不是想跟他说话,就是想看看他。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老孟”的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我们已经五年没有打过电话了。这五年里所有的沟通都是靠纸条,靠孟宇传话,靠心有灵犀般的默契。
如果我现在打过去,他会不会接?
接了以后,我又该说什么?
我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回到家,我把菜收拾好放进冰箱。排骨和鱼放冷冻,冬瓜和青菜放冷藏。我习惯性地把东西分成左右两半——他的菜和我的菜。然后我愣住了。
冰箱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盒鸡蛋。
是孟书远买的。他把鸡蛋放在了他的那一侧,但盒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鸡蛋可共用。
五个字。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鸡蛋可共用。多么可笑的一句话,多么卑微的一句示好。一个买菜都要各买各的男人,忽然说鸡蛋可以共用。这大概是他这五年来能迈出的最大的一步。
我擦了擦眼泪,在便利贴上写了一行字,贴回去:好。
晚上孟书远回来,比平时晚了一个多小时。他进门的时候我在厨房做饭,听到他的脚步声比平时沉重。我探头看了一眼,他脸上有一道擦伤,从颧骨到下巴,长长的一条,渗着血珠。
我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了我一眼,摆了摆手,意思是“没事”。然后他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脸上贴了一块创可贴,但贴得歪歪扭扭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我想问他怎么伤的,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但我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缝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之间五年的沉默,像一堵厚厚的墙。墙这边是我,墙那边是他。我能感觉到他的疼,但我不知道怎么穿过去。
他也站在客厅里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主卧。
主卧的门关上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慢慢蹲了下来。灶台上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飘满了整个厨房。我蹲在那里,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
我想起崔叔说的话,想起那张降压药的超市小票,想起冰箱上“鸡蛋可共用”的便利贴,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他眼里的死灰色。
向红,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没本事?
这句话,五年了他没有再问过。但我知道它一直在,在他心里,也在我心里。像一根刺,扎进去容易,拔出来难。
我站起身,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餐桌上。然后我敲了敲主卧的门。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孟书远站在门口,脸上还是那张贴歪的创可贴。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疑问。
我指了指餐桌上的那碗汤,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
声音不大,有些哑,五年没跟他说过话的嗓子像是生了锈。
趁热喝。
说完我转身回了厨房,心跳得咚咚的。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然后是勺子碰着碗沿的声音。
他在喝汤。
我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餐厅,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跟他说话。
哪怕只是三个字。
第五章 缝补也需要时间
周日早上,罗秀芹给我打电话,说车间里有急活,让我去加个班。
我到的时候看见主任黑着脸站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一沓订单。原来是一个老客户临时追加了一批沙发,下周五之前必须交货,工期紧得不行。主任说这几天所有人都要加班,每天至少多干三个小时。
工人们怨声载道,但也没办法。计件的活,多干多挣。我倒是愿意加班,反正回家也是在次卧里待着,在哪儿不是待。
下午三点多,我正在赶一套布艺沙发的坐垫,手机忽然响了。陌生号码,本地座机。我接起来,那边是一个客气但公式化的女声。
请问是向红女士吗?我们是社区调解中心的。
我手里的活停了下来。
对方说,您家楼下的住户向我们反映了一个情况,说您家里经常有异常的响动,而且楼上楼下都能听到。调解中心按规定需要了解一下情况,看看是不是存在家庭纠纷或者别的什么问题。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楼下的住户?我们家在三楼,楼下是二零二,住的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平时见面还打招呼的。他们怎么会投诉我们家?
我说,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没什么异常响动。
对方语气还是很客气,楼下反映的是夜间有摔东西的声音,还有一些争吵的声音。向女士,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的,就是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需要我们调解的。
夜间?争吵?
我们家连话都不说,哪来的争吵?
我忽然明白了。楼下听到的“争吵”和“摔东西”,恐怕是隔壁单元的。老房子隔音差,声音窜来窜去的很正常。但调解中心的人不管这些,他们接到了投诉就要例行公事。
我在电话里解释了情况,说可能是隔壁单元的声音,我们家不存在家庭纠纷,更没有什么摔东西砸东西的事。
对方听了以后说,那就好。不过向女士,如果方便的话,我们还是希望能上门做个简单的家访,确认一下情况。这也是我们的工作流程。
我答应了。挂了电话以后,我坐在工位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社区调解中心要来家访。
他们要是看到我们家的冰箱,看到茶几上AA制的生活费,看到冰箱上那些你来我往的便利贴,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这算不算需要调解的家庭纠纷?
算。
但不是他们能调解得了的那种。
晚上我把这件事写在便利贴上,贴在冰箱上。写得很简单:社区调解中心来电,楼下投诉夜间响声。他们可能要上门家访。下周三下午。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看到孟书远在便利贴下面回复了:知道。我会在家。
就五个字。
但我看着那五个字,心里莫名其妙地安定了些。至少他没有说“你处理”,至少他说“我会在家”。这说明在对待“外人”这件事上,我们还是一边的。
这个念头让我自己都有些意外。五年了,我居然还觉得我们是一边的。
周三下午来得很快。
调解中心来了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来岁的样子。女的姓方,男的姓秦,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作牌,拎着公文包,看起来客气又专业。
孟书远开的门。
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擦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印子。他朝两位工作人员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说了一声“请进”。
我在客厅里站着,茶几上摆了三杯茶,是我提前泡好的。
方姐和秦哥坐下来,先是打量了一下屋子,然后拿出笔记本,开始例行询问。问我们家几口人,做什么工作,在这住了多久。这些问题都很平常,我一五一十地答了。
方姐问,楼下的住户反映你们家有夜间的响动,您知道是什么情况吗?
我正要解释是隔壁单元的声音,孟书远先开了口。
不是我们家。他说,声音是从隔壁单元传过来的,我们这栋楼隔音不太好。我们家里晚上十点半就都休息了,不会有什么响动。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表情很自然。方姐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点点头,又问,那平时生活上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们调解中心除了调解纠纷,也可以提供一些生活上的帮助。
我正要开口,孟书远又说,暂时没有。我们两口子都挺好,谢谢关心。
“我们两口子都挺好。”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差点没绷住。
五年了,这是他在外人面前第一次说“我们两口子”。语气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好像我们真的是一对普通夫妻,过着普通的日子,没有五年的沉默,没有两个分开的房间,没有冰箱上那些冷冰冰的便利贴。
方姐和秦哥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几口茶,确认了没有别的问题,就起身告辞了。走之前方姐还夸了一句,你们家收拾得真干净,一看就是会过日子的人。
我送他们到门口,孟书远站在我身后,说了一句“慢走”。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转过身,孟书远也正好在看我。我们对视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他先移开了目光,弯腰去收拾茶几上的茶杯。
我也去厨房拿抹布,擦茶几上的水渍。我们两个隔着一张茶几,他在那头擦,我在这头擦。谁都没说话。
但我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刚才那半个小时,我们像是临时拼凑起来的一个“正常家庭”。他负责说话,我负责倒茶,配合得像一场排练好的戏。虽然戏散了以后我们还是不说话,但那半个小时里,我们是站在一起的。
这种感觉,久违了。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孟宇还小,有一次学校要开家长会,老师让孩子们画“我的家”。孟宇画了一栋房子,房子里有三个人,手拉着手。老师在旁边写了一行字——孟宇说:爸爸妈妈最好了,他们从来不吵架。
事实是,我们也吵过架。但每次吵完,孟书远都会主动来找我说话。不是道歉,就是说些有的没的,今天吃什么、明天干什么。他用这种方式来和解,笨拙但真诚。
后来我们不吵架了,只是沉默。
沉默比吵架更可怕。吵架至少还在表达,还在试图让对方理解自己。沉默是什么都没有了,像一潭死水,连涟漪都懒得泛。
我擦完茶几,抬头看了孟书远一眼。他端着茶杯往厨房走,背微微有点驼,后脑勺的头发又少了一些。五十二岁的男人,看着像六十岁。
我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跟他说点什么。不是关于那件事,不是关于这五年,就是单纯地说点什么。
比如,你脸上的伤还疼不疼。
比如,降压药记得按时吃。
比如,下个月孟宇回来,我们一起去车站接他。
但我张了张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三年的沉默是冰,五年的沉默是石头。冰块还能融化,石头只能风化。风化需要时间,很长很长的时间。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忽然亮了一下,是孟宇发来的微信。
妈,我买了下周六的票,大概下午两点到县城。不用来接我,我自己打车回去。
我回了一个“好”。
过了几分钟,孟宇又发来一条:妈,你跟爸还那样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最后我打了两个字:有点变化。
孟宇秒回了一个惊喜的表情包,然后是三个字:真的吗?!什么变化?!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了又打。最后我只回了一句:等你回来就知道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孟书远去卫生间。脚步声在我门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远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停那一下。也许是想敲门?也许是想跟我说什么?也许只是拖鞋带了一下地板,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但我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像春天的土,解冻了一层。
只是解冻。
离发芽还很远。
第六章 那枚没送出的发卡
孟宇回来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上午在家把屋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换了干净的床单被套,把次卧里他的旧书旧课本收拾整齐。冰箱里塞满了菜,排骨、鲫鱼、鸡翅、各种蔬菜水果,都是他爱吃的。
下午两点多,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接着是敲门声。
妈!我回来了!
我跑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孟宇比去年过年回来的时候又瘦了些,但精神很好,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背着双肩包,脸上挂着笑。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圆脸,眼睛很大,有些腼腆地朝我笑了笑。
孟宇拉过姑娘的手,说,妈,这是纪舒,我女朋友。
我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往屋里让,来来来,快进来。
纪舒很懂事,进门就喊阿姨好,还带了两盒茶叶和一兜水果。我接过东西的时候偷偷打量她——个子不高,到我肩膀,穿着简单的牛仔裤和白T恤,素面朝天的,看着就让人喜欢。
我招呼他们在客厅坐下,去厨房倒茶。倒茶的时候我的手有些抖,心里头又高兴又紧张。儿子带女朋友回来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是待会儿孟书远回来,会是什么场面?
我们俩在一个外人面前,怎么演这出戏?
茶端出去,我在孟宇旁边坐下。纪舒坐在对面,双手捧着茶杯,有些拘谨。我问了几句家常话,多大了、哪里人、在哪上班。纪舒一一答了,比我小两岁,今年二十二,老家在邻县,跟孟宇一个设计院的,做建筑设计。
挺好的。我说,真的挺好的。
孟宇在旁边咧着嘴笑,妈,纪舒她爸妈也知道我们的事,说下回让我去他们家坐坐。
我说那得去,得正式去,带点东西,不能空手。
正说着话,门锁响了。
孟书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工具箱,看样子是刚干完活回来。他站在玄关换了拖鞋,抬头看见客厅里多了两个人,明显愣了一下。
孟宇站起来,爸,回来了。这是纪舒,我女朋友。
孟书远的目光落在纪舒身上,停了两三秒,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声“你好”。声音有些干,但态度还算温和。
纪舒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叔叔好。
孟书远把工具箱放在鞋柜旁边,去卫生间洗了手,然后在客厅的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他坐下的位置离我隔了两个人的距离,但我们之间的气氛明显比平时更紧绷了。
因为有外人在。
我们都不想让外人看出这个家的不正常。
孟宇大概也感觉到了,开始主动找话题。他说设计院最近接了一个大项目,他和纪舒都在项目组里,可能要忙到年底。又说他们在省城看中了一套小两居,打算攒够首付就买。
孟书远听着,偶尔点点头,不说话。
我怕冷场,就接过话头问纪舒工作累不累,设计院加班多不多。纪舒说有时候会加班,但能学到很多东西,她挺喜欢的。
气氛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五点的时候我去厨房做饭,纪舒主动跟过来说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坐着就行。她笑着说阿姨您别客气,我在家也常做饭的,给您打个下手。
这姑娘真不错。
纪舒洗菜切菜的功夫很利索,一看就是常干家务的。我们俩在厨房里忙活,孟宇和孟书远在客厅里坐着。隔着一道墙,我隐约能听见孟宇在跟孟书远说什么,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认真。
我侧着耳朵听了几句,听见孟宇说“爸你血压还高不高”“药记得吃”“别太累了”,都是一些叮嘱的话。孟书远的回答很短,嗯、知道、没事。
纪舒大概是注意到了我的走神,轻声说,阿姨,孟宇很惦记您和叔叔的,经常跟我说小时候的事。
我心里一暖,他说什么了?
说您做的糖醋排骨是全世界最好吃的,说叔叔手特别巧,什么都会修。纪舒笑了笑,说这些的时候他眼睛都是亮的。
我的眼眶有些发热,低下头继续切菜。
纪舒犹豫了一下,又说,阿姨,孟宇还说了别的。
什么?
他说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您和叔叔能和好。
我切菜的手停住了。
纪舒的声音轻轻的,他说他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他相信不管是什么事,都不值得用五年的时间来惩罚彼此。他说他这次回来,就是想当面跟你们说——不管发生什么,你们永远是他最爱的爸爸妈妈。他谁都不偏袒,他只想看到你们好好的。
我的眼泪滴在了菜板上。
做饭的这两个小时里,我脑子里一直转着纪舒说的那些话。值得吗?用五年的时间来惩罚彼此。孟宇说得对,不管发生了什么,五年都太长了。长到足以让一段婚姻变成灰烬,让两个人变成最熟悉的陌生人。
可有些事,不是一句“和好”就能抹掉的。
那一巴掌是我的错,我承认。但他瞒着我被单位裁员的事,瞒了那么久,难道就没错吗?还有这五年来他用沉默惩罚我,难道就公平吗?
我们各有各的理,各有各的委屈。这些委屈堆在一起,像厨房里那些摞起来的碗碟,摇摇欲坠。
晚饭很丰盛。糖醋排骨、红烧鲫鱼、冬瓜汤、凉拌黄瓜、蒜蓉西兰花,摆了满满一桌子。我们四个人围坐在餐桌前,孟宇和纪舒坐一边,我和孟书远坐一边。
孟书远吃得很慢,不说话。我时不时给纪舒夹菜,说多吃点。孟宇在旁边帮腔,说纪舒你不用客气,我妈做饭可好吃了。
饭吃到一半,孟宇忽然放下筷子,说,爸,妈,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我看向他,心里莫名有些紧张。
孟宇看了纪舒一眼,纪舒点了点头。他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和纪舒打算年底订婚。
餐桌上安静了两秒钟。
我脱口而出,这么快?
孟宇笑了,妈,不快了。我跟纪舒处了一年多了,我们都觉得合适。她爸妈那边也同意了,就等咱们家表态。
我下意识地转头去看孟书远。
他也正在看我。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太久没有一起面对过任何家庭大事了。孟宇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这几年里所有跟儿子有关的决定,都是我们各自给出意见,由孟宇自己来综合。我们从来没有坐下来面对面地商量过。
可现在不一样了。儿子的婚事,这是最大的事。
孟书远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问孟宇,订婚的事,你们怎么打算的?
他的声音有些不自然,但很认真。
孟宇说,就年底,请两边亲戚吃顿饭,简单办一下。不用什么彩礼嫁妆的,纪舒她爸妈说了,他们不讲究这些,只要两个孩子过得好就行。
孟书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赶紧接上,对对对,该准备的东西一样不能少。三金、聘礼、订婚宴,你爸说得对,不能委屈了纪舒。
这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当着外人的面说“你爸”两个字,语气那么自然,像是每天都在说一样。
孟书远显然也愣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继续说,钱的事你们不用担心,我跟你——他顿了一下,——跟你妈会想办法。
你妈。
他说了“你妈”。
不是“你妈那边”,不是“她自己”,是“你妈”。
这大概也是五年来第一次。
我的鼻子酸了,但我忍住了眼泪,笑着对纪舒说,是啊,你们别操心钱的事。我们老两口攒了些家底,够用。
老两口。
五年来我第一次这么称呼我们俩。
孟宇的眼眶红了,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猛扒了几口饭。
晚上纪舒住在次卧,孟宇睡客厅沙发。我拿了一床新被子给儿子铺好,他在沙发旁边站着,忽然伸手抱住了我。
妈,他声音闷闷的,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和爸。我知道你们为了今天晚上,装得很辛苦。
我拍了拍他的背,没说话。
装得很辛苦。他说对了。
但那几个瞬间,我不确定自己是在装,还是借着“装”的名义说了憋了五年的话。
孟书远说的那句“你妈”,我接的那句“老两口”,这些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好像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它们就像是压在箱子底下的旧衣服,拿出来抖一抖,还能穿。
我回了次卧,关上门,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夜色很深,远处有零星的灯火。客厅里孟宇翻了个身,沙发咯吱响了一声。主卧那边安安静静的,孟书远应该已经躺下了。
我忽然想起结婚那年的事。
是一九九八年冬天,我们刚领完证,在县城民政局门口,孟书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一枚银色的发卡,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在冬天的太阳底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说,向红,我现在买不起金项链金戒指,你先戴着这个,以后我给你换金的。
我把发卡别在头发上,说,不用换,这个就很好。
那个发卡我戴了好多年,后来搬了几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孟书远也再没提起过换金项链的事。
但我们谁也没忘记。
有些承诺因为太沉重而说不出口,有些承诺因为太漫长而变得锈迹斑斑。但它们一直在那里,在心底某个角落,不声不响地提醒着你——这个人,是你当初选定要过一辈子的人。
我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明天孟宇和纪舒就要回去了。
明天以后,这个家又会回到两个人的沉默。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一次会有些不一样。
第七章 这道门锁了太久
孟宇和纪舒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和孟书远说的话比过去五年加起来都多。虽然每一句都是“表演”——在儿子和未来儿媳面前扮演一对正常的老夫妻——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在松动。
孟书远也变了。他开始在饭桌上主动说几句话,虽然大部分是对孟宇说的,但偶尔也会看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也会参与这场对话。有一次他甚至在盛饭的时候问了一句“你要不要”,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我听见了。
我要。
他给我盛了半碗饭,放在我面前。动作很轻,碗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音。
孟宇和纪舒走的那天下午,我们俩一起送他们去车站。孟宇上车前抱了我一下,又抱了孟书远一下。他抱孟书远的时候,我看到孟书远的身子僵了一瞬,然后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背。
动作很轻,但那是他表达感情的全部了。
车开走以后,站台上就剩我们两个人。
风有些大,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孟书远站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望着车子开走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跟我的影子在地面上快要碰到一起了。
他先转身往公交站走,我跟在后面。等车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孟宇瘦了。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我说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确定他是说给我听的。
我嗯了一声,说,是瘦了。在省城吃不好。
他又说,那姑娘不错。
我说,是挺不错的。懂事。
公交车来了。我们并排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中间空了一个座。窗外的街景在黄昏里模糊成一片暖黄色,路边的小摊开始亮灯,行人步履匆匆地赶着回家。
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也是这样一起坐公交车。孟宇还小的时候,孟书远抱着儿子坐在窗边,我坐在旁边靠走道的位置。儿子睡着了,口水流了他一肩膀,他也不嫌脏,就那么抱着,一动不动。
那时候我们什么话都说。菜价涨了、同事家里出了什么事、孟宇在幼儿园又学了什么新本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说不够。有时候我能说一路,他就在旁边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偶尔插一两句。
后来从什么时候开始,话就少了呢?
不是突然少的。是一点一点少的。从我念叨他的次数越来越多开始,从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开始,从我们各自心里都有了不能说的事开始。
到五年前那个晚上,彻底断了。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开,路灯的光一闪一闪地掠过孟书远的脸上。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他脸上的擦伤已经完全好了,但创可贴留下的胶印还在,浅浅的一道。
我看着那道胶印,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我们一前一后上楼,孟书远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他掏钥匙开门,钥匙串哗啦啦地响。
进了屋,换了鞋,他往主卧走,我往次卧走。走了几步,我停住了。
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主卧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的。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座孤岛。
我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像砂纸。
老孟。
我叫他了。
五年来第一次,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放下了,慢慢转过身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微微朝我这边侧了侧。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也许更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向红。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叫了我的名字。五年了,他终于叫了我的名字。
我往前走了一步,他也往前走了一步。我们在昏暗的客厅里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大概一米远。这个距离既不近也不远,像是我们这五年的关系——在同一片屋檐下,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想说对不起。
我想说我知道你瞒着我是怕我担心。
我想说这些年你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我想说我们不闹了好不好。
但我说不出来。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堵了五年,堵成了石头。
孟书远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二十多年了,一点都没变。
最后是他先开口了。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孟宇订婚的事,我们一起张罗吧。
我拼命点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他转身进了主卧。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客厅里只剩我一个人。我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得蹲在地上,抱着膝盖。五年了,我从没在他面前哭过。这五年里所有的眼泪都是在次卧那张单人床上偷偷流的,把枕头哭湿了翻个面继续用。
但今天我不想忍了。
主卧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不知道他在里面干什么,是不是也在哭。孟书远这个人,我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没见他哭过。崔叔说他蹲在花坛边哭,那也是背着我偷偷哭的。
我们俩真可笑。一对夫妻,各自偷偷地哭,各自偷偷地委屈,谁也不让谁看见。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得像个核桃,头发乱七八糟,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特别明显。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女人是谁?
是向红。四十三岁,沙发厂缝纫工,孟书远的妻子,孟宇的母亲。
她曾经年轻过,漂亮过,满心欢喜地嫁给了一个闷葫芦似的电工。她以为日子会一天比一天好,以为两个人会一起慢慢变老。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子变成了一场漫长而沉默的拉锯战。
但现在她想停战了。
我擦干脸,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看见主卧的门缝里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手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了,借着客厅的微光看清楚了。
是一个发卡。
银色的,上面镶着几颗小小的水钻,样式很老了,颜色也有些发暗。但它被擦得很干净,水钻在暗处里泛着微弱的光。
不是当年那枚。当年那枚早就丢了。
但这枚很像。非常像。
我抬头看那条门缝,门缝后面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半个下巴。
我伸手接过发卡。
他的手缩了回去,门缝随即收窄,但没有关死。
我握着那枚发卡站在主卧门口,指甲掐进掌心里,生疼。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这枚发卡。也许是最近,也许是很久以前。也许他买了很多年,一直没找到机会给我。
就像他有很多话,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我们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等得太久了。
我攥着发卡回了次卧,坐在床边,打开床头灯。灯光下那枚发卡看起来有些旧了,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水钻掉了一颗,在最边上的位置,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我把发卡别在头发上。尺寸刚好,像是专门为我挑的。
我对着窗户玻璃的反光看了看自己的样子。四十多岁的女人,鬓角有白发,眼角有细纹,头上别着一枚少女款式的发卡。看起来有些可笑。
但我笑了。
这大概是五年来我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
客厅里传来孟书远的脚步声,他去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然后脚步声又回了主卧。
这一次,主卧的门没有发出落锁的声音。
我也没锁门。
这一夜,我们之间隔着两扇没锁的门,和五年的沉默。但沉默不再是石头了。
它开始有裂缝了。
第八章 旧账难清也得清
日子在缓慢地变化。
变化很细微,细微到外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在这个家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每一寸空气的重量我都能感知到。
孟书远不再躲着我的目光了。
以前我们在客厅里迎面碰上,他会立刻把眼睛移开,像是多看一眼就会烫伤似的。现在他会看我了,虽然只是一两秒的对视,然后各自移开,但那一两秒里有了些温度。
吃饭还是各做各的,但他的牛奶麦片有时候会多做一份,放在灶台上。我看到以后会默默地端走吃掉,吃完把碗洗了放回他的柜子里。他下班回来看到碗换了位置,什么也不说,但我知道他看到了。
冰箱上的便利贴还在,但内容变了。以前是“电费92元”“鸡蛋我买了两盒你买一盒”,现在变成了“今天买了鱼,吃不完放冷冻了”“天气预报说明天降温”。
没有署名,没有问候,只是一些琐碎的信息。但我每次看到都会站很久。
这是在跟我说话。
用他的方式。
周五下午,我歇班在家,正收拾屋子的时候,门铃响了。
打开门,外面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有些拘谨。
请问是向红吗?我是孟书远物业公司的经理,我姓郑。
我心里咯噔一下。物业公司的经理找上门来,准没好事。我把人让进屋里坐下,倒了杯水,问他有什么事。
郑经理喝了口水,表情有些为难。他说,向姐,是这样的。孟师傅前几天在小区维修的时候,跟业主发生了一些冲突,他把业主家的防盗门砸坏了。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稳。
郑经理赶紧补充道,不过事情有原因的。那个业主说话很难听,骂了孟师傅,还骂了你们家的人。孟师傅一开始忍了,后来那个人越说越过分,孟师傅才动了手。我们调了监控,确实是业主先挑衅的。
我放下杯子,手指有些发抖。孟书远跟人动手?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从没见过他跟谁红过脸。他是那种受了欺负只会闷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会砸别人家的门?
那个人骂了什么?我问。
郑经理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具体的我也不好重复,大概就是一些侮辱人的话。骂孟师傅没出息,骂他是个窝囊 废,还说他活该被老婆看不起。
我心里像是被人狠狠擂了一拳。
郑经理走后,我坐在沙发上好久没动。
活该被老婆看不起。
那个业主怎么知道我们家的事?是听谁说的?还是只是随口骂的脏话,恰好戳中了最痛的地方?
不管怎么样,孟书远动手了。一个五十二岁的男人,当了一辈子老实人,居然动手砸了别人家的门。不是因为对方骂他窝囊 废,是因为对方说“活该被老婆看不起”。
这句话,是我用五年时间一刀一刀刻在他身上的。
我扇他耳光的那天晚上,他眼里的死灰色,不就是被我看不起了吗?我什么都没说,但我什么都说了。我的眼睛、我的沉默、我这些年的冷淡,都在告诉他——我嫌弃你。
他忍了我的耳光五年,忍了别人的脏话却忍不了三分钟。
不是别人的话更难听。
是别人的话把我藏了五年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晚上孟书远回来,脸色看不出什么异常。他换了拖鞋,去卫生间洗手,然后去厨房热牛奶。我跟了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他说业主骂了什么。
孟书远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牛奶在小锅里慢慢热着,冒出一缕缕白汽。
没什么,他说。
他已经骂了你,我去找他去。
不用。孟书远关了火,把牛奶倒进杯子里,声音很平静,公司已经处理了。我赔了修门的钱,写了检查。没事了。
他端着牛奶从我旁边经过,往客厅走。我追了一步,站在他身后说,郑经理跟我说了。
他停住了。
那个人说的话,我说,你不要往心里去。
孟书远转过身来看着我。厨房的灯光从他背后打过来,他的脸大半藏在阴影里。但我能看清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暗流。
他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走。他站在那里,端着一杯快要凉掉的牛奶,看着我。
我的喉咙发紧,声音有些抖,老孟,五年前的事,是我不好。我不该动手。我知道你是怕我担心才瞒着我,我不该跟你急。你为这个家受的委屈,我都知道。
这些话在我心里憋了五年。说出来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
孟书远没有说话。他端着杯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客厅里很安静。楼下的狗叫了两声,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在播晚间新闻。这些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墙壁和窗户,变得模糊不清。
孟书远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向红,我瞒着你,不只是怕你担心。
我看着他。
我是怕你嫌弃我。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红红的,我知道我没本事。我就是一个电工,挣不了大钱,买不了大房子。你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怕跟你说丢了工作,你会更看不起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又说,这五年我不跟你说话,不是因为恨你。是因为我不敢。
不敢?
不敢开口。孟书远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怕一开口,就会说出让你走的话。我怕你真的走了。我不跟你说话,至少你还在这个家里。你还在,我就还有个家。
我用手捂住了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跟你吵了一辈子的架,他继续说,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了。但我受不了你走。我受不了回家看不到你,受不了冰箱上没有人给我贴纸条。这五年你贴在冰箱上的每一张纸条,我都留着。
他放下牛奶杯,从口袋里掏出一沓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便利贴。
电费92元。鸡蛋两盒。我去加班。青菜3块2。楼下投诉。下周三调解。
每一张。每一张他都留着。
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孟书远没有过来扶我,他站在原地,捏着那一沓便利贴,哭得像个孩子。一个五十二岁的大男人,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我们俩一个蹲着一个站着,在昏暗的客厅里哭成了一团。
这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一起哭。
也是二十多年婚姻里,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哭。
我蹲在地上哭了好一会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后来哭不动了,就那么蹲着,用袖子擦眼泪。袖子很快就湿透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孟书远哭完了,从茶几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我,自己也抽了几张擤鼻涕。他擤鼻涕的声音特别响,以前我总嫌他擤鼻涕声音大,今天听着却觉得踏实。
真实的、粗糙的、属于孟书远的声音。
我把纸巾攥成一团,抬起头看他。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透出来的光,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泪痕在亮的那半张脸上闪着光。
我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女人眼睛肿得只留一条缝,鼻子红通通的,样子狼狈极了。但我心里头却亮堂了许多,像是一间关了很久的黑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我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孟书远坐在沙发上,牛奶杯放在茶几上,早就凉透了。
我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了下来。中间隔着两个人的位置,不远也不近。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说,我砸完那扇门,手疼了好几天。上年纪了,不经打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心酸,他年轻时在供电局外线班爬电线杆子,手劲大得很,现在砸个门都能疼好几天,是真的老了。
我说,以后别跟人动手。
嗯。
物业那边给了什么处分?
扣了当月奖金,写了检查。郑经理人不错,帮我跟业主调解了,对方也不再追究了。
那就好。
又沉默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厨房,把他那杯凉掉的牛奶倒进小锅里重新热。热好了端出来放在他面前,他接过去慢慢地喝了一口,嘴唇上沾了一圈白印子。
我看着他喝完那杯牛奶,心里头翻涌着一种很陌生的感觉。这五年里我们每天在同一间厨房里热牛奶蒸馒头,各自吃各自的,连眼神都不交换。现在我坐在这里看着他喝牛奶,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一直都没变。他还是那个在民政局门口送我发卡的男人,笨嘴拙舌,但心里头装着的是我。
只是我们都太倔了。
他倔着不说,我倔着不问。
于是一件事变成了一道坎,一道坎变成了一堵墙,五年过去,墙越砌越高,高到我们都看不见对方了。
可他留着我写的每一张便利贴。
这件事比什么道歉都有用。我扇他耳光,他用五年的沉默还给我,我以为这是惩罚,现在才知道这是害怕。他怕一开口我就会离开,所以他宁愿当个哑巴,把我困在同一片屋檐下。
这算什么呢?算深情还是算自私?我不知道。但这五年里我也没主动开口过,我跟他一样倔,一样骄傲,一样害怕被拒绝。我们扯平了。
孟书远喝完了牛奶,自己去厨房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关掉水,从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
明天周末。我歇班。你要是有空,咱们去一趟家具城吧。
我愣了一下。去家具城干什么?
他搓了搓手,那个,孟宇年底订婚,家里总得收拾收拾。沙发用了十来年了,弹簧都塌了。要不咱们换一套新的吧。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说“咱们”。
我忽然又想起一九八八年初,我们刚搬进供电局的筒子楼,那间二十几平的小屋里什么家具都没有,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两个木头箱子拼在一起,铺上一块布,就成了我们的第一张沙发。我俩挤在上面吃面条看电视,他胳膊搭在我肩膀上,热乎乎的。
那时候的沙发硬邦邦的硌屁股,可我坐着觉得是全天下最舒服的地方。
好啊,我站起来也去厨房放杯子,那就去看看。不过别买太贵的。
他看着我说,行,听你的。
窗外夜已经深了,楼下的狗也不叫了。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汽笛拖得长长的,像一声叹息消散在夜风里。
第九章 日子总会慢慢热起来
周六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闻到厨房飘来一股焦味。
我赶紧跑过去,看见孟书远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面忙活,平底锅里躺着两颗煎得发黑的鸡蛋,边上还有几片糊了一半的馒头。他围着我那条碎花围裙,脸上沾着面粉,回头看见我的时候表情有些狼狈。
火太大了,他说,我再弄一遍。
你放下。我走过去把火关小,把那两颗黑炭似的鸡蛋倒进垃圾桶,你什么时候下过厨?我来吧。
孟书远讪讪地解下围裙递给我,站到一边去。我重新打了两颗鸡蛋下锅,把剩下的馒头切成片,小火慢慢煎。他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以前孟宇小的时候,你早上也是这么给他煎馒头片的。
我手下的动作顿了一下。是啊,那小子嘴刁,白馒头不吃,一定要煎过的,还要撒白糖。
现在他不挑食了,在省城啥都吃。
你怎么知道的?
孟书远沉默了一下,他给我打电话说的。
我转头看了他一眼。他每周末会给我打电话,打你的手机占线,就打给我了。
孟宇从来不跟我说这个。
他以为我知道。孟书远挠了挠头,每次挂了电话我让他跟你再说两句,他说不用了,说跟你每周都打,不缺这一回。
原来儿子一直在中间做传声筒。他把我们俩各自说的话汇总到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家”的样子。可我们却连最基础的那块拼图都没给他。
鸡蛋煎好了,馒头片也煎得两面金黄。我盛出来分成两份,放在餐桌上。孟书远去热了两杯牛奶,一杯放在我面前。
我们面对面坐下来吃早饭。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中间那碟咸菜上。咸菜是我腌的,萝卜条和黄瓜条混在一起,酸酸脆脆的。孟书远夹了一筷子放在馒头片上,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还是你腌的好吃。
这句话他以前经常说。每次吃我腌的咸菜都说,说了二十多年。但这五年里没说过了。
我心里热了一下,嘴上却说,那你上次还买外面的咸菜。
那不是——他顿了顿,你不给我腌了嘛。
我差点又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这句话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它重得让我喘不过气来。你不给我腌了,你不跟我说话了,你不要我了。这些话他都没说出口,但每一句都在“你不给我腌了”这六个字里。
我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煎蛋,小声说了句,以后给你腌。
他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馒头。
早饭后,我们去了家具城。出门的时候在楼道里碰到三楼的刘姐,刘姐看我们一起出门,笑得合不拢嘴,哟,两口子逛街去啊?
孟书远居然应了一声,嗯,去看看沙发。
刘姐的表情像是见了什么稀罕景儿似的,等我们走过去了她还在后面张望。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粘在我背上,热乎乎的。
县城只有一家像样的家具城,在城东的建材市场旁边。周末人不少,停车场里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我们并排走进去,门口的导购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问我们要看什么。
沙发,孟书远说,客厅用的,结实就行。
小姑娘领着我们往里面走。家具城很大,各种样式的沙发摆了一排又一排,皮质的、布艺的、实木的、欧式的、中式的,看得人眼花缭乱。孟书远走在我旁边,时不时停下来用手按按沙发垫子,试试弹簧硬不硬。
这个太软了,他说,坐久了腰疼。
那个靠背太矮了,脖子没地方搁。
这个布料不好打理,沾了油不好擦。
他挑沙发比我认真多了。我在旁边看着他弯腰试坐垫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一直都很会过日子。他知道什么东西好用什么东西不好用,他知道沙发弹簧太软了对腰不好,他知道布料要挑耐脏好擦的。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留意过,家里买大件东西都是我做主,他只负责掏钱和搬东西。
可现在看来,他不是没想法,他只是不说。
我们在家具城里转了一大圈,最后他看中了一款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实木框架,高密度海绵,坐上去不软不硬,靠背的高度也刚好。导购说这款是今年的新款,耐磨耐脏,质保三年。
怎么样?他转头问我。
挺好的,我说,就这个吧。
他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开始跟导购讲价。我在旁边看着他跟导购一来一回地砍价,从三千五砍到两千八,又磨着送了两个抱枕。最后成交的时候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表情我太熟悉了,以前买大件东西他砍价成功以后都是这个表情。
有点得意,又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
沙发要下周三才能送货。我们留了地址电话,走出家具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太阳高高地挂在头顶上,晒得人有些发晕。
孟书远站在家具城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忽然说,去吃碗面吧。前面那家牛肉面馆还在,以前咱们常去的那家。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条街拐角的地方确实有一家牛肉面馆,招牌旧得字都快看不清了。我恍惚了一下,那家面馆居然还在。上一次我们来吃面,好像是孟宇上初中的时候了。
面馆不大,四五张桌子,墙上贴满了泛黄的菜单。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看见我们就笑,好久没见你们两口子了,还是老样子?
我愣了一下。老样子?他还记得我们?
两碗牛肉面,孟书远说,一碗不要香菜。
我心里又是一动。他记得我不吃香菜。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牛肉片铺得满满当当,汤头浓郁鲜香。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好吃,我说。
孟书远嗯了一声,埋头吃面。他吃面很快,呼噜呼噜的,以前我总嫌他吃相难看,说他在外面也这样多丢人。今天听着他呼噜呼噜的声音,却觉得特别亲切。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接起来,喂了一声,然后听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
好,我马上过去。
怎么了?我问。
孟书远放下筷子,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十七栋五楼的水管爆了,淹了好几层。我得赶过去修。
那你面还没吃完呢。
不吃了,来不及了。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你慢慢吃,吃完自己回去。沙发周三送货,你记得在家。
说完他就推门出去了,步子又大又快,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面前两碗面,一碗快吃完了,一碗还剩大半。他碗里的牛肉还没动,汤已经凉了。
我看着那碗没吃完的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以前也是这样。供电局外线班的人随叫随到,不管是刮风下雨还是半夜三更,电话一响他穿上衣服就走。我那时候最烦他这个,觉得他心里只有工作没有家。有一次孟宇发高烧,他又被叫去抢修线路,我一个人抱着儿子在医院的走廊里坐到半夜。他凌晨三点赶过来,满身泥水,我劈头盖脸就骂了他一顿。
他什么也没说,就坐在病床边上看着孟宇,眼睛红红的。
现在想想,他也不想半夜去抢修。他也想在家陪着老婆孩子。可那份工作就是那样,你不去,全县城可能都要停电。他不是不在乎这个家,他是用他的方式在扛着这个家。
我一直到他把面钱都付了才想起来,他今天明明是歇班。
可他还是去了。
晚上六点多孟书远才回来,浑身湿透了,裤腿上沾着泥巴和水垢,整个人看起来狼狈极了。一进门就往卫生间走,说十七栋那个水管是老式的铁管,锈穿了,水喷得到处都是。他和另外一个师傅弄了好几个小时才堵住。
我给你热点饭,我站在卫生间门口,面条没吃成,肯定饿了吧。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的,他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饿坏了。中午那碗面我刚吃一半就走了,肚子叫了一下午。
我去厨房热了昨天剩的排骨汤,又下了一碗挂面。想了想,在面里卧了两颗荷包蛋。
孟书远洗完澡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旧T恤和短裤,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他看到餐桌上那碗卧着荷包蛋的面条,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他说,好吃。
我看着他把一整碗面连汤带水吃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葱花都没剩。吃完他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向红。
嗯?
那个发卡,他说,目光移向窗户那边,好像窗户上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东西,我买了很久了。
多久?
他沉默了一会儿,四年多吧。那年路过一家首饰店,橱窗里摆着的。跟当年那个很像,就买了。一直没机会给你。
我的眼眶又热了。四年多。他买了四年多,我们就在同一片屋檐下沉默了四年多。那枚发卡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抽屉里、工具箱里辗转了多少个地方,一直等到现在才送出来。
谢谢,我说,我很喜欢。
他嗯了一声,站起来往主卧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明天你有空的话,咱们去公园走走吧。很久没去了。
我看着他宽厚的后背和微微发白的后脑勺,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熨帖地烫了一下。
好,我说,明天去公园。
他进了主卧。这次门没有关。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是他吃空的碗和筷子,厨房的灯还没关,暖黄色的光铺在水槽边上。冰箱嗡嗡地响着,客厅里那台老电视安静地待在角落里。
明天我们要去公园走走。像很多年前那样。
不是和好,不是回到从前。只是两个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人,终于决定重新学着跟对方说话。
这已经足够了。
第十章 都是心里头最软的那块
周日早上,我们去了公园。
就是当年相亲见面的那个公园。县城这些年变化很大,老城区拆得差不多了,高楼一栋一栋地盖起来。但这个公园居然还在,除了大门重新修过,里面的格局还是老样子。梧桐树长得更高更密了,树荫底下的石凳还是那几排,湖边的栏杆换了新的,刷着深绿色的油漆。
我们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早晨的太阳还不算太晒,湖面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草的味道。公园里人不多,有几个老年人在打太极,音乐放的是那种悠扬的古筝曲,远远地飘过来,像隔了一个时代。
孟书远走在我左边,步速比我慢半拍。以前他走路总是比我快,我得紧赶慢赶才能跟上。今天他故意放慢了步子,配合着我的节奏。这个细节让我心里软了一下。
走到湖心亭的时候,他在亭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拍拍旁边的位置。
我挨着他坐下。石凳有些凉,晨风穿过亭子,吹得我额前的碎发一飘一飘的。
孟书远看着湖面,忽然说,向红,我想跟你说说分流那几年的事。
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以前不想跟你说,他声音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因为觉得丢人。现在想想,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供电局改制那几年,我被分到三产公司了,工资降了不少,一直没敢告诉你。
二零零几年的事?我问。
他点点头,差不多零八年。三产公司就是局里下面搞多种经营的,安装啊维修啊什么的。其实就是安置分流人员的,工资比局里低了三成。我怕你知道,每个月还是按以前的工资往家里交钱,不够的部分就出去接私活补上。后来公司也不行了,裁了一批人,我在名单上。那段时间到处求人,想把关系调回局里,花了不少钱送了不少礼,都没办成。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湖面上有只水鸟飞过,翅膀点了一下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
我轻声问,为什么那时候不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说自己没本事?说我让我老婆孩子跟着我丢人?他苦笑了一下,向红,你那时候天天念叨别人家老公怎么样怎么样,我听着心里跟刀割似的。我知道你也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受不了。我怕我说了,你就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亭子外面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他的眼角有很多很深的皱纹,眼皮松弛地耷拉着。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湖面,不敢看我。
我说,老孟。
嗯。
这些年,辛苦你了。
他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抬手抹了一把脸,动作很轻,像是怕我发现似的。
我假装没看见。我们并排坐在石凳上,看湖面上的水鸟飞来飞去,看晨练的老人收了太极拳回家,看太阳慢慢升高,把整个湖面照得波光粼粼。
后来我开口说,我也跟你说个事。
他转过头来看我。
五年前那个晚上,我扇你耳光,我说,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不是因为我打了你,是因为我知道我伤到你了。你说我看不上你,我当时不承认,后来这五年我反复想,你说的可能是对的。那些年我确实总是在比较,总觉得你不比别人的老公有本事。是我不好。
说完这句话,我的胸口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五年来,这块石头一直压在那里,每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
孟书远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说,不全是你的错。我自己也有问题。我这个人嘴笨,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跟我过了这么多年,不知道我心里想什么,这不能怪你。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向红,扯平了,好不好?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我们又在亭子里坐了一会儿。后来公园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带孩子来玩的一家三口,有手牵手散步的小情侣,有遛鸟的老大爷。生活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那些沉重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冲淡了。
孟书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说,走吧,去买菜。今天孟宇打电话说下周末要带纪舒回来,咱们提前备点东西。
孟宇昨晚打电话给我了,这事我知道。但听他这么自然地提起,心里还是暖了一下。他说“咱们”,说的是那么顺口,好像这两个字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我们去了菜市场。周末的菜市场比平时热闹多了,人挤人的,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孟书远走在前面开路,我跟在后面。他买肉我买菜,他挑鱼我挑虾,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接下来一周的菜备齐了。回家的路上我们两个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但谁也没说累。
到家的时候看见楼道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短发,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手里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正仰头看着门牌号。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我一下子认出来了——是孟书远的姐姐,我的大姑子孟书琴。
书琴姐比孟书远大四岁,嫁到了隔壁县城,平时来往不多。上一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她来我们家坐了坐,吃了顿饭就走了。
书琴姐看到我们俩一起回来,手里都拎着菜,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意外也有欣慰。
我正好路过这边办事,想着来看看你们,她说,扬了扬手里的塑料袋,给你们带了点我腌的腊肉。
上了楼进了屋,我去厨房把菜放下,给书琴姐倒了杯水。她坐在客厅里东张西望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们家是不是重新收拾过了?看着比过年那会儿亮堂多了。
我在她对面坐下来,孟书远坐在单人沙发上。我们俩中间隔着一个茶几,但距离比上次近了一些。
书琴姐跟孟书远聊了几句家常,问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孟宇在省城好不好。孟书远一一答了,话不多,但每句都说得认真。
聊着聊着,书琴姐忽然话锋一转,目光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一圈。
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变化?
我和孟书远对视了一眼。
书琴姐笑了,我就说嘛。过年那会儿来你们家,两个人跟两根木头桩子似的,一句话不说,连眼神都不对一下。今天一看,哎,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孟书远嘟囔了一句。
书琴姐没理他,转向我,向红,你跟我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和好了?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好了吗?好像也算不上。我们只是开始说话了,开始一起出门买菜了,开始愿意把心里的话掏出来给对方看了。但这算不算和好,我说不好。
是比以前好一点了,我含糊地说。
书琴姐拍了拍我的手背,好一点就是好事。你们俩啊,一个比一个倔,能往前走一步都不容易。
她说完这句话,转头瞪了孟书远一眼,你也是,一个大男人,心眼比针尖还小。五年不跟老婆说话,你本事大得很啊!
孟书远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书琴姐又转回来拉着我的手说,我这个弟弟我知道,人老实嘴笨,但他心里头装着的全是你。有一年他回家,喝多了跟我哭,说对不起你,让你跟着他受苦。我说你回去跟向红说呀,他说他说不出口。你说这人,跟自己老婆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我的眼眶红了,别过头去不让他们看见。
孟书远在旁边咳了一声,姐,你别说了。
我偏要说。书琴姐声音大了些,你们这代人就是太要面子。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来憋去把日子憋黄了。你以为你不说是保护她,其实是在把她往外推。她是你的老婆,不是外人。你连最难听的话都敢跟外人动手,怎么就不敢跟自己老婆说一句软话?
孟书远被她训得低着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来回搓。
书琴姐走后,屋里安静下来。孟书远还坐在单人沙发上,我坐在长沙发的另一头。茶几上放着书琴姐带来的腊肉,用红塑料袋包着,油汪汪的。
孟书远忽然说,我姐说的对。
什么?
我这个人是挺窝囊的。他自嘲地笑了笑,跟外人都能动手,跟你却五年不说话。说到底,就是怕。怕你不要我了。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这一次我们之间没有隔着安全的距离,我的膝盖几乎碰到了他的膝盖。
我没说不要你,我说,是你自己不信。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我信。
我嗯了一声,站起来去厨房收拾菜。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水槽边上亮晃晃的。我洗着菜,听见孟书远在客厅里摆弄电视遥控器的声音,然后电视里传出了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
那首曲子我听了二十多年,每一个音符都烂熟于心。
但今天听来,好像比以往都好听些。
第十一章 有些坎要两个人一起迈
那套沙发周三下午果然送来了。两个送货的小伙子吭哧吭哧地把旧沙发送走,把新沙发搬进来摆好。
新沙发是深灰色的,面料摸上去有些粗粝但很结实,坐上去不软不硬,靠背的高度刚刚好。孟书远在沙发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左看右看,然后一屁股坐上去试了试,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这个行。
我把旧沙发上的抱枕拿过来放在新沙发上,又去柜子里翻出一条干净的沙发巾铺好。深灰色配米白色的沙发巾,看着清爽又暖和。
孟书远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活,忽然说,下周孟宇他们回来,坐得下了。
旧沙发是两人座的,以前一家三口坐在一起挤得不行。新沙发是三人座的,宽敞多了。加上纪舒四个人坐也刚好。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孟宇和纪舒坐一边,我和孟书远坐一边,茶几上摆着水果和零食,电视里播着什么热闹的节目。那个画面太具体了,具体到我好像已经听到了儿子说话的声音。
会的吧。一定会的。
晚上吃过饭,我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孟书远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坐这儿吧。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了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电视里在播新闻,说的什么我根本没看进去。我的注意力全在那个距离上——不到一个巴掌,近得能感觉到他胳膊上传过来的温度。
这好像是五年来我们第一次坐在同一张沙发上看电视。
以前他坐旧沙发,我就坐餐桌旁边的椅子。或者我坐沙发,他就去坐他的单人座。我们自动地、默契地避开任何可能靠近的机会。
现在那张旧沙发被搬走了。连带着那些刻意的躲避和疏远,一起被搬走了。
新闻播完了,接下来是天气预报。孟书远没有换台,我们就那么坐着看完了天气预报,又看完了后面一个什么纪录片。纪录片讲的是西北的治沙人,在沙漠里种树,一棵一棵地种,种了几十年。有个老人说了一句话——沙子是一粒一粒搬走的,树是一棵一棵种活的,急不得。
孟书远忽然说,说得对。
什么?
急不得。他说,沙子一粒一粒搬,树一棵一棵种。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们这五年堆积起来的沙子,也只能一粒一粒地搬走。急不得。
周五晚上,孟宇和纪舒回来了。这次是孟书远主动说要去车站接他们。我们俩一起去的,在出站口等着。孟宇看到我们并肩站在那里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巴慢慢咧开,笑了。
那个笑容特别灿烂,像他小时候考了第一名回来给我们看成绩单时的样子。
爸,妈,他走过来,你们一起来的?
来接你们,孟书远说,接过纪舒手里的行李,走吧,车在外面。
其实我们没车。孟书远说的是出租车。他拦了一辆出租车,让孟宇和纪舒坐后面,他坐副驾驶,我坐后排靠窗。一路上孟宇一直在跟纪舒介绍路边的建筑,这是哪里哪里,以前是什么样子,现在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回家的兴奋。
我侧头看着他,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他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们照顾的小孩了,他有了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对象、自己的人生。他这次回来,是来跟我们商量订婚的事。他要组建自己的家庭了。
到家以后,孟宇看到新沙发,哇了一声,这沙发不错啊,新买的?
你爸挑的,我说。
孟宇转头看了看孟书远,孟书远正把纪舒的行李往次卧搬,装作没听见。但我在他转身的时候看到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晚饭是我和孟书远一起做的。他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菜,动作还是笨手笨脚的,但比上次煎鸡蛋的时候利索多了。纪舒想来帮忙,被孟宇拉住了,说让老两口做吧,咱们等着吃。
老两口。这三个字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心里暖洋洋的。
饭桌上,我们开始商量订婚的事。日子初步定在腊月十八,是个好日子。地点就在县城的聚贤楼,一家老字号的饭店,孟书远说他去订包间。三金的事我也跟纪舒说了,姑娘一直推辞,说她不在乎这些,但在我的坚持下还是答应了。孟宇在一旁看着我和他爸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各种细节,眼眶渐渐红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说,爸,妈,我有几句话想说。
我们都放下筷子看着他。
孟宇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小时候,我最骄傲的事,就是跟同学说我爸是电工,什么都会修。我妈做饭最好吃,谁都比不了。后来我慢慢长大了,知道咱们家条件不算好。有些同学的爸妈有车有房,你们什么都没有。可我从来没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因为你们把最好的都给了我。
纪舒在旁边握住了他的手。
去年纪舒问我,你们家是什么样的。我说我爸我妈话不多,但他们把日子过得特别认真。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每一顿饭都做得热热乎乎的。我说他们可能不是世界上最浪漫的夫妻,但他们是我见过最搭的两个人。
我转过头去看孟书远。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筷子放在碗上一动不动。
然后我爸我妈五年没说话。孟宇的声音忽然哽咽了,这五年我每次回来,都觉得这个家像一台停摆的钟。所有的零件都还在,但就是不走。我不敢问为什么,也不敢劝。我只能在省城干着急,每次打电话都两头哄。
对不起,我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孟宇摇摇头,妈,我不是怪你们。我就是想说——他擦了把眼泪,这次回来,我看到你们一起去车站接我,一起在厨房做饭,一起坐在新沙发上。这是我五年以来最高兴的一天。真的。
纪舒把纸巾递给孟宇,他接过去擦了擦眼睛,又举起酒杯。
爸,妈,这杯酒我敬你们。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咱们一家人好好过。以后我和纪舒有了孩子,还要你们帮忙带呢。
孟书远端起酒杯,手有些抖。他站起来跟孟宇碰了一下杯,仰头把酒干了。喝完以后他咳嗽了两声,声音闷闷的。
好好过。
就三个字。但我知道这三个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变得轻松起来。纪舒很会聊天,说她在设计院的工作趣事,说孟宇第一次约她出去吃饭点错了菜,说他们一起做的项目被领导表扬了。孟宇在旁边不好意思地挠头,偶尔插嘴反驳两句,逗得大家都笑。
我看着他们俩拌嘴的样子,想起当年我和孟书远刚结婚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我们也年轻,也有说不完的话,也以为日子会一直这么热闹下去。后来日子把我们磨糙了,把那些柔软的东西都磨没了。但只要人还在,那些东西还是能长回来的。
晚上孟宇睡客厅沙发,纪舒睡次卧。我和孟书远各回各的房间。洗漱完以后,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听见主卧的门开了,孟书远的脚步声走到客厅,然后是压低了嗓门的对话声。
爸,还没睡?
嗯。你妈——她这五年,哭过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孟宇的声音低下去,哭过。每次我打电话问她,她都说挺好的。但我听得出她哭过。爸,妈她心里头有你。要不然她不会在这屋里住五年。
孟书远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往主卧方向去了。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很好。孟宇提议去公园走走,说纪舒还没去过我们县城的公园。我们四个人一起出了门,在楼道里又碰到三楼的刘姐。
刘姐看到我们一家四口,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哟,儿子带对象回来了?真好真好!你们这一家子,看着就让人高兴。
孟书远居然主动跟刘姐说了句话,我儿子,马上订婚了。
刘姐哎呀一声,恭喜恭喜!到时候可得请我吃喜糖!
那肯定,孟书远说。
我在旁边看着他跟刘姐寒暄,心里头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男人,还是那个闷葫芦一样的孟书远,但他开始跟邻居说话了,开始说“我儿子马上订婚了”,开始像一个正常的、骄傲的父亲那样跟人分享家里的喜事。
他在变。
我也在变。
孟宇挽着纪舒的手走在前面,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在他们身上,影子在地面上晃来晃去。我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当年我和孟书远也是这个样子走在这个公园里的。那时候我二十岁,扎着两条辫子,穿一件碎花裙子。他推着自行车,车上绑着一兜橘子。我们都不好意思并排走,他走前面我走后面,隔着一辆自行车的距离。
现在我们是走在后面的那两个人了。
走了几步孟书远忽然慢下来,等我走到他旁边。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手背。我侧头看他,他没看我,眼睛望着前面的湖。他牵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老茧硬硬的硌人。手指有些凉,微微发着抖,好像在做什么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我的鼻子酸了,但没有哭。我握紧了他的手。
二十多年前他在这个公园里第一次牵我的手,也是这个样子的。手心出汗,手指发抖,不敢看我。二十多年后他还是这个样子的。
湖还是那个湖,梧桐树还是那些梧桐树。人老了,手粗了,但牵在一起的感觉还是熟悉的。
孟宇在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过身去继续走。但我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我们在湖边坐了一会儿,纪舒给我们拍了一张照片。我和孟书远坐在石凳上,背后是湖水和垂柳。拍完之后纪舒把手机递给我看,我看了很久,照片里的女人头发白了些,脸上的皱纹多了些,但她的手被旁边的男人握在掌心里。那个画面看起来平平常常的,像一个普通的星期天,一对普通的中年夫妻坐在公园的石凳上休息。
可为了这个“平平常常”,我们走了五年。
第十二章 开始学着并肩走
从那以后,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不是一下子天翻地覆的变化,是那种润物无声的、一点一滴的变化。像春天的雨,不大,但下得够久,地就湿透了。
早上我还是六点二十起来,但孟书远也开始把闹钟往后调了十分钟。他说这样我们可以一起吃个早饭,不用再分开各吃各的。于是每天早上厨房里有了两个人,他热牛奶我煎鸡蛋,他切水果我蒸馒头。灶台前面站两个人还是有些挤,但这次是愿意挤在一起的挤。
吃饭的时候他会跟我说一些工作上的事。物业公司最近接了新的小区,维修班多招了两个人,他的活比以前轻了些。有时候他也会说起以前的同事,说谁退休了,谁家的孩子结婚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但我听着觉得踏实。这些事以前他从来不说,现在他开始说了。不是突然变得话多,是一点一点地往外倒,像倒一壶泡了很久的茶。
我也开始跟他说沙发厂的事。说罗秀芹的儿子要结婚了,说她给我看了儿媳妇的照片,长得可俊了。说厂里新来了一批布料颜色特别好看,叫雾霾蓝,做出来的沙发洋气得很。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说那个颜色听着不错,咱们以后换沙发套也买那个颜色。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来发现他在厨房里忙活。灶台上摊着手机,他一边看视频一边笨手笨脚地切土豆丝。切出来的土豆丝粗的像筷子,细的像牙签,案板上乱七八糟的。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他都没发现。
直到他转头拿盐的时候才看见我,脸一下子就红了,把手机往口袋里塞,说,我学着做个酸辣土豆丝,你以前爱吃的。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一盘粗细不匀、咸淡不均的酸辣土豆丝。我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土豆丝吃得一根不剩。孟书远坐在对面看着我吃,眼睛亮亮的,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孟宇订婚的日子定在腊月十八,我掰着指头算还有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里我们有很多事要做——订饭店、买三金、准备聘礼、通知亲戚。每一件事都需要我们俩一起商量着来,一起出门去办。我们去了好几趟金店挑首饰,最后还是纪舒自己挑的,姑娘懂事,选了一对素圈的黄金耳环和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不贵但精致。我坚持给她加了一只金手镯,说这是我当婆婆的心意,不收不行。纪舒收下了,然后抱了我一下,叫了一声“妈”。
那声“妈”叫得我心里又甜又酸。我要当婆婆了,我的儿子要娶媳妇了,这个家要有新的人了。而我和孟书远,终于在新人进门之前,把我们的问题解决了一些。
腊月十八那天,聚贤楼的包间里坐了满满三桌人。孟书琴来了,带着她的一儿一女。崔叔也来了,穿着一件洗得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坐在角落里笑呵呵地看着我们。罗秀芹带着厂里几个关系好的同事来凑热闹,叽叽喳喳地围着纪舒看,说这姑娘长得真俊。
孟宇穿了一身新西装,打了一条红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纪舒穿了一件红色的旗袍,化了淡妆,站在孟宇旁边落落大方。他们俩挨个给长辈敬酒,敬到我面前的时候,孟宇叫了一声“妈”,纪舒叫了一声“妈”,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这不是伤心的眼泪。是高兴的、圆满的、苦尽甘来的眼泪。
孟书远坐在我旁边,悄悄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用力捏了捏。我没看他,但我把他的手握得很紧。
宴席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送走了最后一拨亲戚朋友,包间里只剩我们一家四口。桌上杯盘狼藉,空气里还飘着酒菜的香气。孟宇坐在椅子上解领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说总算结束了。纪舒在旁边笑他,说结婚典礼还没办呢,这就结束了?
孟书远说,别急,一样一样来。先把证领了,婚礼的事慢慢准备。
他说话的语气很稳,像一个掌舵的船长在安排航程。以前家里的大事都是我做主,他只在旁边听着点头。现在他开始拿主意了,不是抢着当家,是愿意跟我一起当家了。我喜欢这种改变。
腊月二十,孟宇和纪舒回省城了。走之前孟宇把我拉到一边,塞给我一个信封。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大概有两三千块。
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要你的钱。
不是给您的。孟宇笑着把信封推回来,这是给我爸的降压药钱。他那个药一个月要好几百,他舍不得吃好的,只买最便宜的那种。您帮我盯着他,让他换好的。这钱您拿着,别告诉他是我给的。
我攥着那个信封,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孟书远吃最便宜的降压药,这件事我居然不知道。冰箱上的便利贴只写“血压正常”“已吃药”,从来没写过他吃的是什么药。
孟宇看我脸色不好,赶紧说,妈,我不是怪您。我就是觉得,有些事你们俩得互相照应着。我爸那个人您知道的,什么事都自己扛。
知道了,我说,你放心吧。
送走孟宇他们,我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去翻客厅的抽屉。在一个旧铁盒子里找到了孟书远的降压药,确实是最便宜的那种,药店里十几块钱一瓶的。药瓶旁边还放着一瓶速效救心丸,也是便宜的那种。
我把那两瓶药拿在手里,心里又气又疼。
晚上孟书远下班回来,我把那两瓶药放在茶几上。
他一看就明白了,站在那里有些局促,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孩子。
孟宇跟我说的,我拍了拍旁边的沙发,你坐下。
他坐下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你一个月降压药花多少钱?
没多少。
说实话。
他犹豫了一下,三十多块。
最便宜的那种?
嗯。
明天我跟你去医院,重新开药,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孟宇给我留了钱,专门给你买药的。你要是觉得花儿子的钱不踏实,那咱们自己买。咱们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也有六千出头,买好一点的降压药,吃得起。
孟书远低着头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不是钱的事。
那是什么事?
他沉默了很久,声音轻得像是怕吵醒谁,我一直觉得,自己不值得花那个钱。没本事的男人,吃那么贵的药干什么。
我愣住了。
然后我哭了。
我以为这五年里只有我在受罪,我以为他的沉默是惩罚我,我以为他不在乎这个家了。可他连给自己买好一点的降压药都觉得不配。这五年他用沉默把自己关起来,关得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习惯了用最低的成本维持呼吸,就像他用最便宜的药维持血压一样。
我觉得自己活着没什么用,他说,不如省点钱。
你是我男人,我说,声音抖得厉害,你是孟宇的爸。你说你有没有用?
他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他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剌人,指节因为常年干体力活而变得粗大变形。我以前从没仔细看过他的手。我只知道他修得好电灯通得了水管,但我不知道他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多少苦。
老孟,你听我说。我盯着他的眼睛,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说过的那些混账话,你看不上的那些时候,都是我不好。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离开你。我扇你耳光是我的错,但你用五年来惩罚我,也够了吧?
他的眼眶红了。
从今天起,你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咱们把日子过好,不为别的——我吸了吸鼻子,——就为了孟宇结婚的时候,你能健健康康地站在他旁边。行不行?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硬拉着他去了县医院。挂了心内科的号,重新做了检查,医生给开了一种好一点的降压药,一个月两百多块。我拿着处方去药房取药的时候,孟书远站在旁边看着我付钱,表情像是一个做错了事被大人领来补过的小孩。回家路上他一直在看那袋药,翻来覆去地看说明书,看用法用量。我说你别看了,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饭前半小时吃,我帮你记着。他哦了一声把说明书折好放进口袋里。
过完年开春的时候,我把次卧的被子搬回了主卧。
说来也好笑。二十年夫妻,分居五年,搬回去那天我紧张得像个新娘子。我把枕头放在他枕头旁边的时候,他正好从卫生间出来,站在门口看着我,耳根红透了。
放这儿行吗,我明知故问。
行,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枕头往边上挪了挪,给我腾出更多地方。
那天晚上我们俩躺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二十公分,各自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后来他先睡着了,熟悉的鼾声在不远处响起来。我侧过身看着他微微起伏的胸膛,忽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薄薄一层。楼下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所有声音都在跟我说同一件事——你回家了。不是回到这间屋子里,是回到这个人身边。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发现他枕头上空着,厨房里飘来煎蛋的香味。
他起得比我早。
桌上摆着两份煎蛋,两碗热牛奶,还有一盘切好的水果。煎蛋的形状还是不怎么好看,但他做熟了。他自己那份已经吃了一半,正坐在那里等我。
我坐下来拿起筷子,说,早。
他嘴里塞着馒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早。
窗外的阳光正好。
第十三章 旧疤上也能长新芽
日子在慢慢往前走的过程中,总会有那么一些时刻,让你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东西是真的变了。
四月的一个周末,罗秀芹的儿子结婚。我带着孟书远一起去了。厂里的人都知道我们两口子的事,也知道我们去年底开始和好了,但看到我们一起出现在婚宴上,还是有不少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罗秀芹倒是大大方方地招呼我们,把孟书远安排在我旁边坐下。席间有人起哄让孟书远喝酒,他摆了摆手说血压高不能喝,态度温和但很坚定。以前这种场合他要么闷头喝酒要么一声不吭,现在他学会了拒绝,也学会了用不让人难堪的方式拒绝。
回家的路上我问他,刚才那个劝酒的工友是不是以前跟你有过节?我看你对他特别客气。
孟书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年你来沙发厂上班,是他帮你说话的。
我愣住了。这件事我不知道。来沙发厂上班是罗秀芹帮我介绍的,我以为是罗秀芹一个人的功劳,原来还有别人帮过忙。
你怎么知道的?
他挠了挠头,我打听的。你换工作那阵子我不放心,托人问了问这边的情况。那个工友姓什么来着,乔师傅,他跟你秀芹姐是老乡,是他跟车间主任说你手艺好,主任才点头的。
我看着孟书远的侧脸,想起那段时间我们还在冷战,他一个字都不跟我说。可他在背后打听我的工作,托人帮我说话。这些事情我全不知道,他也不打算让我知道。如果不是今天喝了点酒嘴上松了,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
你这人怎么什么事都瞒着,我虽然嘴上在抱怨但语气软得像抱怨不起来。
他低着头走路,没说话。
老孟,我拉了拉他的袖子,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好的坏的都跟我说。别老是一个人扛着。
他嗯了一声,声音很小但很认真。
五月份的时候孟宇在省城把房子定了。是一个二手的小两居,七十多平米,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离设计院不远。首付三十万,孟宇和纪舒自己攒了十来万,剩下的两边父母凑。我和孟书远出了十二万,纪舒家出了八万。
这十二万是我们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底。存折上的数字归零的那天晚上,孟书远坐在沙发上算了很久的账,房贷每个月要还多少,装修要花多少,家电家具要添多少。我在旁边看着他皱着眉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忽然觉得很踏实。以前他从来不管钱,工资交给我就什么都不问了。现在他主动担起了管钱的责任,不是夺权,是分担。这就是夫妻,有事一起扛。扛得动扛不动都一起扛。
六月的第一个周六,孟宇和纪舒领了结婚证。他们没搞什么仪式,就是在省城的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拍了张照片发到家庭群里。照片里两个人举着红本本笑得眼睛都弯了。
我看到照片的时候正在车间干活,缝纫机的针差点扎到手指。我抱着手机看了半天,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又哭又笑。旁边的工友以为我怎么了,我说我儿子领证了。他们都说恭喜恭喜,然后我请他们喝了奶茶。
晚上回家,孟书远已经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了,装在相框里摆在电视柜上。相框旁边放着他买的一束花,不是玫瑰不是百合,是一把向日葵。黄灿灿的,插在玻璃瓶里,衬着那张红底照片,整个客厅都亮堂起来。
我站在电视柜前面看了很久,然后转头问他,你还记得吗?当年咱们领证那天,你也给我买花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憨憨地笑了,记得。买的月季,两块钱一把。那时候没钱买好的。
月季也挺好看的,我说。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也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一会儿说,向红。
嗯?
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走。
我把头靠在他肩膀上,眼泪把他的衬衫袖子洇湿了一小块。
孟宇听说我们把大半辈子的积蓄都给他付了房子首付以后,死活不肯再要我们的生活费了。他在电话里说,妈,我现在工资转正了,加上纪舒的,一个月能有一万多。够花了,真的够花了。你们攒点钱自己养老,别再给我打钱了。
挂了电话以后,我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五年来每个月最重要的一项“合作”,没了。
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用把两沓钱分开放在茶几上,用玻璃杯压着了。
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孟书远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他放下水壶想了想,说,那以后咱们的钱怎么管?
你说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要不还跟以前一样,都交给你管。
我看着他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这个曾经因为工资降了而瞒了我好几年的男人,现在主动说要把钱交给我管。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信我。我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水壶,说,那以后咱们的钱放在一起花,不用再分你的我的了。
好,他说,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鸡蛋也不用分着吃了。
我笑出了声。阳台上的月季开了好几朵,红艳艳的,比当年两块钱一把的那些好看多了。但在我心里,它们都一样好看。
秋天的时候,孟书远腿疼的老毛病又犯了。他的右腿膝盖年轻时爬电线杆摔过,落下了病根,一变天就疼。以前他疼了就忍着或者贴块膏药,从来不去医院。这次被我逼着去看了骨科,医生说关节磨损得厉害,要做理疗。
理疗科在县医院三楼,每周去三次,每次一个多小时。我调了班,每次都陪他一起去。他在里面做治疗,我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等着。有时候隔着门上的玻璃能看到他龇牙咧嘴的样子,理疗师在帮他按腿,疼得他满脸都是汗。做完理疗出来,我扶着他慢慢下楼梯。他拄着一根我从家里带来的旧雨伞当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得很慢。
我说,要不给你买个拐杖吧,比雨伞好用。
他说不用,等腿好了就用不上了,别浪费钱。
他就是这样,对自己永远舍不得花钱。可到了年底,他偷偷给孟宇和纪舒打了两万块钱装修款,被我发现以后还嘴硬,说那是他自己攒的私房钱。
你还藏私房钱?我装作很凶的样子审问他。
他讪讪地笑,就一点点,攒了好久的。
攒了多少年了?
他算了算,可能有十来年了吧。每个月从烟钱里抠几十块攒的。
我算了算。十来年,每个月几十块,加起来也就几千一万的。他那些私房钱大概大部分都贴补到家用了,贴补的方式五花八门——买菜的时候多买几样我喜欢的,交电费的时候多交点免得我看到单子心疼,偶尔给我买件新衣服塞在衣柜里让我以为是旧的翻出来的。
这些事我以前都不知道。
他像一只偷偷往窝里叼东西的老鸟,叼回来的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每一样都跟他有关、跟我有关、跟这个家有关。
我和孟书远决定把次卧重新收拾出来,改成书房兼客房。家里的书越来越多,以后孟宇他们回来也要有个像样的地方住。周末我们去逛建材市场,挑墙纸、挑灯具、挑书桌,为了一个台灯的款式能争论半天,最后谁也不服谁,各退一步买了第三种款式。
装修工人来干活的那几天,我们俩挤在主卧里住,他打地铺我睡床。每天晚上关了灯以后我们就聊天,聊孟宇小时候的事,聊我们年轻时的事,聊以后的事。有时候聊着聊着他就睡着了,鼾声均匀地响起来。我听着那鼾声,觉得比什么音乐都好听。
有一天夜里我忽然醒了,听到他在说梦话。凑过去仔细听,听清了他叫的是我的名字。
向红。
就两个字,翻来覆去地叫,声音又轻又软,像在梦里他也不确定我还在不在。我伸手过去放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指动了动,反握住了我的手指。然后他就不叫了。
第二天早上我问他梦到什么了。他说不记得了。我说你叫我的名字,他耳根又红了,端着碗挡着脸不让我看。
那天是我四十四岁生日。我没告诉他,他也没问。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蛋糕,不大,六寸的水果蛋糕,上面用奶油歪歪扭扭地写着“向红生日快乐”。奶油字一看就是他自己写的,笔画粗细不匀,“乐”字还少了一点。
你什么时候买的?我问。
今天中午,去街上那家蛋糕店现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字写得不好看,将就看吧。
我切了蛋糕,给他分了一大块。奶油很甜,蛋糕胚有些干,不是多好的蛋糕。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生日礼物。
晚上我拍了一张蛋糕的照片发给孟宇。他秒回了一长串的表情包,然后发来一段语音,妈,生日快乐。我今年过年一定带纪舒回去。咱们一家人,好好补一个年。
我听着那段语音,翻来覆去听了好几遍。孟书远在旁边说,儿子说什么了?
他说今年过年回来,一家人好好补个年。
孟书远嗯了一声,嘴角翘了起来。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雪了。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来得不早不晚。雪花细细碎碎地落下来,在路灯底下泛着亮晶晶的光。我把窗帘拉开,叫孟书远过来看。
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向红。
嗯?
明年咱们去照一组照片吧。
什么照片?
他顿了顿,婚纱照。以前结婚的时候没照过,现在补上。
我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耳朵尖红透了,眼神东躲西藏的不敢看我。一个五十二岁的大男人,说句“补婚纱照”比上刀山下火海还难。可他说了。
好啊,我说,明年开春就去照。
他松了一口气似的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看上去一点都不帅。但我就是觉得好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第十四章 最难的时候已经过了
冬至那天,我给孟书远织的护膝完工了。
其实我不会织毛线。罗秀芹手把手教了我大半个月,拆了织织了拆,最后织出来的护膝还是不太平整,一边松一边紧,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印子。但羊毛线是好羊毛线,厚实暖和,戴在膝盖上应该能挡挡风寒。
孟书远收到护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地看,那表情像是在看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然后他二话不说就套在膝盖上了,连裤子都没挽好,秋裤外面鼓鼓囊囊地塞着两团灰色的毛线。
暖和吗?我问。
暖和,他说。
那天晚上他睡觉都不肯摘,我说你睡觉戴着干什么,屋里又不冷。他说戴着踏实。后来半夜我醒来,发现他把护膝摘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大概还是怕睡觉的时候弄皱了。
腊月初八,孟宇打电话来说纪舒怀孕了。
这个消息像一颗糖掉进了温水里,整个家都甜了起来。我拿着手机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不知道该干什么好,最后跑去敲主卧的门,把正在午睡的孟书远摇醒。
你要当爷爷了!我要当奶奶了!
孟书远迷迷糊糊地坐起来,花了大概十秒钟才消化完这句话,然后他做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动作——他一把抱住了我。抱得很用力,我整个人都被他箍在怀里。
真的?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是真的?
真的,纪舒刚查出来的,已经两个多月了。
他松开我,眼眶红红的,坐在床边好半天没说话。然后他忽然站起来,去衣柜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是他攒的那些私房钱,零零碎碎的纸币硬币,还有一些旧版的百元大钞。
这些钱,他数都没数就全塞到我手里,给纪舒买营养品。
我看了看铁盒子里剩下的东西——几张泛黄的粮票,孟宇小时候的一颗乳牙,我当年弄丢的那只旧发卡的包装盒,还有我们结婚时的红色结婚证。他把这些东西跟钱放在一起。
我看了一眼就把盒子盖上了,眼泪差点掉下来。这个闷葫芦,他把最重要的东西都锁在这个铁盒子里。包括我在内。
孟宇和纪舒提前回来过年了。纪舒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穿着一件宽松的羽绒服,脸上多了一些孕妇特有的柔和光泽。孟宇全程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过门槛都要提醒一句小心,那紧张的样子让我想起孟书远当年陪我去产检的情形。
年三十那天,我们四个人一起包饺子。孟书远擀皮,我和纪舒包,孟宇在旁边打下手——其实就是捣乱,把面粉抹得到处都是,还偷偷往饺子馅里多放了辣椒。纪舒笑着拍他的手,说你再捣乱我就不吃了,他才老实下来。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厨房里热气腾腾,电视里春晚开始前的广告一个接一个。我手上沾着面粉,耳朵里听着这一家人的说笑声,觉得这个家终于像那么回事了。像什么呢?像一个真正的、完整的、温暖的家。
年夜饭的时候孟书远破例喝了一杯酒。他举起杯子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他端着酒杯憋了好一会儿,说出的话很简短:今年,高兴。明年,咱们一起照全家福。
然后他把酒干了。孟宇也站起来,敬了我一杯,说谢谢妈,这么多年辛苦了。我喝了那杯酒,转头看见纪舒在笑,手搭在微隆的肚子上,目光柔柔地望着我们。零点的时候外面鞭炮齐鸣,整栋楼都在震动。我和孟书远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他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我靠着他,谁都没说话。烟花炸开的声音太大了,说什么都听不见。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有些话,现在已经不用说了。
过完年纪舒因为孕期反应比较大,决定在我这边多住一段时间养胎。孟宇先回了省城上班,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照顾好纪舒。我说你放心,你媳妇就是我亲闺女。
纪舒住下来的这段日子,我和孟书远的生活节奏也跟着变了。早上我起来给纪舒熬小米粥,孟书远去菜市场买新鲜的鱼和蔬菜。他以前买菜从来不挑,拿到什么是什么,现在学会了挑鱼眼睛看鱼鳃,学会了分辨土鸡蛋和饲料鸡蛋。有一次他买回来一只老母鸡,让菜市场的人杀好洗净了,回来自己又仔仔细细地拔了一遍毛,炖了一锅浓白的鸡汤。纪舒喝了两碗,说叔叔炖的鸡汤真好喝。
孟书远在旁边装作不在意地嗯了一声,但我在厨房里看到他偷偷笑了。
纪舒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起来,家里的婴儿用品也开始一件一件地添置。孟书远把次卧重新布置了一遍,添了一张婴儿床,墙上贴了暖黄色的壁纸,窗帘换成了印着小熊图案的。他以前哪会做这些,现在居然能用螺丝刀组装婴儿床了,那认真的样子像是修一条十万伏的高压线路。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半跪在地上拧螺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变了。不是变成了另一个人,是变成了他本来就应该成为的样子。一个愿意为家人弯腰的男人,一个不怕麻烦不怕琐碎的男人,一个终于不再把自己关在壳里的男人。
五月的一个傍晚,纪舒发动了。孟宇还在省城赶回来的路上,我和孟书远手忙脚乱地把纪舒送进了县医院。产房外面走廊里的椅子又硬又冷,孟书远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握在一起搓来搓去,比当年孟宇出生的时候还紧张。我说你镇定一点,他说镇定不了,那里面是咱儿媳妇和咱孙子。我说你怎么知道是孙子,万一是个孙女呢?他说孙女更好,孙女像纪舒,漂亮。说完又搓着手补了一句,不过不管是孙子孙女,健康就好。
凌晨一点多,孟宇满头大汗地冲进走廊,衣服扣子都系错了。他喘着气问怎么样了,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
我们三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护士出来报喜的时候说了四个字:母子平安。
孟书远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用手捂住了脸。他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孟宇红着眼眶跟他爸并排坐着,一只手搭在孟书远的背上。我站在产房门口看着这一老一小两个男人,忽然觉得这五年所有的苦,都在这一刻被抵消了。
是个男孩。六斤八两,哭声洪亮得整层楼都听得见。孟书远隔着育婴室的玻璃看了很久很久,脸贴在玻璃上,鼻子压得扁扁的。那个样子特别滑稽,但我笑不出来,因为我的眼泪也止不住。
他转过头来,声音沙哑地说,向红,咱们当爷爷奶奶了。
我说,嗯,当爷爷奶奶了。
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我的手被他攥得生疼。可我觉得这个疼,特别踏实。
纪舒出院以后带着孩子回省城去了。孟宇请了月嫂,纪舒的妈妈也过去帮忙,家里一下子又只剩下我和孟书远两个人。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那些婴儿用品和孕妇营养品收起来以后,客厅显得空落落的。但这次跟以前不一样,安静不再是压抑的安静,而是踏实的安静。像一锅水烧开了以后关了火,水面慢慢平静下来,但水的温度还在。
晚上我们坐在新沙发上看电视,他忽然说,这辈子,值了。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是说儿子有出息了,不是说当爷爷了。是说我们俩。我们俩熬过来了,那些差点把婚姻撕裂的东西,被我们一针一线地缝了回去。虽然针脚不好看,但结实。
第十五章 慢慢变老也是福
孙子满月的时候,我和孟书远一起去了趟省城。
这是我们俩第一次一起出远门。以前别说一起出门了,连去同一个菜市场都要错开时间。现在他帮我拎着包,我帮他把降压药分装在随身的小药盒里,在长途汽车站排队买票的时候,他让我坐在候车室等着,自己去窗口挤。我看着他的背影挤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头发白了不少,背也微微有些驼,但他挤得很认真,像是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
孟宇开车来车站接我们。省城变化很大,到处都是新盖的高楼和立交桥。孟书远坐在副驾驶上,脑袋转来转去地看外面,一会儿说这个楼真高,一会儿说那个桥以前没有。他像一个第一次进城的老农民,什么都新鲜。孟宇一边开车一边给他爸当导游,语气里带着一种温柔的耐心,像小时候孟书远给他讲解电灯为什么会亮一样。
到了孟宇家里,纪舒抱着孩子迎出来。小家伙满月了,白白胖胖的,眼睛又黑又亮,跟孟宇小时候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孟书远在旁边急得团团转,搓着手想抱又不敢抱。
你抱抱,我把孩子递过去。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炸弹。小家伙在他怀里扭了扭,他吓得一动不敢动。然后小家伙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继续睡,他的眼眶就红了。抱着孙子的那个表情,是我这二十多年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一种表情——骄傲、满足、幸福,还有一点点不知所措。
他抬起头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向红,他长得像孟宇。
我说,是啊,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抱着孙子在客厅里慢慢地走,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想起当年他第一次抱孟宇,也是这个样子的。那时候我们在筒子楼那间二十几平米的小屋里,他抱着儿子在屋里转圈,说以后要送他上大学给他娶媳妇。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现在什么都有了。
晚上孟宇在饭店订了一桌,给孙子办了一个小小的满月宴。只有我们一家人,加上纪舒的父母,一共六个人。纪舒的爸妈是第一次见我们,之前只在电话里通过话。纪舒的父亲是退休教师,母亲是家庭妇女,都是很和善的人。饭桌上纪舒的父亲端起酒杯跟孟书远碰了一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用客气。孟书远也端起酒杯——他的杯子里是白开水,自从换了降压药以后他彻底戒酒了——说,两个孩子好,咱们就好。
两句话,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我知道这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再需要在外面逞强,不用跟人攀比,不用证明自己什么。他就是孟宇的爸、孙子的爷爷、我的丈夫。这些身份对他来说已经足够了。
吃完饭出来,省城的夜晚灯火通明。孟书远站在饭店门口看着满街的车水马龙,忽然说,省城真好。以后孙子在这里长大,肯定比我们有出息。
我说,那当然。
他又说,咱们这辈子就在县城待着了。也挺好。
我说,是挺好的。
他牵住我的手,在省城繁华的街头慢慢地走。身边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和川流不息的车辆,我们两个乡下人走在这座大城市里,渺小得像两粒沙子。但我们牵着彼此的手,心里头就特别踏实。
回到家以后的日子恢复了平静的节奏。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来一起做早饭,吃完各自上班,晚上回来一起做饭吃饭看电视。周末去菜市场买菜,偶尔去公园走走,或者去看望一下孟书琴和崔叔这些老亲戚老街坊。日子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河,没有波澜,但清澈见底。
有一天晚上我翻衣柜找东西,翻出那枚孟书远送的银色发卡。水钻又掉了一颗,现在只剩中间那颗还在了。我拿着发卡去问他,你在哪儿买的?还记不记得?
他想了想说,在城南那家老首饰店。那家店去年关门了。
我说可惜了,掉了两颗水钻,不知道还能不能配到。
他接过发卡看了看,说,明天我去问问街口那家修表的师傅,他好像也修首饰。
第二天他下班回来,把发卡递给我。两颗新的水钻已经镶上去了,颜色跟原来的不太一样,稍微亮一些,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修表师傅说这发卡有些年头了,镶嵌的爪子都松了,他给加固了一遍。我问花了多少钱,他说不贵,二十块。他大概又觉得我不信,多解释了一句,真的二十块,我没多给。我笑了一下把发卡别在头发上,说好看,比新的还好看。
他笑了,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那是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其实挺好看的。
十月的时候,我们做了一件大事——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粉刷了一遍。这房子是二零零五年买的,住了二十多年,墙皮都起泡了。以前总说等有钱了再弄,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墙皮都快掉到饭碗里了。这次我和孟书远一起请了两天假,买了两桶环保漆,自己动手刷。他说请工人要花好几百,自己刷能省一半。我说你腿不好别折腾了,他说不碍事,又不是扛水泥。然后我们就真的自己刷了。他负责高处的墙面和天花板,我负责下面的踢脚线和门窗框。刷了两天刷得灰头土脸的,头发上衣服上全是白点子,但他站在焕然一新的客厅中间左看右看的样子像完成了一件杰作。
新墙,他说,新的。
嗯,新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刷的客厅里看电视,墙上的漆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水性漆味道。他说有点冷,我把沙发上的毯子拿过来搭在他膝盖上。毯子底下他戴着我织的那副护膝,灰色的羊毛线起了一些球,但洗得干干净净的。
又一年快过去了。
这一年没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有大吵大闹,没有泪流满面的和解,没有戏剧性的转折。只是平平淡淡的、一点一滴的、慢慢好起来的日子。但就是这样平淡的日子,我们用了五年的沉默才换回来。
第十六章 回头望,什么都值了
转眼又到年底。
这一年过得特别快,好像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又好像把过去五年欠下的日子都补上了。腊月初,孟宇打电话回来说今年过年带纪舒和孙子一起回来,要多住几天。我说好,妈把家里都收拾好等你们。挂了电话以后我跟孟书远说了这事,他二话不说就去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新的电热毯、小孩用的加湿器、一套厚实的棉睡衣。我说你买这些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他说纪舒怕冷,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看她老缩着脖子,加湿器是给孩子用的,省城都用这个说是对小孩呼吸道好。他现在细心多了,会在意这些生活里的小细节。以前他是连自己的降压药都懒得买好一点的人,现在会操心儿媳妇怕不怕冷、孙子需不需要加湿器。这些改变不是突然发生的,是一个一个便利贴、一碗一碗热汤、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的。
腊月二十八,孟宇一家三口回来了。小家伙已经一岁多了,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客厅里到处探险。孟书远跟在他屁股后面寸步不离,把所有带棱角的家具都用毛巾包了起来,插座孔全部贴上了安全塞。我看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弯着腰跟在刚会走路的孙子后面满屋子转,那个画面比什么风景都好看。这一刻我真正觉得这辈子值得了。
除夕夜,一家人又围在一起吃年夜饭。今年的年夜饭比去年多了两道菜,一道是纪舒点的糖醋鱼,一道是孟书远自己学着做的粉蒸肉。粉蒸肉做得有点咸,但他还是吃了好几块,说第一次做,下次改进。饭桌上纪舒教孩子叫爷爷奶奶,小家伙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爷爷”,把孟书远乐得嘴都合不拢,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小家伙手里。我说你什么时候准备的红包,他说早准备好了,就等着他叫爷爷呢。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孟书远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低声说,向红,出去走走。
大年三十的夜里外面冷得很,街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零零星星的鞭炮声和满天的烟花。我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沿着小区外面的马路慢慢地走。走到公园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公园早就关门了,铁栅栏锁得严严实实。我们站在栅栏外面看着里面黑漆漆的湖面和落了叶的梧桐树,谁都没说话。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向红,你还记得那年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什么吗?
我想了想,摇了摇头。太久了,记不清了。
他说,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大富大贵,但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我愣住了。这句话他确实说过。那是我二十岁那年,他二十三,推着自行车站在公园的梧桐树下,脸憋得通红,说出来的话结结巴巴的。我当时觉得这个男的真笨,连句好听的话都不会说。但我记住了,记了二十多年。
你看,他笑了一下,我没做到。
谁说你没做到?
他低下头,用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石子,那五年。
我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在寒风里冻得冰凉,手套也忘了戴,指节上的老茧硬硬的硌人。那五年不算,我说,那五年我们俩都有错。但除开那五年,你做到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在路灯下亮晶晶的。
老孟,我说,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谁能保证不犯错?犯了错能改,能回头,就比什么都强。那五年就当是咱们交的学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他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
烟花在我们身后的夜空里炸开,一蓬一蓬的,红的绿的紫的,把半边天都照亮了。我们并肩站在公园门口,隔着铁栅栏看着里面那棵老梧桐树,跟二十五年前一样,又跟二十五年前不一样了。
回来的时候孟宇正抱着孩子在客厅里看春晚重播,纪舒在旁边削苹果。看到我们进门,小家伙在爸爸怀里扭来扭去地伸出小手要我抱。我接过来抱着软乎乎的小身子坐在沙发上,孟书远挨着我坐下,伸出一根手指给小家伙攥着。
孟宇看了看我们,又看了看纪舒,笑了一下。
爸,妈,咱们拍张全家福吧。
上次说的是年后开春拍,一直拖到现在也没拍成。大年三十的夜里哪有什么照相馆开门,孟宇说不用照相馆,就用手机,就在咱们家客厅拍。纪舒把手机架在电视柜上用定时拍照,然后跑回来坐在孟宇旁边。小家伙坐在我腿上,孟书远坐在我右边,孟宇和纪舒坐在另一边。
倒计时十秒。孟书远伸手揽住我的肩膀,动作很轻很自然。我侧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看我,他在看镜头。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咔嚓一声。画面定格了。
这张照片后来被孟宇洗出来寄给了我们。照片里客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新刷的白墙衬得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格外清晰。小家伙在我怀里好奇地睁大了眼睛,孟宇和纪舒靠在一起笑得灿烂,孟书远揽着我的肩膀,嘴角那道翘起的弧度是我见过他最放松的表情。而我,我看起来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微微有些发福,鬓角藏着几根白发,但笑得很踏实。
我把这张照片装进相框,放在电视柜上。旁边是我们结婚时那张泛黄的老照片,和孟宇小时候的全家福。三张照片排成一排,像一个家庭二十多年的编年史。有起有落,有冷有暖,有裂痕也有修补,但好在照片里的人一直都没少。一个都没少。
这年春节过得最像春节。家里有小孩的笑声,有锅碗瓢盆的撞击声,有电视里的拜年声,也有我们一家三代人围坐在一起的说话声。所有这些声音合在一起,就是我年轻时想象过的日子的模样。后来我以为这个模样永远不会来了,但它还是来了。来得晚了点,但总归是来了。
天快要亮的时候孙子醒了哭闹,孟书远第一个爬起来去冲奶粉。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试水温、舀奶粉、摇奶瓶,那副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让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抬头看见我在笑,自己也笑了,笑得憨憨的。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枚银色发卡我又别回了头发上。水钻换过两颗,跟原来的不太一样,但亮闪闪的更好看。孟书远说,以后掉了再换。我说,不用换,这样挺好。不是完美的才算好东西,补过的、修过的、重新亮起来的,也值钱。日子也是这样。
(完)
过日子不是比谁家锅底没灰,而是看锅底沾了灰以后,两口子愿不愿意一起擦。
我是「小叶说事」,今天这个故事说到这儿。你和老伴、和家里人之间,有没有什么憋了很久一直没说开的事?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每一条留言我都会认真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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