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襄王九年,秋。临淄城的风卷着淄水的凉意掠过宫墙,吹进齐桓公的寝宫时,带上了一股挥之不去的衰朽气。

这位在位四十三年的春秋霸主,一生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北击山戎、南慑强楚,把姜齐的霸业推到了顶峰。可年过七旬之后,他终究还是绕不开所有诸侯都头疼的死局 —— 继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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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周法度,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偏偏齐桓公的三位正夫人皆无所出,嫡脉悬空,成了齐国最大的隐患。没有嫡子,庶子便都有了争位的由头,六位庶公子各有母族、各结党羽,人人盯着储君之位,只等老国君一口气咽下去,便要撕破脸面。

管仲在世时,早已看穿这层隐忧。他深知齐桓公耳根素软,晚年耽于内宠,今日宠这个妃子,明日爱那个公子,单靠一道册命,根本压不住身后的风浪。于是他力谏桓公早定国本,最终选定公子姜昭为太子;又怕人心不稳,特意给太子找了一重外援 —— 将姜昭郑重托付给宋襄公。

葵丘会上,齐桓公执宋襄公之手,以国本相托,宋襄公慨然应诺。这是管仲齐国霸业留的最后一道 “跨国保险”,本以为有宋国外援、有朝臣名分,太子之位便可稳如磐石。

可管仲一死,这道保险便先从内部烂了。

晚年的桓公倦于朝政,终日在后宫宴饮享乐,身边最得宠信的,是三个旁人看来匪夷所思的近臣:烹子献味的易牙、自宫事君的竖刁、弃亲奔齐的卫公子开方。三人揣着桓公的喜好,把老国君哄得昏昏沉沉,朝政实权,渐渐落到了他们手里。

六公子中,公子无诡的生母长卫姬,与易牙、竖刁走得最近。她知道太子昭名分早定、又有宋国外援,本无胜算,可架不住易牙、竖刁日日在桓公耳边吹风。

“公子无诡仁孝淳厚,比太子昭更懂体恤君上。”

“卫姬侍奉君上数十载,无诡又是庶长,岂能久居人下?”

老迈的桓公早没了当年一匡天下的决断,听得多了,竟真的松了口,口头应下改立无诡为太子。既无正式册命,也未通告诸侯,更不曾与宋襄公商议,不过是病榻前一句糊涂话,却被易牙、竖刁攥成了天大的把柄,转头便散布出去,闹得临淄城人尽皆知。

名分一乱,人心便彻底散了。

无诡得了这句口谕,立时与母亲整备私兵、广结朝臣,俨然以储君自居。其余四位公子 —— 公子元、公子雍、公子商人、公子潘,见太子之位说改便改,也都动了心思:既然无诡能靠枕边风上位,凭什么我不能?四人各自蓄养门客、拉拢世族,在都城内外拉起了自己的势力。

原本名正言顺的太子昭,见朝局翻覆、奸佞当道,知道再留临淄必遭毒手,索性带着亲信连夜出城,南奔宋国投奔宋襄公。

一时间,齐国朝堂之上,六位公子各立门户、剑拔弩张,所有人都在等 —— 等齐桓公咽下最后一口气。

公元前 643 年冬十月,齐桓公病倒了。这一病,便再也没能起身。

易牙与竖刁率先动手。他们假传君命,在寝宫四周筑起高墙,彻底隔绝内外,只对外宣称 “国君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高耸的宫墙,把这位春秋第一霸主,活活困成了孤家寡人。

饭食无人送,汤药无人递,连个端水的内侍都没有。桓公躺在冰冷的病榻上,喊哑了嗓子,也只听得见墙外巡逻甲士的脚步声。他到弥留之际才想起管仲的遗言,悔不该亲小人、远贤臣,可再深的悔恨,也换不回一口热饭、一盏温水。

一代霸主,就这么活活饿死在了深宫之中。

桓公的死讯,被易牙、竖刁死死捂住。

他们不急着收殓尸体,反倒第一时间奔往长卫姬宫中,与这位盼了君位多年的妃子议定大计:先清朝堂异己,再扶无诡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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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士连夜封锁了临淄所有宫门,凡是支持太子昭的大夫,或杀或逐,不过一夜,宫城内外便染了血色。待异己扫清,竖刁便持着伪造的遗命召集群臣,宣布桓公临终改立公子无诡为君。满朝文武看着殿外寒光闪闪的刀兵,看着竖刁那张阴恻恻的脸,无人敢出言反驳。

于是,公子无诡,这个从未被正式册封、全凭母亲与佞臣推上去的庶长子,就这么坐上了齐国的君位。从桓公咽气到无诡登基,前后不过数日,堪称 “光速即位”。可他不知道,这份君位的 “试用期”,只有短短三个月。

无诡即位之后,第一件事不是料理国政,不是安葬亡父,而是大行封赏。易牙被拜为上大夫,执掌宫内近侍;竖刁总管宫禁卫兵,手握都城兵权。两个奸佞弹冠相庆,至于停在寝宫里的桓公尸身,仿佛早被他们忘在了脑后。

转眼便是六十余日过去。老臣国懿仲忍无可忍,径直闯上朝堂,当着百官之面厉声质问:“先君崩逝两月有余,至今未入殓安葬,尸身腐坏,蛆虫出于户牖!君上为人之子,竟忍心至此?”

无诡这才猛然惊觉,忙命人打开寝宫大门。

宫门一开,腐臭之气扑面而来。桓公的尸身躺在床上早已腐烂,白花花的蛆虫从门缝、窗缝里爬出来,散了一地。当年号令天下的春秋霸主,身后竟凄凉至此。

消息传开,临淄百姓无不唾骂。无诡本就得位不正,又背上不孝之名,君位瞬间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宋国的大军,已经开到了齐国边境。

宋襄公没忘当年葵丘之托。他听闻桓公饿死、无诡篡位、太子昭奔宋,当即以 “匡扶正统、诛杀逆臣” 为名,联合曹、卫、邾三国举兵伐齐。宋军一路北上势如破竹,直逼临淄城下。

消息传回都城,无诡彻底慌了神。他召易牙问计,易牙只懂调羹献味,哪里懂御敌之策;问竖刁,竖刁只会守着宫门锁紧,拿不出半分退敌之法。更让他绝望的是,齐国的世族大家,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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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氏、国氏是齐国根基最深的两大家族,世代为上卿执掌国政。他们本就不服无诡靠佞臣登基,如今外有大军压境、内有民心沸腾,正是拨乱反正的时机。上卿高虎与国懿仲暗中定计,率家兵突袭宫城。

竖刁还想负隅顽抗,刚到宫门便被高氏甲士团团围住。一声令下,刀光闪过,这位自宫邀宠、祸乱朝纲的宦者,便身首异处。易牙见势不妙,早收拾了金银细软,连夜逃去了鲁国。

宫城破的那一夜,无诡蜷缩在寝宫的帷幕后,浑身抖得像筛糠。他直到此刻才明白,那身君袍穿了三个月,从来就没坐稳过。

甲士破门而入,把他从床榻上拖下来时,他还在尖声喊 “我是国君”。

回应他的,是高虎冰冷的冷笑:“矫诏篡位,不孝不德,你也配称齐国国君?真正的齐国国君,是太子昭。”

手起刀落,血溅宫阶。

公子无诡,在位三月,终死于政变之中。他的母亲长卫姬,也死于乱军之内。一场筹谋了多年的富贵梦,到头来,只换得身首异处。

无诡既死,国、高二氏开城迎入宋军,请太子昭归国即位。公元前 642 年,太子昭入临淄即君位,是为齐孝公。

只是谁也没有想到,无诡的死,并不是齐国内乱的终点。剩下的四位公子,依旧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座染了血的君位。齐桓公打下的煌煌霸业,就在这一场接一场的手足相残里,像风中残烛,一点点熄灭了下去。

临淄的血,还远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