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步”的表象之下,历史遗留的裂痕往往比想象中更深。贾斯廷·埃利斯在其新书《好人的残酷》中,以一种近乎手术刀般的冷静,剖开了明尼阿波利斯这座城市的另一面。这里曾是进步主义的灯塔——明尼苏达建州时即废除奴隶制,公共住房的推行也走在前列。然而,埃利斯通过追溯这座城市的种族史揭示了,那些光鲜的自由派政策成就,恰恰掩盖了更为隐蔽且残忍的排斥手段。

作为土生土长的明尼阿波利斯人,埃利斯在乔治·弗洛伊德遇害后回到家乡,开始了一场寻根之旅。他的调查结果令人不安:非裔居民长期遭受着事实上的隔离。那些被尘封的种族契约、贷款歧视的红线政策,以及过度的警务管控,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黑人群体牢牢困住。这种隐秘的暴力不来自恶意的谩骂,而是源于那些“好人”习以为常的制度性冷漠。尽管埃利斯对这座城市的审视带着难以抹去的冷嘲,但他依然捕捉到了一丝微光。关于去年冬天当局对移民群体的雷霆行动,他认为社区的应对为此打开了一扇名为希望的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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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伴左右的同僚玛丽·比尔德在《闲谈经典》中,同样挑战了我们对权威世界的刻板想象。这位剑桥古典学家以一种令人惊叹的方式玩味着古代世界。书中的主题从恢弘的艺术成就跳跃至平凡生活的印记:墙壁上潦草的罗马涂鸦,甚至一块被时间锁住水分的古代面包。那种感觉,就像是历史偷偷从你身后溜过来,拍了拍你的肩膀,让你重新审视自以为熟知的一切。比尔德在缩小古今鸿沟的同时,又极度迷恋那个时代的全然异质性。她甚至毫不留情地批判了古典学长期以来设置的排他性门槛,比如强行要求掌握连古希腊人自己都从未使用过的重音符号,并以此揶揄那些试图通过肤浅引用古罗马希腊来获取正统性的当代领袖。

如果说比尔德教会我们审视过去,那么阿莉·史密斯在《符文》中则教会我们如何从过去的阴影中寻找救赎。作为一位屡获殊荣的文坛巨匠,史密斯继续着她那重塑当代文学语言的野心。她笔下长期疏离的两姐妹帕特丽夏和佩特拉,被童年的故事所困扰:那是关于一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中枪的士兵,以及另一桩发生在二战期间令人毛骨悚然的惨案。当现实的失意滚滚而来——令人窒息的数字技术、毫无确定性的工作——是幽灵和共同的记忆将这对姐妹拉回彼此身边,并让她们走近帕特丽夏的养女比尔。这个年轻女孩身上,同时混杂着新生代的悲观与理想主义。整部小说在对话与文字游戏间闪耀着作者惊人的直觉与从不失手的惊喜感。

记忆或许能和解,但肉体留下的创伤却在埃米琳·阿特伍德笔下显得异常固执。在那部极具张力的情感编年史《真实的动物》中,叙述者露西在漫长十年的时光长河里,历经了三段刻骨铭心却又令人心碎的感情。在新英格兰的大学岁月,男友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将她从海外遭受性侵后的深渊中拉出;在印第安纳波利斯,伴侣竟哄骗她在其面前与无数陌生男人发生关系;而在德克萨斯,她遇到了最爱的男人,却最终因为无法克服巨大的创伤后应激障碍而失去了他。随着这些恋情在书中铺开,我们逐渐意识到,露西的苦难远比她那看似平静的童年记忆更为久远,这种深刻的不安与绝望,早已刻入了生命的肌理,成为了无法挣脱的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