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方是我爸在老年合唱团的搭档，男高音，71岁，唱歌时胸腔共鸣好得不得了，声音能从排练厅这头传到那头。但团里所有人都知道，老方的肺，比天气预报还准。

他有慢阻肺，快十年了。

每到秋冬换季，老方就要“消失”一阵子。住院，吸氧，雾化，反反复复。合唱团的人都习惯了，他的位置一到十一月就空着，等来年开春才又听见他那标志性的高音。

但今年不一样。

从去年冬天到现在，老方一场排练都没落下。更稀奇的是，他整个人气色变了。以前他脸上总带着一层灰蒙蒙的暗沉，嘴唇颜色偏深，说话说快了就喘。现在的老方，脸膛红润，跟我爸吵架能一口气怼十个来回不换气。

上周合唱团排练结束，我爸让我顺路送老方回家。车上我就忍不住问了：“方叔，您今年状态怎么这么好？换新药了？”

老方从副驾驶转过头来，眼睛亮了一下：“药没换，换的是太阳。”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

结果他特别认真地指了指车窗外面：“你们年轻人天天喊防晒，躲太阳跟躲鬼一样。可对于我们慢阻肺的人，太阳就是大夫。”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好一个红灯，车停下来，阳光透过挡风玻璃照在他脸上。他闭了一下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副表情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在享受那片光。

“去年秋天，我差点又住院。”老方开始从头讲。

去年十月底，他照例开始觉得胸闷，痰多，稍微走快两步就喘不上气。按照往年的规律，接下来就是一次比一次重的急性发作，然后住院。他都已经把住院的东西收拾好了，放在门口。

但那次，他女儿从国外回来，非要带他去海南住一阵子。老方一开始死活不去，说我这身体哪经得起折腾。女儿急了，直接挂了呼吸科主任的号，让医生帮忙劝。

“那位主任跟我说了一段话，把我几十年的观念翻了个个。”老方说。

医生告诉他，慢阻肺患者最怕的不是冷，不是风，是不见光。长期待在室内，空气流通差，细菌病毒浓度高，肺部反复感染的风险就大。而且慢阻肺患者因为呼吸困难，活动量减少，骨质流失比正常人快得多。再加上长期慢性缺氧和疾病带来的心理压力，抑郁焦虑的比例也远高于普通人。

“他最后跟我说，老方，你试试每天晒晒太阳，不是晒一会儿，是规律地晒、科学地晒。我不敢说能治好你的慢阻肺，但我敢说，你的身体会发生一些你想不到的变化。”

老方去了海南。

女儿在三亚租了间带大阳台的公寓，阳台上能看到一小片海。老方一开始还不情愿，觉得换了个地方也是闷在屋子里。但海南那个太阳，你想躲都躲不开。

“第一个变化，是我睡眠好了。”老方扳着指头开始数。

他以前晚上睡不踏实，一两点必醒，醒了就咳，咳完更睡不着，恶性循环。但到了海南第三天，他发现自己一觉睡到了早上六点。不是那种半梦半醒的浅睡，是实打实的深睡眠，醒来之后脑子是清醒的，不像以前那样昏昏沉沉。

“后来我问医生，医生说晒太阳可以帮助身体合成褪黑素的前体物质，白天晒够了，晚上褪黑素分泌就正常，睡眠节律就回来了。”

“第二个变化，咳嗽咳痰少了。”

这是老方最明显的感觉。以前他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咳痰，咳得撕心裂肺，痰又粘又稠，堵在气管里不上不下。晒太阳大概两个星期之后，他发现早上咳痰没那么费劲了，痰变稀了，量也少了。白天清嗓子的次数也明显减少。

“第三个变化，我走路不喘了。”

老方说到这个的时候，声音都高了半度。他去海南之前，从卧室走到客厅都觉得气短，更别说出门。在海南，女儿每天拉着他去楼下沙滩散步。一开始走一百米就要歇，但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觉得身体没那么僵硬，呼吸也顺畅一些，走的路一天比一天长。一个月之后，他能沿着海岸线走两公里。

“第四，我这一年没感冒过一次。”

慢阻肺最怕急性加重，而急性加重最常见的诱因就是呼吸道感染。老方以前每年冬天至少感冒两三次，一感冒就往肺里走，直接发展成肺炎。但这一年，他连一次轻微的感冒都没有。医生跟他解释，适度晒太阳可以提高皮肤合成维生素D的能力，而维生素D对免疫系统至关重要，能帮助身体抵抗呼吸道感染。

“第五，骨头不疼了。”

老方去年查过骨密度，已经到骨质疏松的边缘了。加上长期用激素类药物，骨质流失比同龄人更快。他以前经常觉得腰背酸痛，晚上翻身都费劲。在海南晒了两个月太阳之后，骨痛明显减轻了。复查的时候骨密度虽然还没完全正常，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第六，心情好了。”

老方说，这一点也许是最重要的。慢阻肺患者因为长年呼吸不畅，很多人都有不同程度的焦虑和抑郁，他也不例外。以前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废人，走几步就喘，什么也干不了，活着就是拖累家人。但晒太阳的时候，阳光照在皮肤上，脑子里那些灰色的念头好像被晒化了。他开始愿意跟人说话，愿意出门，甚至重新开始哼歌。

“第七个变化，”老方顿了顿，笑了一下，“我觉得我能活下去了。”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

“不是开玩笑，”老方说，“以前我觉得慢阻肺就是个等死的病，一年比一年差，最后插着管死在ICU里。但现在我不这么想了。晒太阳这么小一件事，它让我觉得身体还有转圜的余地，还有变好的可能。这个念头比什么药都管用。”

到老方家楼下了，他开门下车，临走又弯腰探进车里补了一句：“你爸那个膝盖不是老疼吗？让他也晒晒太阳。别光顾着补钙，没有维生素D，钙根本吸收不了。”

我看着他走进楼道，步子不快，但很稳，没有以前那种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撑着墙喘气的感觉。

第二天，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让他以后练歌别光闷在屋里，搬两把椅子去楼下公园，边晒太阳边练。我爸说我有病。

我把老方的话原样转述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吧，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