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嗡"地一震。是表弟发来的:姐,我爸住院了,脑梗,人在县医院。

我手一抖,豆角撒了一地。

我今年四十八,姓周,叫周桂芳。我妈走得早,是舅舅一手把我拉扯大的。那年我十二岁,我爸再娶,后妈进门第三天就把我的书包扔到了院门外。是舅舅骑着二八大杠,顶着六月的大太阳,把我接回了他家。

从那以后,我在舅舅家住了整整六年,直到嫁人。舅妈那会儿虽然嘴碎,但一日三餐没短过我,冬天的棉袄年年新做。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

我把电话打给我男人老陈:舅舅住院了,我得去看看,家里存折上取五万,我拿着。

老陈在电话那头顿了顿:五万?桂芳,是不是多了点?咱闺女下学期还得交学费呢。

我说:老陈,你别拦我。舅舅没有我,我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要饭呢。五万块钱,我拿得心甘情愿。

老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去县城的班车。车窗外的玉米地一片接一片,风把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是谁在耳边低声絮语。我攥着那个鼓鼓的信封,手心全是汗。

到了医院,我先去楼下小卖部买了一兜水果,又拎了两盒麦片、一箱牛奶。上到五楼神经内科,走到512病房门口,我停住了。

门虚掩着,里头传出说话声。是舅妈的嗓门,又尖又亮,我一辈子都听得出来。

"……桂芳要来?她来干啥?"

舅舅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毕竟是……我外甥女……"

"外甥女?"舅妈冷笑一声,"你可拉倒吧!当年养她那几年,我可没少搭进去。她嫁人的时候,咱给了两床被子、一台缝纫机,值老鼻子钱了!这回你住院,她要是不拿个三万五万的,我都替她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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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门口,浑身一凉。

舅舅咳了两声:"话不能这么说……桂芳这孩子懂事,你别老拿这个说嘴。"

"我拿这个说嘴咋了?"舅妈的声音更高了,"我告诉你,建军(表弟)要在县城买房,还差十来万。桂芳要是懂事,就该主动补上这个窟窿!她男人是包工头,家底厚着呢,五万块对她来说算个啥?她要是拿不出这个数,就是没良心!我这些年白疼她了!"

我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果袋子"啪嗒"掉在地上。

一个护士从旁边推着车走过,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慌忙蹲下去捡橘子,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原来在舅妈心里,我这些年逢年过节送的烟酒、给表弟结婚包的八千红包、去年给舅舅买的按摩椅……全都是应该的。原来我以为的恩情,在她那儿是一笔算不清的账。

我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了足足二十分钟。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翻来覆去,露出灰白色的叶背。走廊里飘着来苏水的味儿,混着不知道谁家饭盒里的酸菜味,冲得人眼睛发酸。

我想起小时候,有一年我发高烧,是舅舅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十几里山路到镇上卫生院。那晚舅妈在灶台前熬粥,熬到大半夜,粥熬糊了三回。她当时是骂骂咧咧的,说:"这丫头片子,比亲闺女还金贵。"

可人心是会变的。钱这个东西,能把最亲的人磨成最陌生的样子。

我抹了把脸,从包里把那个信封抽出来。想了想,我从里头数出一万块,剩下的四万,重新塞回了包底。

推开病房门,舅舅半躺在床上,头发花白,脸颊瘦得凹下去。他看见我,眼圈一下就红了:桂芳来了……

我把水果放下,把那一万块钱塞到舅舅枕头底下,压低声音说:舅,这钱您留着自己用,买营养品,别给别人。

舅妈在旁边眼睛滴溜溜转,脸上堆起笑:"哎呀桂芳,你有心了……"

我没看她,只看着舅舅:舅,您养我那六年,我这辈子都记着。这钱是给您治病的,不是给建军买房的。建军是您儿子,他有手有脚,房子的事该他自己想办法。

舅妈的脸"唰"地就白了。

舅舅愣了一下,忽然握住我的手,那手枯瘦冰凉,却使着劲:"桂芳,舅懂。舅……对不起你。"

我摇摇头,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给老陈打电话:那四万,咱留着给闺女念书。

老陈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桂芳,你做得对。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糖炒栗子的甜香。我忽然明白一个理儿——报恩要报给恩人,可不能报给那些把恩情当筹码的人。这世上的亲情,也得有个分寸,越界了,就成了绑架。

那一万块,是我还给舅舅的。剩下的四万,是我留给自己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