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我叫王大志,今年四十三。我大姐叫王玉芬,比我大八岁。父亲走那年,她没回来。一封信都没寄。村里人都说她心狠,我也这么想。直到前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从深圳寄来的信,才知道大姐八五年就死了。死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她跟我们全家的合影,边角都磨白了。信是她工友写的,说大姐走之前每天都在念叨一句话。那句话,我到现在想起来,心脏还跟被人攥住一样疼。

第一章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天还没亮透,我家房梁上那窝麻雀就开始扑腾。我躺在炕上听着它们叽叽喳喳,闻见灶房里飘出来的柴火味和棒子面糊糊的香气。我妈在灶前忙活,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响。老式的灶台烧柴,火苗子舔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那声音我听了四十年,闭着眼都能听出火候大小。

我翻了个身,身下的炕席冰凉。北方的冬天天亮得晚,窗玻璃上结着厚厚一层霜花,把外面的世界糊得模模糊糊。屋子正中间生着个铁炉子,炉膛里的煤块烧得通红,铁皮烟囱从炉子接上去,拐个弯从墙上钻出去,露在屋外的那截烟囱口常年冒着灰白的烟。

我穿衣服的时候听见我妈在灶房跟邻居张婶说话。张婶嗓门大,隔着两道墙都清清楚楚:"玉芬今年又不回来?这都第几年了?"

我妈没接话。锅铲碰锅的声音停了一下,又响起来。

我套上棉袄往外走,脚上趿拉着我妈衲的千层底布鞋。鞋底是旧轮胎剪的,踩在泥地上咯吱咯吱响。灶房的蒸汽扑出来,带着糊糊的甜香。我妈背对着我,佝偻着身子在案板上切咸菜疙瘩。她今年六十七了,头发白了大半,在脑后挽了个髻,用一根黑头绳扎着。

"妈,"我说,"我去粮站买面。"

我妈头也没回:"多买两斤,给你大姐留着。"

我站在灶房门口没动。蒸汽糊在脸上,潮乎乎的。"大姐又不回来,买那么多干啥。"

我妈切菜的动作停住了。她慢慢转过身,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还攥着菜刀。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你大姐忙,"她说,"厂里请不下假。"

"八年了,"我说,"啥厂能八年不让人回家?"

我妈把菜刀往案板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很沉。"我说她忙就忙。你管好你自己。"

我没再说话,转身出了门。院子里堆着玉米秆,上面盖着塑料布,被雪压得塌下去一块。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蒙蒙的天,树底下我爹活着的时候砌的石桌石凳还搁在那儿,石桌上落了一层薄雪。

我叫王大志,今年三十四。我爹叫王木根,八年前查出来肝癌晚期,从查出来到走,总共四个月。那四个月里我妈给大姐写了六封信,还拍了电报,大姐一封都没回,人也始终没露面。我爹走那天晚上,我妈坐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大姐寄回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那还是八二年的,大姐穿着厂里的工作服站在纺织机前,笑得一脸灿烂。我妈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我爹下葬那天,村里来了好多人。棺材是我爹生前自己打的,柏木的,刷了三遍黑漆。我爹干了一辈子木匠,手艺在我们十里八乡数得上号。那天抬棺的八个人里有四个是他徒弟,都红着眼圈。我妈让我捧着遗像走在最前面,照片上我爹穿着他唯一一件中山装,表情严肃,下巴刮得铁青。

吹鼓手在前面吹唢呐,吹的是《哭皇天》,调子又尖又悲。我跟在棺材后头,脚踩着地上的新雪,咯吱咯吱响。走到村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身影又小又单薄。她没哭,就那么站着,风吹起她鬓角的白发,像冬天的枯草。

那天晚上亲戚们都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满地脚印和冻成冰的泪水。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里,炉子里的火快灭了,屋子冷得能看见哈气。我妈忽然说:"大志,你大姐是不是恨我?"

我当时心里堵着一口气,话冲口而出:"她恨你干啥?是她自己不回来。爹走了她连个屁都不放,这种闺女还不如没有。"

我妈抬手给了我一个耳光。不重,但很突然。我愣住了,我妈也愣住了。她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许这么说你大姐。"

后来几年,大姐的消息越来越少。一开始逢年过节还寄封信回来,后来信也没了,就每年腊月寄两百块钱,汇款单上地址永远是深圳某某路某某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我妈把钱存起来,一分不动。每年过年吃饭,她都在桌上多摆一副碗筷,再夹一筷子菜搁在那个空碗里。

我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见我妈在隔壁屋里翻东西。窸窸窣窣的,像是翻一个旧箱子。第二天早上起来,她眼睛肿着,但啥也不说。我问我妈是不是又想大姐了,她就骂我胡说八道,转身去灶房烧火。

日子一天天过。我在县城的机械厂上班,三班倒,一个月挣四百多块。娶了媳妇,生了孩子,在镇上买了房。我妈不肯搬,说住了几十年的老屋有感情,我就隔两天回去一趟。每次回去都看见她在院子里忙活,扫雪,劈柴,喂鸡。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越长越高,夏天的时候树荫能盖住半个院子。

今年腊月二十三,我又回老屋。一进门就觉着不对劲。我妈坐在堂屋里,没在灶房忙活。她面前摆着那个旧箱子——樟木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锁扣上的铜环磨得锃亮。那是当年我奶奶传给我妈的陪嫁,平时锁得好好的,钥匙我妈贴身挂着,我从小到大没见她打开过。

"妈,"我站在门口,"咋了?"

我妈抬起头。她脸上有种我从没见过的表情,我说不上来,就像一个人心里压了很重的东西,终于决定要卸下来。"大志,"她说,"你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对面。炉子烧得旺,铁皮炉盖烧得发红,屋子里的热气烘着脸。我妈伸手摸了摸那个箱子,手指在红漆剥落的地方停了一会儿。

"你大姐,"她说,"其实给我写过信。"

我愣住了:"啥?"

我妈从箱子上的对襟棉袄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拴着根红绳。她把锁打开,掀开箱子盖。一股樟木味扑出来,带着陈年的气息。箱子里整整齐齐叠着几件旧衣裳,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磨得边角都起毛了。

我妈把信封递给我。我接过来一看,上面写着"王木根同志亲启",没有署名,没有地址。邮戳是辽宁那边的,日期是八五年三月。

"这是爹的?"我嗓子发紧。

"你爹走之前那四个月,"我妈说,"你大姐寄回来十一封信。全是你爹收着,谁也没给看。他走那天晚上,把这箱子钥匙交给我,说信都在里头。"

我手发抖,信封抖得哗啦响。"那我爹为啥不跟我说?他走那天我一直在跟前。"

我妈没回答。她伸手从箱子底又摸出一张照片,递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一片荒地上,身后是一排活动板房。女人瘦得厉害,颧骨突出,眼睛却大得出奇。她笑得很用力,嘴角咧开,但眼底全是疲惫。

我盯着照片看了半天,认出了那双眼睛——跟我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

"这是你大姐,"我妈说,"八四年拍的。她那时候在辽宁修铁路,干活把腰伤了,医生说以后不能干重活。她没跟我说,怕我担心。是你爹后来写信问出来的。"

我攥着照片,觉得嗓子眼堵了团棉花。"她既然给爹写信,为啥不回来?爹走的时候她连个电话都没有。"

我妈从我手里把照片拿回去,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等攒够钱就回家。给爹买最好的药。"

字迹是我大姐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跟她写的汇款单一样。

我坐在那儿,炉子里的煤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水泥地上,很快就暗了。窗外的北风刮着,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呜呜响。我忽然想起那年我爹下葬的时候,我妈站在院门口扶着门框的那个背影。她那时候就知道大姐寄过信,知道大姐在外面伤了腰,知道大姐说要攒钱买药。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站着,让我恨了我大姐八年。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颤,"她为啥不回来?"

我妈把照片放回箱子,又把那沓信一封一封码好。"你大姐那人,"她说,"从小就倔。她说要攒够钱才回来,没攒够就不回。你爹走了以后,她就更不回来了。怕我骂她,也怕自己撑不住。"

屋外传来一声鞭炮响,脆生生的,在冬天清冷空气里传得很远。二十三,糖瓜粘。灶王爷要上天了,家家户户开始放炮送神。我想起小时候每年这天,我大姐带着我在院子里放小鞭儿,她胆子大,敢用手捏着炮捻子点,我就捂着耳朵躲在她身后。那时候她十七八岁,梳着两条大辫子,笑起来牙白生生的,眼角的弧度跟我妈一模一样。

我坐在那儿没动,炉子里的火映在脸上,烤得发烫。我妈起身去灶房了,锅碗瓢盆响起来,腊八蒜的味道飘过来,酸里带着辣,呛得人鼻子发酸。

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透过窗玻璃映在地上,一晃一晃的。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邮戳上的日期模糊了,但"辽宁"两个字清清楚楚。东北,荒山野岭,修铁路。我大姐那个从小连杀鸡都不敢看的性子,跑到那种地方去干力气活。

我把信封翻过来,背面封口糊得严严实实,浆糊干了以后发黄。我拿在手里掂了掂,很轻,里面大概就一张纸。我没拆。那些信是我爹的,我爹收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跟我提过一个字。我要是拆了,就对不起我爹在病床上最后那几天咽下去的苦。

我妈在灶房里喊我吃饭。我站起来,把信封放回箱子,盖上盖子,锁好。钥匙递给我妈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没说啥,接过去揣回兜里。

那天中午我吃了两碗面。我妈擀的面,宽条,浇的酸菜肉丝卤。我埋头吃,没抬头。我妈坐在对面,一口一口慢慢吃,也不说话。窗外的风小了些,太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截,照在窗台上那盆干了的辣椒上,红艳艳的。

吃完饭我帮着刷碗。水缸里的水冻了一层薄冰,我砸开冰窟窿舀水,手指头冻得通红。我妈在边上烧热水,铁壶嘴冒着白汽,滋滋响。刷完碗我把手伸到炉子边上烤,掌心对着铁皮炉壁,暖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妈,"我背对着她说,"大姐现在在深圳?"

"嗯,"我妈在收拾案板,"在一家服装厂。上个月还寄了钱。"

"她身体咋样?"

我妈停了一下。"信上说还行。就是腰时不时疼。"

我没再问。那天下午我帮她把院子里的雪扫了,又劈了一堆柴码在灶房门口。走的时候天快黑了,我妈站在院门口送我,手里攥着那把箱子的钥匙。我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那儿,槐树的影子罩着她,路灯还没亮,她的脸隐在暮色里,看不清表情。

骑摩托车回镇上的路上风刮得脸疼。路过村口的小卖部,听见里头传出电视声,播的是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大雪。我拧了一把油门,车子在冻硬的土路上颠着往前跑。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我妈那句话:你大姐从小就倔。

倔。我大姐是倔。小时候我贪玩掉进村东头的水塘里,是她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那年她十五,我七岁。水塘底的淤泥陷到膝盖,她一步一挪把我拖到岸边,自己呛了好几口水。回家我妈骂她,说姑娘家家的下水像什么样子。她蹲在灶房门口换湿裤子,一句话没回嘴,只是咬着嘴唇笑。

后来她考上县里的技校,学的是纺织。毕业进了县棉纺厂,干了三年,厂子倒了。那时候我爹还在,托人给她找了份供销社的活儿,她干了不到一个月就不去了。说是不喜欢整天站柜台,说想出去闯闯。我爹气的摔了个茶杯,她也只是抿着嘴,眼圈红着,但一句话没松口。

八三年秋天,她走了。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她背着一个军绿色帆布包站在院门口,我爹在屋里没出来送,我妈往她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她摸摸我的头,说大志在家好好念书,姐挣了钱给你买新书包。然后她就走了,沿着村口那条土路一直往东走,越走越远,背包在背后一晃一晃,最后变成一个黑点,被早晨的雾气吞了。

那年她二十三。

摩托车骑到镇上,我在楼下锁车的时候,隔壁老刘正往门上贴对联。红纸黑字,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大志,今年你大姐回来过年不?"

我嗯了一声,没答上来。老刘也不在意,贴完对联缩着脖子回屋去了。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又亮,灭了又亮。楼上传来媳妇喊孩子吃饭的声音,锅碗瓢盆响成一片。

我上楼,推开门。屋里热气扑面,电视开着,放的不知道什么电视剧,叽叽喳喳的。闺女趴在茶几上画画,抬头喊了声爸。媳妇从厨房探出头说洗手吃饭。

我站在玄关没动,鞋也没换。媳妇看我不对劲,走过来问我咋了。我说没事,今天在老屋吃了。她哦了一声,也没再问,转身回厨房了。

我坐在沙发上,闺女凑过来给我看她画的画——一朵大红花,底下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奶奶的春节礼物。我摸摸她的头,觉得嗓子眼又堵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媳妇早就睡了,呼吸均匀。我躺在黑暗里瞪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樟木箱子。十一封信,我爹收了十一封信。他最后那四个月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肝癌晚期,全身黄疸,吃啥吐啥。他那些日子靠在床头,背着我跟我妈,把信拆开一封一封地看。看完也不说话,就搁在枕头底下。

我忽然想起来,我爹走之前那两天,精神忽然好了一些。能坐起来了,还喝了半碗小米粥。那天下午他让我妈把柜子最上头那层的东西拿下来,说要找一件旧衣裳。我妈搬了凳子踩上去够,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妈把他一件蓝布中山装翻出来,他说不是这件。又翻,翻出一件旧的军褂子,他说这件也不是。最后我妈把最里面那个包袱解开,他才点点头,说就这个。

那是一件浅灰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子磨得发白,扣子换过两颗,颜色不一样。我爹让我妈把衬衫给他穿上,他自己一颗一颗扣扣子,手抖得厉害,扣了好一会儿。穿好了就靠着枕头坐着,也不说话,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十月底的天,杨树叶子落光了,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我爹就那么坐着,坐了大半个下午。晚上我妈扶他躺下,他又睡不着,睁着眼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他就走了。

我现在才明白。那件的确良衬衫是我大姐走那年夏天给他买的,用她在棉纺厂发的第一个月工资。三十块钱买的,我爹骂她乱花钱,但穿了好几年,领子磨破了也舍不得扔。他走那天非要穿上那件衣裳,是穿着那件衣裳走的。

我大姐写的那些信,他一个字都没跟我妈提。我妈大概知道他藏着信,但他不开口,她也不问。两个人就这么熬了四个月,一个藏着信,一个假装不知道。到了最后,我爹把那箱子钥匙交给我妈,啥也没说。我妈接了钥匙,也啥都没问。

可我问了。我问我妈大姐为啥不回来,问我妈大姐是不是恨她。我问了八年。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出声,眼泪淌了一枕头。我恨了我大姐八年,恨她不孝,恨她心狠,恨她让我妈在村口站了那么多回。可她二十三岁出去,伤了腰,一个人在东北的荒山野岭修铁路,攒的钱全寄回来。我爹走的时候她没能回来送,不是不想回,是回不来。她腰坏了,干不了活了,怕回来让我妈看见她那个样子更难受。

她那些信写了啥,我没拆,但我想象得出来。她大概跟我爹说别担心,说腰快好了,说过年就回家。她大概在信里画了一朵花,就像她小时候在课本上画的那种,歪歪扭扭的,但特别认真。

就像我闺女画的那种。

第二章

那年春节过得跟前几年不一样。以前过年我跟我媳妇都是三十中午回老屋,吃顿饺子就回镇上,从不过夜。我跟我妈之间横着大姐的事,话越来越少,待久了两个人都别扭。今年我媳妇主动说三十晚上住老屋,我闺女高兴得直蹦,说要在奶奶家看春晚。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我提前下了班,骑车回老屋帮着拾掇。一进院门就看见我妈踩着凳子往门框上贴对联,我赶紧过去扶凳子。我妈低头看见是我,笑了:"这么早回来?"

"厂里提前放了。"我扶着凳腿,看她把对联摁平。红纸是新买的,上面印着金粉的福字,在冬天灰蒙蒙的光线里亮得扎眼。我妈贴完对联下来,拍拍手上的浆糊,说灶上蒸了粘豆包,让我进去尝尝。

我跟她进了灶房。蒸汽扑面,灶膛里的火烧得旺,大铁锅上架着三层笼屉,白汽从笼屉缝里往外钻,带着粘米和红豆的甜香。我妈掀开最上面那层笼屉,用筷子夹了一个粘豆包放在碗里递给我。我吹着气咬了一口,烫得吸溜,但还是觉得香。粘米面的皮又软又韧,里面的豆沙馅是自己煮的红豆捣的,不那么甜,但有股朴实的豆香。

"好吃。"我说。

我妈又夹了一个放在碗里:"给你媳妇和丫头带回去。"

我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吃豆包,我妈在旁边擀饺子皮。她擀皮的动作快,面杖在案板上来回滚几下,一张圆溜溜的皮就出来了。我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忽然想起来我大姐擀皮也这样,又快又圆,我爹以前总说她们娘俩的手艺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妈,"我嚼着豆包含糊地说,"大姐给你寄的信,你都看了?"

我妈擀皮的手没停。"看了。"

"她信上都说啥?"

我妈把擀好的皮摞成一沓,又揪了一团面开始擀。"说厂里的事,说食堂的饭,说工友对她好。有时候说梦见咱家了,梦见你爹在院里劈柴,梦见你在树下写作业。"

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咬豆包。

"有一回,"我妈慢慢擀着皮,"她写信说在深圳看见一种紫色的花,开得一树一树的,不知道叫啥名,但好看。她说等回来的时候挖一棵苗,栽在咱家院子里。"

"后来挖了没?"

我妈摇摇头。"说那花在北方活不了。她信里写:妈,东北冬天太冷了,那花种不活。我想咱家的槐树了。"

我没说话。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粘豆包的甜香在蒸汽里散着。窗玻璃上又结了霜花,把院子里的老槐树糊成了一团灰影子。

"大志,"我妈忽然说,"你要不要看那些信?"

我愣了愣,手里的豆包差点掉地上。"你愿意让我看?"

我妈把擀好的皮搁在案板上,擦了擦手,从灶房墙角的柜子里取出那个樟木箱子。她掏出钥匙开了锁,把里面那沓牛皮纸信封拿了出来,递给我。

"你爹的意思,"她说,"信是写给家里的。你在家,就该看。"

我接过那沓信,搁在膝盖上。信封有十一封,按日期排着,从八四年九月到八五年一月。我拿起最上面那封,封口是糊着的,浆糊已经干透发黄。我慢慢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那种最便宜的横格纸,边角卷着,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大姐的字不好看,像小学生写的,一笔一划很用力。信上写: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到辽宁了。这边比咱家冷多了,都九月份了晚上还得穿棉袄。工地条件还行,住活动板房,八个人一间,挤是挤了点,但暖和。食堂的馒头比咱家的硬,啃起来费牙,不过管饱。爹你腰咋样了,入秋了别老在院子里坐着,凉。我给妈织了副手套,过两天寄回去。大志要好好念书,别贪玩。我在这边挺好的,别担心。"

第二封: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来辽宁一个月了,干活干得手起了泡,但已经结痂了,不疼了。这边的山真高啊,一眼望不到头。早上起来雾气缭绕的,跟咱家不一样,咱家早上是鸡叫,这边早上是工地的哨子声。爹,你上次信里说村里修路了,修到咱家门口没?妈膝盖疼好点没,别老蹲着干活,搬个凳子坐。钱我攒着呢,过年回去给你们。"

第三封,字迹开始有点发抖: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腰有点疼,可能是搬东西扭着了。工友帮我找了点药膏贴着,没事。这边下雪了,十月份就下雪,鹅毛大雪,一宿就能没脚脖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雪,跟咱家那边的雪不一样,咱家雪是细的,这边雪是片子,一片一片往下砸。爹你腰疼别忍着,去看大夫。妈你别舍不得吃,我寄钱就是让你们花的。大志考试了没,考第几?"

第四封,字更抖了: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去医院看了,大夫说腰上的毛病要养,不能干重活。工地领导挺好的,给我调了个轻省的活,管工具。就是工钱少些,不过我还能攒。你们别担心我,我年轻,养养就好了。爹,你信上说妈晚上总咳嗽,你给她熬点梨水喝。大志别跟同学打架,听见没。"

第五封: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现在在辽宁一个叫啥沟的地方,地名挺拗口,写不出来。这边山沟沟里信号不好,寄信要走到镇上,来回二十里地。我一个月去一趟,顺便买点东西。妈,我织的那双手套你收到了没,带着干活方便。爹,你上次说家里那棵槐树让风刮断了一枝,断口你抹没抹石灰?不抹容易烂。"

我翻到第六封,信纸上有几处水渍,洇得字迹模糊了一块。我姐在信上写: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最近晚上老睡不着,一想家就睡不着。躺在那听着工友打呼噜,我就想咱家院里的蛐蛐叫。这边也有蛐蛐,但叫得不一样,听着生。爹,我梦见你了,梦见你在院里做木工活,刨花一卷一卷的,满地都是。妈在灶房做饭,大志在写作业。我就蹲在槐树底下看。醒来发现是梦,哭了一鼻子。别笑话我,我平时不哭的。就是太想你们了。今年过年我一定回去,路费我都攒好了。"

第七封,字迹忽然工整起来,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爹,妈,大志,过年好。我在工地上过的年,食堂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挺香。工友还从镇上买了鞭炮放,噼里啪啦的,热闹。我在炮声里想你们,想咱家每年三十晚上围着炉子守岁,爹讲三国,妈炸排叉,大志跟我抢花生吃。今年我没能回去,对不住。明年,明年我一定回。给大志买了件羽绒服,过年穿。给妈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妈你过年戴上喜庆。爹的棉鞋我也买了,牛筋底的,耐磨。东西我托人捎回去,信和东西一块儿走,大概比信慢几天,你们等着。"

那件羽绒服我记得。八五年正月收到的,大红色的,胸前绣着一只白色的小兔子。我穿了整整三个冬天,后来短了穿不下了,我妈洗干净叠好收了起来。那条红围巾我妈每年过年都戴,戴了十几年,边角都起球了还在戴。我爹那双棉鞋他舍不得穿,只有赶集才换上,说牛筋底踩着稳当,不滑。

第八封信,日期是八五年二月: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最近腰又不太舒服,不过没事,养着就行。工地上有个大姐是东北人,天天给我熬中药,苦得很,但喝了管用。我换了份工,现在给工地食堂帮厨,不干力气活了,就是切切菜刷刷碗,轻省。钱挣得少些,但够用。你们别担心我,我挺好的。爹,上回你信里说家里那只芦花鸡不下蛋了,该宰就宰,别舍不得。妈炖鸡好吃,大志馋了。"

第九封信:

"爹,妈,大志,你们好。辽宁开春了,雪化了,山上的草冒出来绿芽芽。我那天去镇上寄信,看见路边开了好多野花,紫的白的黄的,一大片一大片的。好看。我挖了一棵想寄回去,人家说花不能寄,路上就蔫了。我就看了半天,记在脑子里了。等回家的时候讲给你们听。爹,你上次说胸口疼,去看了没有?别拖着。妈你血压高,别吃太咸。大志,姐给你买的新书包到了没?用上了没?"

第十封信: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五月可能回家一趟,工地要放几天假。我已经跟领导说了,批了假我就动身。路上得走两天一夜,不过我不怕,想着要回家了高兴。妈我想吃你擀的面条了,宽条,酸菜卤。爹我想跟你下盘象棋,这回我肯定能赢你。大志你得叫我姐,不许没大没小的。等回去给你们带好吃的,这边有一种榛子,比咱家的香。"

我看完这封信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我姐说要回来,说五月回来。她批了假,定了日子,连路上走几天都想好了。可五月的时候,我爹已经不在了。

第十一封,也就是最后一封。日期是八五年四月,我爹走之前的半年:

"爹,妈,大志,你们好。我这边走不开,领导说活紧,不批假。对不起,今年春天又回不去了。不过夏天,夏天我一定回。爹你别生气,我不是不想回,是真走不开。咱家钱够花不,我再寄两百回去。爹你身体到底咋样,上回信里你说瘦了,是不是又不按时吃饭?妈你看着点他。大志呢,长高了没?我给他买的那件羽绒服穿着合身不?我想家,天天想。但我想着你们好好的,我就有劲头。等这阵子忙完我就回。"

信纸上最后几行字挤在一起,像是写得急:

"爹,妈,我在这边挺好的,真的。你们别担心我。我干活挣钱,攒够了就回家。咱家那棵槐树开花了没?我记得每年五月满院子都是槐花香。我等槐花开的时候回去。"

我看完了。十封信摊在膝盖上,纸页泛黄,折痕处都快断了。信上说的那些事我都不知道——她腰伤了,她换了轻省活,她梦见家里了,她说槐花开的时候回去。八年,我恨了她八年。可这八年里她每封信都在说想家,每封信都在问爹的腰妈的腿我的学习。她给爹织手套、给我买羽绒服、给妈捎围巾。她自己呢?住在活动板房里,八个人一间,冬天零下二三十度,腰疼得睡不着觉。

"妈,"我嗓子哑了,"后来呢?后来她怎么去了深圳?"

我妈坐在灶膛前的小马扎上,火光映着她的脸。她手里捏着一封信,就是那封写着"王木根同志亲启"的。

"你爹回了信,"我妈说,"告诉她家里一切都好。没说他自己的病,怕她急着回来。可你姐那性子,你爹越说没事她越不放心。八五年五月,她又来了封信,说正在想办法,从辽宁去深圳投奔一个工友的亲戚,那边有个服装厂要人,说比在辽宁挣得多。"

"那时候爹已经……"我没说完。

"你爹五月走的。"我妈声音很轻,"你姐那封信到的时候,你爹已经走了小半个月了。"

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灶房外面不知谁家放了串鞭炮,远远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你爹走之前跟我说,"我妈慢慢说,"那闺女从小就倔,不让她撞了南墙她不会回头。她说不攒够钱不回来,就一定会攒够了才回。让我别去找她,也别给她发电报。等她啥时候觉着攒够了,她自己就回来了。"

"可爹走了,她就更不会回来了。"我说。

我妈点点头。"你爹也知道。所以他那些信,一封都没让我回。他说让她在外面闯吧,闯累了,自然就回头了。他怕你姐知道他走了,受不住。"

我坐在灶房里,粘豆包的甜香已经散了,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窗外天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只剩个黑影子,枝桠伸向夜空,像一个人张开的手臂。

我忽然想起来那年冬天我爹下葬以后,我妈说"你大姐是不是恨我"。我说"这种闺女还不如没有"。我妈给了我一耳光。现在我才知道那耳光是为啥。她不是生我骂大姐的气,她是心疼。心疼我姐在东北的寒天雪地里熬着,心疼我爹藏了那些信谁也不说,心疼这个家散了这么多年,每个人都扛着自己的秘密,谁都不肯先开口。

我把信一封一封叠好,放回信封里,整整齐齐码在膝盖上。"妈,"我说,"大姐现在在深圳,还在那家服装厂?"

"在。"我妈起身去掀锅盖,蒸汽腾起来糊了她的脸。"上个月还来信,说厂里接了大单子,要赶工。说今年过年可能也回不来。"

"她又说回不来了?"

我妈把锅盖搁在灶台上,回头看我。"她说等赶完这批活就请长假。说厂里领导同意了,三月就能走。"

三月。现在是腊月,再过两个多月就是三月。我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八年的石头松动了些。

那天晚上我留在了老屋。我媳妇带着闺女也来了,一家人围着炉子包饺子。我闺女擀皮,她学着奶奶的样子,拿着小面杖来回滚,擀出来的皮却跟地图似的,奇形怪状。我媳妇笑她,她就撅嘴。我妈把我闺女搂过来,手把手教她,说擀皮要外薄里厚,这样包出来的饺子才不破。

我看着我妈跟我闺女,忽然想起大姐信里写的:等槐花开的时候回去。明年五月,槐花又要开了。到时候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一树白花,香气能飘半条街。我妈会把大姐的碗筷摆上桌,她等了八年,不差这两个月。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上了趟茅房。回来路过堂屋,看见我妈屋里的灯还亮着。门虚掩着,透出来一线黄光。我停了一下,听见里头有动静。我妈在跟谁说话,声音很轻。

"——槐花快开了。你爹种的那棵,年年都开。开起来满院香。你回来了就能闻见。"

我站在门外没动。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我后脖梗发凉。屋里我妈又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灯灭了。

我回了自己屋,躺炕上睁着眼。窗外起了风,槐树枯枝刮着窗玻璃,沙沙响。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等槐花开的时候她回来。这回是真的。

腊月二十八,我帮着我妈把灶房彻底清扫了一遍。犄角旮旯的灰都扫出来,墙上糊的旧报纸揭了,换了新的。我妈把大姐那间屋也收拾了,床单换成了干净的,枕头拍得蓬松,柜子上搁了个搪瓷缸子,里面插着几枝干枝梅。

那屋八年没人住,但我妈隔段时间就去擦擦灰。墙上还贴着大姐年轻时候的海报,一张是《庐山恋》的张瑜,一张是《小花》的陈冲,边角都卷起来了。柜子里收着大姐的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梳子搁在镜子前,上面还缠着几根长头发,都干了。

除夕那天下午,我蹲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木头咔嚓裂开,木屑溅起来落在我脚面上。我妈在灶房蒸馒头,蒸汽从门缝往外冒,带着麦面的香气。我闺女在院里追鸡玩,那只老芦花鸡被她追得满院子扑腾,咯咯叫。

我爹种的那棵槐树光秃秃地立在院子中央,枝桠上落着一层薄雪。我抬头看了一眼,忽然想起来大姐信里写的那句:等槐花开的时候回去。

快了。还有四个月。

劈完柴我进屋洗手,我妈正把蒸好的馒头从笼屉里往外拾。她拾一个搁在盖帘上,白胖胖的馒头冒着热气,暄腾腾的。我伸手想拿一个,我妈拍了我手背一下:"等凉了再吃,烫嘴。"

我缩回手,她笑了。炉火映着她的脸,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妈这八年其实一直在等。等大姐回来,等我明白。她什么都知道了,可我恨我大姐的时候她没说,我怨她不回来的时候她也没说。她就那么等着,等到我自己发现那些信,自己把恨咽回去。

我妈把拾好的馒头端到里屋去,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背影。她走路有点瘸,右腿膝盖不行,阴天下雨就疼。我大姐信上问了好几次妈的膝盖,妈在回信里都说没事。就像我姐在信里说她腰没事一样。

我们这一家人啊,个个都会说没事。爹疼得整宿睡不着说没事,妈膝盖疼得站不起来说没事,大姐腰坏了说没事。我在厂里手指头被机器轧了,打电话回去也说没事。啥事都是没事,可啥事都在心里头搁着。

除夕晚上的饺子是我包的。我擀皮,我妈和我媳妇包,我闺女在旁边捏面团玩。馅是猪肉白菜的,我妈剁馅的时候加了一小撮花椒粉,闻着就香。包到最后,我妈捏了个麦穗花边的,搁在盖帘正中间。

"这个给你大姐留着。"她说。

我嗯了一声,把那个饺子单独放在一个盘子里。饺子胖墩墩的,麦穗花边整整齐齐,像小姑娘的辫子。我姐的手艺,我妈全教给她了,她全会。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姐那个位置空着。我妈照旧摆了一副碗筷,照旧夹了一筷子菜搁在空碗里。我闺女问她奶这是给谁的,我妈说给你大姑留的。我闺女说大姑啥时候回来,我妈说快了,槐花开的时候就回了。

那天晚上电视里放着春晚,我闺女趴在炕上看,看得咯咯笑。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里,炉子烧得旺,屋里暖烘烘的。我妈从箱子底翻出一瓶老酒,给我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你爹在的时候,"她说,"每年三十晚上都要喝一杯。说这是规矩。"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辣,呛得我咳嗽。我妈也抿了一口,脸微微泛红。

"妈,"我说,"三月大姐回来,我去接她。"

我妈点点头。"你姐那人倔,要强。她回来看见你爹不在了,肯定难受。你别跟她提以前的事,提了都难过。"

我嗯了一声。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密起来,十二点快到了。我闺女从炕上蹦下来,拉着我要去院里放炮。我跟她出去,在院子里点了挂小鞭儿,噼里啪啦一阵响,火光在黑暗里炸开又熄灭。槐树的影子被炮仗的光映在雪地上,一晃一晃的。

放完炮回屋,我妈还坐在堂屋里,面前摊着一封信。我走过去看了一眼,是新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深圳的邮票,邮戳日期是腊月二十。

"大姐又来信了?"我问。

我妈把信递给我。我展开一看,纸上是熟悉的歪歪扭扭的字:

"妈,过年好。厂里赶工赶完了,领导批了假。我三月十号动身,大概十二号到家。这回是真的,不骗你。我给爹买了条烟,东北那边出的,说好抽。给大志买了双皮鞋,他上班穿。给你买了件毛衣,软和的。妈,我想家了。想咱家的槐树,想咱家的院子,想你做的饭。这回回去就不走了。等槐花开的时候,我就在树底下坐着,哪儿也不去了。"

我攥着信纸,站在堂屋里没动。炉火的光映着信纸上的字,那些笔画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用力。我姐写"这回是真的"那几个字的时候,笔尖大概把纸都戳透了,背面能摸到凸起来的痕迹。

我妈从我手里把信接过去,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搁在箱子最上面,锁好箱子,把钥匙揣回兜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围裙上的灰,说睡吧,明天早起拜年。

我回屋躺下,想着三月十二号。还有一个多月。到时候我骑车去镇上车站接她,她肯定瘦了,但精神应该还好。我该说啥呢。姐你回来了。姐咱家槐树今年花可多了。姐咱妈等了你好多年。

我翻了个身,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了。有人在远处喊新年好,喊声在冬天的夜里传得特别远。我闭上眼睛,看见一棵开满白花的槐树,树底下坐着我姐,头发长了,脸瘦了,但笑着。我爹在旁边劈柴,刨花一卷一卷的,满地都是。我妈在灶房做饭,烟囱里冒着灰白的烟。

那幅画面清清楚楚,跟真的一样。

第三章

正月里我跑了好几趟老屋。每次去都看见我妈在收拾那间屋——换床单,擦柜子,把大姐的旧衣裳拿出来晒。正月的太阳淡薄,挂在灰蒙蒙的天上跟个白盘子似的,但一到中午那点光还是亮的。我妈就把衣裳搭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让风吹着。那些衣裳有蓝布工作服,有碎花棉袄,还有一件橘红色的毛衣,领口起了球,袖口磨薄了,能透光。我妈拿手轻轻拍着那件毛衣,拍掉上面根本不存在的灰。

"这件是你姐织的,"她说,"八二年冬天织的。头一回织毛衣,织得松紧不齐,穿出去让人笑话。她不服气,拆了重新织,织了三遍才穿出去。"

我站在边上看着那件毛衣在风里晃,袖子一摆一摆的,像是在跟谁招手。"妈,"我说,"大姐回来以后住哪儿?还住她那屋?"

"嗯。"我妈把毛衣翻了个面,"东西都给她留着呢。她那些书,那些本子,都在柜子里搁着。"

我姐的书我见过。她走那年留了一箱子,有课本,有小说,还有几本手抄的歌本。歌本是用白纸订的,封皮上用圆珠笔画着花边,里面抄了二三十首歌——《在希望的田野上》《军港之夜》《牧羊曲》,一首一首抄得整整齐齐,歌词底下还画了波浪线。我小时候翻过那歌本,觉得我姐的字怎么写得跟印的似的。

过了正月十五,镇上机械厂开工了。我三班倒,有时候白天去不了老屋,就晚上下班骑摩托去。我妈总给我留着门,灶房的灯亮着,一进院就能看见。她坐在灯下缝缝补补,有时候是给我闺女改衣裳,有时候是给自己补袜子。我去了她就放下手里的活,烧水给我冲碗红糖水,坐在边上看着我喝。

"妈,"有一回我端着碗问她,"大姐三月十号动身,路上走两天,十二号到。你跟我一块儿去接不?"

我妈摇摇头。"你接就行了。我在家等着。你姐那人,看见车站人多她紧张。"

我哦了一声,喝完了糖水。碗底剩了点红糖没化开,我用指头抹了送到嘴里,甜得齁嗓子。

二月二那天,我休班。一大早骑车回老屋,想着帮我妈把院里那棵槐树修剪修剪。去年秋天断的那根枝子还耷拉着,我带了锯子,准备锯平了抹上石灰。

一进院门我就愣住了。我妈正踩在凳子上,拿剪刀在剪槐树的枝。她一条胳膊抱着树干,另一只手举着剪子够头顶上的枝桠,凳子晃晃悠悠的。我三步两步冲过去扶住凳子腿:"妈你下来,我来。"

我妈低头看我,鼻尖冻得通红。"我来就行。你上班累。"

"我不累。你下来。"

她不太情愿地从凳子上挪下来,手扶着我的肩膀踩到地上。我把剪子接过来,蹬上凳子去剪那些枯枝。我妈在底下扶着凳子腿,仰着头指挥:"左边那枝,对,就那个,斜着长的那个。还有顶上那撮,挡光了。"

我咔嚓咔嚓剪着,枯枝掉了一地。槐树的树皮粗糙,摸着像老人手背上的纹路。我爹种这棵树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听我妈说,我爹是去镇上赶集的时候看见人家卖树苗,花了两毛钱买回来一棵,就栽在院子正中间。头几年长得慢,我爹天天浇水,后来忽然蹿起来了,夏天的时候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

剪完枝我从凳子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我妈已经端了盆石灰水出来,拿刷子往断口上抹。她抹得很仔细,断口处涂得白花花的。

"妈,"我蹲在旁边看着她抹,"大姐回来要是看见这树又长高了,肯定高兴。"

我妈手里的刷子停了一下,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她走那年这树才碗口粗。现在都一抱粗了。"

我抬头看了看。是啊,树比我爹当年栽的时候粗了好几圈,树冠大得能把我们家三间屋都罩在底下。每年五月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白扑扑的花穗子,香气浓得能飘到村口。我爹以前坐在树底下做木工活,刨花落了一地,我姐就在边上拿刨花叠小船,叠好了搁在水盆里看它漂。

二月末那天,我收到一封从深圳来的信。不是给我妈的,是给我的。信封上写着"王大志收",字迹跟大姐以前写的一样,一笔一划很用力。我拆开一看,信纸上写着:

"大志,姐今年三月回去。你妈上次来信说你现在在机械厂上班,挺好,有个正式工作稳当。姐给你买了双皮鞋,不知道你脚多大,估摸着买的,要是不合穿你就去换。姐腰好多了,能干活了,在服装厂踩缝纫机一天坐十几个小时都不疼了。你告诉妈,我回去给她做身新衣裳,买最好的料子。大志,姐跟你道个歉,以前过年没回去,不是不想回,是真的走不开。你别怪姐。等姐回去了,咱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大志,你在家好好照顾妈。"

信不长,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但我在车间休息室看了三四遍。工友老钱凑过来瞅了一眼,说家里来信了?我把信折起来揣兜里,说嗯,我姐要回来了。

老钱哦了一声,说:"你姐?就是你爹走那年没回来的那个?"

"嗯。"

"都多少年了,"老钱点根烟,"咋忽然回来了?"

我没接话。老钱见我不想说,也就没再问,叼着烟出去了。我坐在休息室的铁椅子上,兜里的信隔着工装裤贴着大腿,硬硬的,有个角扎着肉。

三月一号,我开始掰着指头算日子。还有九天。我姐说十号动身,十二号到。到镇上车站大概下午,我那天跟厂里请了假,早早去等着。

三月初那几天我妈天天去镇上赶集,买肉买鱼买鸡,把灶房塞得满满当当。她还去扯了两块布,一块蓝底白花的,一块灰格子的,说给大姐做身新衣裳。我说大姐不是说要给你做吗,我妈说各做各的,她给我做我给她做,都穿新的。

三月初五那天晚上,我又回了老屋。一进院就觉得不对劲,屋里的灯亮着,但没人出来迎我。灶房的烟囱也没冒烟,天都黑了该做饭的时候,灶台冷着。

我推门进屋。我妈坐在堂屋里,手里攥着一张纸。她没开灯,就着窗户透进来的月光看那张纸。听见我进来,她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我从没见过几次的表情——像是一个人心里压了很重的东西,终于要垮了,但还在拼命撑着。

"妈,"我走过去,"咋了?"

我妈把那张纸递给我。我接过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是份电报,字迹油墨打印的,简简单单几行:

"王玉芬工友请转家属:王玉芬突发急病住院,情况危险,请速来深。地址附后。"

电报日期是今天。

我攥着那张纸站在那儿,觉得屋子里的空气忽然抽干了,喘不上气。我低头又看了一遍那几行字,"情况危险"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眼珠子上。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我这就买票去深圳。"

我妈站起来,手扶着桌子沿。"我跟你一块儿去。"

"你身体受不了。"我说,"路上两天一夜,你膝盖不行。"

我妈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白惨惨的。"你姐在医院躺着,我当妈的在家里坐着?大志,你让开,我去收拾东西。"

我没让开。我站在她面前,攥着电报的手在抖。"妈,你听我说,我先去。到那边看啥情况给你打电话。你等我信儿再去,行不行?"

我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她嘴唇抿着,下巴绷得紧紧的。然后她慢慢坐回了椅子上,说:"你去吧。到那边给我来电话。"

我当晚就收拾了两件衣裳,揣上存折和身份证,骑摩托去了镇上车站。夜班车刚走了一趟,下一趟要等到凌晨四点。我坐在候车室的长条椅上等着,候车室的灯昏黄,苍蝇在灯管底下绕圈子。我坐不住,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脚底板踩着水磨石地面,嚓嚓响。

凌晨四点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开出车站,外面黑糊糊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靠在玻璃上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几行字——王玉芬突发急病住院,情况危险。

我姐说腰好了。说能坐十几个小时了。说这回真的回去了。她就快到家了,还有七天。她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在树底下坐着,哪儿也不去了。可她没等到槐花开。

车开了两个多小时到了县城,我转乘长途汽车去省城,又从省城坐火车南下。两天一夜,火车哐当哐当响着,窗外的景色从黄土变成绿地,从绿地变成水田。我坐在硬座上几乎没合眼,对面一个带着孩子的大姐看我眼红得吓人,问我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说嗯,家人住院了。她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接过来喝完,说了声谢谢。

三月八号下午,火车到了深圳站。我出了站打了辆出租车,把电报上的地址给司机看。司机看了一眼说,那地方偏,在关外呢。我说多少钱都行,麻烦快点。

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都是厂房和工地。最后停在一个像是工业区的地方,一排排五六层的楼房挨着,楼底下有小卖部和饭馆。我下了车找到电报上写的那个地址——一个什么什么路多少号,是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的瓷砖掉了好几块,露着水泥。

我上楼。楼梯窄,灯不亮,我摸着扶手一层一层上去。三楼,左边那扇门。我抬手敲门,手抖得敲了三下才敲响。

门开了。开门的女人三十多岁,圆脸,扎着马尾,眼睛哭得红肿。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是王玉芬的弟弟?

"是,"我说,"我姐呢?"

女人让我进去。屋里不大,摆着两张上下铺,一张桌子,几把椅子。空气里有股药味和潮味。女人指了指靠窗那张下铺,说玉芬躺那儿呢。

我转头看过去。床上躺着个人,盖着薄被子,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我姐以前圆圆的脸上那点肉全没了,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嘴唇干得起了皮。她闭着眼,胸口微微起伏,胳膊搁在被子外面,腕子细得跟孩子似的。手背上扎着吊针,胶布固定着针头。

我站在床边,腿软得差点跪下去。圆脸女人扶了我一把,说:"你姐前几天还好好的,忽然就晕倒了。送到医院一查,肾衰竭。大夫说拖得太久了,早就该治。她一直扛着,谁也没说。"

我慢慢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我姐的手搭在被子外面,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凉的。她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姐,"我嗓子哑得不成样子,"我来了。"

我姐看着我,眼神涣散了一会儿才聚起焦。她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细:"大志……?"

"嗯,姐,我来了。"我攥住她的手,"妈在家等着呢。你快点好起来,咱回去。"

我姐轻轻摇了一下头。一滴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顺着颧骨淌进耳朵里。"大志,"她说,"姐回不去了。"

"胡说。"我攥紧她的手,"大夫说了能治。你好好养着,养好了咱就回去。妈给你做了新衣裳,蓝底白花的,你穿上肯定好看。"

我姐闭上了眼睛。她手在我掌心里动了动,指头蜷起来攥住我的手指头。"大志,"她声音更轻了,"帮姐跟妈说……对不起。"

"你别说对不起,"我说,"你啥对不起都没有。你好好养病,别的啥都别说。"

她没再说话,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像是又睡过去了。我坐在床边攥着她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摸过去,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手心里全是老茧。那双握过针线、握过铁锹、握过修路工具的手,现在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圆脸女人在旁边站着,看着我,眼里又蓄了泪。"你姐这些年真不容易,"她说,"我在服装厂跟她一个车间,她干活特别拼,别人一天踩八个小时缝纫机,她踩十几个小时。腰疼了就贴膏药,贴着膏药接着干。她说要攒钱回家,给家里盖房子。攒了好几年,眼看着钱够了,人垮了。"

我攥着我姐的手没说话。窗外的天暗下来了,屋里没开灯,灰扑扑的。下铺的床单是碎花的,洗得发白,枕头上有一块深色的印子,大概是汗渍。

那天晚上我守了一夜。圆脸女人给我倒了杯水就走了,说有事去隔壁叫她。我坐在床边,有时候打个盹,醒来就看看我姐的吊瓶还有没有药。护士来过两趟,换了一次药,量了一回血压,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凌晨的时候我姐又醒了一会儿。她侧过头看我,眼神清亮了些。"大志,"她说,"你饿不饿?抽屉里有饼干。"

我说不饿。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笑。"你长高了,"她说,"比我走的时候高了一大截。"

"我都三十四了,还长啥个。"我说。

她轻轻笑了一下,瘦得脱形的脸上那点笑意看得人心酸。"妈……还好?"

"好着呢。天天在家收拾你那屋,等你回去。"

她眼睫毛颤了颤,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她说:"大志,床底下那个包里有个信封。你拿出来。"

我弯腰往床底下看,果然有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拉链开着。我伸手进去摸,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拿出来递给我姐,她没接,说:"你打开。"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钱,一百的五十的十块的都有,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信封里还有一张折好的信纸。我展开信纸,上面是我姐的字:

"妈,这是我攒的钱,本来想回去盖房子的。现在给你吧,你跟大志把老屋翻新翻新。屋漏的那块修一修,冬天灌风。给大志娶媳妇用,我知道他处了个对象,挺好。别的我啥也留不下了,就这点了。妈,对不起,我回不去了。你别怪我。"

我看着那张信纸,眼前模糊了一片,字糊成一团。我姐在床上轻声说:"本来想回去亲手给妈的。可我怕……怕等不到那时候。你替我收着。"

"你能回去,"我说,"你别瞎说。大夫说了能治。"

我姐没跟我争。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搭在被子外面,指头微微蜷着。"大志,"她说,"你记不记得咱家那棵槐树?"

"记得。"

"五月开花。白花花的一树,香得很。我小时候常在树底下写作业,你就在旁边逮蚂蚱。爹在边上做木工活,刨花一卷一卷往外飞。妈在灶房做饭,烟囱冒烟。"

"我记得。"我说。

"大志,"她声音越来越轻,"你回去跟妈说,我在那边等她。等槐花开了,她来树底下找我。"

我攥着那沓钱和那封信,坐在床边,眼泪砸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的。我姐又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浅了。窗外的天开始发白,第一缕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那些骨头支棱的轮廓格外清晰。

那天上午十点多,我姐走了。护士来拔了针,给她盖上白布。我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个信封。圆脸女人过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节哀。我点了点头,说不出话来。

办后事的时候圆脸女人帮了大忙。她叫赵小兰,跟我姐一个车间,住隔壁,平时两个人关系最好。赵小兰说我姐这些年从来不提家里的难处,逢人就说家里好,爹好妈好弟弟好。可有时候晚上加班晚了,她一个人坐在车间外面的台阶上看月亮,一看就是半天。赵小兰问她看啥呢,她说看月亮跟咱家那边的一样不一样。

"你姐其实特别想家,"赵小兰说,"但她那人要强。她说没混出个样子来不回去。后来她腰坏了,更不愿意回去了,怕家里人看见她那个样子担心。她跟我说,等攒够了钱,把家里房子翻新了,她就回去。她那时候还说,回去以后找个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再也不出来了。"

我在殡仪馆给我姐选了个骨灰盒,松木的,简单。赵小兰帮我把她的遗物收拾了,几件换洗衣裳,一双没穿过的新皮鞋,就是我姐信里说的给我买的那双。鞋盒子上写着"男式,41码",用圆珠笔标了个记号。赵小兰说这鞋你姐买了大半年了,一直搁在柜子里,说等回去的时候带给你。

我捧着骨灰盒和那个装钱的信封上了火车。回程的路好像比去程长,窗外的景色往回倒着走,从水田变成绿地,从绿地变成黄土。我把骨灰盒搁在膝盖上,一路上没怎么动。对面坐了个老大爷,看了我好几眼,最后轻声问我是不是家里人走了。我说嗯,我姐。老大爷叹了口气,从包里摸出两个橘子递给我,说吃吧,路上消消食。

我没吃,橘子在手心里攥着,攥了一路。

三月十三号下午,我回到镇上。在车站门口给老屋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我说妈我回来了。我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呢。我说妈,姐走了。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然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像是什么东西折断了。

我骑车回老屋。推开院门的时候,我妈正坐在堂屋门口。她穿着那件大红色的毛衣,我姐给她织的那件。围裙还系着,手里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韭菜。她看见我进来,慢慢站起来,目光落在我怀里抱的骨灰盒上。

我走过去,把骨灰盒轻轻放在堂屋的桌子上。我妈站在旁边,伸手摸了摸那个盒子,手指头颤颤巍巍的,在松木的纹理上一遍一遍摸过去。

"路上冷不冷?"她问。

"不冷。"我说。

"吃了没?"

"吃了。"

她嗯了一声,慢慢在桌子边坐下来。阳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骨灰盒上,把松木的颜色照得发暖。我妈就那么坐着,手搁在盒子上,一句话也没再说。院子里的槐树还没发芽,枝桠光秃秃的伸着。离五月还早,离槐花开还远。

第四章

我姐的骨灰在家里搁了三天。我妈不让我去公墓,也不让找人念经。她每天擦一遍那个松木盒子,擦完了就坐在旁边择菜、纳鞋底、看我闺女在院子里疯跑。我闺女问我妈那盒子里是啥,我妈说那是你大姑,她回来了。我闺女似懂非懂,但也不再问,只是每次经过桌子旁边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吵着谁。

三月十六那天下午,我妈忽然跟我说:"大志,把你姐的东西收拾收拾,咱们去你爹坟上。"

我爹葬在村东头的坡地上,一片杨树林子后面。土坟不大,坟头长了些杂草,去年秋天我割过一回,冬去春来又冒出来了。我拿镰刀把坟头草割了,又把坟前的石头台子扫干净。我妈把骨灰盒搁在台子上,然后从篮子里掏出她做的那身蓝底白花的新衣裳,也搁在旁边。

"你爹等你姐等了这么多年,"我妈蹲在坟前,拿手拔着石缝里的草,"现在她回来了。你看看,闺女瘦了,但齐整。"

我蹲在边上,看着我妈把新衣裳展开铺在骨灰盒旁边。风穿过杨树林,干枯的树叶哗啦啦响。三月的太阳淡薄,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

我妈拔完草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沓信。那十一封信,牛皮纸信封都磨毛了。她蹲下去,把信一封一封摆在坟前,摆成一排。风翻着信纸,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字。

"你爹藏了一辈子,"我妈说,"现在你们父女俩当面看吧。"

她蹲在那儿,风吹着她的白发和那件红毛衣。我站在她身后,忽然觉得我妈的身子比我想的更瘦小。这些年她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个箱子,守着那些秘密,全靠这副瘦小的身板扛着。

那天下午我们仨在坟前待了两个多钟头。我闺女跑来跑去捡杨树枝,我妈就那么蹲着,偶尔跟坟头说句话——"你闺女给你买了条烟,东北的,说好抽。""你瞅瞅这衣裳,她走那年你给她买的那块布,一直没舍得做。""她给你写的信都在这儿呢。"

我站在杨树林边上,风吹得眼眶发干。我爹躺在地底下八年了,我姐的骨灰搁在石台上,风里带着土腥气和枯草的味道。我妈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走得很慢。她膝盖不好,走一段要歇歇。我闺女扶着她的胳膊,她摸摸我闺女的头,说丫头累不累。我闺女说不累,然后仰着头问我妈:"奶奶,大姑在盒子里头住下了?"

我妈顿了顿,说:"嗯。你大姑在盒子里头住下了。等过两天,把她跟你爷爷搁一块儿。"

我闺女哦了一声,跑前头去追一只蝴蝶了。我跟在我妈旁边慢慢走,她忽然开口:"大志,你姐那个工友,叫啥?"

"赵小兰。"

"她照顾你姐不少吧。"

"嗯。我姐走之前都是她陪着。"

我妈走了一段,又说:"给人家寄点钱去。咱不能白受人恩惠。"

我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吃了饭,我把那个装钱的信封拿出来交给我妈。我妈打开信封看了看,里头钱不少,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扎着。她数了数,两万三千多块。那是八几年到九几年我姐十几年的积蓄,一分一分攒下来的,一张一张存着的。

我妈把钱收起来,搁在箱子里。"给你姐买块碑,"她说,"刻上字。就写'王玉芬之墓',底下写上她生卒年月。"

"嗯。"

"碑上再加一行字,"我妈想了想,"写'回家了'。"

我低头记着,嗓子眼发哽。

准备安葬我姐那几天,赵小兰寄来了一个包裹。包裹不大,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皮上印着"工作记录"四个字,边角磨得发白。赵小兰附了一张便条,写着:"这是你姐的日记,她让我替她收着。现在给你吧。"

那本日记我搁在床头放了好几天,没敢翻。每天下了夜班回来,看见那个硬皮本子搁在枕头边上,就觉得心里头沉沉的。后来有天晚上我实在忍不住了,拿起来翻开了第一页。

封面内侧贴着一张黑白照片,我姐年轻时候拍的,梳着两条辫子,穿着碎花衬衫,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底下有一行钢笔字:"一九八三年十月,离家前在县城照相馆拍的。给爹妈留个念想。"

日记从八三年十月开始。我姐刚走那几天,她在火车上写的:

"十月十三号,晴。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屁股都坐麻了。窗外的树越来越秃,房子越来越矮。想家。走的时候看见大志在院门口站着,背着书包,眼泪汪汪的。我假装没看见,扭头上车。其实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

"十月十五号,阴。到辽宁了。冷。从来没这么冷过。活动板房里生了个铁炉子,但不管用,晚上冻得睡不着。工友大姐们挺好的,分我一个靠门的下铺。门缝漏风,我用报纸糊上了。"

"十月二十号,大风。第一天干活,搬石头。手磨了三个水泡。没哭。哭了让工友笑话。晚上躺在被窝里偷偷看妈的照片,看了半天。妈在照片上笑,我也跟着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我翻到后面,字迹渐渐变草了:

"十一月三号,雪。腰疼。蹲下去站不起来。工头看我干活不行,骂了两句。我忍着没吭声。晚上工友大姐给我倒了热水敷腰,热毛巾搁上那一瞬间,舒服得想喊娘。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娘,喊完了又想哭。"

"十一月十五号,晴。今天发了工资,七十八块五。留了十块钱买饭票,剩下的全存起来。等攒够一千块钱就回家。一千块钱应该够给爹买药了。爹的腰不好,我得给他买最好的膏药。"

我坐在灯下,一页一页翻着。我姐的字从工整到潦草,又从潦草到工整。她有时候写今天吃了啥,有时候写梦见了谁。写着写着忽然冒出一句"想家",底下画了好几条波浪线。有一页整页只写了一行字:

"十二月二十四号,平安夜。工友说今天外国过年。我不信外国年。咱家今天该吃饺子了。妈擀皮,爹剁馅,大志添柴。我今年不在,谁帮妈擀皮?"

那行字底下洇了一团,水渍把钢笔字晕开了。我姐写这一页的时候大概是哭了,眼泪滴在纸面上,把"妈"那个字糊成蓝汪汪的一片。

翻到八四年春天,日记里开始频繁提到我爹的信:

"三月二号,阴。爹来信了,说家里都好,槐树发芽了,鸡下了双黄蛋。爹的字还是那么硬朗,一笔一划跟刻的一样。我拿着信看了五遍,搁在枕头底下,晚上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爹说妈做了新鞋,给我留了一双。"

"三月十八号,雨。今天又收到爹的信。爹说大志考试得了第三名,班上总共三十个人。第三也挺好,大志从小就不爱念书,能考第三不容易。爹在信里还画了个笑脸,方方正正的,像他做木工活画线一样。我笑了一晚上。"

"四月五号,晴。爹来信说槐树快开花了。问我还回不回去。我回信说了,活紧,走不开。寄了三十块钱回去。爹回信说钱收到了,让我别老寄,留着自己在外面买点好的。爹在信里说,闺女,别太累,干不动就回来。爹养你。"

我看到这页的时候,眼睛酸得厉害。我爹那人一辈子不多话,我小时候他对我说话最多就是"吃饭""写作业""干活去"。可他在给我姐的信里写"爹养你",那三个字他当着我面从来没说过。

日记越往后翻,关于我爹的内容越多:

"八月十三号,晴。爹来信说家里收割了,玉米棒子大,一亩地打了八百斤。爹说留了最好的棒子晾在房檐底下,等我回去吃。爹还说我妈想我想得掉头发,让我没事多写信。"

"九月二十号,雨。收到爹的信,说最近不太舒服,但没事,老毛病了。我心里忽然慌得很。当天晚上又写了封信回去,让我爹去看大夫。我攒的钱够买药了,我让他别心疼钱。"

"十月十号,阴。爹的信越来越短了。上回只有三行,说家里都好,别惦记。可我看着那三行字瞅了半天,觉得不对劲。爹以前写信都是一张纸写满的,这回字也小了,挤在一起。我给赵小兰看,她说没啥。可我心里头还是慌。"

我的指头停在那一页上。赵小兰在便条里说这日记是我姐让她收着的,大概我姐自己也知道,她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那些信,那些念想,那些没来得及说的话,全在这本日记里了。

最后一篇日记的日期是八五年五月初,没有具体日子。字迹抖得厉害,像是我姐趴在床上写的:

"爹走了。赵小兰告诉我电报到了,我不敢看。后来看了。爹走了,我没赶上。我那天晚上坐在床上哭了半宿,被子捂着脸,不敢出声。工友们都在睡,我不能吵着她们。爹走的时候穿着那件的确良衬衫,就是我用第一个月工资给他买的那件。妈写信说的。爹到走都穿着那件衣裳。爹,我对不起你。你说等我回去吃玉米棒子,你说爹养我。可我没回去。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爹,你别怪我。"

后面还有一段,字挤在一起,纸面皱巴巴的:

"我那天晚上做了个梦。梦见咱家槐树开花了,满院子白的。爹在树底下坐着,招手让我过去。我跑过去,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刨花,说闺女,回来了。我说爹我回来了。他就笑了。我醒来脸上全是泪。爹,你想我了。我知道。我也想你。等攒够钱,我一定回去。回去看你。你在那边等着我。"

我把日记合上,搁在枕头边。窗外的天蒙蒙亮了,麻雀在房檐底下叽叽喳喳。我躺下去,枕头潮了一片。我姐写那篇日记的时候也是躺着的,趴在硬板床上,脸埋在枕头里,不敢出声。工友都在睡,她就一个人哭了一宿。

第二天我起来,把日记收进了那个樟木箱子,搁在信的旁边。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十一封信,一本日记,两万三千块钱,一件蓝底白花的新衣裳。全是关于我姐的。我锁好箱子,把钥匙挂回我妈脖子上。

我妈正在灶房做早饭。案板上摊着面团,她拿擀面杖一张一张擀着面皮。擀出来的皮又圆又薄,摞成一沓。我站在灶房门口看她擀皮,擀面杖在她手底下来回滚着,又快又稳。

"妈,"我说,"大姐日记里写,她梦见爹了。在槐树底下。"

我妈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擀。"她从小就想得多,"我妈说,"做了梦也要记下来。"

"她梦见爹跟她说,闺女,回来了。爹养你。"

我妈没说话,擀面杖在案板上滚着,一下一下。灶膛里的火哔剥响,水烧开了,蒸汽腾腾往上冒。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擀面杖:"我来擀。"

她让开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到灶台边上下面条去了。我站在案板前擀皮,学着她的样子一下一下滚。面皮在手里转圈,越擀越大,越擀越薄。

我擀着擀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看我妈和我姐一块儿擀皮。娘俩站在案板两边,面杖碰着面杖,当当响。我姐说妈你擀的比我的圆,我妈说多练练就圆了。我姐就埋头练,一练一下午,练到手心发红。

现在那双手再也握不了擀面杖了。

面条出锅的时候天亮了。我妈端着碗放在堂屋桌子上,照旧多摆了一副碗筷。那碗面条搁在空位置面前,热气往上飘,慢慢的散了。我闺女指着那空碗说奶奶,大姑咋不吃。我妈说大姑已经吃过了。我闺女哦了一声,低头扒自己碗里的面。

我坐在那儿,看着对面的空碗和筷子,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终于落地了。那碗面就搁在那儿,谁也没动,但谁都看见了。

春分那天,我去石匠那儿取了碑。青石的,两尺高,上面刻着"王玉芬之墓",底下生卒年月,最底下刻了三个字:"回家了"。我把碑运到坟地,跟我爹的坟并排立着。坟头新培了土,洒了草籽,过些日子就能长出青草来。

我蹲在碑前,拿手把碑面上的石粉擦干净。太阳照在青石上,那些刻字的笔画里阴影分明。我看着我姐的名字,王玉芬,三个字横平竖直。石匠的手艺好,字刻得深,摸上去有棱有角的。

"姐,"我蹲在那儿说,"你就搁这儿了。跟爹挨着。往后每年槐花开的时候我来看你。"

风从杨树林那边吹过来,把新碑上的石粉吹走了。我起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两块碑并排站着,一高一矮,像两个人在说话。高的是我爹,矮的是我姐。中间隔了八年,现在终于挨一块儿了。

回到家我妈在院子里给槐树浇水。她提着铁皮水壶,往树根底下一圈一圈淋。三月底了,树枝上冒出绿芽芽,一小颗一小颗的,跟米粒似的。我妈一边浇水一边抬头看树,水壶里的水滋滋响,渗进土里去。

"妈,"我走到她旁边,"碑立好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浇水。

"刻了那个字,回家了。"

我妈把水壶搁在地上,伸手摸了摸槐树粗糙的树皮。"她回来了,"她说,"往后就在这儿了。"

我站在我妈旁边跟她一起抬头看树。槐树的枝桠伸向蓝盈盈的天,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再过一个月,那些芽苞会变成叶子,叶子中间会窜出一串一串的花穗子,白的,香得发甜。

我就站在那儿等着。

第五章

我姐走后的第一个清明节,我和我妈去上坟。四月初的天气不冷不热,杨树林子的叶子刚展开,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背面。新坟上洒的草籽已经发了芽,细细密密的绿绒铺了一层,远远看着毛茸茸的。

我妈提着篮子,篮子里装着供品:三个馒头,一盘炒鸡蛋,几块点心,还有一小瓶白酒。这些是我姐以前最爱吃的。我端着那盆蓝底白花的新衣裳,上次搁在坟前被雨淋了,我又洗了一遍叠好,这回用塑料袋裹着带来。

到了坟前,我妈把供品摆好,点了三炷香插在土里。青烟直直地升上去,在半空被风吹散了。她蹲下来,把塑料袋解开,把新衣裳整整齐齐叠好搁在碑座上。

"闺女,"我妈摸着碑面上的字说,"给你做了身新衣裳。那天走得太急,没来得及给你换上。现在给你搁这儿。你穿上了让爹看看。"

我蹲在边上,把白酒瓶盖拧开,倒了一圈在坟前的土里。酒渗下去,洇了一片深色。风穿过杨树林,哗啦啦响着,几片去年的枯叶子从树根底下卷起来,在地上打转。

我妈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她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我赶紧扶住她。她靠着我的胳膊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麻劲过去,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新碑,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老碑。

"大志,"她说,"你爹跟你姐在一块儿,我放心。"

回去的路上我妈没怎么说话。我扶着她的胳膊慢慢走,路上碰到村里人跟她说节哀,她点点头。走到村口的时候碰见张婶,张婶拉着我妈的手说,玉芬那孩子从小就好,可惜了。我妈说没事,回来了就好。

张婶叹了口气走了。我妈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歇脚,看着进村的那条土路。那路还是我姐当年走的时候那条路,只不过拓宽了一些,铺了碎石子。路两边种了一排杨树,去年栽的,还细,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你姐走那天,"我妈忽然说,"也是这时候。天刚亮,露水还没干。她背着包站在那儿,说要出去闯闯。我说你去了别后悔。她说后悔也不回来。"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我妈扶着老槐树的树干,慢慢说下去:"她那人从小就倔。三岁那年冬天,非要穿单鞋出门,我跟她说冷她不信。自己穿了单鞋跑了出去,没到二十分钟就哭着回来了,脚冻得通红。我一边给她暖脚一边说你还犟不犟了,她吸着鼻涕说还犟。打那以后我就知道,这闺女劝不回来。她认定的事,撞了南墙也得再撞一回。"

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簌簌响。我妈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回去做饭。"

清明节过后没几天,我连着上了几天夜班。每天凌晨四五点下班,天刚蒙蒙亮,骑着摩托从镇上的厂子回镇上的家。路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我有时候骑到一半会绕一下路,从村东头的杨树林子旁边过。远远能看见那两块碑立在坡上,一高一矮,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

有一回骑到半路摩托熄火了,我推着车走了一阵。走到我爹坟前的那个坡底下,天快亮了,东边的天泛出鱼肚白。我站在坡底下往上看了看,两块碑的轮廓在晨曦里渐渐清晰起来。我推着车站了一会儿,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那个位置慢慢透出来,说不上是啥滋味,就是没那么堵得慌了。

那天骑到楼下已经六点多了,媳妇做好了早饭在等我。我进屋洗手吃饭,闺女趴在桌上写作业,抬头喊了声爸。媳妇问我去哪儿了,咋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我说摩托在半道熄火了,推了一段。媳妇没再问,给我盛了碗粥。

喝着粥我跟我媳妇说:"我想把我妈接来镇上住。"

我媳妇愣了一下。"妈肯来?她在老屋住了几十年了。"

"她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我说,"平时有个头疼脑热的也没人知道。再说咱闺女也大了,上学放学妈能帮着接接。"

我媳妇想了想,说:"那得看妈的意思。她要是愿意来,咱就把那间小卧室收拾出来。"

我去老屋跟我妈说这事的时候,她正在院里给鸡喂食。老芦花鸡已经老得不下蛋了,但还养着,每天在院子里晃悠。我妈把玉米碴子撒在地上,鸡低头啄着,咕咕叫。

"妈,"我蹲在旁边看她喂鸡,"你搬镇上跟我们住吧。老屋这边空荡荡的,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我妈没马上接话。她把碗里的玉米碴子全撒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末,站起来看着院子。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巴掌大的叶片密密匝匝地遮了半边天。灶房的烟囱还是老样子,铁皮的,风吹日晒褪了色。

"这屋是你爹盖的,"她说,"你姐生在这屋里,长在这屋里。我走不了。"

我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我站起来,跟她一起看那棵槐树。"那我隔天回来一趟,"我说,"你一个人在家,有啥事就给我打电话。"

"能有啥事。"我妈转身往灶房走,"我又不是动不了了。"

那天中午我妈擀了面条,我吃了两大碗。吃完刷碗的时候,我妈忽然在灶房门口说:"大志,你那屋的炕去年冬天漏烟,你爹在的时候修的,现在又有点漏。我找个瓦匠来看看。"

"我来修就行,"我说,"我会弄。"

"你会个屁。"我妈嘴上骂着,脸上却是笑了,"你啥时候会修炕了,连螺丝刀都拿不稳。"

我嘿嘿笑了两声。我妈看我笑,自己也笑了。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却都舒展开了。

那天下午我爬到房顶上把烟道通了一遍,又抹了层泥。我妈在下头仰着头指挥,说我抹得跟狗啃的似的。我蹲在房顶上抹泥,忽然觉得这场景眼熟——小时候我爹修房顶,我妈在下头也是这样仰着头骂,骂完了又笑。我爹嘿嘿两声,跟我刚才一个德行。

我妈大概也想到了这个。她看着我不说话了,就那么仰着头看我抹泥。阳光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子。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带着春天草木发芽的味道。

修完炕我洗了手,坐在堂屋里喝水。我妈从里屋拿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新布鞋。黑条绒的鞋面,白布千层底,针脚密密的,鞋帮子纳得板板正正。

"给你做的,"我妈说,"试试合不合脚。"

我接过来套在脚上。不大不小,刚好。鞋底踩着软硬适中,棉花絮得匀,脚底板跟踩着云彩似的。"合脚,"我说,"妈你啥时候做的?"

"你姐回来之前做的,"我妈说,"想着你那双鞋破了,给你做双新的。后来你姐的事一忙,就忘了给你了。"

我穿着新布鞋在堂屋里走了几圈,脚底传来那种千层底特有的踏实感。我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走,脸上带着笑。窗外槐树的影子映在地上,晃晃悠悠的。

那天临走的时候,我妈送我到院门口。她扶着门框站着,跟以前一样。我骑上摩托回头看她,她冲我摆摆手,说路上慢点。我嗯了一声,拧了油门往镇上骑。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槐树的枝叶把她挡住了半边,最后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四月下旬那几天连着下了几场雨。春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下了就晴,晴了又下。院子里的槐树被雨一浇,叶子油绿油绿的,新的芽苞在叶柄处鼓起来,一串一串的。我妈给我打电话说,槐树今年花穗子多,怕是又要开疯了。

五月初的一个早上,我休班回了老屋。一进院门就闻到一股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我抬头一看,槐树的枝桠上已经挂了一串串的白色花穗,密密的,沉甸甸的,把叶子都压得看不见了。满树的白花在早晨的阳光里亮着,像落了一树的雪。

我妈正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她穿着我姐织的那件红毛衣,袖口挽起来,手里拿着个竹竿,竿头绑着一把剪刀。

"妈,"我走过去,"你要钩槐花?"

"你姐爱吃槐花饭,"她说,"今年花多,钩点下来蒸一蒸。"

我从她手里接过竹竿,仰着头找花穗密的地方剪。剪子咔嚓咔嚓响着,一串串白花掉下来,落在树底下铺开的塑料布上。落下来的花穗还带着早晨的露水,湿漉漉的,香气更浓了。我妈蹲在塑料布边上把花穗捋下来,一朵一朵捋进盆里。白花瓣在她指头间翻着,露出淡黄色的花蕊。

"你爹在的时候,"我妈一边捋花一边说,"每年槐花开都要蒸一锅槐花饭。他说这花有节气,开完了就谢,不吃就没了。"

我站在凳子上钩着高处的花穗,听我妈在底下絮絮叨叨。她说我爹每年五月都是最高兴的时候,槐花一开,他就在树底下摆开他的木工家伙,一边干活一边闻花香。刨花卷出来落在花堆上,白花花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刨花。

"你姐也爱吃槐花饭,"我妈说,"她小时候一到五月就缠着我做。吃完了还要拿槐花编花环戴头上,满院子跑。"

我钩着花穗,想起我姐日记里写的那句话:等槐花开的时候回去。她写了那么多回,最后也没能等到槐花开。可今年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香得人发晕。她人没回来,骨灰回来了。就埋在村东头的坡上,跟爹挨着。那片坡上能不能闻见槐花香?我也不知道。但风往那边吹的时候,杨树林后面那块地方,应该是能闻见的。

那天中午我妈蒸了一大锅槐花饭。面拌着槐花上锅蒸,出锅以后浇上蒜泥和香油,再搁一点点盐。我端着碗坐在堂屋门槛上吃,槐花的清甜和蒜香搅在一起,满嘴都是五月的味道。我闺女也来了,端着小碗蹲在槐树底下吃,吃一口抬头看看树上还剩多少花。

我妈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一碗槐花饭,看着院子里的树。她没怎么吃,拿筷子拨着碗里的花,偶尔夹一筷子送进嘴里嚼着。

"妈,你怎么不吃?"

"吃着呢。"她又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

那天下午我帮着我妈把剩下的槐花晾在竹匾里,搁在房檐底下阴干。晾干了收起来,冬天煮粥的时候搁一把,能闻见五月的味。我妈把竹匾端上房檐的时候踩着小板凳,我扶着凳腿看她把匾搁稳。她下来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大志,你说你姐在那边,能不能闻见槐花香?"

我说能的。那么大一树花,风一吹香半条街。她肯定闻见了。

我妈拍拍手上的花屑,没再说话。她转身进了灶房,铁壶的汽笛声呜呜响起来。我站在院子里仰头看那树槐花,蜜蜂在花穗间嗡嗡飞着,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塑料布上那些没收拾干净的花瓣上,白白的一层。

我伸手折了一小枝槐花,拿在手里看了半天。花穗不长,上面吊着十几朵小白花,花瓣薄得透光,凑近了一闻,甜得发腻。我把那枝花搁在我姐屋的窗台上,窗玻璃上映着槐树的影子,白花花的一团,晃悠悠的。

第六章

五月下旬槐花快谢的时候,赵小兰从深圳寄来一个包裹。包裹不大,用牛皮纸裹着,外面缠了好几道透明胶带。我拆开看,里面是一个旧铁皮盒子,巴掌大小,印着"牡丹"牌香烟的商标。盒子边角锈了,锁扣上挂着把指甲盖大的小锁,钥匙用红绳拴着搁在旁边。

赵小兰附了封信,说这盒子是你姐的,一直搁在她枕头底下。她走之前那天晚上,让我等她走了以后给你寄回去。里面是啥我也不知道,没打开过。

我把那个铁皮盒子搁在堂屋桌子上,对着它看了半天。盒子轻飘飘的,摇一摇里头有响动,像是纸张之类的东西。小锁是那种老式的小铜锁,红绳拴着的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咔嗒就开了。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沓折好的纸。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给妈和大志"。我认得我姐的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我没拆那封信。端着盒子走到里屋,搁在我妈的炕沿上。我妈正在叠衣裳,看见盒子愣了一下。

"赵小兰寄来的,"我说,"大姐的。说是搁在她枕头底下的。"

我妈放下手里的衣裳,拿过盒子。她把那封信拿起来,信封朝上搁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拆开封口。信纸抽出来的时候哗啦啦响。

我妈靠着炕沿坐下,把信纸展开。我站在旁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最后那几串残花挂在枝头,风一吹就簌簌往下落。

我妈看了好一阵子。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老花眼,信纸举得远远的,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了她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又摸了摸盒子里的其他东西——几张票根,一沓车票,一张黑白小照,还有一根红头绳。

"你姐写的,"我妈把信递给我,"你看看。"

我接过信,展开。我姐的字到后期已经有点抖了,这封信大概是八五年底或者八六年写的,笔划歪歪扭扭的:

"妈,大志,如果你们看到这封信,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我这一辈子虽然不长,但该干的干了,该想的想了,该盼的盼了。我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们。爹走的时候我没能回去,妈一个人撑着家,大志年纪轻轻没了爹。我帮不上忙,只能在外面挣点钱寄回来。寄得再多也抵不上我在你们身边。

妈,你膝盖不好,下雨天别出门。大志结婚的时候告诉他,姐替他高兴。那两万三千块钱是姐攒的,本来想回去盖房,现在给你们,怎么用都行。给大志娶媳妇,给妈养老,都行。

我在这边挺好的,赵小兰她们照顾我。腰疼也不怕,习惯了。就是有时候晚上睡不着,躺在床上想咱家。想咱家的院子,想那棵槐树,想妈做的饭。想大志那臭小子长大了啥样。一想就哭,哭了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可我真的想家。

妈,你别怪我以前没回去。我不是不想,是回不去。我怕回去看见爹不在了,我撑不住。我怕你看见我瘦了,你难过。我总想着等攒够了钱,等我好一点了,体体面面地回去。可等着等着,就等不到了。

妈,大志,你们好好的。姐在那边保佑你们。咱家那棵槐树每年开花的时候,就当是我回去了。

姐 王玉芬"

信纸上有几处皱巴巴的,水渍把字迹洇开了。我姐写这封信的时候大概也是趴在那张下铺上,一个人握着笔,一个字一个字往纸上刻。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就把想说的全写下来,搁在铁皮盒子里,锁好,托给赵小兰。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我妈坐在炕沿上没动,手里攥着那根红头绳。头绳是红色的,棉线编的,中间打了个结,边角磨得起了毛。

"这是你姐十五岁那年我给她买的,"我妈说,"扎辫子用的。她后来走了,头绳落了一根在家里。这根大概是后来她又买的,一模一样的。"

我从盒子里拿出那张黑白小照。照片上我姐穿着蓝色工作服,站在一片荒地上,身后是活动板房。她瘦,但笑着,嘴角翘起来,眼睛弯着。这张照片跟我妈之前给我看的那张差不多,但这张背面写着一行字:"八五年春,辽宁。给妈留个念想。"

我妈从我手里把照片接过去,看了很久。照片上的我姐瘦瘦小小的,站在东北的风里,头发被吹得往后飘。她笑着,笑得那么用力,可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

"你姐这辈子的照片,"我妈说,"统共就这几张。走的时候带了一张,剩下的都在箱子里。现在又多了这张。"

她把照片收进信封里,跟那封信放在一起。铁皮盒子搁在炕头的小柜子上,跟我姐的日记、那十一封信搁在一块儿。箱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满满当当的。我妈把箱盖合上,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

那天晚上我留在老屋吃饭。我妈炒了几个菜,开了瓶酒。我陪我她喝了两盅,她脸微微红着,话比平时多。她说起我姐小时候的事——说我姐五岁那年掉进村东头水塘里,是我爹跳下去捞上来的。捞上来以后我姐没哭,反而笑嘻嘻的,说我爹的裤子全湿了。我爹气得想揍她,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你爹那人,"我妈喝了口酒,"一辈子没舍得打过你姐一下。你小时候他倒是打过你两回,你姐拦着不让他打。有一回你爹拿笤帚疙瘩追着你打,你姐挡在你前头,你爹的笤帚落你姐胳膊上了,红了一道。你爹放下笤帚就回了屋,半天没出来。"

我给我妈又倒了一盅酒。"妈,你那时候知道我姐写信给爹的事?"

我妈端着酒盅没喝。"知道。你爹收信不让我看,我也不问。他那个人,心里有事搁不住,早晚得说出来。他不说,我就等着。"

"你等了好多年。"

"一辈子都等过来了,"我妈抿了口酒,"不在乎那几年。"

窗外的天黑透了,槐树的影子黑黢黢地映在窗玻璃上。屋里炉子烧着,铁皮烟囱微红,暖意烘着人。我跟我妈面对面坐着,酒盅碰着桌面,轻轻响。

"妈,"我说,"大姐那封信里说,她保佑咱们。你说她真能保佑不?"

我妈想了想。"能。你姐那人说到做到。"

我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酒辣,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暖了一路。

那天晚上我没回镇上,住在了老屋。睡在我姐以前那屋,床单新换的,枕头上有淡淡的皂香味。我躺下去,鼻子里全是那股干净的味道。屋里黑着,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银线,落在柜子上。

柜子上搁着那个铁皮盒子,盒子里的信和照片安安静静躺着。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四月末的夜里还是凉,但被子是新絮的棉花,厚墩墩的,压在身上又暖又沉。

我闭上眼,恍恍惚惚的,像是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轻轻的,踩着落花,沙沙的。槐花的香味从窗缝里钻进来,甜丝丝的,浓得化不开。

"姐,"我在心里说,"你放心。咱家好好的。"

第二天下雨,淅淅沥沥的春雨。我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早饭了,棒子面粥,咸菜,还有昨晚上剩的炒鸡蛋。我坐在灶房的小马扎上喝粥,我妈在灶台前刷锅。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的,打在槐树叶子上的声音跟蚕吃桑叶似的。

"妈,"我喝着粥说,"大姐那个铁盒子里还有车票。"

"嗯。我看了一眼。有一张是辽宁到咱县城的,八五年四月。她大概买过票,后来没走成。"

我端着碗愣了一会儿。八五年四月,我爹走之前一个月。我姐买了票,大概真的请了假准备回来。后来不知什么原因没走成,票就一直留在了盒子里。

"那票还在?"我问。

"在。我收在箱子里了。"

我没再问。窗外的雨越下越密,院子里槐树的叶子湿漉漉的,绿得发亮。最后那几串残花被雨打落了不少,白花瓣贴在地上,沾着泥。

我想起我姐信里那句话:咱家那棵槐树每年开花的时候,就当是我回去了。今年花已经快谢了,再过几天满树的白就要变成满地泥。但明年后年,年复一年,槐花还是会开。到时候满院子香气,蜜蜂嗡嗡地飞,我妈在树底下坐着,蒸一锅槐花饭。就当是我姐回来了。

我喝完粥把碗搁在灶台上,我妈接过去刷了。她站在水池子前面,背对着我,肩膀耸着,刷碗的动作很慢。水龙头哗哗淌着水,她拿洗碗布一圈一圈擦着碗沿。

我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碗。"我来刷。"

她没坚持,让开了。我站在水池前刷碗,水有点凉,但还能忍受。我妈站在旁边擦灶台,抹布一下一下抹着,抹完了把抹布拧干搭在水管上。

雨声密密地响着,灶房里的蒸汽慢慢散了。槐树的枝叶在窗外摇着,雨珠子从叶尖上滴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窗台上。

我刷完碗,把手在围裙上擦干。我妈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雨,看着那棵槐树。雨把树洗得青翠欲滴,枝桠间还挂着几串残花,白白的,在雨里亮着。

"妈,"我也看着那棵树,"明年槐花还会开。"

"嗯。"我妈应了一声。她靠在门框上,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开了就好。你姐就回来了。"

我站在她旁边,跟她一起看雨。院里那棵槐树的叶子密密匝匝的,雨水顺着叶脉往下淌,汇成细流滴在树根底的泥地上。树底下那石桌石凳湿漉漉的,石桌面上落了几片白花瓣,雨水在上面聚成小小的水洼。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但总会停的。停了天就晴了。槐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就像我姐说的,当是她回来了。

第七章

六月底的时候,厂里放了三天假。我带着媳妇闺女回了老屋,准备住两天。我妈提前就把西屋收拾好了,炕席是新换的,被褥在太阳底下晒过,一进屋就是一股热烘烘的棉花味。我闺女脱了鞋就往炕上蹦,蹦了两下又窜出去追鸡了。

那天中午吃完饭,我蹲在院里给槐树浇水。六月的槐树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绿荚,风一吹哗啦啦响。树荫铺了大半个院子,坐在底下凉飕飕的。我妈搬了把竹椅坐在树荫里择豆角,豆角是菜园里新摘的,嫩绿嫩绿的。她把豆角两头掐掉,顺带把中间的筋撕下来,一截一截掰断搁在盆里。

我浇完水把水管收了,也搬了个马扎坐过去。树荫底下果然凉快,夏天的热风穿过槐树叶子变得温吞吞的,吹在脸上不燥。我妈择着豆角,偶尔抬头看看树冠。阳光从叶片缝里漏下来,在她身上落了一身碎光。

"妈,"我坐着没事干,帮她把掰好的豆角往盆里拢,"大姐那个铁盒子里的车票,日期你看了没?"

我妈择菜的手停了停。"看了。四月十号的。从辽宁到咱县城的,下午三点多的票。"

"四月十号,"我说,"咱爹四月二十号走的。差了十天。"

我妈没接话。她把手里的豆角掐完,又拿起一根新的。指头肚捏着豆角的两端一掰,嘎嘣一声脆响。

"她那时候大概是请了假的,"我妈说,"票都买了。后来大概又没走成。"

"她信上没说。"

"没提。你爹那会儿已经收不着她的信了。四月那几封信,是你爹走了以后才到的。"

我坐在马扎上,忽然想起一个事。"妈,你那时候给大姐发过电报没?"

我妈择菜的动作慢下来了。她把那根豆角掰完搁进盆里,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发过。你爹走了那天晚上,我让人去镇上发电报。发了两封,一封到你姐辽宁的工地,一封到她深圳的地址。"

"她没回?"

"没回。"我妈说,"后来我问过赵小兰,赵小兰说她收到了,哭了一宿。但那时候她腰坏了,走不了远路。她从辽宁到深圳都费了好大劲,一路上都是赵小兰搀着的。再让她从深圳回来,她撑不住。"

我坐在那儿,觉得胸口又堵了。我姐收到电报的时候,我爹已经躺在地底下了。她握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父病故速归",就那么几个字,顶多二十来个。她攥着那张纸坐在活动板房的下铺上,窗外是东北的春天,雪化了,草绿了,可她的家回不去了。

"她那时候大概特别恨自己。"我轻声说。

我妈把那盆择好的豆角端起来,搁在膝盖上。"她恨啥。她谁都不恨。她就是太要强。"

要强。我姐这辈子就死在这两个字上。要强,不肯说自己腰坏了,不肯说自己撑不住了,不肯让家里看见她瘦了。她觉得体体面面回去才算回去,可哪有什么体面不体面的。人回来了就行,瘦了也行,病了也行。可她不明白。

那天下午我带着闺女去村东头的坡上给我爹和我姐上坟。我妈没去,她说腿疼,坐在槐树底下择豆角。我骑摩托带我闺女去的,摩托在土路上颠着,我闺女搂着我的腰在后头咯咯笑。

到了坟前,我把带来的水果和点心摆上。我爹的碑和姐的碑并排站着,碑前的草又长了一截,绿绒绒的。我把草拔了拔,又拿手把碑面上的灰拂了。六月的阳光烈,晒得青石碑面发烫。

"爹,"我蹲在那儿说,"带丫头来看你了。姐,你也看看,这是你侄女。"

我闺女在我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我姐的碑。"大姑的碑矮矮的,"她说,"爷爷的碑高高的。"

"嗯,大姑年轻,就矮一些。"

我闺女哦了一声,从兜里掏出一朵花。是她在院门口摘的野菊花,黄色的,小小的一朵,她郑而重之地搁在我姐的碑座上。

"大姑,给你花。"

风从杨树林那边吹过来,把野菊花的花瓣吹得微微颤着。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朵小花搁在青石碑座上,黄澄澄的,在风里一抖一抖。

回去的路上我闺女搂着我的腰在后头叽叽喳喳,说大姑的碑旁边长了棵小树苗,说爷爷的碑上爬了只蚂蚁,说刚才风吹过来的时候她听见大姑说谢谢了。我骑着摩托没接话,风从耳边呼呼地过,我闺女的头发丝儿飘到我脸上,痒痒的。

骑到村口的时候,远远看见我妈站在院门口。她站在槐树的树荫里,手里端着一盆什么东西,正往树上泼。水泼出去散成一片亮晶晶的,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骑到跟前才看清,她端着一盆槐花饭,在往树根底下浇。槐花饭已经凉了,米黄色的饭粒和白色的花瓣混在一起,湿漉漉的,顺着树皮往下淌。

"妈,"我停好摩托,"你这是干啥?"

我妈把空盆搁在脚边。"你姐爱吃这个。我给她浇点,让她从根上尝尝。"

我蹲下去看树根。槐花饭浸在土里,慢慢被泥土吸收了。蚂蚁爬过来,围着一粒米饭转了两圈,拖走了。我妈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啥,就那么看着。

那天傍晚我坐在院里劈柴。夏天用不着烧炕,但冬天要用的柴得提前备好。我抡着斧头把木墩子劈成条,劈得一身汗。我闺女在边上拿碎木头搭房子玩,搭了塌塌了搭,玩得一头汗。

我妈在灶房做饭,铁锅滋啦响着,菜香飘出来。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铺了半个院子。蝉在树上吱吱叫着,一声长一声短,像在比谁嗓门大。

我劈完柴站起来擦了把汗,忽然看见院墙根底下那丛野菊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在夕照里亮得耀眼。那是去年秋天我姐走了以后我妈撒的种子,今年春天发了芽,夏天开了花。我妈每天浇水,看着它们从绿芽长成花苞,又看着花苞裂开来变成一片金黄。

那些野菊花开在墙根底下,矮矮的,密密的,风一吹花头轻轻晃。我闺女跑过去摘了一朵,举着跑进灶房,说要给奶奶戴头上。灶房里传出我妈的笑声,跟我闺女的叽喳声搅在一起,热腾腾的。

我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斧头继续劈柴。院子里都是夏天傍晚的味道——草木香,饭菜香,还有新劈开的木头那股清冽的松脂味。

晚饭桌上我妈话比往常多。她说她年轻时候的事,说我爹追她的时候天天往她家院子里送木工活做的板凳、桌子、小马扎。说到最后我爹的师傅看不下去了,敲着我爹的脑壳说你别光送板凳了,你跟人家提亲去。我爹就去了,拎着一个小马扎,到人家家里坐了半晌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我姥爷先开口,说行了,明天找人看日子。

我媳妇听笑了,说我爹那时候挺憨。我妈说憨是憨,实诚。嫁了他一辈子没享啥大福,但也没受啥委屈。

吃完饭我在院里乘凉。竹椅搬出来搁在槐树底下,我靠着椅背,仰头看树。夏天的天空黑得晚,这会儿还剩一抹深蓝色的亮,树冠的轮廓黑黝黝地嵌在天上。星星出来了几颗,亮晶晶的。

我妈搬了凳子坐在我旁边,怀里抱着我闺女。我闺女已经困了,趴在我妈膝盖上打盹。我妈拍着她的背,嘴里轻轻哼着什么调子。我仔细一听,是《在希望的田野上》,我姐歌本上抄的那首。

我妈哼得很轻,调子断断续续的。我闺女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槐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响着,哗啦,哗啦。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现出一幅画面:五月,槐树开满了白花。我姐坐在树底下的石凳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那件蓝底白花的新衣裳。她抬头看花,嘴角带着笑。我妈从灶房端出一碗槐花饭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吃了一口,然后抬头说,妈,还是那个味。

那幅画面太真了,真到我睁开眼的时候下意识往石凳那边看了一眼。石凳空着,上面落了几片干叶子。树影在风里晃着,月光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色。

我姐走了半年了。可我怎么觉着,她好像一直在这儿呢。在那些信里,在日记里,在那个铁皮盒子里。在每年五月槐花开的时候,在我妈蒸槐花饭的时候,在这棵老槐树的根底下。她哪儿也没去,就搁这儿了。

我靠着椅背,夜风从树叶间穿过来,凉丝丝的。我妈已经不哼歌了,她低着头,一下一下拍着我闺女的背,拍得很轻。

"妈,"我轻声说,"你说明年槐花开的时候,大姐能看见不?"

我妈拍着我闺女的手停了停。"能。她啥都能看见。"

"那就行。"

夜更深了,蝉声渐渐稀了。墙根底下的野菊花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白,跟白天不一样的颜色,安安静静的。院子里只剩下槐树叶子响的声音,哗啦,哗啦,跟一首歌似的。

第八章

秋天来得悄无声息。八月十五一过,天就凉了。院子里的槐树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往下掉,每天早晨起来地上都铺了一层。我妈拿着扫帚在院里扫落叶,扫成一堆一堆的,用簸箕撮了倒进灶房烧火。烧槐树叶子的火有股清香,不呛人。

九月里我休了几天假,帮着我妈把老屋的窗户重新糊了纸。窗棂上年年糊新纸,旧的揭下来,新的刷上浆糊贴上去。我站在凳子上糊,我妈在底下裁纸,把白纸裁成合适的大小递给我。我接一张糊一张,浆糊刷在木框上发出细细的声音。

糊到堂屋那扇窗户的时候,我妈递纸的手停了一下。"你姐以前糊窗纸比你好,"她说,"你糊的边角总翘,她糊的平平整整。"

我低头看了看刚糊好的那张,右上角果然翘起来一小片。我拿手又按了按,浆糊凉了,按不回去了。"那我揭了重糊。"

"不用,没多大。你姐在的时候说我俩配合得好,一个裁一个糊,又快又齐整。现在跟你配合,还得重糊。"

我嘿嘿笑了一声,站在凳子上回头看她。我妈站在底下仰着头,手里捏着裁好的白纸,脸上带着笑。她眼角那些皱纹更密了,可眉眼间的神色比以前松快。有光从没糊完的窗格子里透进来,照在她侧脸上,照得她鬓角的白发亮晶晶的。

糊完窗户那天下午,我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棉被,说让我帮她拆洗了。棉被的里子是蓝底碎花的,被面是大红色的,边角磨得起了毛。我妈说是她结婚时候我奶奶给的,盖了几十年,棉絮都板结了。

我帮她把被面拆下来,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我妈把棉絮摊在院子里的塑料布上,拿棍子一遍一遍地敲,把板结的棉花敲松。敲出来的灰和细绒在阳光里飞舞着,扑了她一身。她边敲边拿手把棉絮里的小疙瘩捻碎,一点一点弄,很仔细。

"这被子盖了几十年了,"我妈边敲边说,"你姐小时候盖这个,你小时候也盖这个。现在你闺女来了也盖这个。"

"这棉花都旧了,"我说,"我去镇上买床新棉花。"

我妈敲棉花的棍子没停。"旧的暖和。新棉花燥,盖着不贴肉。你懂啥。"

我蹲在边上帮她翻棉絮,手摸到棉花里硬硬的一块,撕开一看是个棉籽壳,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了,黑乎乎的嵌在棉絮中间。我把它抠出来搁在旁边,棉絮上留了个小坑。我妈伸手把那个坑拍了拍,拍平了。

拆洗完被面又缝回去,我跟我妈一人扯着被面一角往里絮棉花。她絮得又快又匀,把棉花一层一层铺开,边角塞得瓷实。我手笨,铺出来的地方厚一块薄一块,她过来说我来,你给爹上坟去。

我去村东头坡上走了一趟。秋天的杨树林子黄了,风一吹叶子哗哗往下掉,铺了一地金黄。我爹和我姐的碑立在林子边上,碑前的草也黄了,枯黄枯黄的伏在地上。我把碑前的落叶扫了扫,又把我爹碑上刻的字用手指头描了一遍。

"爹,"我蹲在那儿说,"妈说冬天冷的时候再来给你添衣裳。姐,你的碑啥时候也给你添个衣裳。"

我蹲了一会儿,起身回去了。走到院门口听见里头我闺女的笑声,她正在院子里追着鸡跑。老芦花鸡被她追得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我妈在边上笑骂着别追了别追了再追晚上没肉吃了。

十月里厂里接了一批大活儿,连着加了好几天班。我没能回去看我妈,只能每天下了班打个电话。我妈电话里说好着呢,院里叶子天天扫,鸡天天喂,你忙你的别操心。

十月底的时候,赵小兰又寄来一个包裹。这回是个小布包,用旧手帕裹着的,打开来里面是一条红围巾。就是我姐信里说过的那条,给妈买的大红色,过年戴喜庆。围巾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一小块颜色淡了些,大概是洗过。

我妈把围巾展开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她把围巾轻轻叠好,搁在枕头底下。那以后每天早晨起来,她都把围巾围上,出门倒水扫地喂鸡都围着。大红色的围巾衬着她花白的头发,在秋天的院子里格外显眼。

我有一回回去看见她围着那条围巾蹲在墙根底下拔草,就蹲下去帮她拔。"妈,这围巾大姐买了好多年了,一直搁赵小兰那儿。"

"嗯。"我妈拔着草头也没抬,"你姐买的啥都留着。"

"她给爹买的棉鞋呢?"

我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在柜子里搁着,你爹没咋穿。牛筋底的,太结实了,舍不得。"

那天晚上我翻柜子找东西,果然看见那双棉鞋。黑色的翻毛皮鞋,牛筋底,里头的绒还新着。鞋盒子上贴着价签,字迹褪色了,隐隐约约能看见"38元"。八几年的三十八块钱,我姐大概得省好几个月的饭钱。

我把鞋盒盖好放回去,又看了一眼那件橘红色的毛衣。毛衣挂在我姐以前屋里的衣架上,我妈常拿下来洗晒,领口和袖口虽然起了球,但洗得干干净净,叠起来搁在枕头边上。

十一月初下了第一场霜。早晨起来院子里白蒙蒙一层,踩上去咯吱响。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我妈给树根裹了一圈稻草,拿绳子缠紧了,怕冻着。

我在院里帮着裹稻草的时候,听见村口传来喇叭声,有人在唱戏。我问我妈是谁家办事,我妈说东头老钱家娶媳妇,请了戏班子。

"那咱去看看?"我问我妈。

"不去。闹哄哄的。"

她裹完稻草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转身回屋了。我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听见喇叭声远远地飘过来,是梆子戏的调子,热热闹闹的。

那天下午我走的时候,我妈照旧站在院门口送我。她穿着那件红毛衣,围着那条红围巾,靠在门框上。天阴着,风冷,她的鼻尖冻得发红。

"妈,"我骑在摩托上说,"天冷了,早晚多穿点。灶房炉子别忘了封火。"

"知道了。你路上慢点。"

我拧了油门往外骑,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那儿,红毛衣红围巾在一片灰扑扑的冬天里显得格外亮。槐树的枯枝在她头顶上交错着,像一张疏疏落落的网。

骑出村口拐弯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她还在那儿。风把围巾的穗子吹起来,一飘一飘的,红艳艳的。

入冬以后我每隔两三天就回一趟老屋。每次回去都给我妈带点东西——镇上的烧饼,超市的奶粉,新买的棉袜子。她有时候埋怨我乱花钱,有时候接了东西不说话,搁在柜子上。

十一月下旬下了头场雪。不大,薄薄一层,把院子里的砖地盖成了白的。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点雪,远看像开了一树白花。我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像槐花。"

我蹲在堂屋门口系鞋带,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停。抬头看那棵树,枝头的积雪确实白扑扑的,乍一看跟五月的槐花有点像。不过是冰冷的,没有香味。

"妈,"我系好鞋带站起来,"等明年五月真槐花开的时候,咱再蒸一锅槐花饭。"

我妈嗯了一声,转身回灶房了。灶房的烟囱冒着灰白的烟,被风吹散了。雪还在下,细细的,落在院子里无声无息。

那年冬天我闺女放了寒假,我媳妇带着她一起回了老屋住。西屋的炕烧得热乎乎的,我闺女天天穿着袜子在上头蹦,蹦累了就趴在窗台上看院里的雪。老芦花鸡缩在鸡窝里不出来,我闺女就拿小米去引它。

腊月里我妈开始准备过年的东西。蒸馒头,炸麻花,煮肉,忙得脚不沾地。灶房里永远热气腾腾的,锅盖掀开白汽扑一脸。我闺女帮着搓麻花,搓得歪歪扭扭的,我妈说她搓的是麻花蛇。我闺女不服气,重新搓,搓了好几条才搓出一根像样的。

腊月二十三,灶王爷上天的日子。我下班回来,一进院就看见我妈站在凳子上贴对联。她今年站得稳当了些,红纸在金粉的反光里亮闪闪的。我过去扶着凳腿看她贴,她贴完联子下来,拍了拍手。

"今年对联写的啥?"我问。

"你姐那年爱听的那句,'春回大地千山秀,日照神州万象新'。你爹以前年年写这句。"

我仰头看门框上的对联,红纸黑字,墨迹淋漓。横批是"万象更新"。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对联的下角吹得掀了掀,又落回去。

除夕那天我姐那副碗筷照旧摆着。我闺女已经习惯了,吃饭前帮着她奶奶把空碗里的菜夹好,还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大姑吃饭。我妈摸摸她的头,没说话。

吃年夜饭的时候我问我妈,要不要多摆一副,给我爹也摆上。我妈想了想说不用了,你爹那边有你姐招呼他。他自己闺女的碗筷,自己会端。

那晚上我陪着喝了两杯酒。酒是我爹以前爱喝的二锅头,凉辣辣的,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我妈只抿了一口,脸就红了。她靠着炕头的被子堆坐着,电视里放着春晚,她看着屏幕,眼神却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窗外鞭炮声一阵密过一阵,我闺女趴在窗台上往外看烟花。烟花炸开的光映在玻璃上,五颜六色的,亮一下暗一下。

"妈,"我端着酒杯说,"今年跟去年不一样。"

我妈回过神来看我。"哪不一样?"

"去年这时候咱还不知道大姐的事。今年知道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了也好。知道了心里就不悬着了。"

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红色的,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我妈的脸在那一瞬间被映得红润润的,皱纹都看不分明了。烟花暗下去,她的脸又回到昏黄的灯光里。

"妈,"我说,"明年正月我带你出去转转。咱去县城逛逛庙会。"

我妈看了我一眼。"去就去呗。我多少年没逛过庙会了。"

"你上次逛是啥时候?"

我妈想了想。"你姐走那年的正月。她带我去的,买了串糖葫芦,还给我买了个泥人。后来泥人搁在柜子上,不知道啥时候碎了。"

我哦了一声。忽然想起来,我姐屋的柜子顶上确实搁过一个泥娃娃的碎片,我小时候还拼过,拼不回去。后来不知道哪天就不见了。

除夕的钟声响过以后,我闺女熬不住睡着了。我媳妇抱着她回了西屋。堂屋里只剩我和我妈,炉子里的煤烧得通红,屋里暖融融的。我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包东西,用报纸裹着,打开来是两双新布鞋。一双大的一双小的,大的黑条绒面,小的花格布面。

"给你和你闺女的,"我妈说,"过年穿新的。"

我接过来看那双小的,鞋面上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针脚密密的。"妈你啥时候做的?"

"没事的时候做的。你闺女脚长得快,鞋得勤换。"

我把两双鞋抱在怀里,鞋底子的棉絮味儿扑进鼻子里。我妈站起来,说困了,回屋睡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咋了妈?"

"没事。"她摆摆手,"睡吧。"

她走了以后,堂屋里只剩炉火呼呼的声响。我把两双布鞋搁在炕沿上,大鞋挨着小鞋,排得整整齐齐。

窗外又响了几声鞭炮,稀稀拉拉的。旧的一年要过去了,新的一年就快来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了场雪,比头一场大。我早上起来推开院门,雪把门槛都埋了半截。老槐树的枝桠上落了厚厚一层,压得沉甸甸的往下弯。我拿了扫帚扫院子里的雪,从门口一直扫到灶房门口,又扫到鸡窝门口。老芦花鸡站在鸡窝门口探头探脑地看了看雪,又缩回去了。

我妈在灶房喊我吃饭。我扫完雪进屋,她把一碗热乎乎的棒子面粥端到我面前。粥里搁了红枣,熬得稠稠的,喝一口甜到心里头去。

"妈,"我喝着粥说,"雪下这么大,年后庙会怕是办不成了。"

"办不成拉倒。"我妈在对面坐下来,也端了碗粥慢慢喝。"在家待着也清净。"

我嗯了一声。低头喝粥的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咔嚓一声。抬头从窗玻璃看出去,老槐树的一根枯枝被雪压断了,断枝落在雪地里,砸了个坑。

我妈也看见了。她放下粥碗说:"等雪化了你去锯一下,断口抹点石灰。"

"嗯。"

我们继续喝粥。窗外的雪还在下着,白茫茫的一片。老槐树的那根断枝搁在雪地里,枝桠上还驮着一层雪,看不出是枝是雪了。

我想起我姐在信里写的:咱家那棵槐树让风刮断了一枝,断口你抹没抹石灰?她走了那么多年,心里头惦记的还是这棵树。树又断了一枝,我得记着抹石灰。明年春天它还得发芽呢。

雪连着下了三天。大年初二那天才晴,太阳一出来照得雪地白花花的。我拿了锯子去院里锯那根断枝,断口处木头茬子还新鲜着。我锯平了抹上石灰,白花花的涂了一层。

院里安静得很,只有锯子拉木头的声音和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的声响。我埋头锯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张婶裹着棉袄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冻梨。

"大志,"张婶说,"给你妈送点冻梨来。你姐以前爱吃这个。"

我接过碗,冻梨黑乎乎的,在碗里码得整整齐齐。张婶往院里看了一眼,说这槐树又粗了一圈。

"可不,"我说,"快一抱粗了。"

张婶嗯了一声,拢了拢棉袄走了。我把冻梨端进屋,我妈正在炕上给我闺女缝棉裤。看见冻梨她拿了一个,搁在手心里暖着。

"你姐以前最爱吃冻梨,"我妈说,"每年冬天都让我买了泡在缸里。她走那年缸里泡了一缸,她一个没吃着。"

我坐在炕沿上,看着我妈手里的冻梨慢慢化开,水珠子沿着梨皮往下淌。她把化软的冻梨递给边上的我闺女,我闺女咬了一口,冻得嘶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窗外的雪地里,老槐树的影子长长地铺在院中。断枝被锯平了,抹了白灰。等雪化了,春天来了,那截断口旁边会发出新芽。树跟人一样,断了枝还能长。

我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阳光把雪地照得白亮亮的。心里头那些结了痂的地方,也像被雪光映着似的,不那么暗了。

第九章

正月过了,天渐渐长了。虽然还冷,但太阳一天比一天高,照在院子里的时间也一天比一天长。我妈把鸡窝里的稻草换了新的,又给老芦花鸡的食槽里多加了些玉米碴子。她说鸡老了,天冷的时候要多吃点才扛得住。

正月十五那天我休班,带着媳妇闺女回老屋过元宵。我妈一大早就和了糯米面,准备包汤圆。馅是芝麻的,自己炒的芝麻碾碎了拌上猪油和糖,香得满灶房都是。

我跟我妈在灶房包汤圆,我闺女在边上揪面团捏着玩。我妈包的汤圆圆溜溜的,搁在案板上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我包的东倒西歪,有的扁有的方,我妈看了笑,说你这包的是汤圆还是棋子。

"跟大姐学的,"我说,"她以前也包不好。"

我妈手里捏着汤圆,停顿了一下。"你姐后来包得好了。她走那年元宵,她包了一案板汤圆,个个圆,下锅一个都没破。你爹吃了直夸。"

我低头捏着手里的面团,没接话。案板上的汤圆越排越多,白的,一个挨一个,像雪地里蹲着的小白兔。

元宵节的晚上月亮很圆。我闺女在院子里提着小灯笼跑来跑去,灯笼纸糊的,里面插着根小蜡烛,光线摇摇晃晃的。我妈坐在堂屋门槛上看她跑,怀里揣着那个铁皮盒子,时不时拿手摸摸盒盖。

"妈,"我坐到她旁边,"想大姐了?"

我妈没答,只是把盒子搁在膝盖上,用拇指摩挲盒盖上那个"牡丹"牌的商标。商标上的牡丹花褪色了,只剩一团粉红的影子。

"她走得早,"我妈说,"但没白活。该干的事她都干了。"

"嗯。"

"大志,"我妈转头看我,"你说人活着图个啥?"

我被问住了。坐在门槛上想了半天,院里我闺女的小灯笼晃过来晃过去,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大概……就是跟家里人待着吧。安安稳稳的。"

我妈没再问。她把铁皮盒子收进怀里,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回屋吧,外头冷。"

那年开春早,二月里就有几天暖得能穿单衣裳了。槐树的芽苞鼓起来的时候是二月底,一颗一颗绿点子嵌在灰褐色的枝干上,远看隐隐约约的。我妈每天早上起来都要去看一眼芽苞,看一天比一天鼓一天比一天大,就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笑。

"今年花肯定多,"她说,"你看这芽苞,密密的一串。"

我站在她旁边看,那些嫩绿的芽苞在枝头排着队,像等着签到似的。风一吹它们轻轻晃,有的尖上已经冒出了一点点嫩叶的尖儿。

"妈,"我说,"等今年槐花开的时候,我请两天假回来。"

"请假干啥?花年年开。"

"我想回来蒸槐花饭。"

我妈瞅了我一眼,笑了。"你会蒸?"

"你教我。"

我妈没应,但嘴角的笑意一直没散。她转身回灶房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树芽苞,眼神软软的。

三月里我姐的周年祭到了。那天我去镇上买了供果和香烛,又去石匠那儿给我姐的碑擦了一遍。石匠说碑上可以加一行小字,刻个"姊妹"或者"长女"啥的,我说就刻"长姐"吧。

碑上又多了一行字,青石面上工工整整刻着"长姐王玉芬之墓",底下一行小字"回家了"。我蹲在碑前看了半天,拿指头描那两个字。描到"回"字的时候忽然想起来,我姐走之前那个晚上跟我说,让妈在槐树底下等她。她说等槐花开了,她来树底下找妈。

现在槐花就快开了。

那天下午回家的时候太阳很好,三月的风暖洋洋的。我从杨树林子那边绕过来,远远看见老屋院子里的槐树已经透了一层浅绿。走近了能看清那些芽苞裂开了细缝,嫩叶蜷在里头,叶片上还带着细密的绒毛。

我妈在树底下浇花。墙根那丛野菊花也冒了新芽,矮矮的绿茵茵的一排。她提着水壶一圈一圈浇,水珠子溅在叶子上亮晶晶的。

"大志,"她看见我回来,直起腰,"碑擦了?"

"擦了。石匠又刻了两个字。"

"刻的啥?"

"'长姐'。"

我妈提着水壶站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刻得好。"

三月底的时候嫩叶完全展开了,巴掌大的叶片在枝头密密地铺了一层,整棵树的轮廓又丰满了。我妈没事就在树底下坐着,有时候纳鞋底,有时候择菜,有时候啥也不干,就仰着头看那些叶子在风里翻。

有一天傍晚我回去,看见她在树底下摆了个小马扎,马扎上搁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插着几枝野花。黄的白的,路边摘的,插得齐整。

"妈,这花干啥?"

"给你姐看的。"她指了指树,"她说过喜欢花。我摘几枝插这儿,她回来能看见。"

我哦了一声,没再说啥。那天晚上吃了饭,我坐在堂屋里看电视,我妈在院子里待到很晚。我隔着窗玻璃看见她坐在树底下,仰着头,月光把她的影子照在地上,跟槐树的影子叠在一起。

四月一到,叶子全绿了。几场春雨浇过,树冠浓密得像一把大伞。我开始天天盼着花开,每天早上推开院门先抬头看树,看那些叶柄处有没有冒白点。我妈笑我说你比我还急,我说我今年头一回正经看一棵树开花,得从头看到尾。

四月中旬的一天早上,我刚推开院门就闻见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抬头一看,叶柄处的芽苞裂开了几朵小花,白生生的,小小的,在晨光里亮着。

"妈!"我朝灶房喊,"开花了!"

我妈系着围裙跑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水。她仰头看了半天,嘴角慢慢翘起来。"开了。今年早。"

那天上午我跟我妈站在树底下看了很久。陆续有花苞绽开,一朵两朵三朵,像有人拿了白笔头往绿树上一点一点添。到傍晚的时候已经开了小半树了,香气从院子里漫出去,飘到了巷子里。

我闺女放学回来站在树底下张嘴闻,说奶奶咱家香得跟吃了糖似的。我妈说对,跟吃了糖似的。

四月底花全开了。满树的白,跟落了雪一样。但比雪暖,比雪香。蜜蜂嗡嗡地满树转,从这串花飞到那串花,翅膀扇着细小的风。我妈搬了竹椅坐树底下,仰头看那些白花穗子,看了整整一下午。

五月一号那天我请了假,专门回来蒸槐花饭。我妈指挥我拿竹竿钩花穗,她说钩那些刚开的,全开快谢的就别钩了,留着看。我举着竿子满树找,钩了满满一塑料布。我妈蹲在旁边捋花瓣,一朵一朵往盆里捋,捋得指头都白了。

蒸槐花饭的时候我站在灶台边学。我妈往盆里撒面粉,拿手搅匀了,又撒盐又淋油,最后上锅蒸。蒸笼盖一盖上,灶房的蒸汽就更浓了,白茫茫的。槐花和面粉混合的香味在蒸汽里散着,又甜又软。

出锅的时候我端了一大碗放在堂屋桌上。瓷碗白生生的,槐花饭也白生生的,混着些淡黄的面粉粒,冒着热气。我妈又摆了一副空碗筷搁在对面。

"吃吧,"她说,"你姐那份也在这儿。"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送进嘴里。槐花的清甜和面粉的软糯在舌头上化开,蒜泥的辣劲儿跟着泛上来。是那个味,跟我去年吃的一样,跟我小时候吃的也一样。每年五月都是这个味,从来都没变过。

我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对面那个空碗边上好像坐着个人。瘦瘦的,穿着碎花衬衫,梳着辫子,正端着一碗槐花饭埋头吃。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沾着饭粒,冲我笑。

我一眨眼那人影就没了,只剩一碗冒热气的槐花饭和一双没动过的筷子。

"妈,"我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好吃。"

我妈坐在对面,也端着一碗慢慢吃。她吃一口看一眼门口那空碗,吃一口看一眼。窗外的槐花密密地开着,白花花的一树,香气从窗口灌进来,灌了满屋。

那天吃完槐花饭,我跟我妈坐在堂屋门口晒太阳。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了一地细碎的光斑。我妈靠着门框,怀里抱着那个铁皮盒子。盒盖打开着,里头那封"给妈和大志"的信安安静静躺着。

"妈,"我靠在她旁边坐着,"你说大姐现在在那边,能不能吃着槐花饭?"

我妈想了想。"能。她想吃啥都能吃着。你爹给她做呢。"

"我爹会做?"

"你爹啥都会做。他那人看着粗,心细着呢。蒸槐花饭比我都蒸得好。"

我笑了,靠在门框上。阳光晒得人懒洋洋的,蜜蜂的嗡嗡声像一首催眠曲。我妈也不说话了,就靠着门框闭着眼打盹。她的呼吸慢慢平稳了,槐花落在她肩上,白白的,一朵一朵。

我把她肩上那几朵花轻轻拂下来,搁在手心里。花瓣薄得透光,能看见掌纹透过花瓣隐隐约约的。我攥了攥手心,又松开,花瓣皱了一团,但那股香气还在。

对面那个空碗还摆在桌上,白瓷的,碗底有一小口槐花饭没吃完。我走过去把碗端起来,把我姐那份也扒进嘴里。饭已经凉了,槐花的香味还在。我嚼着嚼着,把碗底最后一粒米也吃了。

"姐,我替你吃了。"我对着那个空碗轻声说了一句。碗搁在桌上,瓷面映着窗外的槐花影子,白晃晃的一片。碗没动,但我觉得它好像应了一声。

那天傍晚走的时候,我妈照旧站在院门口送我。她手里多了一把新摘的槐花,说让我带回去给我媳妇做槐花饼。我接过来搁在摩托车筐里,白花花的一捧,香得人鼻子发痒。

"妈,"我骑在摩托上,"今年槐花开得旺。明年肯定更旺。"

我妈站在门口点头。"旺好。旺了就有人来看。"

我拧了油门往外骑,后视镜里看见她站在槐花底下,白花和她的白发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那棵老槐树像一把撑开的巨伞,把她整个人罩在香气里。她冲我摆了摆手,我也冲她摆了摆手,然后拐了弯。

风吹在脸上,槐花香跟着跟了一路。我骑着摩托穿过村口的土路,车轮碾过地上的落花,碾出一股淡淡的甜味。头顶的树叶沙沙响着,天边晚霞红彤彤的。五月了,又到了槐花开的时候。

我姐说了,槐花开的时候她就回来。她没骗人。她年年都回,每年五月,满树的香都是她的。

第十章

那年夏天我把我妈接来镇上住了半个月。她本来不肯来,说老屋院里那棵槐树离不了人浇水。我说半个月不浇死不了,树那么大,根扎得深着呢。她想了半天,又收拾了半天——给鸡多留了食,给灶房的水缸盖好盖子,给院门上了把新锁——才总算肯跟我走。

她在镇上住的日子,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推开窗户往外看。我们家窗户外头是条巷子,没有槐树。她就看巷子口那棵梧桐,看半天,然后回头跟我说:这梧桐叶子没咱家槐树绿。我说那是,咱家槐树是亲的。

她在我家住了十二天,实在待不住了,非要回去。我说行那我送你。骑车带她回老屋的路上,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风把她的花白头发吹得往后飘。骑到村口拐弯的时候,她忽然说:"下礼拜就回来了。"

"下礼拜?"

"嗯。下礼拜就回镇上,住两天。"

我笑了笑,没说话。她其实舍不得老屋,但也舍不得我一个人两头跑。回镇上住几天,让我安心,顺便看看孙女。她嘴上不说,我心里清楚。

进院门的时候,她先去看那棵槐树。树冠更密了,七月的叶子油绿油绿的,漏下来的光斑在地上晃。她伸手摸了摸树皮,粗糙的树皮硌着手心。她说:"挺好,没旱着。"

那天下午我在院里修那张快塌了的石桌。石桌是我爹当年打的,青石台面搁在四个石墩子上,年头久了,石墩子歪了一个,桌面斜着。我拿撬棍把石墩子重新垫平,又把桌面的裂缝用水泥糊了一道。我妈站在旁边看我修,给我递工具,水泥桶,瓦刀,抹子。

"你爹当年打这桌子,"她说,"用了三天。从山上背下来的石头,一块一块凿平了,攒的。你姐那时候蹲在旁边看,拿小凿子凿废料,凿出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我抹着水泥,听她讲。夏天的蝉在树上叫,一声高一声低。我闺女蹲在旁边拿水泥在石板上画花,画得乱七八糟的。我妈蹲下去看我闺女画,指着说这个像你大姑画的。

我闺女仰头问她奶奶,大姑画画好不。我妈说好,你大姑画画比她爹强多了。你爹画个鸡像鸭子。

我蹲在地上抹水泥,嘿嘿笑。

修好桌子我洗了手,坐在树底下歇着。我妈从灶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我,凉凉的,搁了冰糖。我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半碗,把碗搁在石桌上。石桌修好了,平平整整,青石台面上新糊的水泥泛着浅灰色,挨着旧石头的地方颜色不一样,但看着踏实。

那个夏天我隔几天回去一趟。有时候带着媳妇闺女,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每次回去都看见我妈在院里忙活,浇水拔草喂鸡,忙完了就在树底下坐着。她坐的那把竹椅换了新藤条,是我去镇上找人编的,旧的散了架。她说新藤椅硬,坐着硌人。我说坐坐就软了,跟槐树一样,年岁长了就舒服了。

到了秋天叶子又黄了,到了冬天雪又把院子盖白了。年复一年,跟流水一样从眼前淌过去。我姐走了第三个年头的时候,我妈的膝盖更差了,下雨天走不动道,只能拄着根棍子在院里慢慢挪。我给她买了根拐杖,铝合金的,轻便。她拄了几天说不如竹竿顺手,把拐杖撂在墙角,又找了一根竹竿拄着。

但那棵槐树一年比一年壮。树干粗得我一只胳膊抱不过来了,树冠撑开来,夏天能遮半亩地。每年五月花开的时候,满院白花满院香,蜜蜂跟赶集似的嗡嗡叫。我闺女从六岁长到九岁,每年槐花开的时候都跟我回来蒸槐花饭。她慢慢学会了捋花瓣,学会了撒面粉,虽然蒸出来的饭还是不成形,但她奶奶说比她爹强。

我姐走了第四年,开春的时候出了一件事。东头坡上那片杨树林子要砍了,村里说要在那儿盖个养老院,照顾村里的孤寡老人。我听了消息赶紧骑车回去跟我妈说。

我妈正在院里给槐树松土,听见这个消息手里的铁锹没停。"砍就砍吧,"她说,"杨树种了十几年了,早该换了。"

"那坟呢?"

我妈这才直起腰。"坟不迁。我跟你爹和你姐说好了,他们就在那儿。房子盖在边上也行,热闹。"

结果后来养老院规划出来,坟正好在院墙外头,挨着。我妈去看了现场回来,跟我说:"挺好的。你爹和你姐住在养老院门口,老有人来看他们。"

那年夏天养老院盖好了,红砖青瓦的几排房子,围了院墙,墙根底下种了一排冬青。我爹和我姐的坟就挨着院墙外面,青石碑立在冬青旁边,倒也齐整。

有一次我去上坟,看见坟前摆了供品。一盘苹果,两个馒头,还有一束野菊花。我不知道是谁放的,问了我妈,我妈说可能是养老院的老人们放的。住进去的有几个跟我爹同辈的老头老太太,都认识我爹,路过了就顺手带点东西。

那以后我每次去上坟都能看见坟前有新鲜的供品。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时候是一把花生,有时候是一碗煮好的饺子,搁在碑座上还冒着热气。我跟那些老人们碰上了就道声谢,人家摆摆手说不谢不谢,你爹以前帮我家做过木工活呢。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闺女上四年级了,学校离家远,我媳妇每天接送。我妈隔段时间来镇上住几天,帮我们做做饭接接孩子,住不了几天又回老屋。她说住不惯楼房,憋得慌。其实我知道她是舍不得那棵槐树。

第五年春天,我姐的碑旁边又立了一块新碑。是我妈的。她自己去石匠那儿定的,青石的,跟她闺女那块一样高。碑面上还没刻字,她说先立着,等时候到了再刻。

我看见那块空碑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我妈坐在槐树底下纳鞋底,看见我盯着那块碑看,就冲我招了招手。

"大志,"她说,"过来坐下。"

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的马扎上。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看着我。"那碑我早晚要用。你到时候把字刻上,跟你姐挨着。我名字在中间,你爹在左边,你姐在右边。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我嗓子眼发紧,说不出话来。

"你别难受,"我妈说,"谁都有那一天。我今年七十二了,不算短命。你姐走得早,但你爹在那边等着她呢。我去了,还有人给我做槐花饭。"

我攥着她的鞋底,布料在我手心里皱成一团。我妈伸手拍了拍我手背,掌心里的老茧硌着我的皮肤。她说:"你这孩子,都当爹的人了还掉眼泪。"

我没掉眼泪。眼睛酸是酸,但没掉。我把脸别过去看那棵槐树,五月的花又开了,白花花的一树,香气浓得发甜。

那年五月我闺女学会了蒸槐花饭。她自己站在凳子上,往盆里撒面粉,拿手搅匀了,上锅蒸。蒸出来虽然有点稀,但味道是对的。我妈吃了一碗,又添了半碗,说这回比你爹蒸的强。

我闺女高兴得在院里转圈,把槐花撒了一头。我妈靠在椅背上笑,她一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眼睛亮着。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她穿了那件红毛衣,围了那条红围巾,在一片白花绿叶里红彤彤的。

我端着槐花饭站在堂屋门口,看我闺女转圈,看我妈笑,看那棵槐树在风里摇。蜜蜂嗡嗡飞着,蝉还没开始叫,五月的天蓝得透亮。

我姐那副碗筷还搁在桌上,碗里的槐花饭已经凉了。我走过去,轻轻把那只碗端起来,搁在窗台上。窗台上她以前搁过一枝槐花,白生生的。现在碗里也搁着槐花饭,白花花的,在阳光底下亮着。

"姐,"我对着窗台说,"今年饭蒸得也好。你尝尝。"

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落了几朵,飘飘悠悠地从窗格子里飞进来,落在碗沿上。白花瓣贴着碗边,像一个人轻轻点了点头。

我站在窗台前没动,看着那几朵落花。碗里的饭还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细细的白汽在阳光里几乎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那股暖意,从碗沿上慢慢透出来,扑在我脸上。

院里的笑声传过来。我闺女在喊奶奶,我妈在应她。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着,落花一片一片往下飘,铺了一地的白。

那年以后我每年五月都回去。槐花开的时候我就请假,带着闺女,回去蒸一锅槐花饭。后来我闺女住校了,就我一个人回去。我站在凳子上钩花穗,我妈在底下捋花瓣。她的动作慢了些,但手还是稳的。捋下来的花瓣白的白的搁在盆里,跟很多年前一样。

我姐走的那年我三十四,现在我四十多了。头发也开始白了,鬓角扎扎的,跟五月槐花一个颜色。我妈有时候瞅着我的白发说,你跟你姐一个样,白头发先长在鬓角上。我说那你看见我就当看见她了。我妈说看见了,天天都看见。

有一回我跟我妈在树底下择豆角,她忽然跟我说起我姐小时候的一个事。说有一年夏天雷雨,我姐吓得躲在炕角哭。我爹把她抱起来走到院里,指着天上的闪电说,那是老天爷在照相呢。我姐就不哭了,看着闪电一道一道劈下来,问我爹那照相机得有多大。

我听着我妈讲,手里的豆角掰得嘎嘣响。"我爹那人,"我说,"还挺会哄孩子的。"

"他会哄你姐,"我妈说,"你小时候他可不哄你,你哭了他就说男子汉哭啥。"

"重女轻男。"

我妈笑了笑,继续择豆角。夕阳从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得她手背上的老人斑黄黄的。那双手松了些,但还能择菜,还能擀皮,还能捋槐花。每年五月,那双手把白花瓣一朵一朵往盆里拣,拣得仔仔细细,一片都不落。

我坐在她旁边,跟她一起择。院子里的槐花快谢了,最后那几串挂在枝头,白里透着点干黄。风一吹掉几瓣,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石桌上、水缸盖上、我妈的头发上。

我没有替她拂掉那些花瓣。她就顶着一头白花坐着,在黄昏的光里像一棵小小的树。我的头发上也落了瓣,她看见了伸手给我摘了,搁在掌心里瞅了瞅,吹一口气吹飞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择完一把豆角,又拿起一把新的。蝉还没开始叫,夏天的傍晚安静得很,只有槐树叶子响的声音,哗啦,哗啦。

那声音我听了几十年了。从我小时候蹲在树底下逮蚂蚱听起,听到我姐走了,听到我爹走了,听到我闺女在树底下蹒跚学步。还会一直听下去。每年五月,它都会响起来。

我姐说等槐花开的时候回来。这话她说了很多年。后来她真的回来了,住在那棵槐树的根底下。每年花开的时候,风把香味送到坡上那块青石碑前。碑上刻着她的名字,刻着那三个字:回家了。

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等到天慢慢黑了,我妈进屋点灯去了,我才站起来。石桌上搁着那碗槐花饭,凉透了,饭粒干在了碗沿上。我把碗端起来,拿手把干了的饭粒掰下来,搁进嘴里慢慢嚼。

凉的槐花饭没了那股香气,但嚼着有股淡淡的甜。我嚼完了,把碗拿进屋,搁在水池子里泡上。

灶房的灯亮着,我妈在炉子边烧水。铁壶咕嘟咕嘟响,白汽从壶嘴往外冒。她的影子被灯光拉长在灶台上,一晃一晃的。

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水开了,喝不喝?

我说喝。

她给我冲了一碗红糖水,端过来搁在桌子上。红褐色的水冒着热气,碗底一层糖慢慢化开。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到了心里。

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黑黝黝的一团。五月的槐花马上就要谢了,但明年它还会开。年复一年,白花绿叶,跟人一辈一辈往下传似的。

我妈也端了碗水坐在我对面。我们俩就着灶房的灯光慢慢喝,谁也不说话。碗底剩下一点糖水,她拿指头抹了送到嘴里舔了舔,跟我小时候一个动作。

我笑了笑。她也笑了。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红光映在她的脸上,亮堂堂的。

窗外起风了,槐树叶子沙沙地响。风把最后几朵白花吹落下来,贴着窗玻璃滑下去,轻轻落在了窗台上。

(全文完)

创作声明:全文虚构创作,人物情节均无现实原型,内容为AI辅助生成,勿对标现实,文中行为不具备参考性,请勿效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