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1998年的初夏,槐花刚谢,院子里还飘着一股甜丝丝的味儿。
我正蹲在井台边洗衣裳,搓衣板"咯吱咯吱"响着。三姑突然推开我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风风火火地闯进来,手里还提着两瓶汾酒、一包槽子糕。
"秀兰他娘!秀兰他娘在家不?"三姑那嗓门,整条胡同都能听见。
我娘正在灶屋里熬绿豆汤,听见动静,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出来:"他三姑,你这是……"
三姑一屁股坐在堂屋的方凳上,扇着蒲扇直喘气:"我跟你说,我这回给秀兰寻了个天大的好事!男方家在镇上开着粮油铺子,他爹还是供销社的副主任,家里三间大瓦房,院里有压水井,灶台贴的都是白瓷砖!"
我娘一听,眼睛都亮了。我们家什么条件?我爹早些年伤了腰,重活干不了,全靠我娘一个人撑着,我下面还有个弟弟在念高中,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
我搁下搓衣板,悄悄站到门帘后头听。
"那……人咋样?"我娘搓着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人?人没说的!二十五,比秀兰大三岁,正合适!高中毕业,在他爹铺子里管账,写得一手好字!"三姑说着,从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你瞅瞅,这小伙子,浓眉大眼的,多周正!"
我娘接过照片,手指头都在抖。她回头朝门帘后喊:"秀兰,秀兰你出来,你三姑给你说了个好的!"
我磨磨蹭蹭地走出去,低着头。三姑拉过我的手,往我手心里塞那张照片:"秀兰啊,姑不哄你,这小伙子人品没得说,你要是点头,咱们家以后就不愁了!
我抬眼看了看照片,又抬头问:"三姑,他叫啥名啊?"
三姑笑得满脸褶子:"他叫——王长河,王家庄王老五家的大儿子。"
我"扑哧"一声就笑了。
笑得三姑愣住了,我娘也愣住了,两个人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哪根筋搭错了。
"秀兰,你笑啥?"我娘脸都拉下来了,"你三姑跑这一趟容易吗?"
我捂着嘴,眼泪都笑出来了。
我没敢跟我娘说实话。
这王长河是谁?是我念初中时候的同桌,是那个三年里揪了我无数次小辫子、把墨水甩我新褂子上、还在我课本上画乌龟的混小子!
那年我十四,他十五,留了一级才跟我同桌的。他爹娘宠他,养得他混不吝,三天两头跟人打架,老师叫家长跟串门似的。我那时候最恨他,发誓这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他这张脸。
可一晃八年过去了。
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晚上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娘点着煤油灯,坐在炕沿儿上跟我说话:"秀兰啊,娘知道你心气高,可咱们家这光景,你爹的腰一年比一年差,你弟还得念书……娘不是逼你,娘是想你以后能少受点罪。"
我娘说着说着就抹眼泪。我心里跟刀剜似的。
第二天,我同意见一面。
约在镇上的供销社门口。我穿了件月白的的确良衬衫,攥着手绢站在树底下,蝉在头顶上叫得人心烦。
远远地,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骑着自行车过来了。车把上挂着一兜水蜜桃。
他在我跟前停下,下了车,挠挠头,憨憨地笑:"秀兰,是我,王长河。"
我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当年那个尖嘴猴腮的混小子,如今眉眼舒展,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古铜色的小臂。
他把那兜桃子递给我:"那年……我把墨水甩你褂子上,你娘打了你一顿,是吧?我那时候混蛋,这些年我一直记着。"
我鼻子一酸。
我们坐在供销社旁边的小饭馆里,他要了两碗打卤面,又加了两个荷包蛋。他说他十六岁那年,他爹得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挺过来,他从那以后就懂事了,跟着他爹学做生意,再也没跟人动过手。
"秀兰,"他低着头,搅着面条,"我知道我以前对不住你。这回托你三姑来提亲,我是真心的。你要是不答应,我也不怪你,就当……我替十五岁那年的我,跟你赔个不是。"
我看着他鬓角那颗小痣——还是当年那颗,可那个揪我辫子的小子,已经长成了一个会替自己当年的混账道歉的男人。
我跟王长河是那年秋天结的婚。
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可他待我,是真的好。我爹的腰,是他带着去省城看的;我弟的大学学费,是他二话不说掏的。
如今我们也奔五十了,儿子都成家了。
有时候晚上坐在院里乘凉,我还会拿这事打趣他:"当年要不是你改邪归正,我才不嫁你呢。"
他就咧嘴一笑,跟当年一模一样。
人这一辈子啊,谁还没年轻荒唐过?要紧的是,他得知道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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