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写了一篇太平军在楠溪江烧杀抢掠的往事。文章没几个人看,骂我的倒有不少。后台涌进来的留言里,有外地的,但更多是浙江本地的。
这让我很意外——浙江是太平天国时期人口损失最惨重的省份,按理说,这片土地上的后人应该对那场战乱有更深的痛感才对。
可他们说,太平军是反清反封建的革命义师,说我站在地主立场上抹黑农民起义,说我写的那些血不过是“历史进步的代价”。
有些话骂得太难听,当场被平台屏蔽了。我一条条点开看,一条条放出来,有的放出来又被平台自动删掉,有的可能连骂的人自己也觉得过了,自己又删了。
还有人说我是“满清遗民”,带着无边的愤怒和满满的鄙视。
我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没忍住,笑了一下。我生在楠溪江边一个普通人家,往上数几代都是种田的。满清遗民?我们家连个秀才都没出过,给清朝当遗民的资格都没有。
我写那些东西,从头到尾没替清军说过一句好话。清军在楠溪江杀了人,我写了;在杭嘉平原杀了人,我也写了。我什么时候成了清朝的孝子贤孙?
在他们眼里,只要你说太平军不好,你就是站在清廷那边。这个二分法简单粗暴——好像那场战乱里只有两边,一边是太平天国,一边是清政府,老百姓必须二选一。可真实的历史里,老百姓根本没得选。太平军来了要命,清军来了也要命,团练来了要钱,土匪来了连钱带命一起要。
退一步说,清军作为胜利者,有美化自己的动机;后世出于某种叙事需要,也有美化太平军的可能。这些宏大叙事里的东西,都不能全信。可楠溪江那些家族的族谱,就不一样了。写族谱的人记的是自家的事、村里的事,用不着讨好谁。在他们的记载里,太平军被称为“长毛”——就是乱匪的意思。
这个称呼传了一百六十多年,传到我小时候还在用。村里老人吓唬不听话的小孩,说的就是“长毛来了”。一个称呼能在民间扎根这么久,背后是一种代代相传的恐惧。这比任何教科书都更能说明问题:当年那支队伍走过的时候,给老百姓留下的只有害怕。
这些骂我的人,把自己代入了“革命者”的位置,替先民选择进步。可他们忘了——那些先民根本不想被任何人代表。他们只想活命。
我小时候在楠溪江边长大。芙蓉村的寨墙上留着铳眼,村里一位老人指着村口那段老墙跟我说,这上头有过血。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后来我翻了地方志,又去找了族谱来看,拼出了那几年的轮廓。太平军白承恩部从青田压过来,正月到四月,攻了五次城,都没打下来。县城保住了,城外的村子却遭了殃。
岩头、枫林、芙蓉,这几个老镇子被反复洗劫。太平军攻城不下,就拿外围村庄出气,见人就杀,见屋就烧。金钱会的义军跟清军的团练在这些地方拉锯,每一次易手都跟着一轮屠杀。河里漂着尸体,路边的草染成了暗红色,整座整座的村庄烧成了白地。这些事,地方志里记了一笔,族谱里偶尔能看到几行。
我把它写出来,是因为我怕再过一代人,就真的没人记得了。
可我没想到,杭嘉平原的人比我先忘了。太平军进了浙江之后,最惨烈的仗就在他们脚下那片土地上。
杭州城被围了几个月,粮断了,饿死的人不计其数,瘟疫又起,尸体堆在街巷里没人埋。湖州、嘉兴一带,太平军和清军来回拉锯,每占一次就抢一次、杀一次。战后浙江全省人口从三千多万掉到一千多万,消失的人一大半埋在杭嘉平原的土里。
这些事,地方志上都写着。可他们不看。他们记住的是课本上的那行字——“太平天国是一次伟大的反封建反侵略的农民运动”。他们记住了“革命”两个字,却忘了那两个字底下压着的是几百万具尸骨。
或许他们如今坐在杭州、嘉兴的写字楼里,说那些死难者是“为历史进步献身”。可那些人根本不想献什么身。他们只想活命,想把田种好,把孩子拉扯大。没有人问过他们愿不愿意。他们只是被卷进去了,然后就没有了。你们替他们说“牺牲值得”——可他们根本没有“牺牲”这个选项。他们只是没了。
有一件事我得说清楚。楠溪江那几年的血,不光是太平军一家欠下的。杭嘉平原的血,也不光是太平军一家欠下的。那场战乱是四方人马轮番践踏,没有一方是老百姓的救星。
清军走到哪里抢到哪里,团练到处摊派粮饷,土匪趁火打劫。太平军杀人,清军杀人,团练杀人,土匪杀人。区别只在于谁杀得多、谁杀得少,谁身上贴的标签更好看一些。
可那些骂我的人只盯着我说太平军不好这一条,别的全装看不见。他们的逻辑是:既然清军也杀了人,团练也杀了人,土匪也杀了人,那太平军杀人就不该被单独拎出来说。
可这算什么道理?你捅我一刀,他捅我一刀,难道因为捅我的人不止一个,你那一刀就不算捅了?我说了所有的人,你们只盯着太平军那一段来骂,到底是谁在选择性失明?
所以我的立场从来不是“太平军坏、清军好”,而是“谁让老百姓流血,谁就不是老百姓的英雄”。我写太平军的血,跟我写清军的血、团练的血、土匪的血,都是同一回事。
遗忘这东西,有时候真不是故意的。一百六十多年了,亲身经历过战乱的人早就不在了。再加上后来的历史书写,把太平天国压扁成一面旗帜,那些具体的面孔、具体的哭声,全被“历史进步”四个字盖住了。
那些在战火里消失的普通人,就真的消失了——也从后人的记忆里消失。他们的尸骨埋在土里,上面盖着稻田、盖着楼房。
你们不是故意忘的,只是被一种省事的说法替代了。课本上写什么就信什么,不用去翻旧书,不用去面对那些不舒服的事——多省事。可省事归省事,换来的是那些死人被埋了第二回。第一回埋进土里,第二回埋进“革命”两个字底下。
你要是真觉得我是“满清遗民”,去翻翻我写的东西,找一句替清廷辩护的话出来。找不出来。我写的从来都只是老百姓的苦。
我写楠溪江那点事,不是因为它伤得最重。恰恰是因为它伤得没那么重,那些记忆才侥幸留了下来。岩头、枫林、芙蓉至今还有人能断断续续地讲起当年——火光是什么颜色,哭喊是什么声音,河里漂着的尸体是什么样子。
我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是怕再过一代人就彻底没了。而杭嘉平原伤得太重,连讲故事的人都几乎没了。你们如今的“歌颂”,某种程度上不全是你们的错——记忆断了,空洞在那里,总得有什么东西填进去。
但正因为这样,你们才更应该停下来想一想:你们家往上数五六代,有没有一个人,在那几年里走散了、饿死了、被人杀了?如果有,你替他原谅了那个让他死去的队伍了吗?
你们脚底下躺着的人,比楠溪江多十倍百倍。太平军杀了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清军、团练、土匪杀了另一些。可不管谁杀的,死了就是死了。
他们里头没有一个说过“欢迎太平军”,没有一个觉得自己的死是“革命的代价”。他们不需要歌颂。他们需要的是有人还记得——记得他们曾经活过,曾经疼过,曾经想活却没能活下来。
你们要歌颂太平军,那是你们的事。我只想请你们做一件事。下次回老家,如果还能找得到祖坟,去那儿站一会儿。想一想那个你从未见过、却真实存在过的先人。他那一辈子,最想要的是什么?太平军来了之后,清军来了之后,团练来了之后,土匪来了之后——他得到了什么?
他要是听见自己的后代,把让他家破人亡的队伍挑出一支来歌颂,再反手给说真话的人扣一顶“满清遗民”的帽子,他脸上会是什么表情?你们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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