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可每次想起来,我心里头还跟刀子割似的。
那年是麦收过后,六月的天,热得人心慌。我从城里坐了五个多钟头的长途车回老家,下车的时候,衬衫后背全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几个老头摇着蒲扇下象棋,看见我都愣了一下,又赶紧把头扭过去,假装没瞧见。
我叫建国,那年四十二岁。在城里开了个小服装厂,生意做了七八年,本来还算红火。谁承想,前一年压了一大笔货款,下家跑路了,紧接着又被工商查出几批料子有问题,罚了款,连锁反应,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房东天天上门催房租。我把城里那套小房子抵了,还差着二十多万的窟窿。
走投无路,我才想起回老家。
我们家三兄弟,我排行老二。大哥建军在镇上开了家五金店,这些年攒了点钱,盖了二层小楼。弟弟建民跟着包工头干了十来年,也混成了小工头,手底下管着十几号人。论说,亲兄弟,血浓于水,我开口借个十万八万,应该不算难为人。
我先去的大哥家。
嫂子正在院里择豆角,看见我,手上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哟,他二叔回来了?"她笑得有点僵,"你哥不在,去镇上送货了。"
我在堂屋等了一下午。大哥到天黑才回来,一进门看见我,脸上那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我把事儿一说,他半天没吭声,端起茶缸子吹了又吹,最后才慢悠悠地开口:"建国啊,不是哥不帮你。你嫂子这两年身体不好,老三家小子今年又要娶媳妇,咱妈那边的药钱……哥手头是真紧。"
嫂子在厨房叮叮当当摔锅盖,那声音一下一下,敲在我心口上。
那顿晚饭,我没吃。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弟弟家。弟媳妇正在喂猪,看见我,连招呼都没打,转身就进屋了。建民从屋里出来,叼着烟,眯着眼:"二哥,你那事儿我听说了。哎,做生意哪有不赔的?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我没绕弯子,直接说了数。
建民把烟头往地上一摁,鞋底碾得稀烂:"二哥,实话跟你说,我手里头一分钱没有。去年盖房欠了一屁股债,工人工资还压着呢。你要不……再想想别的办法?"
我站在他家院里,听见屋里弟媳妇压低了声音骂:"早干啥去了,做生意做赔了找上门来,当咱家是开银行的?"
那一刻,我才真真切切明白,啥叫"穷在闹市无人问"。
我在村里又待了一天,挨家挨户去找那些过去走得近的亲戚。三舅装病,表哥躲出门,连小时候疼我的二姑,听我说完,眼圈红红地塞给我两百块钱,说:"孩儿啊,姑就这点能耐了。"
我攥着那两百块钱,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让它掉下来。
第三天,我决定回城。心里头那点指望,全凉透了。
走到村口,太阳毒得很,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叫得人头疼。我背着个旧布包,脚步沉得像灌了铅。就在我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身后有人喊我:
"建国!建国你站住!"
我回头一看,是发小老柱子。他骑着个破二八自行车,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车把上还挂着个布袋子。
柱子家穷,从小他爹有病,娘走得早,是村里有名的困难户。这些年他在县里的砖窑厂干活,一个月也就挣两三千。我们小时候光屁股一起长大,可这些年我在城里混得"风光",跟他来往也少了。
他把自行车一支,喘着粗气:"你要走?也不来我家坐坐?"
我苦笑:"柱子,我这趟回来,丢人都丢到家了,哪有脸去你家。"
柱子愣了一下,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硬塞到我手里:"拿着。"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钱,有百的,有五十的,还有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手都抖了。
"三万二。"柱子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攒了几年,本来想给我家小子说媳妇用的。你先拿去周转,啥时候有了啥时候还,没有就算了。"
我那眼泪,再也忍不住,哗一下就下来了。
"柱子,我……我哥我弟都没……你凭啥信我?"
柱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建国,咱俩八岁那年,我掉河里,是你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这条命,是你给的。三万二算啥?"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后来,我拿着柱子这三万二,加上四处又借的一点,缓过了那口气。三年后,我东山再起,第一件事就是把钱还给柱子,还给他儿子在城里安排了个稳当工作。
如今我跟大哥弟弟,逢年过节也走动,可那层亲,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倒是柱子,成了我这辈子最亲的人。
人这一辈子啊,有时候血缘比不过情分。真正的亲人,不是一个姓的,是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把命掏给你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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