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七年七月下旬,黑龙江中部的大山里,几个东北民主联军战士盯住了一个穿红棉袄的“女人”。
这地方蚊虫厉害,夏天穿厚衣防叮咬,并不稀奇。
稀奇的是,她一个人走在深山老林里,低着头,脚步快,脖子上还缠着一条围巾。
那时还不叫“东野”。
部队的正式番号,是东北民主联军。小分队进山,不是打大仗,是搜残匪。
他们要找的,是龙南一带最后几个漏网匪首之一:曹荣。
曹荣不是小绺子。
一九四五年至一九四六年间,望奎一带活动的土匪有“老客”“墨林”“曹荣”“大黑龙”“九江龙”等十多股。地方志里记着,曹荣股人马最多时有五百六十多人,多为骑匪。
五百多人,马一撒开,能冲屯子,能断公路,能伏击干部。
他没有说话。
小分队慢慢散开,从树影后包过去。红棉袄的人往后一退,退到一棵大树旁。
她蹲了下去。
这动作太怪。
战士们没有立刻扑上去。山里草深,谁也不知道她身上有没有枪,身后有没有同伙。
过了一会儿,蚊虫围上来。那人终于站起身,提着裤腰,低声说腰带断了。
一个战士顺口说,你把围巾摘下来当腰带,不就行了?
她不摘。
围巾成了破绽。
东北的土匪,老百姓叫“胡子”。这个称呼,不只因为他们多在山林出没,也因为他们常蓄胡须、改名换姓、忽男忽女地逃命。
一条围巾,遮住的不是脖子。
是脸。
有人在她刚才蹲过的树后,翻出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那人见势不对,拔腿就跑。
战士追上去,一把扯下围巾。
红棉袄下面,露出来的是一张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脸。
曹荣落网了。
这一幕看着像传奇,可龙南当年的局势,本来就比戏还乱。
日本投降后,东北许多地方还没来得及安定,各种旧势力就开始换牌子。伪满军警、惯匪、汉奸、地主武装,有的披上“治安维持会”的外衣,有的拿到国民党方面委任状,转身成了所谓“先遣军”“挺进军”。
黑龙江地区土匪一度达八万之众,活动遍及六十多个县。
他们不只是抢粮抢马。
他们袭击人民武装,破坏交通,杀害干部,颠覆新建政权。对刚刚进入东北的干部和地方武装来说,这不是治安小案,是后方能不能站住脚的大事。
龙南九县,绥化、望奎、庆安、铁力、明水、青冈、兰西、安达、呼兰一带,平原多,粮食多,路也要紧。
粮食在这里。
匪患也在这里。
绥化有个常栋彝,人称“常八”。“九一八”后,他投靠日本人,任过伪满特务机构职务。日本投降后,又在绥化牵头成立地方治安维持会,继续网罗旧警察、特务和土匪。
一九四五年九月下旬,陈雷、李敏等人在绥化查封国民党绥化县党部,宣布解散地方治安维持会。九月二十四日,绥化县人民自卫队成立。
枪有了,人也有了,可仗不好打。
土匪熟路,骑马快,打一下就散,散了又聚。大部队进山,往往追不上;小股土匪藏到林子里,几天不见火烟。
后来东北剿匪总结出办法:小分队进剿。
人少,走得快。
一发现踪迹,就猛扑快打;一支部队追到一段,另一支接着追。把山林、屯落、渡口、车站连成网,土匪就越来越没地方躲。
曹荣的凶名,是在望奎一带传开的。
一九四六年一月十五日,曹荣带五百多人窜入莲花区抢劫。绥化县大队四方台支队前去围剿,因情况不明、敌我力量悬殊,被围在李林屯。
望奎县大队政委陈化争、大队长何浚川闻讯救援。两支队伍合力追剿,击毙匪徒五十多人,救出被绑群众。
那一次,曹荣没有被抓住。
更重的一笔,是“河口事件”。
一九四六年六月三日,从望奎去绥化开会的一辆汽车,在呼兰河口一带遭土匪伏击。望奎县长冯耕夫、县大队政治部主任胡再白等人遇难,随车人员中还有东北行政委员会主席林枫的亲属。
车到半路,电线杆被锯倒。
枪声响了。
地方记载里,“老客”“墨林”是直接策划者,而他们都属于曹荣一带匪势范围。事后,“老客”“墨林”先后被抓获处决,曹荣却继续逃。
他会跑,也会藏。
大股被打散后,匪首最怕的不再是炮火,而是群众。屯子里谁家来了生人,谁买了多余粮,谁夜里牵马出门,都可能传到区中队耳朵里。
山还是那座山。
人心换了。
一九四六年六月,东北局和东北民主联军总部作出剿匪决定,要求最短时期内肃清土匪,发动农民,建立巩固后方。到一九四七年底,黑龙江地区大股土匪陆续被肃清。
曹荣就剩逃命。
红棉袄、围巾、低头走路,都是他最后的伪装。
他也许知道,只要露出脸,就完了。可深山里的蚊虫、树后的背包、那条死活不肯摘下的围巾,把他一点点推了出来。
战士扯下围巾那一刻,龙南百姓记了许久。
不是因为一个男人穿了女人衣裳多稀奇。
而是一个曾带着五百多骑匪横行乡里的匪首,最后只能靠一件红棉袄遮脸逃生。
围巾落在草地上。
曹荣站在大山里,满脸胡须,再也藏不住了!
参考资料:
《黑龙江地区的剿匪斗争》,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黑龙江史志网
《望奎县志·解放后战事·剿匪斗争》,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黑龙江史志网
《新中国剿匪纪实》第一集《东北除恶》,共产党员网
《望奎剿匪》,绥化晚报
《绥化县志》相关人物“常栋彝”条目,中共黑龙江省委史志研究室·黑龙江史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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