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翻到王铎这幅字,突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不想回家的夜晚

那天晚上翻字帖,翻到王铎这幅《纬黄与我文语轴》。四十八岁写的。我今年也四十八。

目光落在"至夜半不忍归"那六个字上,忽然就走不动了。

先说说这幅字写的什么。很简单,王铎回忆有一回跟朋友纬黄在圆津庵坐着聊天,聊到半夜舍不得走。当年在邢州的时候,纬黄跟他论诗,从来不驳他面子,说他像汉代的匡衡一样懂诗。月下有竹影,风里有声音,老和尚时不时续上茶水,鸡叫了也不觉得吵。那种光景,当时就觉得往后难再有了。

如今进了京城做官,恐怕真不会再有了。

"如何!如何!"

末尾这四个字,我盯着看了很久。两个"如何"叠在一起,中间一个惊叹号。头一回看觉得啰嗦,再看一遍,心往下沉了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铎写这幅字的时候四十八岁。这个年纪有意思得很——说老不算老,说年轻早不年轻了。往前看还有路要走,往后看已经走了一截。他在这一年到底在想什么,我不清楚。但那个"至夜半不忍归",我懂。

不是不想归。是有些夜晚,有些话,有些茶喝到淡了还舍不得放下的时刻,你知道这大概就是这辈子最好的时候了。

二十年前我也有过那样的夜晚。那时候刚正经练字没几年,认识一个老先生,七十几了,写得一手好章草。有一回在他家看他写字,看到后半夜,师母出来赶了两回人,老先生摆摆手说再看一会。那天他写的是《急就章》里的几句,写完了也不说话,就让我看着那幅字发呆。外头下着小雨,雨打在院子里的芭蕉叶上,嗒,嗒,嗒。

后来老先生走了。那样的夜晚再也没有过。

说回这幅字的写法。

王铎行书有个特点,结字特别"紧"。别人写字怕挤着,他偏要让笔画挨着笔画,密不透风。可你再看他的章法,字与字之间、行与行之间,又留出大片的空白。这种"疏"和"密"搁在一起,看起来特别有劲。

"钟送黄昏"那种大幅草书是往外放的,笔势奔腾。这一幅不一样,收着。你看"月韵竹阴"那四个字,线条细细的,不张扬,像压低了声音在说话。"僧荈时供"的"荈"字,左中右结构挤在一起,最后一笔轻轻一勾就收住了,不往外甩。整个看下来,这幅字是"敛"的,是往里收的。跟王铎晚年那些气势磅礴的巨轴比起来,这幅更像一个人在灯下自言自语。

我当时临这幅帖,有一处怎么也写不像——"清福"的"福"字。王铎写那个"福",左边"示"字旁特别窄,右边"畐"那一竖拉得很长,整个字瘦瘦的,像一个人站得远远的朝你这边看。我写了好几遍,要么左边写宽了,要么右边没拉够。后来不临了,就看。看着看着忽然觉得,我不是在学这个字怎么写,是学一个人怎么把"福"字写得"淡"。

那种"淡",装不出来。

末尾那句"以见仕途较清福,孰多便宜",王铎自己把答案写出来了。可他真的选了吗?没有。他该去京城还是去了,该做官还是做了。人活到这个岁数,很多事情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知道了也白搭。

我练字二十年,说句实在话,真正写顺手的字没几个。大部分时候是拧巴的,笔不听使唤,墨不是浓了就是淡了,写出来的跟心里想的总差着一截。但也有那么几次,就那么一两次,笔落在纸上的一瞬间,你感觉不到自己的手,感觉不到笔杆,就觉得那个字是自己从纸里长出来的。

那种时候,大概就跟王铎在圆津庵的那个夜晚差不多。

可遇不可求。

好了,就说这些。这幅字我后来又翻出来看过好几回,每次看都有点新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隔着三百多年,有个四十八岁的老兄坐在那儿写字,你在这头看着,心里头有些话不用说出来,他都知道。

练字这事说到底,不就是图这个么。

感谢你读到这里。我是个练了二十年字的民间爱好者,没拜过大师,没拿过奖,就是闷头写。这个号里我会慢慢分享临帖的体会、踩过的坑、看古人字时忽然想通的那一下。不敢说教谁,就是跟同好聊聊。

若你也常在笔墨里找片刻安静,不妨点个关注。咱们隔三差五,纸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