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婚三年,我在岳父眼里始终是个“没本事的乡下人”。
那天他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连扇我三记耳光。
我没吭声,默默收拾了婚房里的东西,第二天就把它挂到了中介。
全家人都以为我是被打了脸面、负气出走。
直到第二天,岳父岳母带着小舅子一家去看新房,却被新业主直接轰了出来。
岳父指着我鼻子骂:“你个窝囊废,连个房子都守不住!”
新业主淡淡地开口:“这房子,我买下了。”
我看着岳父铁青的脸,终于明白——
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
第1章 三记耳光
“啪!”
那一巴掌来得毫无征兆。
我正在厨房给岳父张德胜倒酒,他最爱喝的五粮液,52度,我倒得小心翼翼,生怕洒出来一滴。酒瓶刚放下,他站起身,抬手就扇了过来。
我整个人被打懵了,耳边嗡嗡作响,左脸颊火辣辣地疼。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酒液洇开,浸湿了岳母亲手勾的桌布。
“张德胜!你干啥呢!”岳母李桂芝尖叫了一声,筷子掉在了桌上。
“我干啥?我打这个窝囊废!”张德胜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他指着我,手指头差点戳到我眼珠子上,“你说说,你嫁到我们家三年了,我们家小雅跟着你过的什么日子?房子是结婚前我掏钱买的,车子是二手的,你一个月工资八千块,连我们家小雅一个包都买不起!你还有脸坐这儿喝酒?”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左边脸颊的疼痛开始变得清晰,像是有人拿砂纸在上面磨。
岳父的妹妹、妹夫、还有小舅子张磊和他媳妇刘芳,都坐在那儿看着,没一个人吭声。小舅子甚至还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嚼得满嘴油光。
“爸,您别......”我妻子张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给我闭嘴!”张德胜转头吼了自己女儿一嗓子,“当初让你别嫁这个乡下来的,你偏不听!现在后悔了吧?你看看你那些同学,嫁的不是公务员就是做生意的,你呢?跟着这个跑业务的,租房子住!我老张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生疼。但我知道,我不能还嘴,不能解释,更不能还手。
因为张德胜说的,大部分都是事实。
我确实是个农村出来的孩子,老家在河南周口下面的一个小村子,父母都是种地的。我考上大学那年,全村人都来送,我爸把攒了三年的粮食卖了,又跟亲戚借了一圈,才凑够我的学费。
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做医疗器械销售,好的时候一个月能挣一万出头,差的时候底薪三千五。三年前认识了张雅,她是省城本地人,独生女,父母都在体制内工作,家里有两套房子。
我们能结婚,本身就是一个意外。
“爸,我敬您一杯,您消消气。”我弯下腰,重新拿了个杯子,倒了酒,双手端着,递到张德胜面前。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嫌弃,像是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啪!”
第二巴掌,比第一下更重。
这一次打的是右脸,我整个人往旁边踉跄了一步,撞在了餐桌角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酒杯又碎了,酒洒了我一手。
“你还有脸敬酒?我告诉你陈远,我今天打你,是要打醒你!”张德胜的声音更大了,额头上青筋都暴了起来,“你知道我们家磊子要结婚了吧?女方家里说了,必须要有一套新房,至少三室一厅,写两个人的名字。我和你妈琢磨了,你们现在住的那套房子,当初是我掏的首付,按理说就是我们老张家的。你和小雅搬出去租房子住,那套房子给磊子当婚房。”
我终于明白了。
今天这顿饭,不是中秋团圆饭,是鸿门宴。
“爸,那房子......”张雅站了起来,脸色发白,“那房子虽然是您付的首付,但这三年的贷款都是陈远在还,每个月四千二,他还了三年了,十五万多了,您不能说收就收回去啊......”
“我收回去怎么了?”张德胜一拍桌子,碗碟都跳了一下,“那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当初就说过了,这房子是借给你们住的,不是给你们的!你们要想要,自己买去啊!陈远不是挺有本事的吗?不是说自己能挣钱吗?让他买啊!”
我看着张雅,她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哆嗦着,但不敢再说什么。
我知道,她从小就怕她爸。张德胜在家里说一不二,李桂芝被他打了一辈子,从来不敢还嘴。张雅考大学想报外地的,张德胜一句“你敢出省我就打断你的腿”,她就乖乖报了省内的学校。
我深吸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酒渍,再次弯腰,端起了第三杯酒。
“爸,我知道您是为了磊子好。房子的事,我们商量商量,成吗?您看,小雅怀孕三个月了,我们现在搬出去,不合适......”
话没说完,张德胜的眼睛瞪大了。
“怀孕了?”他转头看向张雅,“你怀孕了?”
张雅捂着小腹,眼泪掉了下来,点了点头。
我以为这个消息能让张德胜心软一点,毕竟他要当外公了。可我错了,错得离谱。
张德胜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一巴掌又扇了过来。
“啪!”
第三记耳光,最重的一记。
我的鼻血流了出来,滴在白色的衬衫上,触目惊心。
“你是不是故意的?”张德胜指着我,声音都在发抖,“你是不是算计好的?知道磊子要结婚,你就让小雅怀孕?你以为有了孩子,那套房子就能保住了?我告诉你陈远,你做梦!那房子必须给磊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是这个话!”
我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连小舅子都不吃红烧肉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那一刻,我心里有个东西,碎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像是冬天结冰的湖面,从底层开始裂开,裂纹一点一点蔓延,直到覆盖整个湖面。
我放下手,从桌上抽了张纸巾,擦了擦鼻血。然后我直起腰,看着张德胜。
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里全是怒火和不可理喻的固执。他大概以为我会跪下来求他,会继续低声下气,会像过去三年里每一次一样,忍气吞声,逆来顺受。
但我没有。
“好。”我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张德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是这个反应。
“房子还给您。”我说,“明天我就和小雅搬出去。”
“陈远!”张雅急了,上来拉我的胳膊,“你疯了吗?我们搬去哪儿?我怀着孕呢!”
我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说话。
“但是爸,”我看着张德胜,一字一句地说,“我想问您一句,这三年来,您真的把我当过一家人吗?”
张德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的冷漠:“一家人?你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有什么资格当我们老张家的一家人?我跟你说,你要是有骨气,就别赖在我们老张家的房子里。自己买房,让小雅过上好日子,那才叫本事!”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放在桌上,“车是您给的首付买的,我还给您。”
然后我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远!你去哪儿!”张雅在身后喊。
我没回头。
走出那扇门的时候,我听见张德胜在身后说:“看见没有?这就是你找的男人!窝囊废一个!打了几巴掌就跑了,连个屁都不敢放!小雅,明天你就跟他离婚!这孩子也不能要!”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我脸上。
鼻子还在流血,嘴唇也在流血,但我没擦。
我一步一步走下楼梯,每一脚都踩得很稳。
三年前,我揣着两千块钱来到这个城市,以为只要努力、只要对别人好,就能换来尊重和认可。
三年了,我像伺候亲爹一样伺候张德胜,逢年过节送礼,他住院我在医院陪了整整二十天,他的车坏了是我连夜修好的,他家的马桶堵了是我趴在地上通的。
可在他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乡下来的穷小子”。
有些人的偏见,是刻在骨子里的。
你做得再好,也改变不了。
走到楼下,我抬起头,看着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张雅还在上面,还有她肚子里我的孩子。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三秒钟,拨了过去。
“喂,周叔,是我,陈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小远?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周叔,”我的声音有点哑,“我想问您借点钱。”
“多少?”
“五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周叔说:“卡号发我。明天一早给你打过去。”
“周叔,您不问我要干什么?”
“问什么问!”周叔的声音带了点笑意,“你这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不是到了过不去的坎儿,你不会开这个口。拿着用,不够再说。”
我仰起头,看着夜空。
今晚的月亮很圆,中秋嘛。
可我却觉得,这个城市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陌生。
挂了电话,我没回那个所谓的“家”。
我去了公司附近的如家酒店,开了个房间,一晚上九十八块,连窗户都没有。
躺在床上,脸上的疼痛开始消退,但心里那种冰冷的、碎裂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
我想起三年前,张雅第一次带我来省城见她父母时的情景。
那天我特意买了新衬衫,把皮鞋擦得锃亮,还去理了个发。我提了两瓶茅台、一盒茶叶、还有我从老家带的花生油和土鸡蛋。
张德胜坐在沙发上,上下打量了我半天,第一句话就是:“你家是农村的吧?”
我说是。
他第二句话是:“父母干什么的?”
我说种地的。
他第三句话是:“一个月挣多少?”
我说做销售,收入不太稳定,好的时候七八千。
然后他就没再跟我说话,整个晚上都板着脸。
后来张雅告诉我,她爸不同意我们在一起,说门不当户不对,说我家里穷,以后肯定会拖累她。
但张雅执意要嫁,甚至威胁说要跟我私奔,张德胜才勉强松了口。
结婚那天,我爸妈从老家赶过来,穿的是他们最好的衣服,但那衣服在城里亲戚面前,还是显得寒酸。
我妈塞给张雅一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那是她养了一年的猪、攒了两年的鸡蛋换来的。
张德胜接过去,连看都没看,随手扔在了茶几上。
那一刻,我看见我妈的眼眶红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拉着张雅的手,说:“小雅,我们老陈家穷,给不了你什么,但这孩子心眼好,会对你好。”
现在想起来,我妈说那句话的时候,大概就已经预见到了今天。
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我要把房子卖了,把钱还给张德胜。
我要让张雅知道,她的选择没有错。
我也要让自己知道,有些尊严,不是靠忍让换来的。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睡着。
闭上眼,就是那三记耳光的声音。
“啪!”
“啪!”
“啪!”
一声比一声响。
每一声都在提醒我:陈远,你不能再这样活下去了。
第2章 那个雨夜
第二天一早,我从酒店出来,先去了趟银行。
周叔的钱已经到账了,五十万整。加上我自己卡里的十二万存款,还有几个老客户欠我的回款大概八万多,加起来差不多七十万。
我在银行门口站了一会儿,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晒得柏油路面泛着油光。我点了根烟,这是今年学会的,张雅怀孕后其实已经戒了,但今天实在忍不住。
七十万,在省城连个像样的两室一厅都买不起。我们住的那套房子虽然是三年前买的,但地段不错,紧挨着地铁口,现在市值至少一百二十万往上。
我抽完烟,给中介公司的老刘打了个电话。
“老刘,我陈远。东湖花园那套房子,我要卖。”
老刘在那头愣了一下:“陈哥,那房子你不是住着吗?怎么突然要卖?”
“别问那么多,帮我挂出去,越快越好。价格合适就行,不图多高。”
“那你心理价位多少?”
“一百一十五万,能全款的最好。”
老刘沉默了几秒钟,大概是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他说:“行,我这就给你挂。不过陈哥,那房子房产证上的名字......”
“是我岳父的。”我说,“但贷款是我在还,卖之前我会处理好。”
“那行,有消息我给你电话。”
挂了电话,我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去。
张雅昨天没回我们的家,应该是回了娘家。我得去接她,有些话必须当面说清楚。
出租车走到半路,手机响了,是张雅。
“陈远,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还有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
“我在路上,准备去医院接你。”
“不用去医院了。”张雅说,“我爸把我锁在家里了,不让我出门。他说......他说要带我去医院把孩子打掉。”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我握紧了手机,声音都变了,“你告诉他,他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跟他没完!”
“陈远。”张雅突然叫了我的名字,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走吧。”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张雅的声音开始颤抖,“我爸说得对,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这三年你也看到了,我们在一起,谁都不开心。我爸看不起你,我妈也觉得我嫁亏了,我弟弟整天阴阳怪气的。陈远,我累了。”
“小雅,你说什么呢?我们不是说好了吗,等攒够首付就自己买房,搬出去住。我们不是一直在努力吗?”
“努力有什么用?”张雅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哭腔,“你一个月挣那点钱,什么时候能攒够首付?就算攒够了,每个月的房贷怎么办?孩子生下来谁带?奶粉尿布钱从哪儿来?陈远,现实一点吧,我们真的不合适。”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电话那头传来了张德胜的声音:“打什么电话!手机给我!”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打回去,关机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兄弟,还去医院吗?”
“不去医院了。”我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袋疼得快要炸开,“师傅,去东湖花园。”
回到那个住了三年的家,打开门,里面的一切都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
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张雅喝了一半的牛奶,阳台上晾着她昨天洗的衣服,卧室的床上还扔着她的小熊抱枕。冰箱门上贴着我们俩的照片,是去年去青岛旅游的时候拍的,张雅笑得很开心,我搂着她的肩膀,两个人挤在镜头前,看起来好像很幸福的样子。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捂着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老刘。
“陈哥,好消息。有个客户对你那套房子很感兴趣,想今天下午就去看房。人家是现金全款,你要是价格能让一点,今天就能签合同。”
“让多少?”
“客户说一百零八万,全款,三天内付清。你考虑考虑。”
一百零八万。当初张德胜付了四十五万的首付,我自己还了三年的贷款,本金加上利息差不多还了十五万。如果卖一百零八万,除掉还银行的尾款大概还有七十万左右,再加上张德胜当初的首付四十五万,他总共能拿回将近九十万。
够他给张磊买新房的首付了。
“行。”我说,“下午三点,你带人来看房。”
挂了电话,我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张雅的东西我没动,叠得整整齐齐的,等她来拿。
收拾到床头柜的时候,我看到了那个相框,是我们俩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穿着租来的西装,张雅穿着婚纱,两个人站在影楼的假布景前,笑得有点傻。
我把相框扣过去,塞进了箱子里。
下午两点半,我去了中介公司,老刘已经把合同准备好了。
“陈哥,你想好了?这房子一卖,你可就真没地方住了。”老刘递给我一根烟。
“想好了。”我接过烟,没点,“有些事情,不破不立。”
三点整,买家来了。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看起来价格不菲的休闲装,说话带着点京腔。他简单看了下房子的格局和采光,点了点头:“行,就这个价。合同签了吧。”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我在卖方那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时候,手竟然没有抖。
合同签完,中年男人加了我微信,说尾款三天内到账。走的时候,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小兄弟,这房子卖得挺急的,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吧?”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也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年轻人,没有过不去的坎儿。这房子我买来也是投资,暂时不会住,你要是反悔了,可以来找我租。”
“谢谢。”我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晚上,我拖着行李箱,住进了公司附近的一个合租房。一个月一千二,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公共卫生间。
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我想起三年前刚搬进东湖花园的时候。
那是我们婚后住的第一个房子。虽然是张德胜付的首付,但张雅说这是我们的家,她花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挑墙纸、选家具、挂窗帘,把那个空荡荡的房子一点点填满。我们还养了一盆绿萝,放在阳台上,张雅每天都会给它浇水。
搬家那天我抱着她进门,她搂着我的脖子说:“老公,我们要在这个房子里白头偕老。”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们相爱,只要我们努力,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可我错了。
相爱是真的,努力也是真的,但有些东西,是你再努力也跨越不了的。
比如出身,比如偏见,比如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轻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提醒——周叔的五十万到账了。
我给周叔打了个电话。
“钱到了?”
“到了。周叔,谢谢您。”
“跟我还客气什么。”周叔的声音顿了顿,“小远,你爸走得早,你妈一个人把你拉扯大不容易。那年你爸出车祸,是周叔没看住他,让他喝了酒还开车......这条命,周叔欠你们家的。”
“周叔,那事不怪您。”我的喉咙有点紧,“我爸那脾气,谁也拦不住。”
“行了,不说这些了。”周叔叹了口气,“你在外面要好好的,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周叔虽然不是什么大老板,但几十万还是拿得出来的。对了,你妈那边,要不要我跟她说一声?”
“先别。等我把事情都处理好了,我自己跟她说。”
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孤零零的灯泡。
光线惨白惨白的,照得整个房间像一间病房。
我闭上眼睛,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七岁那年,我爸喝醉酒骑摩托车,撞上了国道上的大货车,当场人就没了。我妈抱着我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擦干眼泪,下地干活。
想起十二岁那年,我发高烧四十度,我妈背着我去镇上的卫生院。二十里山路,她走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医院,她的布鞋底磨穿了,脚上全是血泡。医生说要住院,我妈把兜里的钱全部掏出来,只有八十三块五毛。她跪下来求医生,说先给孩子看病,钱她去借。
想起十八岁那年,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我妈把家里唯一的那头老黄牛卖了,又挨家挨户去借钱。村里有人笑话她,说一个寡妇供什么大学生,供出来也是别人家的。我妈不吭声,只是一个劲儿地鞠躬。那年秋天,我扛着蛇皮袋踏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我妈站在村口,一直站到车子拐过山弯看不见。
想起大学毕业那年,我找不到工作,在城中村租了一个月租一百二的地下室,每天吃馒头就咸菜。我妈打电话来,我说我过得很好,顿顿有肉吃。其实挂了电话,我就哭了。那是我成年后第一次哭。
后来找到了工作,做医疗器械销售。第一次开单,提成拿了三千二,我留了五百块生活费,剩下的全部寄回了家。我妈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让我别寄了,自己留着花。我说妈你拿着,儿子能挣钱了。
再后来认识了张雅,她是我们公司的行政,长得不算漂亮,但笑起来很干净。她不像别的城里姑娘那样嫌弃我是农村的,她说陈远你挺好的,踏实,靠谱,对人也真诚。
我们在一起后,她爸妈不同意,她哭着闹着绝食了三天,张德胜才点了头。结婚的时候,我妈从老家赶来,给我塞了一个红包,里面是两万块钱。我知道那是我妈省吃俭用好几年攒下来的,我让她拿回去,她死活不肯。
结婚那天晚上,我抱着张雅,在心里发誓,这辈子一定要对这个女人好,要对她的家人好,要让他们知道,我这个农村来的女婿,不比任何人差。
可三年过去了,我什么都没证明。
反而证明了他张德胜说的每一个字——我确实没本事。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我翻身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然后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客户资料。
明天还有三个客户要见,两台CT机的单子要跟,生活不会因为你挨了几巴掌就停下来等你。
我一个个翻着客户信息,突然,屏幕上弹出一封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我认识但很久没有联系的人——我大学时的导师,赵启明教授。
邮件的标题只有一行字:“陈远,上次你说的项目,有消息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点开。
邮件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德国那边回信了,对你的方案很感兴趣。下周三,视频会议。准备好。”
我的手悬在键盘上方,微微发抖。
一年前,我还在赵教授的实验室做兼职助理的时候,参与了一个CT机影像算法的优化项目。我利用业余时间写了一套程序,能大幅提高图像的分辨率和诊断准确率。赵教授当时说这个技术如果被德国那家医疗设备公司看中,价值不可估量。
我断断续续改了一年,上个月才把最终方案发给了赵教授,他帮忙转给了德方的技术部门。
我以为石沉大海了,没想到......
我合上电脑,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闪闪烁烁,车流声隐隐约约传来。
这个城市有一千万人口,每天有无数人在为生活奔波,无数人在承受委屈,无数人在咬牙坚持。
我只是其中之一。
但我有一种预感,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那封邮件,而是因为那三记耳光。
它们打碎了我所有的幻想和侥幸,也打醒了我身体里沉睡的那个自己。
第3章 三天之内
三天。
合同上写得很清楚,三天之内,尾款付清,房子正式过户。
这三天里,我一次都没联系张雅。
不是不想,而是我知道,她的手机肯定被张德胜收走了。就算联系上,她现在的处境,也听不进去任何话。
我需要一个结果,一个足够有力的结果,摆在她面前,也摆在张德胜面前。
第一天,我跑了三家医院,见了五个主任。老客户维护得不错,有两家答应续约,提成大概能有个七八千。但这些只是杯水车薪,改变不了什么。
晚上回到合租房,跟德国的卡尔先生开了个视频会议。赵教授也在线,全程给我做翻译。卡尔的德语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但从赵教授的表情里,我能看出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
“陈,你的算法让我很惊讶。”卡尔最后用英语说,“我们愿意以技术入股的方式合作,你的知识产权占百分之十五。具体细节,下周我会飞上海,我们面谈。”
百分之十五。
我迅速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卡尔所在的公司是德国排名前三的医疗设备制造商,全球每年的CT机销售额大概在四十亿欧元左右。我的算法如果被应用到新一代产品里,百分之十五的技术入股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可能一夜之间,从一个月薪八千的销售,变成一个身家过亿的人。
当然,这还需要很多步骤,需要签合同,需要技术转化,需要量产应用。但至少,有一条路摆在我面前了。
第二天上午,中介老刘打来电话,说尾款已经到账了,一百零八万全部结清,让我去办过户手续。
我去房产交易中心签了字,按了手印。工作人员把新的房产证递给那个中年男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周明轩。
“周先生,房子是您的了。”工作人员说。
周明轩接过房产证,随手塞进公文包里,然后转头看着我:“小陈,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我本想拒绝,但不知道怎么的,点了头。
我们在房产交易中心旁边的一家面馆坐下来,一人要了一碗牛肉面。
“你这孩子,心里有事。”周明轩说,用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
“每个人都有事。”我说。
“也是。”他笑了笑,吃了一大口面,“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遇到过难处。三十岁那年,我的公司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老婆带着孩子跑了。那时候我天天蹲在天桥上,想着要不要跳下去算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
“后来呢?”
“后来啊,有个老太太路过,给了我十块钱,说孩子,去买碗面吃。我拿着那十块钱,蹲在路边吃了碗馄饨,吃完就不想死了。”周明轩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擦了擦嘴,“那十块钱我到现在还留着,压在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每次遇到难处,我就看看那十块钱,告诉自己,人只要还活着,就没有过不去的坎儿。”
我沉默了。
“小陈,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看得出,你这孩子重情义,有担当。这样的人,老天爷不会亏待的。”周明轩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走了。那房子我暂时不会动,你想回去看看,随时可以。”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面馆里,把那碗牛肉面吃得干干净净。
第三天,我去了一趟张德胜的单位。
他在区教育局上班,是个小科长,管后勤的。官不大,但在单位里混了三十多年,人脉广,架子也大。
我站在教育局门口等他下班。五点半,他夹着公文包走出来,身边还跟着两个同事,有说有笑的。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他压低声音,带着怒气,“嫌昨天那三巴掌不够是吧?”
他的两个同事好奇地看着我,其中一个还问:“老张,这是谁啊?”
“没谁,一个远房亲戚。”张德胜摆摆手,示意他们先走。
等同事走远了,他转过身,恶狠狠地盯着我:“我告诉你陈远,别在这儿丢人现眼!小雅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就去医院。孩子拿掉,你们俩离婚,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谁也不欠谁的!”
“张叔,”我没叫他爸了,“我今天来,不是跟您吵架的。”
“那你来干什么?借钱?”他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一分都没有!你要是敢缠着小雅不放,我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我信。”我平静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过去。
张德胜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一百一十五万。”我说,“东湖花园那套房子,我卖了一百零八万。除掉还银行的尾款,还剩七十二万。加上您当初付的四十五万首付,一共是一百一十七万。卡里是一百一十五万,差的两万,算我欠您的,月底还。”
张德胜愣住了,手悬在半空中,没接。
“你说什么?你把房子卖了?”他的声音高了八度。
“卖了。昨天过的户。”
“你疯了?!”张德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那是我的房子!房产证上是我的名字!你有什么资格卖?”
“房产证上是您的名字,但贷款合同上是我签的字。”我看着他的眼睛,“张叔,您大概忘了,三年前买房的时候,因为您名下已经有了一套房,银行不给您贷款,所以贷款是用我的名义办的。这三年,每个月的房贷都是从我的工资卡里划走的,银行有记录。”
张德胜的嘴巴张了张,说不出话来。
“按照法律规定,房子的产权属于您,但贷款的债权属于我。您要房子,就得把我的钱还给我。您不还,我就有权处置这套房子。当然,我处置的时候没有经过您的同意,这是我的不对。所以我把钱全部拿来了,一分不少。”
我把银行卡往前递了递,塞进他手里。
“拿着吧,张叔。这是给张磊买房的钱。您说得对,我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配不上你们老张家的女儿。这房子是我这些年唯一能给的,现在我给了。以后小雅跟我过什么样的日子,您不用操心了。”
说完,我转过身,准备走。
“站住!”张德胜在身后喊。
我停下来,没回头。
“小雅在哪儿?”他问。
“您不知道吗?”我转过身,看着他,“我还以为她在您那儿。”
张德胜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她不在你这儿?”
“不在。”
“那她......”张德胜的声音开始发抖,“她从昨天下午就不见了,我还以为她去找你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张雅不见了?她怀着孕,能去哪儿?
“您没报警?”
“报了,警局说得失踪二十四个小时才能立案。”张德胜的手开始哆嗦,银行卡从指缝里滑落,掉在地上,“陈远,你得找到她,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弯腰捡起银行卡,塞回他兜里。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给所有可能知道张雅下落的人。
她的闺蜜、同事、大学同学、甚至是她常去的那家理发店的店员。
所有人都说没看到她。
我的后背开始冒冷汗。张雅的性格我知道,她不是那种会离家出走的人。但如果她真的被逼到了绝境......
“她说要去医院。”张德胜在我身后喃喃地说,“昨天中午,她趁我不注意,从窗户翻出去的。我以为她去找你了,我以为......”
我猛地转过身:“她从窗户翻出去的?你们家住六楼!她有三个月的身孕!你疯了吗张德胜?!”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张德胜被我吼得往后退了一步,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恐惧。
一个六十岁的老男人,第一次发现事情超出了自己的掌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固执和强势可能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
我没时间跟他纠缠,转身跑向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全市所有的医院,一家一家找!”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全市大小医院加起来三四十家,你确定要一家一家找?”
“找!”
车子发动,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我坐在后座,手里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我一遍一遍地打张雅的电话,永远是关机。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整个街道照得流光溢彩。但我什么都看不见,眼前只有张雅那张苍白的脸,和她翻出窗户时,那个决绝的背影。
她说过一句话,我一直记得。
“陈远,如果有一天我无处可去了,我就去海边,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这座城市没有海。
但有一条江。
第4章 江边的女人
出租车沿着江滨路慢慢开着,我贴着车窗,一个身影一个身影地辨认。
江边的步道上,散步的人很多。有遛狗的,有跳广场舞的,有手牵手谈恋爱的小情侣。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平静,像是这个夜晚和别的夜晚没有任何不同。
但不是所有人都是这样的。
有那么一些人,他们走在人群里,看起来和别人没什么区别,但心里已经空了。
张雅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是晚上七点十三分找到她的。
她坐在江边的长椅上,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披散着,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手边的椅子上放着一杯奶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我让司机停车,推开车门,朝她跑过去。
跑到跟前,我又突然停住了,不敢靠近。
她看起来太平静了。平静地看着江面,平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小雅。”我叫她。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来。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被江风吹散了。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江边冷,你穿得太少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外套裹紧了一点。
我们就这样坐着,谁都没开口。江面上有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陈远,”她终于开口了,眼睛还是看着江面,“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心里一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为了吃好吃的,为了看好看的风景,为了遇见值得的人。”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小雅,外面冷,我们回家好不好?”
“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让我心里更难受了,“哪个家?我们的婚房被你卖了,我爸妈家不让我回去。陈远,我没有家了。”
“谁说的。”我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你还要我吗?”
“要。”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辈子都要。”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爸让我把孩子打掉。他带我去医院,找了熟人,号都挂好了。我从厕所窗户翻出去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用手轻轻覆在上面,“陈远,我不打。就算你不要我了,我也要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养。”
我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谁说不要你了?谁说的?”我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张雅,我告诉你,这辈子,我陈远要是辜负你,就让我——”
她捂住我的嘴。
“别发誓。你发过的誓已经够多了。”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打在我的脸上。
我抱着她,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走吧。”我扶她站起来,“我们回家。”
“回哪儿?”
“回我们的新家。”
我打了一辆车,带她去了我的合租房。
十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推开门就是一股潮气。
张雅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床上坐下来。
“这就是你说的新家?”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
“暂时的。”我挠了挠头,“等我这个月提成发下来,咱们换个大一点的。至少得有个独立卫生间,你现在怀着孕,半夜总要起来上厕所的。”
她笑了,是这三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陈远,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
“什么?”
“你这个人,不管多难,从来不说‘不行’。”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搂着她的肩膀,让她靠在我怀里。
“小雅,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事?”
“我把房子卖了,一百零八万。钱给了你爸,一百一十五万,多出来的几万是我这些年攒的。算是还了他当初的首付,还有这些年的利息。”
张雅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做。”
“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怪你把我爸的钱还给他了?”她摇了摇头,“那是我爸的命根子。你不还给他,他会惦记一辈子,隔三差五就来闹。现在好了,两清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想,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突然落了地。
“还有一件事。”我说。
“你今天事儿怎么这么多?”
“德国有一家医疗设备公司,看中了我写的那套算法,要跟我签技术入股的合同。百分之十五的股份。”
张雅猛地坐直了身子,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说什么?就是你弄的那个什么影像算法?”
“对。”
“值多少钱?”
“不好说。如果能量产应用,保守估计,一年几千万应该是有的。”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陈远,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了这件事,他会不会后悔打你那三巴掌?”
我搂着她,没说话。
后不后悔,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从今往后,我不会再让任何人轻视我们。
那天晚上,她睡床,我打地铺。
合租房的木板床太硬,我把我所有的衣服都垫在她身下,又出去买了个热水袋,灌了热水塞在她脚底下。
她蜷缩在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着我。
“老公。”
“嗯?”
“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不会也遇到这样的难处?”
我想了想,说:“会吧。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坎儿。但没关系,他爹他妈就是从坎儿里爬出来的,知道怎么爬。”
她笑了,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躺在地铺上,借着手机的光,看着她熟睡的脸。
她的脸色还是很白,眼窝有点陷,嘴唇干裂。这三天,她一定过得很煎熬。
我轻轻起身,给她掖了掖被角。
然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给卡尔回邮件,确认下周面谈的时间和细节。
邮件写完,我犹豫了一下,又打开了另一个文档。
文档的标题是:《CT影像智能分析系统——技术方案书》。
这是我一年的心血,三百多页,每一个公式都是我一个个推出来的,每一行代码都是我一个个敲出来的。
但现在,它还缺一个东西——专利。
赵教授提醒过我,在跟德方正式签合同之前,必须先把核心技术申请专利保护。否则一旦技术泄露,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
明天一早,第一件事就是联系专利代理机构。
然后去见卡尔。
然后——
然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看着床上那个为我豁出命的女人,和她肚子里那个还看不见的孩子,我觉得,再难都值得。
第5章 医院里的重逢
张雅的情绪稳定了一些,但身体还很虚弱。
第二天一大早,我请了半天假,带她去医院做检查。怀孕三个月的产检本来早就该做了,被这几天的折腾耽误了。
挂了妇产科的号,坐在候诊区等着。张雅靠在我肩膀上,手一直护着小腹,像是怕有人来抢似的。
“别紧张。”我握了握她的手,“就是常规检查,没事的。”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雅。”护士叫号了。
我扶着她站起来,刚走到诊室门口,走廊那头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小雅!”
我们同时转头,看见李桂芝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她三步并作两步地跑过来,一把抱住张雅,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你这死孩子,跑哪儿去了!你吓死妈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怎么活啊!”
张雅被她抱着,身体僵硬了一下,然后慢慢抬手,回抱住了她妈。
“妈,我没事。”
李桂芝松开她,上下打量了一遍,又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都瘦了,脸都尖了。你说你这孩子,怀着孕呢,瞎折腾什么......”
她说着说着,突然看到了站在旁边的我。
目光交汇的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很复杂。有愧疚,有尴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陈远......”她张了张嘴。
“妈。”我叫了一声。
这个字刚出口,李桂芝的眼眶又红了。
“孩子,那天的事,是你爸不对。”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拦不住他,我真的拦不住。你知道他那个人,一辈子犟,谁说都不听。”
“妈,别说了。”张雅打断她,“我跟陈远现在挺好的。”
李桂芝擦了擦眼泪,把手里的保温桶递过来:“这是我炖的乌鸡汤,你最爱喝的。你爸不知道我来,我自己偷偷来的。”
张雅接过保温桶,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您回去吧。下午我给您打电话。”
李桂芝站在那里,脚步没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妈。”我开口了,“小雅身体没事,孩子也好好的。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她。”
李桂芝看着我,眼泪又下来了。她走到我面前,突然抓住我的手:“陈远,你别怪小雅她爸。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他心里知道你是好孩子,就是拉不下脸来。那套房子......那套房子......”
“那套房子我已经卖了,钱给张叔了。”我说。
李桂芝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你张叔那人,就是钻钱眼里了。为了磊子结婚的事,他是急红了眼,什么道理都不讲了。其实他心里苦,这些年单位里混得不上不下,身边的人一个个都升上去了,就他还在原地踏步。他心里憋屈,就把气撒在你身上......”
“妈。”张雅打断她,语气有些生硬,“您别替他说好话了。他打了陈远三巴掌,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不是憋屈,这是看不起人。”
李桂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抹了抹眼泪,转身走了。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张雅突然靠在我身上,闷闷地说:“我妈这辈子也挺可怜的。”
我没接话。
进了诊室,医生给张雅做了B超。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蜷缩着的影子,像一粒花生米那么大,但已经能看出头和四肢的轮廓了。
“看到没有,这是宝宝的小手,这是小脚。”医生用探头在张雅肚子上滑动,“心跳很有力,发育得也不错。三个月了,已经过了最不稳定的阶段,接下来只要好好养着,就没大问题。”
张雅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老公,你看,那是我们的孩子。”
她的声音带着颤抖,但这次是因为高兴。
我握着她的手,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生命,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
那是责任感。
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的责任感。
从医院出来,张雅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抱着B超单子看了又看,恨不得把那个小花生米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等会儿回去贴墙上。”她说。
“贴哪儿?”
“贴床头。这样每天早上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我笑了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是老刘。
“陈哥,有个事跟你说一下。你那套房子,昨天新业主去收房的时候,碰上事儿了。”
“什么事?”
“你岳父带着一家老小跑去看房子,说是想看看新房的格局,给他们家磊子装修做参考。结果到了门口,被新业主直接轰出来了。你岳父当场就炸了,骂骂咧咧的,后来还叫了物业。物业来了说房产证已经换了,他这是扰民,再不走在叫保安撵人。你岳父气得脸都绿了。”
我沉默了几秒钟。
“后来呢?”
“后来就走了呗。不过你岳父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你陈远吃里扒外,把老张家的房子贱卖了,他要找你算账。”
“知道了。”我平静地说,“谢谢你老刘。”
挂了电话,张雅看着我:“怎么了?”
我把老刘的话重复了一遍。
张雅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公。”
“嗯?”
“你说我爸什么时候才能明白,那套房子从来就不是他的?他当初出四十五万首付不假,但这三年还贷款的是你,凑钱装修的是我们俩。他凭什么就觉得那是他的东西?”
“因为房产证上写的是他的名字。”我说。
“那他有没有想过,房产证上为什么写他的名字?是因为他根本就不信任你,不信任我们。他从一开始就防着我们,怕我们把他的房子骗走。”张雅的声音越来越激动,“他把所有事情都算计得明明白白的,唯独忘了算一样东西。”
“什么?”
“人心。”
我搂住她,轻轻拍她的背。
“算了,不说了。”我安抚她,“你肚子里有宝宝,别动气。”
“我不是动气。”她的声音闷闷的,“我只是觉得,有些事情,我明白得太晚了。”
那天下午,我陪张雅回合租房休息,然后自己去了公司。
三个客户等着我见,两台CT机的单子要签,还有赵教授那边催着要的专利材料。
忙到晚上八点,我才从公司出来,在楼下便利店买了个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吃。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请问是陈远先生吗?”
“我是。您哪位?”
“我姓秦,是张德胜的律师。张先生委托我向您传达一个信息:关于东湖花园那套房产的出售事宜,他认为您在未经产权人同意的情况下擅自处置,涉嫌侵权。如果您不在一周之内补足一百三十万的房款差价,他将向法院提起诉讼。”
我咬了一口面包,慢慢地嚼着。
“秦律师,麻烦您转告张先生,让他去查一下那套房子的贷款合同。贷款人是我,这三年还贷的流水银行都有记录。他要起诉,我随时奉陪。另外,他打我那三巴掌,医院的验伤报告我还留着,要算的话,咱们一起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好的,我会转达的。”
挂了电话,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夜风凉凉的,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
我抬起头,看着远处高楼的万家灯火,那些窗户后面,是一个个温暖的家。
总有一天,我也会有一扇属于自己的窗户。
不是借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来的。
第6章 周叔的秘密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又过了五天。
这五天里,发生了三件事。
第一件,张德胜没有再闹。不知道是律师传了话他退缩了,还是李桂芝回家劝了他,总之那边安静了。张雅跟她妈通过两次电话,每次都是背着我的,挂完电话眼睛红红的,但什么都不跟我说。
第二件,我跟卡尔的面谈进展顺利。他的团队评估了我的算法,给出了一个初步的合作框架——技术估值三千万欧元,我以知识产权入股,占百分之十五。正式合同等法务审核完后就可以签。卡尔临走的时候拍着我的肩膀说:“陈,你的技术会改变医学影像的未来。”我笑了笑,没说话。未来太远了,我现在只想把眼前的日子过好。
第三件,也是最让我意外的一件——周叔来了省城。
他是开着他那辆破皮卡来的,车上拉了一麻袋花生、两桶花生油、还有一篮子土鸡蛋。他把车停在合租房的楼下,给我打电话:“小远,我到楼下了,下来搬东西。”
我跑下楼,看见周叔站在皮卡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解放鞋。六十多岁的人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周叔,您怎么来了?”我赶紧上去接东西。
“来看看你小子过得咋样。”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皱了皱眉,“瘦了。”
把东西搬上楼,张雅正在屋里收拾。她看到周叔,愣了一下。
“小雅,这是周叔,我老家的邻居。”我介绍道。
“周叔好。”张雅赶紧搬了把椅子,“您坐,我给您倒水。”
周叔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十平米的小房间,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远,你就让小雅住这种地方?她怀着孕呢。”他的语气里有些不满。
“叔,暂时的。”我有些窘迫。
“暂时的也不行。这屋子潮气重,窗户又小,孕妇住久了会落下病根的。”周叔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拿去,换个好点的房子。”
“周叔!”我赶紧把卡推回去,“您已经借了我五十万了,我不能再要您的钱。”
“谁说是借的?”周叔瞪了我一眼,“我给你的,就是你的。当年要不是我......”
他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周叔。”我看着他,心里有一个疑问,憋了很多年了,“我爸当年的事,是不是还有隐情?”
屋子里安静下来。
周叔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两只粗糙的大手绞在一起,关节发白。
张雅看看我,又看看周叔,悄悄站起来,说:“我去楼下买点水果。”然后带上门出去了。
屋子里只剩我和周叔两个人。
“坐。”周叔指了指对面的床。
我坐下来。
周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开口了。
“二十三年了。”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那年你七岁,你爸三十三,我四十。我们俩合伙跑运输,他开车,我找货。你爸那个人,技术好,胆子大,什么样的路都敢跑。但他有个毛病,爱喝酒。”
我安静地听着。
“出事那天,本来不该他出车的。是我,是我接了一个急单,运费高,但时间紧,必须连夜送到。我本来想自己跑的,可那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五,站都站不稳。你爸说没事,他去。他上车的时候,我闻到一股酒气。我说你喝酒了?他说中午喝了两盅,没事,散得差不多了。”周叔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让他别去,他说没事,又不是第一次。我犹豫了,小远,我犹豫了。我要是再坚持一下,他可能就不会走。可我没有。”
周叔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我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后来就出事了。国道,大货车,当场人就没了。交警说,你爸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超标。保险公司不给赔,大货车那边也只赔了五万块钱。我把责任全揽下来了,跟所有人都说是我让他出车的,跟你爸无关。可我骗不了自己。”周叔松开手,抬起头,眼睛通红,“小远,是我害死了你爸。”
“周叔。”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握住他的手,“不是您。我爸喝酒开车,那是他自己的错。您那会儿生着病,您拦不住他。”
“可我要是再拦一下呢?”周叔看着我,眼泪顺着深深的皱纹往下淌,“我要是再拦一下,你爸可能就不会死,你妈就不会守寡,你就不会从小没爹。小远,我这辈子都欠你们家的。”
“您不欠。”我攥紧了他的手,“这些年,要不是您偷偷接济我们,我妈可能撑不下来,我也上不了大学。周叔,您还的已经够多了。”
周叔摇了摇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抖着手点了一根。
“那五十万,你不用还。还有这张卡。”他把那张卡又推了过来,“里面有二十万,是我这些年攒的。我没儿没女,留着也没用。”
“周叔——”
“拿着。”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叔,就拿着。给小雅换个大点的房子,让她安心养胎。陈家的根,不能断在你这一代。”
我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来,逢年过节他都要来我家,送米送面送钱;为什么我妈每次提起他,眼眶都会红;为什么他一个人住在村头那间破瓦房里,却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他在用一辈子,还一笔他永远也还不清的债。
而我现在能做的,就是让他心安。
“好。”我接过那张卡,“周叔,我拿着。但这是我借的,以后我一定还。”
周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
“行,你小子说了算。”
傍晚,我带周叔去楼下的小饭馆吃饭。
他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聊起了我爸年轻时候的事。
“你爸那人,仗义。村里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有年冬天,村东头老王家失火,你爸冲进去把人背出来的,眉毛都烧没了。还有一回,隔壁村的癞子欺负咱们村的小孩,你爸一个人提着扁担就过去了,把癞子吓得屁滚尿流......”
我听着这些我从未听过的故事,恍惚间,那个只存在于模糊记忆里的父亲,变得鲜活起来。
晚上送走周叔,我和张雅躺在木板床上,她靠在我怀里,轻声说:“你爸是个好人。”
“嗯。”
“你也是。”
我吻了吻她的额头,没说话。
窗外,月亮很圆。
我想起小时候,每年中秋,我妈都会在院子里摆一张小桌子,放一盘月饼,一壶茶。她说你爸最爱吃五仁的,咱们给他留一块。
那块月饼,每年都放到发霉,我妈才舍得扔。
第7章 意外的邀请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和张雅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
我用周叔给的钱在离公司不远的地方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两千八,有独立厨卫,还有一个小阳台。张雅高兴坏了,花了两天时间把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阳台上摆了几盆花。
“那盆绿萝,你还记得吗?”她指着其中一盆,“就是咱们在东湖花园养的那盆。搬家的时候我偷偷带出来了。”
我看着那盆绿萝,叶子有点发黄,但还活着。
“当然记得。你当初买的时候说要让家里有点生机,结果养了一个月差点养死。”
“那是我第一次养花嘛。”她白了我一眼。
日子就是这样。在鸡毛蒜皮的小事里,在阳台上的几盆花里,在晚饭后一起散步的晚风里,一点一点地缝合着那些裂痕。
但我心里清楚,有些事情还没有结束。
张德胜那边安静了半个多月,我以为他放弃了。直到那天下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不是张德胜打来的,是李桂芝。
“陈远,周六你张叔过六十大寿,在天香楼订了两桌。你......你带着小雅回来吧。”
我握着手机,没立刻回答。
“陈远?”李桂芝的声音有些小心翼翼,“你张叔也知道错了,就是拉不下脸来跟你认错。这些天天天在家喝闷酒,话也不说,人都瘦了一圈。你就当给妈一个面子,回来一趟,行不?”
我看了眼正在阳台上浇花的张雅。
“妈,我问一下小雅,回头给您回电话。”
“诶,好,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
“谁的电话?”张雅头也不抬地问。
“你妈。说周六你爸过六十大寿,请我们回去吃饭。”
张雅的手顿了一下,水壶里的水洒出来了一些。
“你想去吗?”我问她。
“你问他什么意思?”她反问我。
“你妈说你爸知道错了,想让我们回去。”
张雅放下水壶,转过身看着我,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他知道错了?他打了你三巴掌,逼我们搬出去,逼我打掉孩子,现在一句‘知道错了’,就让我们回去?”
“那就不去。”我说。
张雅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声音变小了:“但他毕竟是我爸。六十大寿,一辈子就一次。”
我明白了。
不管张德胜做了什么,在张雅心里,他永远是她爸。这一点,谁也改变不了。
“那就去。”我握住她的手,“我陪你。”
周六那天,我特意买了身新衣服,是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打完折四百多块。张雅穿了一件宽松的孕妇裙,外面套了件针织衫。
“好看吗?”她对着镜子转了一圈。
“好看。”我真心实意地说。
天香楼是省城一家老牌酒楼,消费不低。我们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张德胜的妹妹一家,李桂芝的弟弟一家,还有张磊和他女朋友。
看到我们进来,原本热闹的包间突然安静了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看好戏的。
张德胜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深红色的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了。
“爸,生日快乐。”张雅走过去,把礼物放在桌上,语气生硬得像在背课文。
“诶,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张德胜难得地挤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僵硬。
“张叔,生日快乐。”我也跟着叫了一声,没叫爸。
张德胜的脸抽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入座之后,气氛有些微妙。张磊的女朋友,一个叫赵敏的姑娘,倒是挺热情,一直在跟张雅聊天,问她怀孕几个月了、反应大不大之类的。张磊则闷头玩手机,从头到尾没看我们一眼。
菜上到一半,张德胜喝了点酒,脸红了起来,话也多了。
“那个,陈远。”他突然叫我的名字。
包间里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
“我听小雅她妈说了,你们现在租房子住。一室一厅,是不是小了点?”
“还行,够住。”我说。
“够住什么够住。小雅怀着孕呢,等孩子生下来,月嫂、保姆、老人帮衬,一室一厅转得开吗?”张德胜皱着眉头,像是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没接话,想看看他到底要说什么。
“这样吧。”张德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磊子那婚房,首付我已经凑齐了,剩下的他自己还贷款。东湖花园那套房子,我当初确实做得不地道。这样,那套房子我不要了,回头我让律师拟个协议,把产权转给你和小雅。算是我这个当爹的给你们的补偿。”
包间里更安静了。
张磊猛地抬起头,看了他爸一眼,嘴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妈李桂芝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又咽回去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在我身上,等着我的回答。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正要说话,张雅突然站了起来。
“不用了,爸。”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当初您说那套房子是您借给我们住的,让我们搬我们就得搬。现在您又说要给我们。我谢谢您的好意,但真的不用了。陈远说得对,我们有手有脚,自己挣来的东西才踏实。”
张德胜的脸僵住了。
“小雅,爸这也是......”
“爸,”张雅打断他,眼眶红了,“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从小到大,您什么都替我安排好了,上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进什么单位。您觉得您给我的是最好的,可您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包间里鸦雀无声,连端菜的服务员都悄悄退了出去。
“我嫁给陈远,不是因为他有房子有车,是因为他对我好。他尊重我,在乎我的想法,从来不会替我做决定。这三年,他每天早晨给我做好早饭才出门,晚上不管多晚都回来陪我。他工资不高,但每一分钱都交给我。他知道我喜欢吃草莓,冬天草莓贵,他就只买几颗,自己一颗都不吃,全留给我。爸,您知道我最想要的是什么吗?就是这个。”
张雅的眼泪流下来了,但她没擦。
“我要的是一个尊重我、在乎我的丈夫,不是一套房子。”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张德胜坐在那里,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尴尬,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也许他从来没想过,他给了女儿房子、车子、衣食无忧的生活,却从来没有给过她选择的权利。
“说得好。”一个声音从包间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去。
周明轩——那个买了我房子的中年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周先生?”我愣住了,“您怎么在这儿?”
“跟朋友吃饭,路过,听到有人说话,就停下来听了一会儿。”周明轩走进来,对张雅点了点头,“这位是你太太?”
“是。”我站起来,“小雅,这位就是周先生,买了咱们房子的那位。”
张雅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鞠了一躬:“周先生好。”
“不用客气。”周明轩摆摆手,然后看向张德胜,“张老先生,刚才你女儿说的那番话,我在外面都听到了。作为过来人,我想送您一句话——儿孙自有儿孙福,做父母的,别把自己的意愿强加给下一代。您觉得好的,他们未必觉得好。”
张德胜的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哼了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周明轩也不在意,拍了拍我的肩膀:“小陈,明天有空的话,到我公司来一趟。有个项目想跟你聊聊。”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酒席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在饭店门口,李桂芝拉着张雅的手,眼圈红红的:“小雅,有空多回来看看妈。”
“嗯。”张雅点了点头。
张德胜站在旁边,嘴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我对他点了点头,然后牵着张雅的手,走进了夜色里。
走出很远,张雅突然说:“老公,我今天是不是太过分了?”
“没有。”我握紧了她的手,“你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可是我看我爸最后那个表情......”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好像突然老了十岁。”
“他会想明白的。”我说,“给他一点时间。”
身后,天香楼的灯光越来越远。
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张雅靠在我肩膀上,小声说:“老公,你说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会不会也变成我爸妈那样?”
“不会。”我说,“因为你见过错的,就知道什么是对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
“也是。”
第8章 周明轩的项目
第二天上午,我按照周明轩给的地址,去了他的公司。
公司在高新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占了整整两层。前台的小姑娘很客气地带我到了他的办公室。
推开门,我愣了一下。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能看见半个城市的天际线,但装修极其简单,白墙,灰色地板,一张巨大的实木办公桌,几盆绿植。唯一称得上装饰的,是墙上挂着的一幅字,写着四个大字:厚德载物。
“是不是觉得我这儿太寒酸了?”周明轩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笑了笑。
“不是,是觉得很有您的气质。”我实话实说。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然后按了一下桌上的电话,“小刘,泡两杯茶。”
在等茶的间隙,我扫了一眼他桌上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项目计划书,封面印着一行字:《智慧医疗影像云平台——可行性研究报告》。
“看到啦?”周明轩说。
“看到了。”
“这就是我找你的原因。”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小陈,我买你那套房子的时候,听中介老刘说过你的情况。你做医疗器械销售,业绩不错,但你真正的本事不在这儿。”
“您怎么知道?”
“我查过你。”周明轩说得坦坦荡荡,“陈远,河南周口人,XX大学电子信息工程专业毕业,师从赵启明教授。大学期间发表过三篇SCI论文,申请过两项专利。毕业后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从事技术工作,而是跑去做销售了。”
茶送进来了,周明轩端起来抿了一口,继续说:“我还知道,你最近跟德国的卡尔公司签了一个技术入股的协议,涉及到CT影像算法。那个算法很值钱,一旦投产,你至少能拿几千万的分成。”
“周先生,您调查我?”我的语气有些发冷。
“别误会。”周明轩放下茶杯,“我做投资,投的就是人。遇到感兴趣的人,自然要了解一下。放心,都是合法渠道,没有侵犯你的隐私。”
我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小陈,你在卡尔那边的技术入股,是长期的被动收益。那个算法虽然值钱,但迭代周期长,真正拿到分红至少要两三年以后。你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现金,是当下就能改善生活的钱。”
他说得没错。卡尔的合同虽然签了,但从技术转化到产品上市,再到拿到分红,至少还有两三年的时间。这期间,我还是要靠卖医疗器械过日子。
“所以呢?”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周明轩把那份项目计划书推到我面前,“我名下有一家科技公司,专门做医疗信息化的。现在正在开发一个智慧影像云平台,把各级医院的CT、核磁、X光等影像数据统一存储到云端,用AI进行辅助诊断。这个项目的核心技术,就是图像识别和算法优化——正好是你的专长。”
我翻开计划书,快速地浏览了一遍。
项目规模不小,前期投入就要五千万,覆盖了全市三十多家二甲以上的医院。如果能做成,后续可以推广到全省乃至全国。
“我看完了。”我合上计划书,“您想让我做什么?”
“技术负责人,CTO。薪资加期权。”周明轩伸出三根手指,“年薪三十万,项目百分之五的期权。如果项目成功上线并达到预期效果,期权回购价不低于五百万。”
我沉默了。
三十万年薪,在省城算得上高收入了。加上期权激励,这个条件不可谓不优厚。但我心里清楚,周明轩给我这么高的待遇,不止是因为我的技术。
“周先生,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问。”
“您为什么帮我?”
周明轩笑了。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我。
“小陈,我这一辈子,帮过很多人。有些人发达之后翻脸不认人,有些人记了一辈子的恩。我不是说非要别人感恩戴德,但我觉得,帮值得帮的人,本身就是一种投资。”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这个人,技术硬,人品正,重情义。那天在面馆里,我跟你聊了二十分钟,就决定要交你这个朋友。”
“另外。”他顿了顿,笑得更深了,“你那天在酒席上怼你岳父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的自己。我也被前老丈人瞧不起过,也被赶出过家门。所以,帮你,也是在帮当年的自己。”
窗外,城市的建筑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站起来,走到周明轩面前,伸出手。
“周总,合作愉快。”
他握住我的手,用力摇了摇:“叫周哥就行了。周总太见外。”
当天晚上,我回到家,把这件事告诉了张雅。
她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上来抱住我,力气大得差点把我撞倒。
“老公!你太厉害了!”她在我耳边尖叫。
“小声点,邻居该投诉了。”我笑着说,手却很诚实地搂紧了她。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的!”她松开我,眼睛亮晶晶的,比阳台上那几盆花还生机勃勃,“年薪三十万!三十万啊!再加上卡尔的股份,老公,我们发财了!”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不是因为我赚了多少钱,而是因为我终于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周哥说,公司有员工宿舍,两室一厅,精装修。如果我们愿意,可以搬过去住,租金从工资里扣,一个月只要五百块。”
“五百块?!”张雅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两室一厅精装修?!”
“对。”
“明天就搬!”
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那天晚上,张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公。”
“嗯?”
“你说我爸要是知道你现在的年薪,会不会后悔当初打你那三巴掌?”
“不知道。”我老实回答。
“我觉得他会。”她翻了个身,面对着我,“不过没关系,他后不后悔我不在乎了。我在乎的是,你终于不用再受委屈了。”
我在黑暗中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小雅,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当初选了我。在你爸反对、你妈不看好、所有人都觉得你嫁亏了的时候,你还是选了我。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指尖凉凉的。
“陈远,你记着。我选你,从来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钱、有没有房。我选你,是因为你是你。”
窗外,月亮很圆。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一个家,一个女人,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还有未来的、无限的可能。
第9章 父亲的低头
三个月后,春节。
这是我结婚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家里过年。
说是自己的家,其实是公司分的宿舍,但张雅把它布置得很温馨。窗帘是她自己选的,米色的棉麻材质,透着阳光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暖洋洋的。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旁边是宝宝的B超单——现在的他已经从一粒花生米长成了一个会拳打脚踢的小人了,预产期在三月底。
除夕那天早上,张雅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在厨房里忙活,非要亲手包饺子。我拦不住,只好在旁边打下手,擀皮剁馅洗菜,被她嫌弃笨手笨脚。
“你这个皮擀得太厚了,煮不熟!”她从我手里抢过擀面杖。
“那你来,我给你递东西。”我识相地退到一边。
“葱没了,去阳台拔两根。”
我走到阳台,在花盆里拔了两根葱。那盆绿萝也在旁边,几个月过去,它不但没死,反而长出了新的藤蔓,沿着防盗网爬了一小片。
“老公,你说我们要不要请我爸妈过来吃年夜饭?”张雅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
我拿着葱走回厨房:“你想请吗?”
“我问你呢。”
“你想请就请。”
她停下擀皮的动作,转过头看着我:“你不恨我爸吗?”
“恨过。”我实话实说,“但那都过去了。他是你爸,是你肚子里孩子的外公,这一点改变不了。如果他愿意来,我没意见。”
张雅沉默了一会儿,洗了手,拿起手机。
“我给我妈打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张雅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我听不见她说了什么,只看见她的表情从紧张变成平静,又从平静变成复杂。
十分钟后,她推门进来。
“他们不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点红。
“没事,咱们自己过。”我接过她手里的饺子皮,继续擀。
“不是。”她摇了摇头,“我妈说我爸不好意思来。那天在天香楼吃完饭回来,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晚上没出来。第二天早上,我妈发现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相册,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我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妈说,这几个月我爸变了很多。以前下班就跟同事喝酒打牌,现在天天准时回家。上周还主动问起你,问你工作怎么样,累不累。我妈说你现在可厉害了,一个月挣好几万,他就‘哦’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张雅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妈说,他是拉不下脸。他这辈子,从来没跟任何人低过头。”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双手覆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那就给他一点时间。等孩子生下来,让他来看看外孙。有些台阶,自然而然就有了。”
张雅靠在我怀里,点了点头。
年夜饭我们两个人吃,张雅包了两种馅的饺子,猪肉白菜和韭菜鸡蛋。她吃得很少,说是宝宝挤着胃了,吃不下。但还是坚持吃了八个,说是图个吉利。
吃完饭,我们窝在沙发上看春晚。看到一半,张雅的手机响了。
是她妈打来的视频电话。
接通之后,屏幕上出现了李桂芝的脸,背景是家里的客厅。张德胜坐在后面的沙发上,假装在看电视,但眼神明显往这边瞟。
“小雅,吃了吗?”李桂芝笑得一脸褶子。
“吃了,包了饺子。妈,你们吃了没?”
“吃了吃了。你爸今天亲自下厨,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李桂芝把手机转了一下,镜头扫过餐桌,上面果然有一盘排骨。
“小雅,那个......你身体怎么样?预产期准不准?”李桂芝压低了声音,“你爸天天念叨,又不好意思问。”
“挺好的,医生说一切正常。”
“那就好那就好。”李桂芝回头看了一眼张德胜,然后凑近屏幕,声音更低了,“小雅,你爸给你包了个红包,两万块钱。他说让你买点好吃的,别省着。”
“妈,不用了,我们现在不缺钱——”
“拿着!”张德胜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中气十足,“老子给闺女和外孙的钱,谁敢不要?”
屏幕晃了一下,张德胜的脸挤了进来,皱着眉头,一副“我不是在关心你”的表情。
张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我拿着。谢谢爸。”
张德胜“嗯”了一声,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屏幕里的张雅,目光在她的肚子上停留了一秒,又飞快地移开了。
“那个......陈远在不在?”他突然问。
张雅把手机递给我。
“张叔。”我接过手机。
屏幕上,张德胜的表情有些别扭,嘴角抽了好几下,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那个......陈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没有以前那么冲了,“你那个算法什么的,别光顾着搞技术,多注意身体。小雅怀着孕呢,你倒下了,谁照顾她?”
我愣了一下。
这大概是张德胜这辈子能说出来的,最接近关心我的话了。
“我知道了,张叔。您也保重身体。”
“嗯。”他点了点头,然后把手机一把塞还给李桂芝,起身走了,背影看起来有点狼狈。
李桂芝接过手机,笑眯眯地说:“你们好好的。过了年,我跟你爸去看你们。”
挂了视频,张雅靠在我身上,脸上的笑意还没消。
“我爸居然主动找你说话了。”
“嗯。”
“还让你注意身体。”
“嗯。”
“他是不是中邪了?”她的语气半开玩笑,但眼睛里有光。
“也许不是中邪。”我搂紧她,“也许他只是终于想明白了,女儿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窗外的夜空里,炸开了一朵朵烟花。
远处传来模糊的鞭炮声和人们的欢呼声。
新的一年,来了。
第10章 产房
三月二十八号,凌晨三点十五分。
张雅被推进了产房。
我站在产房外面,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声音,手心全是汗。
走廊里很安静,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圣母抱着圣婴,圣母的脸画得很安详,但我的心情一点也不安详。
手机响了,是李桂芝。
“陈远,怎么样了?生了没有?”她的声音很急。
“刚进去,妈,还没生。”
“哎呀,顺产哪有那么快,你得等着。”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李桂芝又开口了,“你张叔也来了,我们在路上。”
“张叔也来?”
“可不是嘛。一听小雅要生了,半夜从床上蹦起来的。现在一个劲儿催我快点快点,好像催我就能飞过去似的。”李桂芝压低了声音,“他急得在车上直跺脚,你张叔这人,就是嘴硬。”
挂了电话,我靠着墙,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张雅刚才被推进产房前的样子。她疼得满头大汗,嘴唇都咬破了,但还在跟我开玩笑:“老公,等会儿孩子生出来,你第一眼先看孩子还是先看我?”
“先看你。”我说。
“骗人。你肯定先看孩子。”
“那让孩子先看你。”
她笑了,然后宫缩又来了,疼得她脸都扭曲了。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我睁开眼,看见李桂芝小跑着过来,身后跟着张德胜。
张德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从床上直接爬起来的。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进去多久了?”他问。
“二十多分钟。”
“哦。”
然后就沉默了。
两个男人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谁也不说话。李桂芝在另一边走来走去,嘴里念叨着求菩萨保佑。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产房的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护士探出头来。
“张雅的家属。”
我们三个同时站起来。
“产妇情况稳定,宫口开了八指了,预计一小时内能生。家属耐心等待。”
护士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张德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我注意到他的手在发抖。
“张叔,”我开口道,“谢谢您能来。”
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突然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愣住的话。
“陈远,那三巴掌,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
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就那样直直地看着我,那里面有愧疚,有懊悔,还有一种老年人特有的疲惫。
“这大半年,我想了很多。我这个人,一辈子好强,什么都想管,什么都想安排。我以为我都是为小雅好,其实......”他低下头,“其实我只是放不下自己的面子。”
我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走之后,小雅翻窗户跑了,我那几天睡不着觉。我老做梦,梦到她小时候的样子。那么小一个小人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我后面喊爸爸。后来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我就开始跟她较劲。我想让她过得好,可我从来没问过她,她想要什么。”张德胜的声音越来越沙哑。
“磊子结婚那天,小雅没来。磊子问我,姐怎么没来。我说你姐忙。其实我知道,她不是忙,她是不想见我。自己弟弟的婚礼,亲姐姐不来,我这个当爹的,还有什么脸?”
他抬起头,眼角有泪光。
“陈远,你是好孩子。这三年,你对小雅的好,我看在眼里。你对我这个老东西的好,我也记在心里。我就是......就是咽不下那口气。凭什么我一个城里人,要承认自己女儿嫁给一个农村的比嫁给我挑的那些人要强?我咽不下,就折腾你,折腾小雅,差点把你们的家折腾散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只手粗糙而有力,拍在我手背上,沉甸甸的。
“以后,好好过日子。我这个老东西,不掺和了。”
我的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说话,产房的门突然开了。
“张雅家属!生了!母子平安!六斤八两!”
我猛地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张德胜比我更快,他一下子就冲到了门口:“我闺女怎么样?啊?我闺女好不好?”
“产妇很好,正在缝合。孩子已经送到新生儿观察室了,家属可以去看。”
李桂芝一把抓住张德胜的胳膊:“走!先去看小雅!”
“你不去看孩子?”张德胜问。
“孩子什么时候都能看!先看小雅!”李桂芝难得地吼了他一句。
张德胜愣了一秒,然后点点头:“对,先看小雅。”
我看着他们俩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大概十分钟后,张雅被推了出来。
她躺在推床上,头发被汗水浸透了,脸色苍白,但精神还不错。
“老公,你看到了吗?是个儿子。”她的声音很虚弱,但眼睛亮晶晶的。
“没顾上看。”我握住她的手,“护士说先来看你。”
她笑了,眼角有泪滑下来。
“我爸我妈呢?”
“去新生儿观察室了。”
“他们什么时候到的?”
“你进产房没多久。你爸在外面坐了一个多小时,手一直在抖。”我顿了顿,“他还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那三巴掌,是他不对。”
张雅愣住了,然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我赶紧拿纸巾给她擦:“别哭,坐月子不能哭。”
“我没哭。”她哽咽着说,“我就是......就是没想到,我爸居然会道歉。”
我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
有些伤口,时间可以愈合。
有些和解,需要一个契机。
而我们的契机,就是这个新生命的到来。
第11章 外公的骄傲
孩子满月那天,我们在他宿舍里摆了一桌满月酒。
不大,就两桌。一桌是我公司的同事,周明轩也在;另一桌是张雅的娘家人——她爸妈、弟弟张磊和弟媳赵敏。
张德胜从进门开始就抱着孩子不撒手。给孩子换尿布、喂奶粉、拍奶嗝,动作熟练得让我意外。李桂芝在一旁笑着说:“你爸提前一个月就让我买了假娃娃在家练习,天天抱,把假娃娃的胳膊都抱掉了。”
张德胜瞪了她一眼:“瞎说啥呢!”
然后继续低头哄孩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孩子的名字是他给起的——陈嘉树,小名树树。他说这个名字寓意好,嘉言善行,树德务滋。
说实话,这个名字我挺喜欢的。
饭桌上,张磊端着酒杯走过来。
“姐夫。”他叫了一声。
这大概是他结婚以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叫我姐夫。以前要么叫“那个谁”,要么干脆不叫。
“磊子。”我端起酒杯。
“那个......”他挠了挠头,一脸不自在,“以前的事,是我不懂事。我敬你一杯,你别往心里去。”
我跟他碰了一下杯,一饮而尽。
“都过去了。”我说。
他喝完酒,又挠了挠头,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姐夫,那个,我听说你那个算法卖给德国人了,挣了不少钱吧?”
我看了他一眼。
“没卖,是技术入股。分红还没到账呢。”
“哦。”他看起来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那你这公司CTO的职位,待遇肯定不错吧?三十万起步?”
“差不多。”
“厉害。”他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说,“姐夫你是真厉害。”
我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饭后,张德胜把孩子交给李桂芝,自己走到阳台上抽烟。我跟了出去。
阳台上能看到远处的高楼,还有更远处的山。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
“张叔。”我叫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
“有件事,我想跟您说一声。”
“什么事?”
“德国那边的合同,第一批分红的周期是两年。按估值算的话,我能拿到手的,大概是这个数。”我用手比了个数字。
张德胜看了一眼,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咳了起来,烟都呛进了嗓子里。
“多......多少?”他的声音都变了。
我又比了一遍。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我以为他不打算说话了。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咳弯了腰,眼泪都咳出来了。
“好啊。好啊。”他直起腰,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眼眶是红的,“你小子,行。老张我活了六十年,看走眼了。”
“张叔——”
“别叫张叔了。”他打断我,“叫爸。”
夕阳的光照在他脸上,那些深深的皱纹里,有光在闪。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嗓子眼儿里堵了一下,然后终于吐了出来。
“爸。”
张德胜点了点头,转过身去,继续看夕阳。
但我分明看见,他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第12章 我的答案
周明轩的项目进展顺利,云平台在三十多家医院试点上线,AI辅助诊断的准确率超过了预期。省卫健委的领导来视察了两次,听说有意向把这个模式推广到全省。
卡尔的CT影像算法也完成了第一轮量产测试,德国那边发来邮件,首批订单超过了预期,预计明年我的分红就能到账。
树树一岁的时候,张雅重新回到单位上班。她妈主动请缨过来帮忙带孩子,每天早晨八点到,晚上六点走,比上班还准时。张德胜隔三差五也来,嘴上说是来看老伴,其实一进门就直奔孩子,一抱就是大半天。
有一天傍晚,张德胜抱着树树在小区里散步,我在后面跟着。树树已经会咿咿呀呀地叫“外公”了,张德胜高兴得合不拢嘴。
“陈远。”他突然回头叫我。
“爸,怎么了?”
“东湖花园那套房子,你还记得不?”
“记得。”
“那个姓周的,前几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张德胜顿了顿,“他说,那套房子他买了就没住过,一直空着。他说如果你想要,原价卖还给你。”
我愣了一下。
“他为什么——”
“他说,他买那套房子的时候,就没想过要占着。他说你总有一天会需要它。”
我看着张德胜,他看着怀里的小树树,爷孙俩一起对着我笑。
“爸,那套房子......”
“不要了。”张德胜打断了我的话,语气斩钉截铁的,“你自己挣的房子,那才是你的。借的、给的、施舍的,都不是。这话,是你教会我的。”
他低下头,用胡茬蹭了蹭树树的脸蛋,孩子咯咯笑起来。
“陈远,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但有一件事,我觉得我做得对。”
“什么事?”
“把小雅嫁给了你。”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芒洒在我们身上。
我站在小区的水泥路上,看着前面那个微微佝偻的背影,和他怀里那个咿咿呀呀的小生命,突然觉得,这一路走来的所有艰难,都是值得的。
那天晚上,张雅下班回来,我给她看了一样东西。
是一份房产认购书。
高新区一个新楼盘的三室一厅,首付用我和她的积蓄加上德国那边第一笔预付分成付清,贷款二十年,月供用我的工资慢慢还。
“老公......”她看着那份认购书,眼眶红了。
“这是我们的家。”我握着她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用我们自己挣的钱买的,跟谁都没有关系。房产证上写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谁也别想赶我们走。”
她扑过来抱住我,把我新买的衬衫哭湿了一大片。
树树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啃着自己的脚丫子,浑然不觉。
窗外,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是无数个小小的希望,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我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挨了三巴掌之后,我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现在我才明白,那个夜晚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就像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
就像夜再黑,天总会亮。
第13章 多年前的真相
树树一岁半那年秋天,周叔病了。
肺癌,晚期。
消息是我妈打电话告诉我的。电话里,我妈的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哭更让人心碎。
“小远,医生说最多三个月了。你周叔不让我告诉你,怕耽误你工作。但我想,你得回来一趟。他想见你。”
我当天就订了机票,带着张雅和树树回了老家。
周叔住在县医院,病房在四楼。推开门的时候,我差点没认出来——那个干瘦的、头发花白的老人,跟半年前那个腰板笔直、声如洪钟的周叔,简直判若两人。
看到我们进来,他挣扎着要坐起来。我赶紧上去按住他:“周叔,您躺着。”
“没事,没事。”他固执地坐了起来,靠在床头,伸手去逗树树,“这是你儿子?长得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你爸要是能看到......”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张雅借口带孩子去走廊玩,轻轻带上了门。
病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落叶一片一片飘进窗来。
“小远,有件事,我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周叔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但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告诉你。”
“您说。”
“你爸出事那天,不是他主动要出车的。”
我愣住了。
“那天我接了个电话,是张麻子——你还记得不?就是镇上开赌场的那个张麻子。他说你爸欠了他八万块钱的赌债,如果明天之前不还,就去你家搬东西。”
“赌债?”我的脑子嗡的一声,“我爸赌博?”
“你爸出事前半年,被张麻子拉下了水。刚开始小打小闹,后来越赌越大,把家里能输的都输光了。那天那个急单,运费五千块,加上我之前借给他的,刚好够还赌债。所以我明知道他喝了酒,还是让他去了。”周叔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下来,“小远,是我害死了你爸,也是我骗了你二十多年。你爸不是酒驾,他是被逼的。被赌博逼的,被债逼的,被生活逼的。”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七岁那年,我只知道爸爸没了。妈妈抱着我哭了三天,然后抹干眼泪下地干活,一个人把我拉扯大。
她从来没说过我爸赌博,村里也没有人说过。
原来不是没人知道,是所有人都在瞒着我。
“你妈知道这些事。”周叔像是看出了我的疑问,“但她说,不能让你知道。她说你爸已经没了,不能让你连个念想都没有。她求我,让我把真相烂在肚子里。这些年,她一个人扛着所有骂名,村里人都说她克夫,说你爸是她害死的,她从来没辩解过一句。”
我的腿软了,在病床边的凳子上坐下来。
脑海里浮现出我妈的脸。
那张被风吹日晒刻满了皱纹的脸,那双永远布满血丝但从不流泪的眼睛,那副瘦弱但永远挺直的腰板。
她一个人扛了二十多年。扛着丧夫之痛,扛着村里的流言蜚语,扛着贫苦的生活,扛着我的学费,扛着一切。
我误会了她这么多年。我以为是她不让周叔说,是因为不想提起伤心事。原来不是,她是为了我。为了让我心里那个父亲的形象,永远是高大的、温暖的、值得骄傲的。
“周叔,”我握住他的手,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您别说了。不管是赌债也好,酒驾也好,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爸已经不在了,这些年,您对我们家的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您不欠我们的,从来都不欠。”
周叔摇了摇头,把手抽出来,指了指床头柜。
“打开,里面有个铁盒子。”
我打开柜子,里面果然有一个生了锈的月饼盒子。揭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泛黄的纸,最上面是一张存折。
我翻开存折,上面的数字让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十万。存款日期是二十多年前的一个秋天,存款人的名字是——周德厚。
“那是我毕生的积蓄。”周叔说,“本来是想替他还赌债的,没来得及。后来我把这笔钱存了定期,想等你长大了给你。但你妈死活不要。她说,欠了就是欠了,别人的钱不能拿。今年你借钱的时候,我把那张存折取出来,加上这些年的利息,总共五十二万多。那五十万,是你爸欠的,我还给你。另外那两万多,是利息。”
我拿着那个铁盒子,手开始发抖。
“那些纸是什么?”我问。
“你爸写的欠条。每一笔都有手印。你留着,做个纪念。”
我翻开那些泛黄的纸。
一共十七张欠条,最少的一张三千块,最多的一张五万块。每一张的落款都是同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上都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手印。
我翻到最后一张,突然停住了。
那张欠条上的字迹和其他不一样,明显是两个人的。上面一部分是一个不认识的字迹,写着“欠周德厚人民币捌万元整”,下面一部分是周叔的字迹,只有短短一行——
“陈建国欠我的,不用还。下面是我欠他的。”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注意到下面似乎还有内容——纸张下段留了一截,隐约有书写的痕迹。
“周叔,这下面是不是还有字?”
周叔的神情倏然一顿,脸色微变:“下面什么都没有。那张纸就是这么裁的。”
他说得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但我分明看见,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我把欠条放回铁盒里,什么都没说。
那天晚上,我陪周叔到很晚。他睡着之后,我走出病房,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抽烟。
张雅走过来,把外套披在我身上:“在想什么?”
“在想很多事。”我吐出一口烟,“小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真的?”
她没回答,只是靠在我身边,安静地陪着我。
第14章 最后的礼物
周叔走的那天,是深秋的一个下午。
树叶差不多落光了,天很高很远,几朵白云挂在天上,像撕碎的棉絮。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说不出话了,但眼睛还睁着,直直地看着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周叔,我来了。”我在病床边蹲下来,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已经很凉了,骨节硌得我手心生疼。
他张了张嘴,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我把耳朵凑过去,勉强听清了四个字——
“对......不......起......”
然后他的手一松,眼睛慢慢闭上了。
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
我握着他的手,跪在病床前,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这个老人,用一辈子还了一笔其实并不欠他的债。他养我长大,供我读书,在我最难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拿出毕生积蓄。
而他从头到尾,只觉得自己亏欠。
三天后,我捧着他的骨灰,回了村。
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我爸的坟旁边。两座坟,隔着不到三米,像两个并肩坐着的老人,看着山下那条蜿蜒的黄土路。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还是那些欠条,那张存折,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
“小远: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走了。
有件事,我骗了你,也骗了你妈二十多年。
你爸不是欠了赌债才出车的。他是为了我。”
我的手开始发抖。
“那年你爸在外面欠了赌债不假,但出事那天,他出车不是为了还赌债。那趟急单的五千块运费,是我跟他借的。我妈——也就是你奶奶,那年查出了癌,需要八千块动手术。我东拼西凑借了三千,还差五千。医院说,不交钱就不给做手术。
你爸听说后,二话没说,把兜里准备还赌债的钱全给了我。然后他说,今晚有个急单,跑一趟正好五千,明天一早钱就到账,让他先用这钱还赌债。
我说你喝酒了,不能开车。
他说没事,脑子清醒着呢。
然后他上了车。
然后......”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断了,下面隔了好几行,才歪歪扭扭地继续。
“那趟急单的货主是我找的,目的地也是我定的。为了赶时间,我让你爸走了一条近路,那条近路要穿过国道。我知道那条路上大货车多,晚上没有路灯,但我想着你爸技术好,应该没事。
结果出事了。
所以,小远,你爸不是被赌博害死的。
他是被我害死的。
是为了救我妈。
是为了我。
这五十万,不是替他还债的。是我欠他的。我一辈子都欠他的。
这个秘密,我守了二十多年。我不敢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妈。我怕她恨我,怕你不认我这个叔。
但我要死了。死了,就不怕了。
小远,你爸是个好人。他赌博是不对,但他到最后,想到的还是别人。他把钱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
他说:‘老周,人活一世,谁没走错过路。能拉别人一把的时候,别犹豫。’
所以这些年,我拼命地攒钱,拼命地帮你,不是还债,是赎罪。
你爸说得对,能拉别人一把的时候,别犹豫。但我拉了他一把,把他拉进了深渊。
小远,对不起。”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几乎辨认不出来:
“跟你妈说,我对不起她。”
我拿着那封信,蹲在我爸坟前,哭了很久。
我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站在我身后,一言不发。我把信递给她,她戴上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然后把信叠好,放在了我爸的坟头。
“周德厚,你个混蛋。”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往下淌,“瞒了我二十多年,到死才说。你让我这二十多年,连个恨的人都没有。”
她转身走了,佝偻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黄土路尽头。
我跪在两座坟中间,一个是我爸,一个是周叔。
一个用生命救了别人的母亲,一个用一辈子还一份恩情。
两个男人,两种选择,一样的沉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
明白了周叔为什么一辈子不结婚,不要孩子。他把所有的钱都攒下来,攒给我。不是替我爸还债,是替自己赎罪。
明白了为什么每次我说谢谢,他都会红了眼眶。因为在他心里,他做再多都不够。
也明白了我妈这些年的沉默。她在用沉默守护一个秘密,守护我爸最后的体面,也守护我心里那个父亲的形象。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雅抱着树树在村口等我,身后是我妈那间亮着灯的老屋。
“爸爸回来了。”树树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我抱。
我接过他,他的小手搂住我的脖子,暖暖的,软软的。
张雅看着我红肿的眼睛,什么都没问,只是挽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一家三口,踏着月色,慢慢地走回那个亮着灯的家。
第15章 房子的结局
第二年初春,周明轩的公司完成B轮融资,估值翻了五倍。我手里的期权被公司以八百万的价格回购,加上德国那边第一笔分红的到账,我的银行卡余额一夜之间突破了八位数。
拿到钱的第一件事,是去找周明轩。
“周哥,东湖花园那套房子,我想买回来。”
周明轩看着我,笑了。
“我就知道你会来找我。”他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放在桌上,“这房子我住了大半年,但每次都觉得不是我的家。家的主人应该是把它填满的人,不是光掏钱的人。一百零八万,原价,一分不多。你要,今天就可以过户。”
“谢谢周哥。”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对了,你那个项目,省卫健委下个月要开现场会,到时候全省的院长都会来。你好好准备一下。”
当天下午,我跟周明轩去房产交易中心办了过户。
拿到那个写着“陈远”名字的房产证时,我感觉它比想象的轻。三年前我为了一套房子心力交瘁,如今真的把它握在手里,反倒很平静。
晚上回到家,我把房产证放在张雅面前。
她翻开,看了看上面的名字,然后抬起头:“所以,我们又要搬家了?”
“你想搬吗?”
她想了好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那个房子,我不想要了。”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太多不开心的回忆。我爸打我老公,我从窗户翻出去逃跑,我们在那个房子里过得很卑微。”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睡着的小树树,“现在这套虽然也不大,但是是我们自己挣的。这里面的每一天,都是我们自己选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我们把这套房子卖了,钱存起来当树树的教育基金。”
“好。”
东湖花园那套房子,最终以市场价一百六十万卖给了另一对年轻夫妻。签合同那天,我见到了他们——男人穿着朴素,眼神很干净;女人挺着大肚子,看起来六七个月了,靠在男人身边,笑得很幸福。
“听说这套房子很抢手,好几个客户等着呢。”女人小心翼翼地说,“陈先生,谢谢你愿意卖给我们。”
“不客气。”我把钥匙递给他们,“好好过日子。”
他们接过钥匙,手牵着手走出中介公司。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时候,我也像他们一样,以为只要努力,就能把日子过好。后来才知道,光努力不够,还得有尊严。
房子的钱,我分成了三份。
一份存了银行,给树树当教育基金,够他从小学念到大学。
一份给张雅开了个花店——她一直想开,但以前没钱。花店的名字叫“树树的花园”,开在小区楼下,生意不好不坏,但她每天都很开心。
最后一份,我寄回了老家。
我妈收到钱,给我打了个电话。
“儿子,你给我打这么多钱干啥?我又花不完。”
“妈,您把村里那个老祠堂修一修吧。我爸和周叔小时候都在那儿念过书,现在塌了一半了,修好了给村里的娃娃当图书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子,该多高兴。”
“妈,您呢?您高兴吗?”
“高兴。高兴得很。”她的声音有点抖,“小远,你比你爸强。不是挣钱多,是走了正道。你爸走错了路,但他救了你周叔的妈。周叔欠了债,用一辈子还。妈瞒了你二十多年,是想让你心里头干干净净的。你别怪妈。”
“妈,我不怪您。”我的眼眶也红了,“你们都没错。人生在世,谁能不犯错呢?重要的是最后怎么选。”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小树树的脸上。他正在学走路,摇摇晃晃地扶着沙发站起来,然后“咚”地摔了个屁股蹲儿,嘴一瘪,哇地哭起来。
张雅赶紧跑过去抱起来哄。
我看着他们母子俩,忽然觉得,生活不管经历多少风雨,最后终究会归于这样琐碎而温暖的日常。
那套房子是卖了,但我们早就不缺那套房子了。
因为我们有彼此,有树树,有越来越好的日子。
还有一个在夕阳里抱着外孙散步、终于学会低头的老人。
和一个在坟边长眠、用一辈子还一份恩情的老人。
他们的故事,都活在我的身上。
而我,会带着这些故事,好好地走下去。
因为我知道,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东西。
不是房子,不是钱,不是别人的眼光。
而是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愿意站在你身边,对你说——
“我选你,是因为你是你。”
作者:听风说事
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起了很多人的故事。那些被偏见困住的年轻人,那些用一辈子还一份恩情的老人,那些在婚姻和亲情的夹缝里挣扎的普通人。生活从来不是爽文,没有那么多一飞冲天的逆袭。更多的时候,我们是在泥泞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如果你正在经历类似的困境,我想对你说:别放弃。尊严是自己挣的,好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那些打不倒你的,终究会让你更强大。
如果你也曾被这个故事触动,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每一条留言我都会看,每一个点赞和转发都是对我最大的鼓励。
愿每一个善良的人,都被生活温柔以待。
愿每一份坚守,都有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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