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岛法官”

距离公海仅24海里的嵊山岛,坐落着我国最东端海岛法庭——浙江省嵊泗县人民法院嵊山人民法庭。辖区万亩贻贝养殖基地被称为“海上牧场”,是中国首批受欧盟保护的地理标志之一。这里前往大陆船程近三小时,大风天便停航,1.8万余名居民的司法期盼,都托付给这群海上“离岛法官”。

他们坚守司法为民初心,扎根嵊山、枸杞、壁下三座岛屿,深耕海上“枫桥经验”,联合打造“海上牧场调解室”,推动涉渔纠纷多元化解,创新船头审案、候潮开庭模式,依托数字共享法庭打破山海阻隔。一代代“离岛法官”接续坚守,默默守护海岛万家烟火。

摇晃、再摇晃,颠簸、再颠簸……一艘快艇载着嵊山法庭法官牛艳红,穿过茫茫大海,驶向嵊山岛。

划舷而过的是咸涩的海风和翻腾的浪花。

嵊山古称“尽山”,位于浙江省最东端。从前,嵊山的群众想打官司,只能坐船到泗礁岛,但全年8级以上大风超过120天,船班说停就停。渔民打官司来回折腾一天是常事,法官们干脆把法庭“搬”到了海上。

“牛法官,今年收成不错!”2023年盛夏,小船刚靠岸,老邵就从桁地里直起腰喊。隔壁老张也搭话:“多亏去年你和陈法官跑那一趟,不然我俩这桁地到现在还扯不清。”

老邵话里讲的桁地,是嵊泗沿海专供吊养厚壳贻贝的海上养殖作业区域,以浮筒、竹竿、绳索搭建连片养殖桁架,悬挂苗绳培育贻贝,俗称海上贻贝牧场。

而两人之间的纠纷,还要从前一年夏天说起。

当时正值伏休期间,渔船全回了港。嵊山法庭定下的老规矩是:趁渔民不出海,法官往码头、桁地跑。那天,法官陈遵义正在村里拎着宣传册普法,听人说老邵和老张吵了好几架——台风过后,老邵清明下的苗,被老张家的桁地压了大半,两家差点动手。

陈遵义找到村里的人民调解员一聊,发现台风后类似的桁地混同纠纷不止这一起。他决定拿这起案子做示范调解。

陈遵义知道,渔民休渔期回来也闲不下来,修船补网一堆事,他没让两家跑法庭。第二天一早,他拿来枸杞乡贻贝养殖界址的GPS定位数据,带着牛艳红坐小船扎进桁地,和双方在渔船上见了面。

“我这绳子下了快半年,你的苗一盖就毁了,损失你赔我!”老邵嗓门很大。

“台风刮成那样,我损失也很大。”老张也不让步。

陈遵义没有急着打断,等两人稍微缓了口气,指了指被盖在下面的一片贻贝苗,问老邵:“你这批苗养了有阵子了吧?”

“对,清明前后。”

陈遵义点点头,又转向老张:“老张,你呢?”

“比他晚1个月左右。”

一行人掏出手机调出定位数据,在双方指认下,对照两家报的投放时间,初步对比了两家的贻贝个头和浮球新旧,让工作人员一一拍照录像。

“台风属于自然灾害,老邵你心里也清楚,老张自己也有损失。”陈遵义拍拍老邵的肩膀,“这里热,我们先上岸。”

两人对视一眼,向陈遵义点点头。

回到“海上牧场调解室”,陈遵义把GPS俯瞰图和现场照片摊在桌上,事实很清楚,两家也没什么好争的,当场就签了协议,各退一米重新拉界绳。

“要没你跑这趟,我这半亩苗真就黄了。”老邵送他到码头时感叹道。

在示范性调解后,一批贻贝相关纠纷得到化解。

案子结了,陈遵义没走。法庭人员两三年一流动,但常年在嵊山法庭的不过3人。那时,陈遵义领队把周边的村落走了个遍,发现因桁地边界、浮球质量、收购合同扯皮的纠纷年年有。“离岛法官”团队花了半个月整理了一份《贻贝买卖合同签订指南》挨家发,后来又针对浮球质量纠纷给相关部门发去司法建议。2024年,嵊山法庭这套涉渔纠纷化解经验入选了全国新时代人民法庭建设案例。

嵊山人看潮水出海,“离岛法官”就看渔汛办案——渔船是交通工具,码头、甲板就是办案场所,国徽往桁地一摆就开庭。渔民出海,法官就等他们归港调解。

“有人的地方,就得有司法服务。”老庭长的这句话,陈遵义到现在还清楚记得。

夕阳把海面烫成金红色,老邵的苗绳一筐筐往岸上递。陈遵义揣着下一份调解笔录,踩着湿滑的石阶往码头走。风还是一样的风,潮水按点涨落,嵊山法庭的干警鞋底沾着海泥,总能把司法温度送到每艘渔船上。(姚留艺)

来源:人民法院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