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是一道窄门,进去的时候只能侧身,出来的时候,连影子都会被削去一半。

——楔子

我二十四岁那年秋天,嫁给了陈国平。

婚礼在锦城东郊一家叫"喜相逢"的酒店办的,不算大,摆了二十二桌,来的大多是陈国平那边的亲戚朋友。我妈坐在主桌上,脸上的笑像是拿尺子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给两边亲戚看。我爸没来,他去年走的,肝癌,从查出来到人没,拢共三个月零七天。

化妆师给我上妆的时候,我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粉底盖住了原本的气色,嘴唇涂成艳红,眼线往上挑着,整个人看着像是另一个人。我妈站在我身后,看着镜子里我说:"挺好,漂亮。"

我没吭声。

她顿了顿,又说:"国平这人实在,比大几岁知道疼人,你以后有福气。"

我还是没吭声。镜子里我穿着租来的婚纱,胸口别着新郎家给的金饰,脖子上那条金项链坠得我锁骨发酸。我妈伸手帮我正了正头纱,动作很轻,指腹擦过我耳后,有一点温热。

"妈知道你心里想的啥,"她说,声音压得低,边上伴娘在打电话没注意,"可人活着,不能光靠心里那点想头过日子。"

我把头侧过去,没让她看见我眼眶发红。

陈国平三十五岁,在锦城北边一个建材市场开店铺,卖瓷砖和卫浴。店面不大,就两间铺面打通了,他自己跑业务也管仓库,雇了两个小伙子搬货开单。头回见面是媒人领着的,在我家楼下那家茶馆,他穿一件深蓝色夹克,头发短,脸方,笑起来眼角有细纹,说话嗓门不小,但每句话都是实打实的,不绕弯子。

头一回说完话,我妈问我咋样,我说还行。她又问年纪大十岁嫌不嫌,我说不嫌。其实我心里想的不是嫌不嫌,是我爸刚走那阵子,家里到处是白布和纸钱的味道,我妈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电视开着,放的啥她压根没看。我想的是有个人能让她觉得日子还能往下过。

陈国平问我彩礼要多少,我说你看着给。他给了八万八,我妈一分没留,全添了两万又打进我卡里,说以后过日子手里要有钱,别啥事都跟人伸手。

那天在"喜相逢"二楼,司仪说"新郎新娘交换戒指"的时候,陈国平的手有点抖,指环套了半天才套进我无名指。底下亲戚起哄,有人喊"国平紧张啥,自己媳妇怕啥"。他嘿嘿笑,额头上一层细汗。我看着他那双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搬瓷砖箱子磨出来的。

我想的是,这个男人靠力气吃饭,心眼应该不会太坏。

婚车是借他表弟的一辆黑色帕萨特,车头绑着红绸花,一路从东郊开回城北他买的房子。房子是前年买的,九十来平,两室一厅,贷款还欠着二十多万。我搬进去那天,屋里柜子空了大半,他把我东西往里放的时候,一件件拎着问:"这个搁哪儿?那个放哪儿?"

我说随便。他就自己琢磨着摆,弄完了退两步看看,再挪一挪,像个小孩拼积木。

新房墙上贴了个红双喜,床头柜上摆着两只瓷鸳鸯,是他妈从老家带来的,说"这是规矩"。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发黄,我伸手碰了碰土,是干的,不知道多少天没浇水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我收拾梳妆台,搓着手问:"累不累?要不先歇会儿。"

我回头看他一眼,他眼神倒过来,有点躲闪,又有点期待。我心里那根弦忽然绷紧了,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是小学那年在镇上赶集,看见卖糖葫芦的竹靶子上最后一根,想买又怕酸,踌躇的工夫,被别人买走了。

我说:"我把脸洗了,满头的发胶。"

他去卫生间给我拿毛巾,顺便烧了壶热水。我洗脸的时候他在厨房弄东西,水龙头开着哗哗响,我听见他哼了两句歌,调子没听过,断断续续的。

毛巾上的洗衣粉味钻进鼻子里,我愣了一下,想起爸住院那会儿,我妈每天回家洗衣服,用的就是这种味道的洗衣粉。她搓着爸的衬衣领子,手指用力,说"你爸这人,出汗多"。

毛巾捂在脸上,热气蒸着,我眼里那点湿意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

从浴室出来换了睡衣,我坐在床沿上擦头发。他进来了,也换了衣服,一件灰色的棉质短袖,头发好像也洗过,还是湿的,贴在额头上。

他在床那头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

外面不知道谁家放烟花,砰的一声,窗户玻璃跟着微微震。楼下有小孩在叫,远远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他往我这边挪了挪,手搭在我肩上。他的掌心很热,透过睡衣的薄棉布传过来,我肩胛骨那块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累了吧。"他声音压得很低,在我耳边。

我摇了摇头,头发上的水滴到锁骨上,凉的。

他的手从我肩上滑下来,沿着胳膊外侧,摸到我手指,一根一根扣住了。他手心全是汗,黏的,热乎乎的。我的手指僵着没动。

他侧过身来,脸凑近了我。呼吸里有牙膏的薄荷味,还有一点酒气,晚上敬酒的时候他喝了两杯白的,脸到现在还红着。

我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跟我那条毛巾一样,一种说不清是干净还是陌生的气息。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指腹蹭过头皮,带着试探。

"别怕。"他说。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我闭了眼。

他压过来的那一瞬,床垫弹簧叽地响了一声,我整个人陷进去,鼻尖抵着他下巴,能感觉到他没刮干净的胡茬,刺刺的,扎着我颧骨。

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画面——我爸躺在医院病床上,氧气管插着,嘴唇干裂,我妈弯着腰用棉签蘸了水给他润嘴唇,一边蘸一边说"老周,你再撑撑"。

我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枕头里,无声无息的。上面的人没发现,他正忙着解我睡衣扣子,手指笨拙,第一颗解了半天没解开。

我侧过脸去,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了新枕套上那股浆洗过的味道,像小时候过年穿的新衬衣,硬邦邦的,贴着皮肤有点扎。

我一声没吭。

夜很深了,楼下那阵烟花早就散了。他睡在我旁边,呼吸渐渐均匀,一条胳膊搭在我腰上,沉甸甸的。

我没动,睁着眼看天花板。窗帘没拉严实,外面路灯的光漏进来一条,照着墙上那个红双喜,喜字旁边糊了个小纸角,翘起来,微微卷着边。

我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太阳穴上:这婚结错了。

可错在哪儿,我自己也说不清。

第二天醒得早,陈国平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油锅响。我穿着拖鞋出去,他正煎鸡蛋,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见我出来,回头笑了一下:"醒了?马上好。"

灶台上搁着一碗小米粥,旁边碟子里两样咸菜,腌萝卜条和腐乳,都是超市买的那种罐装货。他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筷子搁碗沿上摆得整整齐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喝粥,谁都没说话。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

他把煎蛋夹到我碗里,说:"你瘦,多吃点。"

我看着那个煎蛋,边缘焦了一圈,中间的黄还是溏心的。忽然想起我爸也爱煎这种溏心蛋,每次煎完都要喊"闺女,趁热吃"。

筷子在碗里戳了半天,我没夹那个蛋。

"咋了?不合胃口?"他问。

"没,"我说,"早上不太吃得下。"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低头把自己那碗粥喝完了,又把碟子里剩的萝卜条全拨进自己碗里。

吃完饭他要去市场看店,临走前站在玄关换鞋,回头跟我说:"今天没啥事你就待家里歇着,柜子里东西你随便归置,不用问我。中午我可能不回来吃,冰箱里有菜,你自己弄点。"

"好。"我说。

防盗门咔嗒关上了,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环顾了一圈这个陌生的屋子。沙发是棕色的皮面,电视柜上放着个鱼缸,里面三条金鱼游来游去,缸壁上长了层薄薄的青苔。茶几上他的烟灰缸没收,里面两个烟蒂,滤嘴上沾着点口红印子,不是我的——结婚那天我在台上没抽烟。

我想了想,把那烟灰缸拿到厨房洗了,又用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柜子里他衣服叠得马马虎虎,几条裤子卷成一团塞在格里,我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按颜色码好。衣柜最下层有个纸盒子,我抽出来想看看是不是他的旧物件好归置,打开一看,里面是几本旧相册。

头一本翻开来,全是陈国平年轻时候的照片。二十出头的他瘦一些,在一处工地门口站着,安全帽夹在腋下,咧嘴笑,露出两颗虎牙。后面几张是跟几个男的喝酒吃烧烤的合影,桌上啤酒瓶子倒了一片。

再往后翻,一张照片让我手指停住了。

照片上他跟一个女的并排坐着,背景是公园里的摩天轮,女的扎着马尾辫,穿一件白色短袖,胳膊搭在他肩上,脸靠着他,笑得眼睛弯起来。陈国平的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挨得很紧。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字:小敏。笔迹圆润,像是女生的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它放回盒子里,盖子合上,塞回衣柜下层。

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酸不是酸,涩不是涩,就像下午三点的太阳照在后脖子上,又热又闷,无处可躲。

我关上柜门,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手机翻了翻朋友圈。高中同学群里有人发了个链接,点开是锦城本地新闻,说城北那条老街要拆了,下个月动工。底下有人回"从小走到大的地方啊",有人回"拆了好,早该改造了"。

我爸以前在那边有个修鞋摊子,在老街中段一棵梧桐树底下,摆了两只马扎、一台手摇补鞋机,刮风下雨都在那。我小时候放了学就蹲树底下等他收摊,他用零钱给我买旁边炸串摊的土豆片,五毛钱一串,辣酱涂得厚厚的。

我按灭屏幕,起身去阳台收昨晚晾的毛巾。推开阳台门,一股秋天的凉气扑面而来,楼下是个老旧小区,几棵香樟树叶子黄了一半,地上落了一层,扫地的阿姨哗啦哗啦地扫着。

隔壁阳台上晾着一排尿布,白的蓝的,在风里飘飘荡荡。那家的小孩哭起来,声音尖细,一阵一阵的。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一个老头拎着鸟笼慢悠悠走过,笼子里的画眉蹦来蹦去。对面楼有人开窗泼水,哗啦一声,地上一滩。

这个世界一切如常,谁也不知道我昨晚枕头上那一点泪渍今天干了没有。

结婚第三天,按规矩回门。

我妈早早买了菜在家等着,排骨炖在锅里,满屋都是酱油和桂皮的香气。她围着那条蓝碎花的围裙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和陈国平进门,拿围裙擦了把手,迎上来:"来了?快进来坐。"

陈国平把两箱牛奶一提水果搁在鞋柜旁,喊了声"妈"。我妈应着,眼角的笑纹堆起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路上堵不堵?"

"还行,十点出的门。"陈国平说。

我妈招呼他在客厅坐,倒了茶,又扭头去厨房看火。我跟着她进了厨房,从背后看着她掀锅盖的动作,手腕上一只银镯子晃荡着,是爸早年在地摊上买给她的,十几年了没摘过。

"他……对你好不?"我妈问,没回头,手里拿着汤勺撇浮沫。

"还行。"

"那就好。"她顿了顿,"过日子刚开始都生,慢慢就顺了。"

我把案板上切好的姜片推进锅里,看着它们在滚汤里上下翻腾。

吃饭的时候陈国平跟我妈聊他店里的生意,说今年建材行情不行,瓷砖卖不动,得想办法接点装修公司的单子。我妈听着,时不时应一声"那得好好跑跑",一边往他碗里夹排骨。

我看他碗里的排骨堆成小山,他低头啃着,骨头吐在碟子里,一块一块码得很齐。

饭后我帮我妈收拾碗筷,陈国平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老大,是哪个台的综艺节目,底下观众一直哈哈哈。

我妈在水槽边洗碗,我在旁边拿干布擦。水声哗啦哗啦,她忽然低了声问我:"你俩……那个啥,还好吧?"

我擦盘子的手顿了顿。

"就那样。"我说。

我妈抬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低头继续刷锅。

"妈,"我站在她旁边,水槽里泡沫漂着,油花一圈一圈散开,"你说我嫁给他,到底图啥?"

她手停了,水龙头还开着。隔了好几秒,她把水关了,转过身来看我,围裙前襟湿了一片。

"你爸走了,"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发紧,"我一个人养不了你一辈子。女人总得有个家,有个落脚的地方。"

"可我不喜欢他。"

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声音直愣愣的,像是不经过脑子就蹦出来了。

我妈看着我,眼里的光暗了暗。她伸手把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鬓角一撮白,是新长出来的。

"喜欢不能当饭吃,"她说,"当年我嫁给你爸的时候,也不喜欢。他人老实,嘴笨,连个囫囵话都说不好,可这么多年过来了,他走了我倒觉得天塌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拧抹布,拧得指节发白。

"妈跟他不一样,"我说,"妈你后来是喜欢上爸了的。"

我妈没接这话,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端起一摞碗往柜子里收。

"回去好好过日子,别瞎想。"她说。

回门那天傍晚从我妈家出来,天已经开始黑了,秋天天黑得早,六点多钟路灯就亮了。陈国平走在我前面两步,手插在夹克兜里,背影被路灯拉得老长。

我盯着他后脑勺那一片头发,有点稀了,头顶隐约能看见头皮。三十五岁的男人,不年轻了。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下等我,等我走近了,他伸出手来。

我犹豫了一秒钟,把手放进他掌心。他的手还是热的,攥住我的手紧了紧。

"妈一个人住,挺冷清的,"他说,"要不咱们周末多回来看看。"

"嗯。"

他没再说话,拉着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路过小区门口那家水果店,店门口挂着一串串香蕉,黄澄澄的,老板娘坐在门口嗑瓜子,看见我们喊了句"小周回家了"。

我冲她点了点头,老板娘笑嘻嘻地看着陈国平:"这你老公啊?长得真精神。"

陈国平冲人家笑了笑,客气地招呼了声"大姐"。

走远了,他小声说:"你以前住这儿?"

"住了二十多年。"

"那你这回嫁出去了,妈一个人住那屋里,晚上会不会怕?"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他。他侧脸的线条被路灯照得明明暗暗的,下巴上那颗痣我头回见面就看见了,今天看还是那样。

"怕也没办法,"我说,"她得自己慢慢习惯。"

他握我手的力道重了一点。

"以后周末咱们多回来,住一晚上也行,让妈热闹热闹。"

我没说话,被他牵着往前走。秋风吹过来,道旁梧桐叶子哗啦啦掉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那天晚上回到家,他先去洗澡了。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新闻,锦城本地台播那条老街拆迁的消息,画面上推土机停在路边,围了一圈蓝铁皮。主持人说"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老街即将迎来新生"。

新生。我嚼着这两个字,觉得哪儿不对劲。

卫生间水声停了,他穿着短裤背心出来,拿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走到我旁边坐下,沙发垫子沉了一下。

"看啥呢?"他问。

"新闻,说老街要拆了。"

"哦,那边啊,"他凑过来看了一眼电视,"以前路过过,那边有个修鞋的老头,手艺人,后来好像不在了。"

我爸。我喉咙里堵了一下,没说出来。

他胳膊搭在沙发靠背上,指尖不经意碰着我肩头的头发。他身上冒着热气,沐浴露的味道混着水汽扩散开来,甜丝丝的。

我往旁边挪了挪。

他收回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杯水。"

看着他进厨房的背影,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我昨天夜里想的是什么,不知道我翻过那个叫"小敏"的女生的照片,不知道我站在阳台上看楼下那个老头拎鸟笼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我爸。

他只是一个想好好过日子的人,三十五岁了,找个年轻媳妇,安安稳稳地过下去。

可我呢。

我接过他递来的水杯,玻璃杯壁烫着掌心,我低头喝了一口,白开水没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涩涩的。

"国平,"我说。

"嗯?"

"你以前谈过对象没?"

他愣了一下,搓了搓后脖子,笑了一下:"谁年轻时候还没谈过几个。"

"那个叫小敏的呢?"

这话问出来我就后悔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头,说:"你都翻到了?"

"整理柜子看到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从我手里拿过去,自己也喝了一口,放下。

"那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他说,"早断了,人家现在嫁到外省去了。"

"你俩为啥分的?"

"她嫌我穷呗,"他笑了笑,嘴角那点弧度有点苦,"那时候我还在给人打工,一个月挣两千多,租房住。她家里不同意,后来就散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拿过水杯又喝了一口。

"慧敏,"他忽然叫我全名,声音正经起来,"我跟你结婚是认真的。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往后我就跟你好好过。"

我抬头看他,他眼神直愣愣的,像是要把我盯出两个洞来。那双眼睛不大,眼尾有细纹,可是里头那点认真劲儿实实在在的。

"我知道。"我说。

他吁了口气,像是放下什么担子,拍了拍我肩膀:"行了不早了,睡吧,明天我还得去库房盘货。"

灯关了,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路灯灯光。他背对着我躺下,呼吸很快均匀了,打着小鼾。

我平躺着,眼睛适应了黑暗以后能看见天花板上那盏灯的轮廓,圆圆的一圈。

我侧过身去,看着他后脑勺。

小敏。穷。散了。

这三个词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以后,我把他那本旧相册又翻出来了。那张摩天轮合影还在,我又仔细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孩——扎马尾,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白T恤,牛仔裤,一看就是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

照片背面"小敏"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我昨天没注意:2008.7.12,锦城游乐园。

2008年,他二十七,我十五。我在念初三,每天五点起床去学校上早自习,语文课本上背着"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下午没事干,我换了衣服坐公交去老街。锦城公交摇摇晃晃的,我靠窗坐着,看外面街景一点点变旧——从新修的大马路拐进那些窄巷子,两边的楼矮下去,招牌也旧了,理发店门口的红蓝白灯柱转着,小卖部门口摆着冰柜,上面贴着"雪糕批发"四个字。

我在老街口下了车,往里走。

变化不大,又好像哪儿都变了。路面还是那种方块水泥砖,有些翘起来了,下雨天踩着会噗嗤冒水。两边店铺关了快一半,蓝色铁皮围挡沿着街边拉了一道,上面喷着"拆迁区域"的白字。

往里走了两百米,那棵梧桐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一圈,树根把底下的地砖拱得凸起来,树皮皴裂着,裂口里长了些青苔。

树下空了。我爸的修鞋摊子早就没了,连地上那几道常年磨出来的印子都被落叶盖住了。

我站在那棵树下,仰头看树叶间漏下来的天光,斑驳的亮点晃在脸上,想起小时候蹲在这儿,我爸给人家钉鞋掌,锤子敲得咚咚响,我拿根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跳房子。

有个路过的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树底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走了。

我在树底下站了很久,直到风吹得腿凉了才转身往回走。

快走到街口的时候,碰见一个人——老街口卖豆浆油条的那家老板娘,姓孙,以前我爸每天早上去她那打豆浆,她认识我。

"哎呀,这不是周师傅家闺女吗?"她提着一袋子菜叫住我,"好多年没见着了!长这么大了!"

我笑着叫了声"孙姨"。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爸走那会儿,我在外地,没赶上送……你妈还好吧?"

"挺好的,孙姨。"

"那就好那就好,"她点点头,又打量我,"你结婚了?手上戴着戒指呢。"

"嗯,刚结。"

"哎呀恭喜恭喜,"她笑得眼角褶子堆起来,"哪家的后生?"

我报了陈国平的名字,说在建材市场开店的。孙姨连连点头:"好好好,嫁人了就好,你爸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从天上看。我抬头看了看天,秋天的云淡得很,薄薄一层铺着,太阳藏在后面,光晕毛茸茸的。

告别孙姨出来,我在街口那家店买了瓶水,老板娘找零钱的时候从窗口探出头来:"闺女,你们家那修鞋摊的东西,你还要不要了?那天拆迁办的人来清东西,我给收起来了,放我店里呢。"

我一愣:"什么东西?"

"就一个铁皮箱子,你爸以前放工具的,里头还有些杂碎。我看他们要把东西拉走,我就说你爸家闺女住这片的,我帮忙收着。"

我跟着她进店,她指了指墙角一个生锈的铁皮箱。棕色的,锁扣坏了,用一根铁丝拧着。

我蹲下来,把铁丝解开,掀开盖子。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几把锥子,一把小锤子,半卷麻线,几块鞋掌皮子,还有一本薄薄的旧本子,封皮是那种牛皮纸的,边角卷了。

我把本子拿出来翻了一下,是我爸的字,铅笔写的,字迹潦草,有些页记着账:"老张补鞋掌,五块。李姐换拉链,三块。"翻到后面,有一页写着:"闺女今年考了班里第三,高兴,给她买了双新鞋,红白相间的,她喜欢。"

我那一年初二,考了第三名。我爸给我买了一双运动鞋,回力牌的,鞋帮上两道红杠,我穿了整整一年。

本子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不是我爸的字,是另一种笔迹,圆珠笔的,写了几个字:"周师傅,钱我先欠着,月底发工资了给你。小陈。"

小陈。

我捏着那张纸条,脑子里轰的一声。

"孙姨,"我站起来,声音有点抖,"这个,给这个纸条的人,你认识吗?他是不是高高壮壮的,国字脸,下巴有颗痣?"

孙姨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以前总来这边逛,你爸帮他修过好几回鞋。咋了?"

"没事。"我把纸条叠好,塞进兜里。"这东西我先拿走了。"

从老街出来,我坐公交回城北。一路上那三个字在我脑子里转——小陈,小陈,小陈。国字脸,下巴有颗痣。修鞋。欠着。

陈国平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认识我爸。

那天傍晚他回家,我正坐在沙发上,那张纸条就搁在茶几上。他换了拖鞋进来,看见纸条愣了一下,弯腰拿起来看。

看完他抬头看我,脸色变了。

"你去老街了?"他问。

"嗯。"

他攥着那张纸条,在茶几边上站了一会儿,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爸的摊子,我经常去,"他慢慢地说,"他手艺人好,补的鞋耐穿。"

"你咋不告诉我你认识他?"

他沉默了很久。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他说,"媒人介绍你,说你是周师傅的闺女。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后来见了你,我没敢说——我怕说了你觉得我心不诚,好像我图啥似的。"

"那你图啥?"

他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你爸那年冬天给我补了双鞋,下雪天,他手上裂了好几个口子,我说下回再补也行,他说'小伙子鞋底透了脚凉',非给我补了。收了五块钱。"他声音沉下去,像压着什么东西。"后来我再路过,碰见他蹲在那儿吃盒饭,你蹲旁边,吃着土豆片。"

那是我。

我蹲在树底下吃土豆片,五毛钱一串,辣酱糊了一嘴。旁边补鞋的那个男人,高高壮壮的,蹲在对面马路边上看着我俩。

原来那个人是他。

"我从那时候就记着你,"他说,"后来你长大了,媒人提你名字,我一口就应了。"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

"我不跟你说这个,是怕你觉得我是冲你爸去的。可你爸人真好,你跟他像,那个倔劲儿,还有你蹲那儿吃土豆片的样子,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他低下去的后脑勺,那片头发稀疏的地方,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上面。

我兜里还揣着那张纸条,折成小方块,搁在裤兜深处。隔着布料,纸币那么薄的一张纸,烫着我的腿。

"国平,"我叫他。

他抬起头来。

"往后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手心还是热的,微微有点潮。我没抽回去。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他做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鸡蛋,一个青椒肉丝,手艺一般,肉丝切得粗细不匀,但熟了,味道也不差。我吃了两碗饭,他看了我好几眼,嘴角带着点笑。

"好吃?"

"还行。"

他又给我添了半碗汤。

饭后他洗碗,我去阳台收衣服。隔壁小孩又在哭,那家妈妈哄着,哼歌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我抱着干衣服站在阳台上,秋夜的风吹着,凉凉的,带着楼下香樟树的味道。

陈国平在厨房里哼着歌,还是那个调子,断断续续的。水龙头开着,盘子碰着瓷碗,叮叮当当。

我站在阳台门框里看他——他围着围裙,弯着腰在水槽前忙活,后背上那块衣服绷着,肩胛骨的形状透出来。三十五岁的男人,不高不矮,不算好看也不算难看,普通得扔进人堆里找不着。

可他记着我蹲在梧桐树下吃土豆片的样子,记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把头埋在干衣服里,吸了一口那股洗衣粉的味道。

婚后的日子像被水泡过一样,一天天过得平平的。

陈国平每天六点半起床,七点出门。我起得晚一些,听见防盗门咔嗒响了才从床上坐起来。厨房灶台上他留了早饭,有时候是楼下买的包子和豆浆,有时候是他自己煮的面条,搁在锅里,盖上盖子怕凉了。

头几天我吃完早饭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屋里转来转去。擦擦灰,浇浇那盆快死了的绿萝,把鱼缸里的水换了。三条金鱼游得欢实,那条红的最活泼,老去啄另外两条的尾巴。

后来我寻思着不能在家这么闲下去,跟我妈打电话说起来,她说"你总不能让他一个人挣钱,你出去找个活干,不管挣多挣少,自己手里有进项。"

我在手机上翻了翻招聘信息,锦城本地有个超市招理货员,在城北那个新开的购物中心里头,离家两站公交。我打电话问了,人家说第二天就能去试工。

晚上陈国平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事,他正吃晚饭,筷子停了停。

"超市理货?那活累,得站一天。"

"我年轻,站得住。"

他想了想,说:"随你吧,你要是想干就去。不过要是累就不干了,咱家不差你那份。"

第二天我去试工,超市的人事让我跟着老员工熟悉货架,一排排地走,记位置,记价格。领班姓刘,四十多岁的胖大姐,嗓门大,人倒爽利,看我手脚麻利,当天就让我留下了。

工资一个月两千八,加全勤奖三百,月休四天。钱不多,但自己挣的自己花着硬气。

从那以后我每天八点半出门,下午五点半下班。日子有了个固定的节奏,早上跟他一起出门,在公交站各走各的——他往建材市场那个方向,我往购物中心。晚上谁先到家谁做饭,他做得比我多,因为我下班晚一点。

超市理货的工作琐碎,搬箱子、上货、查保质期、整理排面。有时候遇到难缠的顾客,问东问西半天不买。领班刘姐教我,说对待这种人别着急,慢慢说,说清楚了他不好意思不买。

有天下午我在饮料区补货,搬一箱矿泉水往货架上码,箱子有点沉,我使了两回劲才举上去。旁边伸过来一双手帮我托了一下——是隔壁日化区的老李,四十来岁,瘦高个,笑起来两个酒窝。

"新来的吧?这活不能硬来,腰弯着使劲,不然闪着。"他说着帮我把箱子码好。

我道了声谢。他摆摆手走了。

快下班的时候刘姐凑过来,挤眉弄眼的:"那老李,老婆前年跑了,现在单着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不过你结婚了哈,"刘姐看了眼我手上的戒指,"戒指戴上了,收收你那小模样,别让人惦记。"

我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那圈细金,是陈国平买的,不粗,但样式简洁大方。我转了两下,没说话。

结了婚的女人,不管心里怎么想,外人眼里的标签已经贴上了。

超市的工作让我认识了不少人。刘姐爱聊,家长里短什么都说,她老公在建筑工地开塔吊,孩子上初中,成绩不好老被老师叫家长。隔壁生鲜区的小王刚怀孕四个月,害喜厉害,天天抱着垃圾桶吐。收银台的小赵二十岁,男朋友在部队,俩人一年见一回。

每天听她们说这些琐碎事,日子倒也不觉得空了。

陈国平那边也忙起来了,他说接了个装修公司的单子,供一批卫生间的墙砖地砖,连着半个月都得往工地跑。有时候回来晚了,身上的衣服全是灰,领子那圈黑黢黢的。

我看着他进门先站门口拍拍身上的灰再进来,觉得这个男人活得挺实在的。

有天他回来得特别晚,快九点了。我已经把饭热了两回,看他进门一身灰,头发上都是白点子,赶紧去给他倒了杯水。

"工地上灰大,"他接过杯子仰头灌了半杯,"今天卸了六十箱砖。"

"先吃饭吧,饿坏了吧。"

他坐下来扒饭,狼吞虎咽的。我坐在对面看着他,他夹菜的时候手背上划了一道口子,结着暗红的痂。

"手咋了?"

"搬砖划的,不碍事。"

我去抽屉里翻出创可贴,坐到他旁边,拉过他手来看。那道口子挺长,幸好不深。我把创可贴撕开,小心地贴上去,他手僵着没动,等我贴好了才抽回去,低头看了看,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你手真软,"他说。

我白了他一眼,回自己位置上继续吃饭。可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晚上躺在床上,他背对着我侧躺,呼吸匀了。我还没睡着,盯着他后脑勺发呆,忽然想起超市里刘姐那句话——"你都结婚了,收收你那小模样"。

结婚。我跟陈国平结婚快一个月了。可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结了"——两个人住在一个屋檐下,吃一锅饭,睡一张床,可他压过来那天晚上我脑子里想的是我爸。这一个月里,他再没有像那晚一样碰过我。

是怕了我那天晚上的反应?还是他自己心里也还有那个"小敏"?

我翻了翻身,面朝天花板。

他在黑暗里忽然开口:"睡不着?"

"嗯。"

沉默了一会儿。他翻过来面朝我,胳膊搭在我肚子上,手心温热。

"慧敏,你有啥不高兴的跟我说。"

"没有。"

"你老晚上睁着眼看天花板,"他说,"你当我不知道呢。"

我侧过脸去看他,黑暗中他眼睛亮着一点光。

"我就是有时候……"我斟酌着词,"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

他手在我肚子上轻轻拍了两下,像哄小孩。

"慢慢来,不着急。一辈子长着呢。"

一辈子。这个词让我心里一紧,又缓缓松开了。

"国平,"我小声叫他。

"嗯?"

"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他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翻了个身把我搂住,下巴抵在我头顶。

"我陈国平说到做到。"

他身上有汗味和灰土味,还有洗衣粉的干净底子。我被他搂着,脸贴着他胸膛,听见他心跳咚咚的,又沉又稳。

那一夜我居然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日子像河水一样流,不知不觉入冬了。

锦城的冬天湿冷,那种冷是钻进骨头缝里的,穿再厚也没用。超市里开着暖风,可我从货仓搬货出来,那一冷一热的交替老让我打喷嚏。刘姐给我冲了包板蓝根,说"你这身体不行,得多补补"。

陈国平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隔天晚上回来拎了一兜子红枣桂圆,还有一袋阿胶枣,往厨房台面上一搁:"刘姐说你气血亏,吃点补的。"

我哭笑不得:"你咋还跟刘姐联系上了?"

"上回接你下班碰见她,她跟我说的。"

他从超市接我下班,是上个礼拜的事。那天我值晚班到八点,出了超市门口看见他站在路灯底下等我,穿件黑色羽绒服,两手揣兜里,鼻子冻得通红。他看见我出来,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递过来。

"路过看见有人卖,想着你下班冷,趁热吃。"

那红薯用报纸包着,隔着好几层纸都烫手。我接过来掰开,黄澄澄的瓤冒着热气,咬一口甜得眯眼。

"好吃?"

"嗯。"

他嘿嘿笑,把手揣回兜里,跟我并排往家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我的影子缩在旁边,被他盖住了一半。

从那以后,只要我值晚班,他就会来超市门口等我。有时候带杯热豆浆,有时候带个茶叶蛋,也没什么好东西,可每次看见他从路灯底下站起来冲我摆手,我就觉得那一步路走起来没那么冷了。

有回刘姐看见了,第二天在更衣室拿胳膊肘撞我:"你老公挺疼你啊,天天接。"

我换着工服没吭声。

"哎,"她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你俩那方面……和谐不?"

我一愣,脸腾地红了。

"我看他那样,应该是老实人,"刘姐自顾自地说,"老实人有时候就那啥,你得主动点。"

我换好衣服赶紧溜了。

可刘姐那话像根刺似的扎在脑子里。我跟他结婚快两个月了,除了那回,他真没再碰过我。有时候晚上他胳膊搭过来,也只是搂着,规规矩矩的。我往他那边靠了靠,他也没进一步动作。

我不知道是怕了我,还是他心里那个坎过不去。

有天晚上他洗澡的时候,我坐在床上翻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我妈拍的结婚那天我俩的合影。照片上他穿着西装,我穿着婚纱,他笑得很开,我却只是抿着嘴,嘴角那点弧度跟量过似的。

我看着照片上自己那张脸,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他的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微信消息:"国平哥,下周同学聚会你来不?"

我没点进去,只是看了一眼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个女的,扎马尾,白T恤。

小敏。

我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那条消息我等了很久,他洗完澡出来看了手机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放下手机继续擦头发。我盯着他背影想问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又背对着我睡的。我翻来覆去到半夜,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他已经走了,厨房里还是留了早饭。我坐在餐桌前喝着粥,目光落在他搁在鞋柜上的手机上,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拿起来。

可我一天的心思都挂在那条消息上。上班的时候搬箱子走神,差点把一箱酱油摔了。刘姐喊了我两回我才应声。

"你想啥呢?魂不守舍的。"

"没,没想啥。"

下午陈国平给我发了条微信:"今天晚点回,同学聚会。"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回了个"好"字。

他很少参加同学聚会,平时下班就回家,顶多跟工地的工头吃个晚饭。今天要去,还是那个群,那个"小敏"也在的群。

晚上我一个人吃的饭,下了把面条,卧了个鸡蛋。吃着吃着觉得没滋味,又倒了点醋进去,酸酸的,嗓子眼发紧。

八点多的时候我发了条微信问他:"几点回来?"

他没回。

九点又发了一条:"少喝点酒。"

还是没回。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连续剧,剧情演的啥我压根看不进去。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暗了又按亮,暗了又按亮,十点了,他一条消息都没有。

十点半的时候我给他打了个电话,响了七八声他才接,那边声音很吵,有人在唱歌,还有人说话大笑。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醉意。

"你几点回来?"

"一会儿,一会儿就回。"

"你在哪儿呢?"

"就……就锦江路那家KTV,跟老同学……"他话说到一半,旁边有人喊他名字,他应了一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声:"国平哥,你出来唱歌啊,别老打电话。"

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笑。

"我挂了,"陈国平说,"一会儿就回去。"

电话断了。

我握着手机,听着嘟嘟的忙音,手心全是汗。锦江路那家KTV我知道,离我们小区三站路,打车十分钟。

我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圈,又坐下。电视里的连续剧演到男女主角吵架,女主角摔了杯子,碎玻璃溅了一地。

我关掉电视,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十一点一刻,大门钥匙响了。陈国平开门进来,身上一股酒气,脸喝得红扑扑的,看见我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还没睡?"

"等你。"

他换鞋的动作顿了顿,把外套脱了挂起来,走过来坐到沙发上,离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喝多了?"我问。

"嗯,今晚高兴,多喝了两杯。"

"谁给你发的消息叫你去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不确定,又像是试探。

"就……群里发的,好几个老同学,好多年没见了。"

"小敏也在?"

这话一出,空气凝了两秒。他搓了搓脸,叹了口气。

"在。她回来了,离婚了,回来这边发展。"

我胸口那块地方闷得发胀,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喘不上气。

"她坐你旁边?"

"隔了两个人。"

"她打电话叫你唱歌?"

"那是起哄的,大家都那么喊。"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路灯亮着,一棵香樟树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着,像张牙舞爪的手。

"国平,"我背对着他说,"你要是有啥想法,你直说。趁咱们日子还短,啥都来得及。"

身后一阵窸窣,他站起来走到我背后,手搭在我肩膀上,我绷着没动。

"慧敏,"他声音低低的,带着酒后的沙哑,"你今天在怕啥?"

我没说话。

"小敏是过去了,"他说,"我跟你说了八百遍了。今天是她先来跟我说话的,我能咋办?一堆人在那儿,我总不能给她甩脸子吧?"

"那你为啥不接我电话?"

"那里面吵,我没听见。"

"我发了微信你也不回。"

他沉默了一下,从兜里掏出手机,按亮给我看:"你看看,我啥时候看见的。"

屏幕上确实有一条未读微信,是我发的那条"少喝点酒",显示收到时间是九点零三分。他手机设置了静音,没提醒。

那根绷了一晚上的弦,忽然就松了。

"慧敏,"他把手机收回去,双手扶住我肩膀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低头看着我的眼睛,"你看我,陈国平,今年三十五了,找个媳妇不容易。我不会干那种混账事,你放心。"

他喝了酒,眼睛里有血丝,可那眼神清亮清亮的,没有躲闪。

"我要是对不住你,"他说,"让我天打雷劈。"

我伸手捂住他嘴:"别瞎说。"

他握住我手腕,掌心滚烫。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倒在床上没一会儿就睡死过去。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毛巾拧了热水给他擦脸,他嗯嗯哼哼的,翻了个身继续睡。

我把毛巾搭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躺下,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听着他粗重的呼吸声,酒味一阵一阵的。他睡梦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凑近了些,听见他说:"慧敏……别走了……"

我把脸贴在他肩头,闭上了眼。

第二天他醒得晚,快八点了才睁眼,揉着太阳穴哎哟了一声。

"头疼?"我端了杯温水过来。

"嗯……昨晚喝太猛了。"

"活该。"

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抬头看我,表情小心翼翼的:"你没生气吧?"

"生啥气,你不是说了对不住我就天打雷劈么。"

他嘿嘿笑了一下,又揉太阳穴。我去厨房给他煮了碗醒酒汤,放了西红柿和鸡蛋,酸溜溜的。他端着碗喝汤的时候,我在旁边坐着看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简单的,简单到一根筋,压根干不出啥复杂的坏事。

可我心里还是有个疙瘩——小敏回来了。

她在锦城,离婚了,进了同学群。他跟她是过去式,可过去这两个字,有时候比现在还要命。

那天我下午班,上午在家没事,坐在客厅里缝一件他衬衣上崩开的扣子。针线筐是我妈给的,里面有各色线团,我比着衬衣找了半天才找到颜色差不多的白线。

正缝着,他手机又亮了。我余光瞥见还是那个头像,马尾辫,白T恤。

消息弹出来,我这次看见了内容:"国平哥,昨天没来得及跟你多说几句话。你啥时候有空,咱俩单独吃个饭?"

针扎进我指腹里,猛地一疼。我低头看,血珠冒出来,圆溜溜的一颗,在指尖颤了颤。

我没回那条消息,也没问他。把指腹的血擦了,继续缝扣子。线走得歪歪扭扭的,拆了重缝了两回才弄好。

晚上他来接我下班,路上我跟他说:"我今天看见小敏给你发消息了。"

他愣了一下,随后说:"她说啥了?"

"约你单独吃饭。"

他沉默地走了几步,路灯把我们俩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变了个方向又拉长。

"我不去。"他说。

"你为啥不去?"

他停了停脚步,转头看我:"你希望我去?"

"不希望。可我想知道你自己咋想。"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我跟她七八年没见了,昨天在KTV见到,说实话没啥感觉了。她过她的,我过我的。单独吃饭这事不合适,我有媳妇了,我得顾着你。"

他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你要是不放心,手机你拿着,她再发消息你回。"

"我拿你手机干啥。"

"让你拿着,省得你胡思乱想。"

他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塞我手里,继续往前走。

我攥着他的手机站在路灯底下,手机壳还是他前年买的,黑色的硅胶壳,边角磨得发白了。我低头看着屏幕上的时间,心里那股又说不上来的滋味。

那个约饭的消息,他终究没回。

后来几天我注意到,小敏的微信头像在他手机里消失了——他把她删了。

我问他,他说:"留着干啥?又不联系。"

就这么简简单单四个字,像把剪刀咔嚓一声把线头剪断了。

周末回我妈家吃饭,饭桌上我妈问起我俩"处得咋样了"。陈国平给她夹了块红烧肉,说"挺好的,妈你放心"。我妈看看他又看看我,脸上的笑比前两次真了些。

我在厨房帮她收拾碗筷的时候,她低声问我:"上回你说的那个……不喜欢他,现在还这么想不?"

我手里的盘子在水龙头下冲了半天,泡沫冲干净了还举着。

"妈,"我说,"我现在也说不清喜不喜欢。"

"那叫啥?"

"就觉得……他还行。人实在,不绕弯子。"

我妈拿过那盘子擦了擦收进柜子里,转过身来看着我:"慧敏,你听妈说一句——过日子不是看电影,没有什么轰轰烈烈。两个人能踏踏实实往前走,就是好日子。"

我低头擦着灶台,没吭声。

"你爸当年追我的时候,笨得要命,"我妈笑了笑,眼角皱纹堆起来,"他在厂门口堵着我,递给我一袋橘子,说'你吃,甜'。那袋橘子我拎回家一打开,六个里头两个是烂的。"

我忍不住笑了。

"可他就是那种人,有啥给啥,给的都是他最好的。"我妈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国平这样对你,他放心。"

我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靠过去挨着我妈站着,胳膊碰着胳膊。

"妈,"我说,"我知道了。"

回家路上陈国平走在我旁边,手里拎着我妈给装的一兜子菜,大白菜和萝卜,还有一袋自己腌的酸菜。他一手拎菜一手牵着我,掌心干燥温热。

"妈说啥了?"他问。

"她说你人好。"

"那当然。"他嘿嘿笑。

我掐了他手背一下,他哎哟一声,笑得更欢了。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多路上就亮满了路灯。前面有个卖烤红薯的推车,他拉着我过去买了一个,掰开两半,大的那半递给我。

热气扑在脸上,甜丝丝的。

我咬了一口红薯,糯糯的,烫得我在嘴里倒了两回。他在旁边也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像个小孩。

"国平。"

"嗯?"

"我以前觉得嫁给你嫁错了。"

他嘴里的红薯停了停,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那一瞬间的慌乱没逃过我的眼睛。

"那……现在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半截红薯,热气往上冒着,模糊了我的视线。

"不知道,"我说,"日子还长,走着看吧。"

他哦了一声,低头吃红薯,没再问了。

可他的手一直牵着我,攥得紧紧的,像是怕我跑了似的。

冬天过了大半的时候,店里出了件事。

那天晚上回来,陈国平脸色不太好看,换了鞋进屋也没开电视,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抽烟。我很少见他抽烟,上回抽还是刚结婚那两天。

"咋了?"我坐过去。

他掐了烟,搓了把脸:"工地上那批砖出了点毛病。装修公司说墙面贴了半个月开始有空鼓,敲了好几处都是,说是我供的砖质量不行。"

"那咋办?"

"那批货是从一个老供货商那拿的,以前合作过两回都没事。这回他给我掺了次品,混在好砖里发的,我当时抽查没查出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两个眼袋明显得很,像是一天没睡好的样子。

"要赔多少钱?"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个数。我心里一沉,那差不多是我们大半年的收入。

"我已经跟装修公司说了,我重新给他们补一批好砖,人工费我出。"他说,"就是手头现金流得紧一段日子。"

第二天我跟他去了一趟建材市场,看了他那两间铺面。之前都是电话里听他说,头一回到实地来。店面不大不小,墙上贴着各种花色样砖,地上堆着整箱整箱的货。两个小伙子一个在开单子一个在搬货,看见陈国平来了喊了声"陈哥"。

他带我进了后面小办公室,就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单子和账本,角落搁着一个暖水瓶和两个搪瓷缸子。

"这儿乱,"他不好意思地收拾了收拾,"平时没咋收拾。"

我翻了翻桌上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每笔进出货。字写得歪歪扭扭,数字挤在一起,可看得出来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你自己管账?"

"嗯,请会计贵,我自个儿记。"

我看着那些账本,又看看他——三十五岁的男人,早晨七点出门,晚上七八点回来,搬砖搬得手上一道道口子,还得自己记这些烂账。

那天晚上回去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在盘算。回到家我开了手机银行查余额,结婚彩礼我妈添的那两万我存着没动,我自己工资攒了几个月也有几千块。

"国平,"我坐在沙发上跟他说,"我手头有两万八,你先拿去用。"

他愣了:"那是你彩礼钱,我咋能动。"

"咱俩是两口子,"我说,"你生意上出事了,我总不能看着干瞪眼。"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眼眶有点红,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

"慧敏,你放心,这批砖我补上了,往后生意不会再有这种事。"

"我信你。"

那两万八我转给他的时候,他微信收了,回了个"老婆",后头跟了一串哭脸。我看了哭笑不得,回了他一个"滚"字。

可那天晚上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了一袋子橙子。超市门口那个水果摊买的,说是"维生素C补补"。

我剥橙子的时候,他在厨房炒菜,围裙系得歪歪扭扭,嘴里又哼那个调子了。我坐在客厅剥着橙子听见他哼哼,忽然觉得这个家终于有了点"家"的味道。

正月底的时候,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先是连着几天早上起来犯恶心,以为吃坏了肚子。后来刘姐看见我趴洗手台边干呕,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拉着我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有了?"

我一想,上个月例假确实没来。

去药店买了验孕棒那天我手抖得差点把包装撕烂。两道杠,清清楚楚的。

我坐在卫生间马桶盖上看着那两道杠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嗡嗡的,乱成一团——小孩,肚子里长了个小人,要当妈了,咋当?我自己还是个没长大的。

晚上陈国平回来,我把他拉到沙发上坐着,把验孕棒搁茶几上。

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看了好几轮,忽然张大了嘴。

"有了?"

"嗯。"

他猛地站起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搓着手在客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蹲在我面前仰着头看我,眼里亮晶晶的。

"真的?"

"真的。"

他一把把我搂住了,搂得特别紧,我推他说"勒着了",他才松开,又去看那根验孕棒,傻乐着问:"这玩意儿准不?要不要去医院再查查?"

"明天去。"

"那我明天请假跟你去。"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最后跑去厨房说"得吃点好的,给你炖个排骨"。可他打开冰箱看了半天,里头只有一把青菜和几个鸡蛋,他又讪讪地关上冰箱门说"明天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傻乐的样子,心里那根刺不知道什么时候软了,变成了一团棉花,软乎乎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手搁在小腹上,平扁的,什么都摸不出来。可那儿有个东西在长,小小的,糯糯的,像一粒豆子。

陈国平侧躺在我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我手背上,不敢用力,就虚虚地贴着。

"慧敏,"他声音轻轻的,"你说,会是闺女还是小子?"

"不知道。"

"闺女好,闺女像你。小子也行,小子皮实。"

我没接话,闭着眼感受他手掌的温度。

"你喜欢啥名字?"他又问。

"还早着呢。"

"我想了几个,你看看……"

他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陈念周""周念陈"之类的话,后来声音渐渐低了,睡着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看着他的轮廓。他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我伸手摸了摸他下巴上那颗痣,他嗯了一声,往我这边拱了拱。

窗外好像又开始下雪了,簌簌的,小小的声音。

我闭上眼睛。

日子忽然就变慢了。怀孕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妈知道了,高兴得电话里声音都高了几度,说"那得好好养着,别干活了,超市那班别上了"。陈国平也这么说,可我寻思着才刚怀上,身体也没什么大反应,就还是去上班。刘姐倒是仗义,重活不让我干了,说是"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站着,别的我来"。

可超市理货哪有光站着的道理,我还是帮着整理排面、擦货架、查保质期。陈国平不放心,每天早晚各一个电话,问我吃了没,累不累,想不想吐。有时候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忙,响两声挂了,他立马微信追过来:"咋不接?没事吧?"

我回他个"在忙",他就回个"好的好的"加一串呲牙笑。

三个月的时候去医院做产检,他请假陪着。B超室门口坐了一溜孕妇,有的老公陪着,有的自己来的。他坐我旁边,手里攥着挂号单攥得皱巴巴的,时不时伸脖子往B超室门口看。

"你紧张啥?"我问。

"没,没紧张。"

轮到我进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护士笑着说"家属在外面等"。他退回去,在走廊上来来回回走,皮鞋嗒嗒响。

B超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显示屏上灰蒙蒙的一片,医生指着一个跳动的小点点说"胎心挺好的"。我那颗悬着的心咕咚落了地。

出来的时候他把单子抢过去看,上面黑乎乎一片他啥也看不懂,就盯着那行"胎心正常"来回看了好几遍,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看见没?"他问。

"黑乎乎的,啥也看不清。"

"我看见了一个小点,在动。"

我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觉得好笑又有点心酸。三十五岁了,头一回当爹,满心满眼都是那个还没成型的小东西。

回家的路上他一路小心地搀着我,过马路恨不得把我扛起来走。我说"不至于",他说"至于至于,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春天来的时候肚子开始显怀了,我换了宽松的衣服,超市的工服穿着勒肚子,刘姐给我找了件大码的。陈国平开始琢磨着把次卧改成婴儿房,量了尺寸说要买个小床和衣柜,天天在手机上刷母婴用品。

有天晚上他抱着手机看婴儿床,忽然抬头问我:"慧敏,你说,要是咱们买个小房子,把妈接过来住,咋样?"

我一愣:"买房?咱不是有房贷吗?"

"我是说换个大的。"他说着放下手机,认认真真地跟我算,"现在这房子九十平,两室,以后娃大了住不开。城北那片新开了个楼盘,首付三成,咱们攒一攒能凑上。到时候把妈接过来,她帮忙看孩子,也热闹。"

"首付得多少?"

他说了个数,我心里算了算,加上现在这套卖了,再贷点款,勉强够。可这样一来压力就大了。

"你生意刚缓过来,再背贷款,行不行?"

"行,"他说,拍着胸脯,"我陈国平别的不行,挣钱养家还行。你就在家带好娃,别的我来。"

我看着他,灯光下他那张脸棱角分明,眼角的细纹比刚结婚那会儿又深了些。头顶那片头发好像又稀了一点。

"国平,"我说,"你白头发多了。"

他摸了摸鬓角:"三十五了,能不白么。"

"老了。"

"老了好,老了稳当。"他说着凑过来,在我额头上啄了一下,轻得像片羽毛。

我推开他,脸热了热。他嘿嘿笑着,又拿起手机看婴儿床。

日子好像真的在往好里走。他生意缓过来了,装修公司那批砖补完之后又接了两单,都是老客户介绍的。我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开始笨拙了,晚上翻身都费劲,他半夜听见动静就起来帮我。

有天半夜我腿抽筋,疼得倒吸凉气,他一下子醒了,手忙脚乱地帮我掰脚趾头,一边掰一边问"好点没好点没"。

等抽筋过去了,他躺回去,胳膊搭在我肚子上,忽然"咦"了一声。

"动了?"

"嗯,最近老动。"

他把手贴在我肚皮上,静静地等着。过了一会儿,肚子里那个小家伙又踢了一脚,他整个人在黑暗里乐得直颤。

"闺女还是小子?这么有劲。"

"不知道。"

"肯定是个闺女,跟我媳妇一样倔。"

我打了他一下,打在他肩头,他没躲,反而把脸贴在我肚子上,瓮声瓮气地说:"闺女,我是爸爸,听见没有?"

肚里那个又踢了一下。

"她听见了!"他激动地说。

我摸着他的头发,短短的发茬扎着手心,一根白头发刺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银光。我想拔,没拔。

五个月的时候,我妈来家里住了几天。她带了一堆东西,小衣裳小被子都是自己缝的,还有一双虎头鞋,红缎面的,鞋尖上绣着两只大眼睛。

"自己做的,外头买的没这个好。"她把虎头鞋搁在我手里,摸摸我的肚子,"孩子啥时候生?"

"九月。"

"秋天好,不冷不热的。"

她帮着收拾屋子,洗了窗帘换了床单,把婴儿房那些新买的小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陈国平下班回来,她正擦窗户玻璃,他赶紧接过抹布说"妈你歇着我来我来"。

我妈笑着下来,去厨房做饭了。

晚上我跟她坐在客厅看电视,陈国平在阳台抽烟,我妈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这男人行,实在,靠得住。"

"你现在看他顺眼了?"

"以前也顺眼,现在是更顺眼了。"我妈拍了拍我的手,"他对你好,妈就放心了。你别老跟自己较劲,日子该咋过咋过。"

电视上演着家长里短的连续剧,女主角正跟婆婆吵架。我妈换了个台,换到动物世界,画面上狮子在草原上追羚羊。

"慧敏,"她忽然说,"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现在这样,高兴。"

我一听这话,鼻子猛地一酸。我妈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狮子追羚羊。可我看见她眼角亮了一下,她伸手飞快地抹了一把。

"妈,"我把头靠在她肩膀上,"我想爸了。"

"我也想。"她说,声音轻轻的。

晚上睡觉的时候,陈国平从我背后搂着我,手护在我肚子上,像个保护罩。我感受着身后他的体温和他平稳的呼吸,忽然觉得肚子里那个小家伙踢了一脚,大概是嫌她爸胳膊压着不舒服。

"国平,"我小声说。

"嗯?"

"你说,爸在天上能看见咱们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下巴抵在我头顶:"能。他在看着呢。"

我闭上眼睛。

窗外春夜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花的香气,淡淡的,甜甜的。

日子顺遂起来,人就不太想那些拧巴的事了。

怀孕后期我辞了超市的工,在家待产。陈国平怕我一个人闷,买了投影仪回来,把客厅那面白墙当幕布,晚饭后陪我看电影。他挑的片子都老,什么《甜蜜蜜》《阿甘正传》,看了好几遍他也不腻。

有回看《甜蜜蜜》,看到黎明和张曼玉在纽约街头遇见那一段,他忽然跟我说:"慧敏,你觉不觉得,人和人之间有时候就是缘分两个字。"

"咋突然说这个?"

"你看啊,"他指着屏幕,"他们俩分开了那么些年,最后还是碰上了。咱俩也是,我在你爸摊子前蹲了那么多回,那时候你才那么小——"他比了个高度,"谁能想到后来咱俩成了一家?"

我靠在沙发上,肚子顶得我坐不直,侧着身子歪在他身上。他的手搭在我肩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胳膊。

"你当时蹲在那儿看我吃土豆片,是啥心情?"我问。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就觉得那小姑娘挺可爱的,扎俩小辫子,啃土豆片啃得一嘴辣酱,你爸喊你回家你还不乐意。"

"你那时候就记着我了?"

"就记着那个画面。后来再路过,看见你长高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校服,跟同学嘻嘻哈哈走过去。你爸喊你,你回头应一声,那声音脆生生的。"

他顿了顿,低头看我:"我那时候想,这丫头长大了肯定好看。"

"结果就长这样。"我指了指自己浮肿的脸。

"好看。"他说得很认真,"一直好看。"

我把脸埋进他怀里,孕妇的情绪说来就来,眼泪糊了他一胸口。他轻轻拍着我的背,像哄小孩似的。

入夏之后肚子大得走不动路了,脚也肿了,鞋得穿大两个码。陈国平每天早晚给我按摩脚踝,手法生疏,有时候按疼了我哎哟一声他赶紧松手,赔着小心。

有回他妈从老家来看我,带了一兜子土鸡蛋和两只老母鸡,进门看见他蹲在地上给我捏脚,嘴上说了句"国平你别老惯着她",眼神却是笑的。

他妈跟我妈完全两种人,话多,嗓门大,从进门嘴就没停过,说村里的谁谁谁家添了个孙子,谁谁谁家盖了新楼。陈国平在厨房杀鸡,他妈在客厅坐着跟我说话,说着说着忽然压低声音:"慧敏,国平这孩子打小就倔,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他认准了你,就会一直对你好,你放心。"

"妈,我知道。"

"还有啊,"他妈凑近了些,"他小时候跟我过苦日子,他爸走得早,我拉扯他不容易。所以这孩子啥都自己扛,有时候扛不住也不说,你多留意着点。"

我点了点头。

他妈住了一晚上第二天就走了,临走前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灶台擦得能照出人影来。陈国平送她去车站,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包东西,说是他妈给的——几块红布,说让垫在婴儿床底下,保平安。

我把红布展开看了看,边角缝着细细的针脚,是她妈一针一线缝的。

七月最热的那几天,我正午坐着都喘不上气,空调开着也觉得闷。陈国平把店里的活交给那两个小伙子,下午早早回来陪我,把西瓜切了块搁冰箱里冰着,拿出来给我吃的时候还要把籽一颗颗剔掉。

"你闲的。"我说。

"不闲,这事得干。"他剔着西瓜籽,眼皮都不抬。

有天下午我午睡醒了,听见他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低,可窗户开着,断断续续飘进来几句:"……那批货款再拖拖……我知道我知道……我这边媳妇快生了……行行,你看着办。"

等他打完电话进来,我问他:"咋了?货款收不回来?"

他愣了一下,随后笑着说:"没事,就一个客户拖了俩月,催一催。"

"严重不?"

"不严重,能解决。"

他说得不严重,可我发现他后半夜老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有时候我醒了装睡,感觉到他坐起来在黑暗里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

他以为我不知道。

八月末,天气还热得厉害,我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了。陈国平把待产包收拾了两遍,一遍是我列的清单,他自己又加了一堆东西,湿巾纸巾充电宝,连我喜欢的那个小风扇都塞进去了。

"你带风扇干啥?产房有空调。"

"备着,万一呢。"

我没跟他争。这个人就这样,认定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产前的最后一次产检,医生摸了摸肚子说"头位,条件不错,可以顺产"。陈国平在旁边使劲点头,好像医生夸的是他似的。从医院出来,他非要带我去吃顿好的,说"卸货前最后放纵一回"。

我们俩坐在街边一家小馆子里,他要了条清蒸鲈鱼和一份上汤娃娃菜,我要了碗担担面。他给我挑鱼刺,一根一根挑得仔细,鱼肉码在我碟子里,堆成一小堆。

"等娃出来了,你就没那么自由了。"他说。

"现在也不自由,挺着这么大个肚子。"

他笑了,伸手摸了摸我肚子,里头那个小家伙正好踢了一脚,正踢在他手心。

"这家伙,脾气不小。"他说。

"像你。"

"像你,倔。"

那顿饭吃了很久,小馆子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电视,演的是某地方台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街上行人熙熙攘攘。

他牵着我回家的路上,一手拎着打包的剩菜,一手牵着我。我走得很慢,挺着肚子挪着步子,他也不催,配合着我的节奏一步一步地走。

"国平,"我忽然说,"等娃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他转头看我,路灯照在他侧脸上,眼睛亮亮的。

"嗯,好好过。"

九月二号凌晨,我在阵痛中醒来。

起初是背上一阵酸胀,像是来例假那种闷疼,我翻了个身想接着睡。过了十几分钟又来了一阵,这次明显不一样,整个肚子绞着疼,我哎哟一声喊出来。

陈国平噌地坐起来,光着脚跳下床开灯:"咋了咋了?"

"疼……好像要生了。"

他脸色刷地白了,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跟上了发条一样——冲进卫生间拿毛巾,从柜子里拽出待产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找车钥匙,钥匙就在鞋柜上挂着,他愣是转了两圈才看见。

我疼得弓着腰,他在旁边急得满头汗:"慧敏你忍着点,我马上——马上去开车——"

他扶着我下楼,我疼得腿发软,几乎整个人挂在他身上。他一手拎待产包一手架着我,下台阶的时候差点绊一跤,自己稳住了又赶紧来扶我。

车开到医院那段路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他一路按喇叭,红绿灯直接闯了一个。我攥着安全带咬着牙硬撑着,阵痛一阵接一阵,间隙越来越短。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推了轮椅出来,他把我抱上去,推着就往产科跑。挂号缴费办手续,他跑上跑下,额头的汗淌下来把T恤领子洇湿了一圈。

进待产室的时候他抓着我的手,指节发白:"别怕别怕,我就在外面——"

我疼得说不出话,冲他摆了摆手。

待产室的门关上了。

接下来那十几个小时我记不太清了,只知道疼,一阵一阵的疼像是要把人从中间撕开。护士在旁边让我深呼吸,我照做了,没用。后来上了无痛,迷迷糊糊睡了一阵,再醒来的时候护士说"开了八指了,准备进产房"。

陈国平什么时候进来的我不知道。只知道疼得最厉害那阵子,有人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汗,粗粝的虎口硌着我。

"慧敏,我在呢,你使劲——"

那声音听着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贴着我耳朵。我攥着那只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九月二号下午三点四十七分,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哭声嘹亮,护士抱过来放在我胸口的时候,那小东西睁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又闭上,嚎了两嗓子继续哭。

我全身虚脱了一样躺在产床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陈国平在旁边,眼泪糊了一脸,又哭又笑的,整个人跟抽了筋似的。

"是个闺女!"他说,"我就说是闺女!"

护士把孩子抱过去做清理,他跟着护士走,又回头看我,又往前走,又回头。我冲他摆了摆手,他这才跟过去了。

后来他跟我说,女儿抱出来的时候他手抖得接不住,护士说"爸爸抱稳了",他说"我抱不住我手抖"。最后还是我妈接过去的,她来得早,在产房外面守了大半天了。

我被推回病房的时候,女儿包在襁褓里搁在我旁边的小床上。陈国平趴在床边看着那小东西,手指头轻轻碰了碰她的脸,碰一下缩回去,又碰一下。

"头发挺多的,"他说,"像你。"

我侧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红通通的,嘴瘪着,睡着了还在咂巴。

"国平,"我声音哑哑的,"她叫啥名字?"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了两个字:"陈念。"

"念啥?"

"念想,"他看着我,眼睛红红的,"你和我,往后有个念想。"

我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这回是热的。

出院回了家,日子整个翻了个个儿。

陈念小朋友每天的任务就是吃、睡、哭、拉,循环往复。我和陈国平的任务就是在这四个环节里疲于奔命。头一个月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夜里她两小时醒一回,喂奶换尿布哄睡,一套流程走完刚眯上眼她又哭了。

陈国平白天要看店,夜里也没闲着。孩子一哭他比我先醒,光着脚跑去冲奶粉,冲好了递给我喂,自己去换尿布。有时候我困得喂着奶就睡着了,醒来发现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来回走,嘴里哼着那个断断续续的调子,孩子在他怀里安静了,眼睛半睁半闭地听着。

"你哼的啥歌?"有回我靠在卧室门框上看他。

"我也不知道,就瞎哼的,"他说,"小时候我妈哄我睡觉就这么哼。"

他抱着孩子在客厅里转圈,外面是深秋的夜色,路灯透过窗帘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他哼着那个调子,孩子在他怀里渐渐睡熟了。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满满的,暖暖的,像冬天喝了一碗热汤。

陈念满月那天,我妈来了,陈国平他妈也来了。两个老太太在客厅里围着孩子转,一会儿说"这小模样像她爸",一会儿又说"瞧这眼睛多像慧敏"。陈国平在厨房忙着弄满月饭,我在卧室里喂奶,听着外面的热闹声,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正使劲嘬奶的小人儿。

她长了点肉,下巴圆圆的了,睫毛长长的,闭着眼的时候像两把小扇子。她吸着奶,小手攥成拳头搭在我胸口上,指甲盖薄得透明。

"陈念,"我小声叫她,她不理我,专注地吃奶。

喂完了把她竖起来拍嗝,小小的脑袋搁在我肩头,热乎乎的一团。她打了个奶嗝,哼唧了两声,又睡着了。

我抱着她坐在窗边,初冬的阳光透过玻璃晒进来,暖洋洋的。楼下那棵香樟树还是光秃秃的,可枝头好像冒了点绿芽。

陈国平推门进来,探头看我:"你俩咋样?"

"刚吃完,睡了。"

他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女儿,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又胖了。"他说。

"月子里哪能不胖。"

他嘿嘿笑,在旁边坐下,胳膊搭在我肩上,我们俩一块看着怀里那个睡着的小家伙。三个人挤在一张小沙发里,暖烘烘的。

"累不累?"他问。

"还行。"

"晚上我哄她,你好好睡一觉。"

我靠在他身上,闭了闭眼。窗外有鸟叫,清脆的一声接一声,跟去年秋天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在阳台上听见的一样。

那会儿我觉得这婚结错了。

可现在我抱着女儿,被他搂着,听着窗外的鸟叫,忽然觉得那个"错"字在嘴里化开了,变成了一种别的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反正不是苦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