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闷热的六月天,知了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刚把西瓜从井水里捞出来,就听见大门"哐当"一声被撞开。
二嫂跌跌撞撞地冲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白纸,头发乱得像被风扫过的稻草,脸白得跟刷了一层石灰似的。她一进门就把我拽进里屋,反手把门一关,眼泪"啪嗒"就掉在了那张纸上。
"小妹,你看看,你看看这个……"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接过那张纸,是县医院的CT报告单。我虽然不懂那些医学名词,但"右肺中叶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肿瘤可能"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我眼里。
报告单上的名字,是我大姑姐——李秀兰。
我手一软,差点把纸掉地上。大姑姐今年才六十二,前些日子还跟我念叨着,等秋天要去普陀山拜佛。她身子骨一向硬朗,就是这两个月总咳嗽,二嫂硬拉着她去县里查了查,谁知道竟查出这么个晴天霹雳。
"医生说……说已经是中晚期了,扩散了。"二嫂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小妹,你说咋办呐?妈刚走两年,要是大姐再有个三长两短,咱们这个家就真散了……"
屋外蝉鸣声声,屋里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我们姐妹几个连夜把哥哥、姐夫都叫到家里来商量。姐夫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主见,听完直接蹲在地上抽闷烟,半天憋出一句:"听你们的,听你们的。"
我大哥拍板了:"不能告诉大姐。"
他说,大姐这人,外表泼辣,心里却脆得跟瓷器一样。当年姐夫出车祸躺了半年,她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头发白了一大半。妈走的时候,她哭得昏过去三回。这要是知道自己得了这病,怕是人还没怎么着,心先垮了。
"她最信我的话,"大哥眼圈红了,"我跟她说,就是支气管炎,吃点药慢慢调理就好。"
二嫂还在犹豫:"这……这能瞒得住吗?药那么贵,化疗那么遭罪……"
大哥说:"化疗不做了。医生也说了,做了未必比不做强,还得遭那个罪。咱们就买点中药调理,让她想吃啥吃啥,想去哪去哪,开开心心过一天是一天。"
那一晚,我们几个人在屋里坐到后半夜。窗外的月亮昏黄昏黄的,照得人心里发凉。我端起那碗早就凉透的绿豆汤,喝了一口,苦得直钻嗓子眼。
第二天,大哥就提着一兜子水果去看大姐了。
他笑呵呵地跟大姐说:"医生说啦,就是老慢支,年纪大了都这样,回家好好养着,少操心,多吃肉。"
大姐还半信半疑:"真的?我咋觉得我这咳嗽不对劲呢……"
大哥一拍大腿:"你呀,就是瞎琢磨!我托了省城的专家看的片子,能有错?"
就这么着,瞒了下来。
我们家几个人,跟演戏似的。我把网上查的偏方一个个试,山药粉、灵芝水、蒲公英茶,变着花样给大姐送。二嫂三天两头杀只鸡,炖了汤送过去,嘴上说是自家养的多了吃不完。姐夫呢,一改往日的木讷,天天陪着大姐去河边遛弯,跳广场舞。
大姐自己也乐呵。她跟我说:"小妹啊,你看你哥说得对,人这一辈子,就得想开点。我现在啊,啥也不想了,该吃吃,该喝喝。"
那年秋天,她真去了普陀山。回来的时候,给我们每人带了一串佛珠,红光满面的,看着比生病前还精神。
第二年,她跟着老姐妹团去了云南,回来还学会了跳孔雀舞。第三年,她迷上了种花,院子里月季开得跟火烧云一样。第四年,她孙子结婚,她穿着大红的旗袍,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去年我陪她去复查,老大夫看完片子,悄悄把我拉到一边,推了推眼镜,嘀咕了一句:"这病灶……怎么还缩小了?"
我愣在那儿,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如今五年过去了。大姐还活得好好的,前两天还打电话跟我显摆,说她又报了个老年大学的书法班。
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人这病啊,三分在身上,七分在心里。要是当初告诉了大姐,她整天哭哭啼啼、寻医问药,怕是早就没了。那张瞒了五年的"谎言",倒成了她的救命符。
可话又说回来,这事儿也不是人人都能学。我们家是一条心,姐夫嘴严,孩子们懂事,亲戚们也都帮着圆谎。要是哪一环松了,这戏就唱不下去。
人活一辈子,谁都躲不过生老病死。可有时候,糊涂点,傻乐点,反而能多走几年路,多看几回花开。
这世上最好的药,从来不在药铺里,而在亲人的那份心里头。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