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刚把炒好的茄子端上桌,手机就"嗡嗡"地震了起来。是大伯打来的。

我老公阿强一接电话,脸色就变了。他"嗯"了几声,挂了电话后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筷子。

"咋了?大伯有事?"我夹了一筷子茄子放他碗里。

阿强叹了口气,搓着那双常年干活磨出茧子的手:"大伯说……让咱们星期天回去一趟。他要把城西那套房子过户给我,还有他存折上的二十万,也都给我。"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了桌上。

城西那套房子,我去过两回,七十多平米,虽说是老房子,可地段好,挨着菜市场和小学,少说也值八十来万。再加上二十万现金……这可不是小数目啊。

按理说,天上掉这么大一块馅饼,砸自己头上,谁不乐疯了?可我看着阿强那张紧绷的脸,心里头反倒"咯噔"一下,五味杂陈。

大伯今年七十二了,老伴儿走得早,膝下就一个儿子,我那堂哥阿军。说起堂哥,唉,那真是一肚子苦水。十年前他染上了赌博,把家里败得精光,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他自己也欠了一屁股债,这些年东躲西藏,过年都不敢回家。大伯气得心脏病发作过两回,住院都是阿强跑前跑后伺候的。

"大伯是不是……身体又不好了?"我小声问。

阿强摇摇头,眼圈却红了:"大伯说,他想明白了。阿军那个不孝子,给他多少都是个无底洞,迟早败光。我从小跟着他长大,他说把东西留给我,比留给亲儿子还放心。"

我心里一酸。阿强六岁那年,我公公出车祸走了,婆婆改嫁去了外地,是大伯把阿强接过去,跟堂哥一块儿养大的。一碗水端得平平的,学费、衣裳、连娶我的彩礼,大伯都贴补过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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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咋想的?"我盯着他。

阿强沉默了好久,闷闷地说:"秀兰,这房子和钱,咱们不能要。"

我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桂花开了,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混着远处不知谁家炒辣椒的呛味儿。我捅了捅阿强:"你说,咱们要是收了,街坊邻居会咋说?阿军那边……他能罢休吗?"

阿强翻过身,眼睛在黑暗里亮着:"我就是想到这个。阿军再混账,那也是大伯亲生的。咱们要是把房子过了户,等大伯百年之后,他能不上门闹?到时候不光房子保不住,连大伯这辈子的体面都得搭进去。"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全是汗。

星期天一早,我蒸了一笼大伯爱吃的红糖发糕,拎着就去了。

大伯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戴着老花镜,正翻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是房产证、存折,还有一张写好的纸,是他自己拟的"赠与书",歪歪扭扭的字,看着让人鼻子发酸。

"强子,秀兰,过来,签个字,这事儿就定了。"大伯抬起头,眼神是少有的清亮。

阿强"扑通"一下,跪在了大伯跟前。

"大伯,这房子和钱,我不能要。"

大伯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是嫌少?还是嫌我多事?"

"都不是。"阿强的声音抖着,"大伯,您把我养大,这份恩情我一辈子还不清。可阿军哥他再不争气,也是您亲骨肉。您要是把家当全给了我,将来您闭眼那天,我心里头不安生,您在底下也合不上眼啊。"

大伯的手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赶紧上前,把发糕掰开一块塞他手里:"大伯,您听我说。这房子您留着自个儿住,钱您留着自个儿花,想吃啥买啥,想去哪儿玩去哪儿玩。阿强是您侄子,更是您半个儿,我们俩有手有脚,房贷再过两年也还完了,日子过得下去。"

"可阿军那个畜生……"大伯的眼泪掉了下来。

"哥就算再不成器,您也别彻底寒了他的心。"阿强抹了把脸,"您要是真信得过我,就把存折交给我替您保管,每个月给您支取生活费。剩下的,等您百年之后,该咋分咋分,我一分不要,全留给阿军哥。这样街坊不会戳您脊梁骨,哥也没话说。"

大伯怔怔地看着我们俩,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有什么东西化开了。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摸了摸阿强的头,像三十年前那样。

"傻孩子……傻孩子啊……"

屋外,秋阳正好,巷子口有人在卖糖炒栗子,吆喝声悠悠地传过来。我看着这一老一少抱头哭的样子,忽然就明白了——

这世上有些东西,比房子和钱金贵得多。是良心,是情分,是夜里能踏踏实实睡着觉的那份安稳。

钱财身外物,人心才是命。这个理儿,我们家阿强,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