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78年的初秋,我刚满二十,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劲儿,也使不完的浑。

那天傍晚,我蹲在桂兰家院墙外头的老槐树下,手里攥着半块砖头,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天上下着毛毛雨,打在脸上凉飕飕的,可我那心里头却烧得跟揣了团火炭子一样。村口大喇叭还在放《社员都是向阳花》,调子飘飘悠悠的,听得我牙根直痒痒。

"砰——哗啦!"

砖头砸出去,桂兰家那扇糊着报纸的窗户应声碎了一地。玻璃碴子蹦得老远,我听见院里头她娘惊得叫了一嗓子:"哎呀我的娘嘞!谁家的孬种!"

我没跑,就梗着脖子站在那儿,雨水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淌进脖领子里,冰得我直打哆嗦。

桂兰她爹冲出来了。那是个五十来岁的庄稼汉,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手里还提着一根扁担。他一看是我,扁担"啪"地就摔在了地上。

"陈卫国!你个挨千刀的!老子今儿个非打折你的腿不可!"

我那时候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把胸脯一挺:"叔,您打吧!打死我,我也要娶桂兰!"

院里头传来桂兰压抑着的哭声。我隔着碎窗户,仿佛能看见她蜷在炕角抹眼泪的样子。她那双手又白又细,跟村里别的姑娘不一样,因为她念过初中,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

说起我跟桂兰,那是从打麦场上开始的。

那年夏收,生产队的麦子堆得跟小山似的。桂兰扎着两条乌黑的大辫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蹲在麦垛旁边给大伙儿分凉茶。我挑着担子从她跟前过,光顾着看她了,"扑通"一下栽进了麦秸堆里,惹得全场的人都笑。

桂兰也笑,捂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她递给我一碗凉茶,轻声说:"卫国哥,慢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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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一声"卫国哥",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打那以后,我天天找借口往她家跑。给她家挑水,给她爹卷烟叶子,给她娘送自家种的茄子辣椒。村里人都看出来了,背后议论纷纷。可桂兰她爹就是不松口。

为啥?因为我家穷。我爹早年间得痨病走了,我娘拉扯我和两个妹妹,全靠那几亩薄田。家里的房子还是土坯的,一下雨就漏。桂兰她爹说了:"闺女嫁过去要喝西北风的!"

他给桂兰相中了邻村供销社的会计,姓刘,比桂兰大八岁,离过一回婚。

我听说这事儿那天,正在地里割草。镰刀"咔嚓"一下割破了手,血滴在草叶子上,红得刺眼。我一句话没说,扔下镰刀就往桂兰家跑。

跑到半道,我捡起了那半块砖头。

砖头砸下去,事儿就闹大了。

第二天一早,村支书把我爹娘——不,把我娘叫到大队部去了。我娘那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低着头,跟人家赔了一上午的不是。回来的路上,她一句话没跟我说,到家关上门,"啪"地一巴掌就扇在了我脸上。

"卫国啊,娘没本事,没给你挣下家业,可咱不能做这丢人现眼的事啊!"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人家姑娘是金枝玉叶,咱配不上,咱认命……"

我蹲在地上,一声不吭。

第三天,桂兰托人捎话给我,让我天黑后去村东头的河边等她。

那天夜里没有月亮,蛤蟆叫得呱呱的。桂兰来了,穿着一件蓝布褂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

她说:"卫国哥,我爹把我锁屋里两天了,今儿个是翻墙出来的。"

我攥住她的手,那手凉得跟井水似的。我说:"桂兰,你跟我走吧,咱去东北,我有个远房表叔在那儿……"

桂兰摇头,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卫国哥,我走了,我爹我娘咋办?我弟还在念书,我走了,这个家就塌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给你纳的。你……你好好的,别再做糊涂事了。"

那一夜,我在河边坐到了天亮。

一个月后,桂兰嫁到了邻村。出嫁那天,我没去看。我躲在自家的土坯房里,把那双布鞋抱在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去了东北,在林场干了十几年。攒了点钱,回乡盖了砖瓦房,娶了媳妇,生了娃。

前年我回老家,在集市上碰见了桂兰。她头发白了一半,背也有点驼了。听说那个会计后来下岗,喝酒喝坏了身子,前几年走了。她一个人拉扯儿子上了大学。

我们俩站在卖菜的摊子前,谁也没说话。

临走的时候,她轻声说了一句:"卫国哥,那扇窗户,我爹后来一直没换新的,糊了好多年报纸。"

我鼻子一酸,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人群里。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候做的那些糊涂事,砸碎的可不只是一扇窗户,是一辈子都补不回来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