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活这么久,全靠六个字——顺、和、静、动、淡、乐。
夏至清晨,第一缕阳光刚从山坳里探出头,老郎中家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他端着一只青花粗瓷碗坐在门槛上,碗里是新熬的粳米粥,就一碟腌萝卜。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第一餐。
村里人都叫他九十九公,可村里最老的老族长掰着指头算了又算:“我爷爷小时候就喊他九十九公,到现在我孙子都娶媳妇了,他还坐在那儿喝粥。”没人知道他到底多大岁数。只知道他行医九十余载,前些年还在给人搭脉。
那日我打山里采风路过,被他家门口两棵合抱粗的银杏树引了过去。一个穿蓝布衫的瘦小老人正给一个抱娃娃的妇人把脉,手指搭在妇人腕上,闭着眼,纹丝不动。
“肝火旺,夜里睡不踏实吧?”老人睁开眼,眸子里清亮亮的,“回去拿菊花、枸杞,泡水喝。别急着给孩子断奶,慢慢来。”
妇人千恩万谢走了。老人回头看见我,笑着招手:“后生,进来坐。”
他家堂屋正中挂着一幅字,墨迹都泛黄了,写着六个大字:顺、和、静、动、淡、乐。我正细看,老人已提起老铁壶沏茶:“这是我太爷爷传下来的,说是祖宗留的话。”
“老人家,您高寿?”
他摆摆手:“不记那个,记了徒增烦恼。”顿了一下,“不过前年县里来登记,说我活了一百一十七。今年嘛……该一百一十九了。”
我惊得差点把茶碗摔了。他倒是一脸平常,指着那六个字:“我能活这么久,全靠这六个字——顺、和、静、动、淡、乐。”
“头一个‘顺’字,就是别跟老天爷对着干。”老人往杯子里续水,“你们城里人冬天穿裙子,夏天裹棉袄吹冷风,夜里不睡白天不醒。这叫什么?逆天。天道有常,该睡睡,该醒醒。我活了快一百二十年,没吃过一片安眠药,天黑就困,天亮就醒,比你们那些闹钟都准。”
这时院里跑进一只黄狗,老人顺手丢给它一小块饼:“再者说‘和’——心里头别装太多事儿。前些年有个后生来瞧病,说自己气不顺。我一搭脉,全堵着呢。问他,说跟媳妇吵架,气了一个月没说话。我说你气成这样,你媳妇知道不?他说不知道。我说那你不是白气了?他愣了半天,笑了,病好了大半。”
茶是山上采的野茶,苦后回甘。老人说这是他自己炒的,每年清明前后采一次,多了不要。“这就是‘淡’,”他指着茶杯,“五味过重皆伤身。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吃过什么山珍海味,粗茶淡饭反倒舒坦。”
喝完茶,他起身给院里花草浇水。腰背虽有些佝偻,动作却不慢。指着墙角一块菜地说:“这就是‘动’。但别死动,别较着劲动。我每天锄两下地,散散步,气脉就通了。你们健身房那些,练得浑身疙瘩肉,一过五十全垮了。细水长流,比什么都强。”
日头升高了,老人搬了把竹椅到银杏树下。黄狗卧在他脚边,偶尔有银杏果啪嗒掉在地上。他眯着眼,哼着小调,是本地已经没人会唱的采茶歌。
“最后一个‘乐’,”他忽然说,“人活一辈子,就图个乐呵。我看病不收钱,人家给把米、送几个鸡蛋就行。为啥?高兴呗。你高兴了,浑身的经脉都是通的;你不高兴,再好的药都白搭。”
午后我要告辞,老人送我到门口,忽然拉住我袖子:“后生,你面相不错,就是眉心太重。记着那六个字,比吃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我走出老远回头,还看见他靠在门框上冲我笑,那两棵银杏树在他身后站成了两把巨大的绿伞。阳光穿过叶子,在他蓝布衫上洒了一身碎金。
后来我查县志,光绪年间有记载,一位姓沈的郎中悬壶济世,活了一百二十一岁无疾而终。算算日子,正是我去的那年冬天。
只是那年秋天,银杏果落了一地,再没人捡起来熬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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