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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高中教师,六月往往是最为忙碌的一个月:这个月往往要承担繁重的教学以及监考任务。但是2026年的这个月,在忙碌之中也有了两天的闲暇时间——6月5日,我驱车从济宁一路西行,准备沿黄河的北岸进行一次历史考察活动。

广阔的华北平原上,此时正是一派忙碌的农忙丰收景象。成熟的小麦形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海洋,联合收割机在其中来往反复,空气中洋溢着丰收与幸福的气息。车行三个多小时,由济宁市到了菏泽市,继而到了河南省的开封市。在开封,车行驶上了黄河大堤,在这里看到了黄河大堤束缚的土黄色的河水一路翻腾着、咆哮着滚滚东流而去。而在这地上河的大堤上,沿途可以见到诸多触目惊心的印记——很多方石碑,上面刻着“衡家楼决口遗址”、“曹岗险工纪念碑”、“于谦治河纪念碑”、“铜瓦厢古镇遗址”,每一方石碑的背后,都书写了一段中华儿女与汹涌泛滥的黄河水斗争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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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边的衡家楼决口遗址

傍晚时分,我站在了封丘县城南11公里处,荆隆宫乡坝台村北的一片台地上,台地连着黄河大堤。这里就是黄池会盟的故地。

现场已无明显的建筑遗迹可寻,眼前不过是一片略高于四周的黄土台地,长约60米,宽约50米,分布面积3000平方米。台地上长满了初夏的野草,几株槐树投下浓重的阴影。灰褐色的堤坝横亘天际,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我站在这片土地上,脚下的泥土松软而温热。两千五百年前,就在这里,吴王夫差与晋定公、鲁哀公并肩而立,三军列阵,旌旗蔽日,一场决定春秋格局的会盟在此上演。而此刻,四周寂然,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蝉鸣。

关于此地的名称来历,据《封丘县志》记载:“天子东游于黄泽。歌曰:黄之池,其马喷沙,黄之泽,其马喷玉。”故此地名为黄池。这里说的“天子”指的是西周时期的周穆王,他驾八骏西巡之后东归,途经此地,见黄水浩渺,泽国无边,脱口而歌。马踏黄沙,溅起如玉的水沫——这是一幅多么浪漫的画面。

我在黄土台地上慢慢走了一圈。三千平方米,面积正适合举行会盟活动。两千五百年前,这里足以容纳诸侯的仪仗与会盟的坛台,台下陈列着多国精锐的军队。而今天,它只是豫北平原上一个不起眼的土台,被野草覆盖,只有一方石碑提示着此地历史上的辉煌。

然而历史并没有遗忘,它仿佛将我带回了公元前482年的盛夏……

那一年,是吴王夫差霸业的巅峰——也是悬崖的边缘。此前数年,吴国击败越国,越王勾践成为了人质,夫差以为后患已除。他又趁齐景公新死后齐国政局不稳之际,挥师北伐,在艾陵大败齐军,声威震动中原。吴国一时成为东南无可匹敌的强国,夫差的目光,终于投向了北方——那里有一个他渴望已久的位置:中原霸主。而要坐上那个位置,他必须过晋国这一关。

于是,公元前482年,夫差亲率吴国精锐,沿水路浩浩荡荡北上,约会晋定公于黄池。鲁哀公、卫出公亦应约而至,周天子派代表单平公前来见证。这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黄池之会”。

我站在台地南缘,面朝黄河大堤的方向,试图想象当年的场景。

那该是怎样的一支军队——成语“如火如荼”就是从这里来的。吴国自太伯、仲雍开国以来,历经数代经营,到夫差手中已是兵强马壮。夫差倾全国可用之精兵北上,甲胄鲜明,军容壮盛。吴国从全军中挑选出来了三万精兵强将,每一万人摆成一个方阵,共摆三个方阵。每一行排头的都是将军司。

晋军和鲁军从睡梦中醒来,一看吴军那三个方阵和威严的气势,简直都惊呆了:那白色方阵,望之如荼——像开满白花的茅草地;那红色方阵,望之如火——如熊熊燃烧的火焰;而那黑色的方阵,简直就像深不可测的大海。史载夫差所到之处,三军将士齐声鼓噪,声震四野。晋定公、鲁哀公、卫出公与单平公站在封禅台上检阅三军时,想必内心是震动的——这个从东南蛮夷之地崛起的国王,竟然拥有如此可怕的武装力量。

然而,在外表光鲜的景象下,吴王夫差此时的内心却是苦不堪言。夫差倾巢而出北上会盟,都城姑苏只剩老弱残兵。勾践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勾践秘密在吴越边境集结三万精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姑苏,杀死了夫差的太子友。

噩耗传到黄池时,会盟尚未正式开始。夫差做了一个无比致命的决定——他秘密处决了七名前来报信的吴兵,封锁了一切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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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盟台上见到的黄河大堤

我在台地上坐下来,看着夕阳把黄河大堤染成金黄色。我仿佛看到,那七名士兵从姑苏一路狂奔而来,身上还带着战火的烟尘,嘴里喊着的是国都陷落、太子被杀的消息。而他们的王,选择让他们永远闭嘴。

会盟继续进行,气氛表面上平和,甚至可以说融洽。但所有人都在等一个时刻——歃血。按照周礼,霸主先歃血。谁先饮那杯掺了牲血的酒,谁就是天下公认的盟主。

晋国方面由正卿赵鞅陪同晋定公出面。赵鞅是什么人?那可是后来三家分晋的奠基者之一,一个比狐狸还精明的政治动物。他当然不会轻易让步。他代表晋方提出了一个条件:吴国必须去掉王号,改称“吴公”,才可以先歃血。夫差也许犹豫了,但他太想要这个盟主的名分了,于是他去掉王号,自称“吴公”,主盟黄池大会。

然后,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吴人放话:“于周室,我为长”。论与周王室的关系,吴国是长辈,太伯、仲雍是周文王的伯父,吴国是姬姓正宗。晋人反驳:“于姬姓,我为伯”。论姬姓诸侯的长幼秩序,晋国才是伯主。双方就这样僵持不下。

夫差失去了耐心,他封锁了后方的消息,对晋国以武力相胁。赵鞅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当即喊来部下司马寅,说了一段极其精彩的话:“天这么晚了,大事还没完成,这都是两国臣子的罪啊!去!擂鼓整军,两边的臣子死战一番之后,长幼顺序自然就定下来了!”

这是赤裸裸的战争威胁:会盟台离变成战场只差一声鼓响。但司马寅拦住了赵鞅——这个细节,是整场黄池之会中最耐人寻味的一笔。

司马寅说:“您先少候,让我再观察一下。”他回来后对赵鞅说了一段话,大意是:肉食者的气色不该晦暗,但我看吴王面带晦暗之色,莫不是他的国家被人击败了?或者他的太子死掉了?夷人生性轻率浮躁,不能长期坚持,我们最好还是先等等看。

司马寅看穿了夫差——不是看穿了他的军事部署,而是看穿了他的脸色。一个真正志得意满、后方稳固的霸主,不该有那种晦暗的神色。那是一种强撑出来的镇定,是咬牙硬扛的疲惫。

最终,夫差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已经没有资本再等下去了,他选择了退让。晋国国君先歃血,吴国继晋国之后歃血,成为仅次于晋国的盟主。从仪式上看,夫差赢了:他得到了“吴公”的名号,得到了仅次于晋国的盟主地位。但从实质上看,他输得一干二净。黄池之会没有给吴国带来任何实际利益,反而加速了吴国的灭亡。等夫差率大军返回吴国时,姑苏城已被越国军队劫掠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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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池会盟遗址

我在台地上坐了很久,直到夕阳完全沉入黄河大堤之后。初夏的风从南面吹来,带着黄河水的湿气。我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两千五百年前那震天的鼓噪声,还能看到夫差站在会盟台上意气风发的身影。但鼓噪之后,却是死寂。

黄池之会是夫差一生的分水岭。在此之前,他是平越败齐、威震中原的一代雄主;在此之后,他不过是一个被勾践一步步逼入绝境的末路君王。又过了四年,在笠泽之战中吴国精锐尽丧,霸业彻底终结。夫差最终被围于姑苏山上,以布蒙面自杀,说“吾无面以见子胥也”。他确实无面见伍子胥。那个被他赐死、抛尸江中的忠臣,早在多年前就看透了一切。黄池,就是那场悲剧的转折点。

来到这场戏剧性的历史事件发生地,让我这位历史与文学的爱好者不由地拿出纸笔来填词一首抒怀:

西江月·黄池怀古

古渡黄尘猎猎,当年万马陈师。

甲光如雪映旌旗,歃血声定雄威。

霸业姑苏烟散,笠泽败事堪悲。

荒台青草没残碑,留与过客说悔。

离开黄池时,天已经黑了。车从坝台村驶出,上了乡间公路,两旁是无边的麦田。我回头望了一眼,黄河大堤的轮廓已经融入夜色,什么也看不见了。

三千平方米的台地,在黑暗中沉默着。它见证过周穆王的歌声,见证过夫差的野心,见证过赵鞅的威胁,见证过司马寅的洞察,也见证过一个霸业从巅峰坠入深渊的全过程。而今天,它只是豫北平原上一个长满野草的土台,安静地躺在黄河岸边,像一个讲完了所有故事、终于可以休息的老人。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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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天宇,山东省济宁市任城区人。赣南师范学院学士,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硕士。济宁市任城区作家协会理事。著有散文集《留俄手记》(中国文史出版社2017年出版)、专著《北高加索古代历史研究》(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18年出版),翻译有安娜·科穆宁娜《阿莱克修斯传》(与秦艺芯合译,东北林业大学出版社2017年出版)。在国内外学术刊物、文学期刊上发表文章数十篇。现任教于济宁市第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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