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昌六年,公元846年,洛阳香山。七十五岁的白居易走完一生,留下近三千首诗。长安市井有人传唱《长恨歌》,江湖旅客熟悉《琵琶行》,孩子也能背出“离离原上草”。
可那个作品家喻户晓的诗人,曾经穷困奔波、当面顶撞皇帝,又在一场刺杀案后被逐出长安。
他后来为何不再锋芒毕露,反而成了世人眼中的“乐天居士”?
那一年,白居易四十五岁,已经离开长安两年。此时的他,不再是翰林学士,也不是敢于在朝堂直言进谏的左拾遗,而是一个远离政治中心的江州司马。司
马在唐代多属闲散官职,没有多少实权,这次贬谪,对白居易而言,更像是一种政治上的放逐。
宴席将散时,一阵琵琶声从江上传来。白居易循声邀请弹奏者相见,对方原是长安教坊旧人,年轻时名动京城,后来年华老去,嫁给商人,随丈夫漂泊江湖。她讲述自己的遭遇,白居易也想起了自己的经历,于是写下了后来流传千古的《琵琶行》。
后人熟悉的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却容易忽略,这句话其实也是白居易对自己人生的总结。
琵琶女失去的是青春和舞台,白居易失去的是抱负和理想。两个人虽然身份不同,却都经历了命运骤然转折,因此才能在那个秋夜彼此理解。
白居易并不是因为一次偶遇才写出《琵琶行》,真正让他发生变化的,是两年前那场震动朝廷的政治风波。
元和十年,宰相武元衡在长安遇刺。这是唐宪宗削藩过程中最严重的一次政治事件,全国震动。
白居易得知消息后,立即上书,请求朝廷迅速缉拿凶手,以雪国耻。按照他的性格,国家大事发生,谏官直言,本就是职责所在。
可是,这一次,他没有得到赞赏。
朝中一些官员抓住他当时担任太子左赞善大夫这一身份,指责他越职言事,不应抢在有关部门之前议论朝政。
对白居易来说,这次打击远远超过一次普通的降职。
因为他一直相信,读书是为了济世,做官是为了治国,写诗也是为了补察时政。
江州的两年时间,让白居易慢慢冷静下来。他依然关心百姓,依然坚持写诗,却开始重新思考人与时代之间的关系。
他不再像年轻时那样相信,只要不断进谏,朝廷便会改变;也不再把全部希望寄托于仕途得失。
因此,《琵琶行》真正写下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歌女的故事,而是白居易经历政治失意之后,对人生的一次重新认识。
从这一夜开始,那个锋芒毕露、满怀改革理想的青年官员,逐渐学会了收起锋芒。而白居易后半生的人生道路,也将因此彻底改变。
如果说江州让白居易学会了面对现实,那么长安十年的经历,则塑造了他一生最鲜明的理想。
贞元十六年(800年),二十九岁的白居易考中进士,在慈恩寺雁塔题名,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两年后,他又与元稹同登书判拔萃科,授秘书省校书郎,随后历任盩厔县尉、翰林学士、左拾遗等职。
进入长安后,白居易结识了元稹,两人志同道合,都认为诗歌不应只是吟咏山水、抒发个人情怀,更应该关注现实、反映民生。
这种主张,很快贯穿到白居易的全部创作之中。
元和元年(806年),白居易任盩厔县尉,与友人游仙游寺时,谈及唐玄宗、杨贵妃的往事,写下了《长恨歌》。
这首长篇叙事诗一经问世,便轰动长安,迅速传遍天下。后世多把它视作爱情名篇,其实白居易借李杨悲剧追忆盛唐,也寄寓了对国家由盛而衰的历史思考,并非单纯歌咏爱情。
《长恨歌》虽然让白居易名满天下,却不是他最希望留下的作品。
真正倾注他心血的,是《秦中吟》《新乐府》等一系列讽谕诗。
《观刈麦》写农民终年劳作却食不果腹,《卖炭翁》揭露宫市制度压榨百姓,《新丰折臂翁》反思战争给普通家庭带来的痛苦,《轻肥》《歌舞》则直指权贵奢侈享乐。
他希望通过这些作品,让皇帝知道民间疾苦,也让朝廷重新关注百姓生活。
担任左拾遗期间,白居易不断上书议政,讨论减轻赋税、限制进奉、约束宦官等事务。
他相信,诗歌和奏章一样,都能够影响国家政治。
正因为如此,白居易逐渐成为长安最具影响力的青年官员之一。
普通百姓喜欢他的诗,因为写的是自己的生活;年轻士人敬佩他的胆识,因为他敢说别人不敢说的话。但那些被作品讽刺、被奏章批评的权贵,也越来越把他视为眼中钉。
白居易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危险。他曾感叹自己性情刚直,不善迎合权势,担心终有一天因此招来祸患。
他依旧没有停止写诗,也没有放弃进谏,因为他始终相信,一个读书人既然身在朝廷,就应当为天下百姓说话。
可现实很快证明,中唐复杂的政治环境,并不会因为一位诗人的理想而改变。
后来,武元衡遇刺,白居易上书请求严缉凶手,却被指责越职言事,又因长期直言和讽谕创作,引来政敌集中攻击,最终被贬为江州司马。
这不仅是对白居易仕途的概括,也是整个中唐士大夫理想与现实碰撞后留下的一声叹息。
元和十年(815年)被贬江州,确实是白居易人生的重要转折,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从此消沉避世。
许多人对白居易有一种误解,认为《琵琶行》之后,他便成了那个饮酒赋诗、寄情山水的香山居士。实际上,江州只是他人生的一个低谷,而不是终点。
几年之后,朝廷重新起用白居易。
他先后出任忠州刺史、杭州刺史、苏州刺史,又历任秘书监、河南尹等职,重新回到地方治理的第一线。
在忠州任内,当地山路崎岖,百姓往来艰难。白居易组织百姓修筑道路,改善交通,使城西道路更加便利。工程虽然不大,却直接方便了当地百姓的生产和生活。
长庆二年(822年),白居易调任杭州刺史。
杭州虽然风景秀丽,却长期受到饮水和灌溉问题困扰。白居易到任后,没有沉迷湖光山色,而是首先调查民生。
他主持疏浚长期失修的六口古井,解决百姓饮水困难;又针对西湖淤塞、湖水无法充分灌溉农田的问题,组织疏浚湖道,完善蓄水灌溉体系,并把治理经验写成《钱塘湖石记》,刻石立碑,希望后来接任者继续依照制度管理,而不是工程结束便无人过问。
相比长安时期动辄议论天下大事,此时的白居易开始关注一口井、一条河、一片农田。
他发现,真正能够改变百姓生活的,未必都是轰轰烈烈的大改革。
后来调任苏州刺史后,他同样把主要精力放在地方建设上。
当时苏州水陆交通繁忙,却存在不少阻碍。白居易主持开凿山塘河,疏通虎丘至阊门之间的交通,使商旅往来更加便利。这条河后来逐渐发展成为著名的山塘街,成为苏州重要的交通命脉之一。
这些政绩,与他年轻时写《卖炭翁》《秦中吟》相比,看似完全不同。
其实,两者之间有着一条清晰的主线。
年轻时,他希望通过诗歌告诉朝廷,百姓为什么受苦;中年以后,他开始直接解决百姓正在面对的问题。表达方式改变了,关心民生的初心却没有改变。
也正是在江南任职期间,白居易留下了许多今天家喻户晓的诗篇。
无论是“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还是“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都让后人觉得白居易越来越闲适、越来越会享受生活。
但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种闲适,并不是因为他忘记了现实,而是经历了长安的挫折之后,终于懂得了什么事情值得坚持,什么事情已经无法强求。
他依旧关注百姓,也依旧认真做官,只是不再执着于改变整个朝廷,而是尽自己所能,把一州一郡治理得更好。
从“兼济天下”到“独善其身”,很多人把这理解为白居易的退缩。
实际上,这更像是一位经历半生沉浮的士大夫,对现实作出的重新选择。
他没有放弃理想,只是把理想,从长安的朝堂,放到了百姓每天都会经过的道路、饮用的井水和耕种的田地之中。
会昌六年,公元846年,洛阳香山。
这里靠近龙门,山水清幽,也是他晚年经常游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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