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余人的伤亡,一夜之间压在汉中城外。
这不是湘军最常被人提起的三河之败,也不是天京城下的最后厮杀。地点在陕南,汉水边,褒沔一带的道路上,帐房、辎重、伤兵,混在撤退的人流里。
刘蓉后来写到这次败仗,只用了很沉的一句:“实少有如此次挫衄之甚者。”
同治年间的陕西,先乱的不是汉中,而是关中。
同治元年,陕西回民起事,关中震动。清廷把多隆阿调来陕西,这个人不是普通将领。他出身索伦,带黑龙江马队,早年在湖北、安徽一带跟太平军硬碰硬,和鲍超并称“多、鲍”。
多隆阿的打法很硬。
同治二年,他在关中连破王阁村、羌白镇,又攻渭南一带。回民军被迫向甘肃方向退去,西安暂时松了一口气。
可气还没喘匀,南边又起火了。
蓝大顺从川滇边地起兵,原先与李永和等相连,队伍在四川、云南、陕西之间转战。同治二年,蓝大顺部进入陕西,攻占周至,逼近西安。
周至离西安太近。
多隆阿不能不打。
同治三年春,周至城外,清军围城。多隆阿亲自督战,蓝大顺部守在城中,外头炮声、枪声一阵接一阵。清军攻得急,守军也不退。
一颗流弹飞来。
多隆阿中伤。
这一下,关中战局忽然变了味。此前他一路追击,像一把压在陕西战场上的重刀;可到周至城下,这把刀先折了刃。
四月初一,周至被清军攻下。多隆阿伤势拖到五月十八日,终于不治。
他没有死在天京,也没有死在庐州,而是倒在蓝大顺部据守的周至城下。
这就是陕南、关中战场最反常的一点:清军刚把一个最能打的将领压到陕西,陕西的火却越烧越散。
多隆阿倒下时,另一支太平军已经在陕南铺开。
陈得才部先入兴安,又攻汉阴、勉县、城固,兵锋指向汉中。
汉中府城里,守军盼援。
四川方面派湘军北上,易佩绅、朱桂秋、萧庆高、何胜必等部先后开进陕南。清廷又把刘蓉推到前台,让他督办陕南军务,随后授陕西巡抚。
刘蓉还在成都筹划北进,前线已经等不及了。
同治三年八月,汉中城外,援军先头部队向太平军发起攻击。太平军看清来兵不多,没有硬顶到底,而是让出一段,把湘军往里引。
湘军扎营、推进、攻坚。
这是湘军熟悉的办法:营盘扎死,层层逼近,靠壕沟、壁垒、火器和耐性耗住对手。
可汉中城外不是他们熟悉的江南战场。
太平军从四面压上来。
营官阵亡七八员。
这一仗打到次日清晨,援军营垒被攻破,汉中外援一下子断了。
汉中城里的人,等来的不是粮道打开,而是败兵退走。
太平军随即回攻汉中。城中守军支撑不住,府城陷落。陕南重镇落入陈得才部手中,汉水一线告急。
这场败仗为什么重?
不只因为死伤多。
湘军自起兵以来,靠的就是“硬寨硬仗”。哪怕打得慢,也少有被人一口吞掉前锋、连营垒都守不住的时候。汉中城外这一败,把湘军最硬的一面也打出了裂口。
刘蓉赶到前线后,看到的是另一幅陕南景象。
汉中府城收复以后,城中尸骨纵横。他命人收殓掩埋,又奏请免粮、抚恤,发给牛种,让百姓重新下地。
刀兵过去,地还得种。
可陈得才没有在汉中久留。
同治三年,天京形势已经危急。陈得才部在陕南得手,却很快接到东援的压力。二月前后,太平军分路东下,离开汉中、城固一带,转向河南、湖北方向。
汉中就这样又被刘蓉收回。
可收复不等于没发生过。
周至城下,多隆阿中弹而死;汉中城外,湘军伤亡三千余;汉水边的府城,先陷后复。短短一年里,陕西战场像被几股力量同时撕扯:回民军在关中,蓝大顺在周至,陈得才在陕南,清军从四川、湖北、关中三面调兵。
最惨烈的地方,往往不在大结局。
它在那些被大叙事遮住的节点上:一颗流弹,打倒了多隆阿;一次冒进,让援汉湘军丢下帐房辎重;一座汉中城,在等待援兵时等来了败报。
同治三年后的汉中,城门重新打开,刘蓉进城,看见的不是捷报上的字,而是街巷里还没收完的尸骨。
参考资料:
一、《湘军记》,王定安撰。
二、《刘中丞奏议》《刘中丞奏疏》,刘蓉撰。
三、《清史稿》相关列传。
四、陕西省地方志办公室:《陕西省近代史迹》。
五、罗尔纲:《太平天国史》,中华书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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