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坐在小院里择豆角,太阳斜斜地照在葡萄架上,蝉在树上没完没了地叫。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用胳膊肘蹭了蹭手,才腾出来接电话。
"妈,我和小伟商量好了,想在城东买套房,首付还差点,您和爸能不能帮衬帮衬?"
儿媳妇丽丽的声音从话筒里飘出来,客客气气的,可我心里咯噔一下。豆角掉在了塑料盆里,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我今年五十八,老伴儿六十,在县城边上住了大半辈子。儿子小伟三十岁,去年娶了丽丽,两口子在市里上班,一直租房住。我早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真到了跟前,心里还是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多少钱一套啊?"我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
"一百二十万,首付要三成,三十六万。我爸妈那边答应给十万,我们自己攒了十来万,还差十几万呢。"
我掐着指头算了算。我和老伴儿这些年省吃俭用,存折上一共有八万多。老伴儿去年查出高血压,还有轻微的糖尿病,药不能停,那是保命的钱。
"丽丽啊,妈跟你说实话,家里也不宽裕,你爸身体又不好……妈这样,我给你们拿三万,剩下的你们自己想想办法,行不行?"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有五秒钟。我听见丽丽轻轻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很短,可像针一样扎在我耳朵里。
"妈,三万啊……现在三万够干啥的?连个厕所都买不下来。人家小伟他大姨给表哥买房,一下子拿了二十万。"
我一时语塞,手里的豆角捏出了水。
"妈不是不想给,实在是……"
"行了妈,我知道了。"她把电话挂了。
我坐在小板凳上,半天没动弹。院里那只老母鸡"咯咯"地叫着从我脚边走过,我竟然连赶都没赶。
晚上老伴儿从棋摊回来,我把这事儿跟他一说,他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闷了半天才说:"咱不是抠门,是真没有。你别放心上。"
可我怎么能不放心上呢?儿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儿媳妇进了门就是自家人。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爬起来,把存折从枕头底下翻出来,就着台灯又数了一遍那几个数字。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伟打电话,他没接。中午打,还是没接。到了晚上八点多,他才回过来,声音闷闷的。
"妈,丽丽跟我闹别扭呢,说您瞧不上她,故意为难。"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妈啥时候瞧不上她了?妈是真拿不出啊。你爸的药一个月得吃八百多……"
小伟在那头叹了口气:"妈,我知道。可丽丽她爸妈那边一直催,她压力也大。"
挂了电话,我一夜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了去市里的班车。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窗外的玉米地一片连着一片,风把车窗吹得呼呼响。我心里盘算着,去看看他们租的房子,也顺便跟丽丽好好聊聊。
到了他们租的小区,是个老式的六层楼,没电梯。我爬到四楼,敲了半天门,丽丽才穿着睡衣来开门。看见是我,她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
"妈,您咋来了也不说一声。"
屋里乱糟糟的,桌上还摆着没洗的碗。我坐下来,把带来的一网兜土鸡蛋放在茶几上,鸡蛋壳还带着草屑。
"丽丽,妈今天来,是想跟你说说心里话。"
我从包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存折和一沓现金。
"妈这存折上有八万三,是我和你爸这些年攒的。妈拿出五万给你们,行不行?剩下三万,得给你爸留着看病。妈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妈不是护着钱,是护着你爸这条命。"
丽丽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低着头,手指绞着睡衣的边儿,半天说不出话。
"妈,对不起……那天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爸妈总说他们出得多,我在家里抬不起头。"
我拍了拍她的手,她的手心是凉的。
"傻孩子,房子是你们小两口住的,不是给爹妈争面子的。少买十几个平方,或者买远一点,日子照样过。妈这辈子没住过楼房,不也过来了?"
丽丽扑在我怀里哭了。我摸着她的头发,闻到一股淡淡的洗发水味儿,忽然就想起小伟小时候,也是这样趴在我怀里哭鼻子。
回来的班车上,天已经擦黑了。夕阳把云彩染成了橘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着了火。我摸着口袋里那张薄薄的存折,心里说不上是轻松还是沉重。
儿女的日子,终归是他们自己过。当爹妈的,能扶一把是一把,可这肩膀也不是铁打的。人这一辈子啊,谁不是踩着难处往前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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