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刚把一锅红烧肉端上桌,老周推门进来,脸色青得跟茄子皮似的。

我手里的筷子"啪"一下掉在桌上。结婚二十三年,我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一米八的个头,平时跟头牛一样,今天却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着,鞋都没脱就一屁股坐沙发上了。

"咋了你这是?厂里又出事了?"

他不说话,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打火机"咔咔"打了三下都没点着。我心里"咯噔"一下——老周这人,再大的事,吃饭的时候从不抽烟,这是我们家二十多年的规矩。

"建国……查出来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跟砂纸磨过似的,"胃癌,中晚期。"

我手里那块刚夹起的红烧肉"啪嗒"掉回碗里,溅了我一身油花。

李建国是谁?那是老周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到大的发小。我跟老周谈对象那会儿,建国还骑着二八大杠帮我们俩望风。后来我们结婚,建国是伴郎;我们儿子满月,建国背着两条中华就来了;前年老周做胆囊手术,建国在医院守了三个通宵,方便面吃了一箱。

这样的兄弟,比亲兄弟还亲。

"医生咋说?"我嗓子发紧。

"说要尽快手术,加上后面化疗,前前后后得三十来万。"老周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那烟其实还没怎么烧,"建国家里你也知道,他媳妇前年下岗,闺女刚上大二……他今天下午找我,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我懂他的意思。

建国想跟我们借钱。

老周盯着我看,那眼神我太熟悉了——他在等我表态。我们家这些年的积蓄,加上我妈留下的那笔拆迁款,统共五十二万,都在我名下。这钱是给儿子留着结婚买房的。

我沉默了足足有两分钟,外头楼道里有小孩跑过去的脚步声,"咚咚咚",跟我心跳一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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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我抬起头,"这钱,我不借。"

他眼神一下子就冷了,嘴唇抖了抖,像是要骂人。

我赶紧补上一句:"我不借——我送。送他十万。"

老周愣在那儿。

我把围裙解下来,坐到他对面,掰着手指头跟他说我的道理。

"你想啊,借钱借十万,建国这病要治多久谁也说不准。万一……我是说万一,人没了,这笔账压在他媳妇和闺女头上,那叫什么事?孤儿寡母的,咱们还能上门去要?要了,咱们成王八蛋;不要,这账横在中间,几十年的交情反倒变了味。"

老周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这个在车间能扛两百斤钢材的男人,眼泪"吧嗒吧嗒"砸在自己膝盖上。

"再说了,"我把纸巾递过去,"建国是什么人你不知道?硬骨头一个。你借给他,他一辈子都得记着这个债,治病的时候心里头还得惦记着怎么还咱们,这病能好得利索吗?咱直接说是送的,他这心里的石头就落了一半。"

"可是十万……儿子那边……"老周抹了把脸。

"儿子还小,路长着呢,钱没了能再挣。建国要是没了,咱们这辈子心里都得有个疤。"我顿了顿,"何况,当年我爸住院,建国二话没说塞给你五千块,那是1998年的五千块,他刚结婚啊老周。这份情,咱们早就该还了。"

老周突然站起来,一把把我搂在怀里,闷着声音说:"秀芳,我没娶错人。"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取了十万现金,用一个旧布兜装着,跟老周一起去了建国家。

建国正在阳台上晾衣服,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看见我们,手里的衣架"哐当"掉在地上。他媳妇王姐从厨房出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我把布兜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建国哥,这是十万块钱,不是借的,是我和老周给你的。你别推,也别想着还。当年我爸住院你给的那五千,按这些年的利息算,差不多也就这个数。"

建国的嘴唇直哆嗦,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扑通"一下,这个比老周还高半头的汉子,给我们跪下了。

老周赶紧把他拽起来,两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在一起哭得跟孩子似的。王姐站在旁边,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嘴里反复念叨:"这可咋办……这可咋办……"

我走过去握住王姐的手,她的手冰凉,还有洗洁精的味道。我说:"嫂子,往后的日子还长,钱的事先不用愁。建国哥这病,七分靠治,三分靠心气儿。咱们一起把这关过了。"

回家的路上,老周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停住了。

"秀芳,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我望着那棵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我说:"图个问心无愧吧。钱是身外的,情是心里的。咱们这岁数了,谁还能保证明天醒过来是啥样?能帮一把是一把,能暖一程是一程。"

老周握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很烫。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老周破天荒喝了二两白酒,喝到一半,他红着眼圈跟我说:"秀芳,要是哪天我也走了你前头,你可别太难过。这辈子有你,值了。"

我笑着骂他:"呸呸呸,大过日子的说啥胡话。"

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进了汤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