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年,我在东莞长安镇一家电子厂打工。
那厂子不大,百来号人,做收音机外壳的。车间里永远弥漫着一股塑料烧焦的味儿,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机油和汗臭。
我那年刚满20,湖南农村出来的,身板瘦,但骨头硬。
进厂三个月,我被分到注塑组,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每天搬模子、清料口、打毛刺,手上的茧子比树皮还厚。
组里有个刘师傅,湖南邵阳人,跟我同乡。五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背有点驼,是厂里最老的一批工人。他手把手教我调机器、认料号、看温度表,吃饭的时候总把他碗里的肉拨给我,说:“细伢子还在长身体,多吃点。”
我叫他刘叔。
七月中旬,发工资那天,刘叔蹲在车间门口,低着头,手里攥着工资条,眼眶红红的。
我凑过去一看,工资条上写着:扣款200元。
那个年代,我们普工一个月底薪才450,加班费一小时两块五。200块,差不多是半个月的饭钱。
我问刘叔咋回事。
他说质检那边说他上一批货有五个次品,要扣钱。
“那五个壳子我是看着打的,温度、压力都没问题,模具是老模具,打出来就是有点毛刺,打磨一下就能用。”刘叔声音发抖,“我找质检部,人家说厂长闺女亲自批的条子。”
厂长闺女。
这四个字在厂里就是个招牌。
她叫陈秀梅,厂长陈国强的独生女,那年刚中专毕业,在厂里管账兼质检。平时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一丝不苟,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跟我们这些灰头土脸的打工仔走在一起,中间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从来不笑,说话像刀切豆腐,干脆利落,厂里人都怕她,背地里叫她“二厂长”。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一听是“厂长闺女”扣的钱,火就上来了。
我拉着刘叔去找她。
办公室在二楼,空调吹得凉飕飕的。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质检单,手里拿着笔,抬头看我们一眼,眼神跟看两颗螺丝钉似的。
“什么事?”
我让刘叔把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眼皮都没抬:“模具老化不是理由,质量标准是统一的,有毛刺就算次品,次品就要扣款,这是厂里的规定。”
“可那毛刺打一打就能用,又不是报废了。”我争辩。
“规定就是规定。”她放下笔,看着我说,“你哪个组的?叫什么名字?”
“注塑组,周建国。”
她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行,我知道了,你们出去吧。”
那语气,就像打发两只苍蝇。
我站在那儿不走:“厂长,刘师傅家里困难,老伴儿常年吃药,这200块钱您扣了,他这个月吃饭都成问题。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站起来,盯着我看了三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厂里不是慈善机构,干不了可以走。”
我火了。
二十岁的愣头青,血气方刚,哪受得了这个。
我一拍桌子:“你他妈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坐办公室吹空调,知道车间里多少度吗?四十五度!刘师傅在机器旁边站一天,汗把裤衩都湿透了,你一句话就扣人家半个月饭钱,你良心让狗吃了?”
她脸色变了,白净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突然抬手就推了我一把。
她劲儿不大,但指甲长,直接在我脖子上划了三道红印子。
我下意识一挡,手肘撞在她肩膀上,她往后趔趄了两步,撞翻了桌上的茶杯,茶水泼了一地。
她愣了一秒,然后像疯了一样冲上来,抡起拳头就往我身上砸。
我那时候脑子也懵了,本能地还手,两人就在办公室里扭打起来。
她抓我头发,我推她肩膀,她踢我小腿,我挡她的胳膊。桌子椅子撞得哐啷响,文件散了一地,外面的人听见动静,呼啦啦围过来看热闹。
我们俩从办公室打到走廊,又从走廊滚到楼梯口。
我脸上被她挠了好几道血印子,火辣辣地疼。她的白衬衫扣子也被扯掉两颗,头发散了,狼狈得不像样子。
车间里的人都跑出来了,站得远远的,没人敢上前拉架。
正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一声暴喝炸雷一样响起:“住手!”
厂长陈国强来了。
他四十多岁,个子不高,但一脸横肉,平时在厂里就是土皇帝,说一不二。他身后跟着两个保安,拨开人群走过来,一看他闺女衣衫不整、头发散乱,再看我脸上脖子上全是血道子,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秀梅!怎么回事!”
陈秀梅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陈国强两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记得,不是愤怒,是轻蔑,是那种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瞧不起。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短袖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皮鞋锃亮。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衣领上的油渍洗了三遍都没洗掉,头发被机油粘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因为上火还长了几个痘痘,跟“体面”两个字完全不沾边。
他歪着头看我,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看见了一只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老鼠。
“你哪个组的?”
“注塑组。”我硬着头皮说。
“叫什么?”
“周建国。”
他点了点头,然后突然抬手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大得整个车间都能听见:“你他妈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臭打工的,敢跟我闺女动手?就你这德性,我告诉你,这辈子注定打光棍!哪个女人瞎了眼才会看上你这种货色!”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电风扇吱呀转动的声响。
我站在那儿,脸上火辣辣的,不只是被她挠的,更是被这话抽的。周围的人都在看我,有人低头不敢吭声,有人嘴角憋着笑,还有人小声嘀咕着“这下完了”。
刘师傅蹲在角落里,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但我知道,我不能动。
他是厂长,我要是再动他一下,不光工作没了,弄不好还得进派出所。
那种憋屈,那种被人踩在脚底下碾的滋味,像一根针从嗓子眼扎进去,一直扎到心窝子里。
陈国强看他闺女哭得伤心,又补了一句:“秀梅你也是,跟这种没教养的东西一般见识,丢不丢人?以后不许跟这种人沾边!”
然后他转身,对着围观的工人挥挥手:“都散了都散了!看什么看!再看扣工资!”
人群开始往后缩。
就在这时,一直低着头的陈秀梅突然抬起头来。
她脸上还挂着眼泪,头发乱糟糟的,白衬衫皱巴巴的,肩膀还在抖,但她的声音大得吓人,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撒泼的劲儿——
“爸!你瞎说什么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国强转过身,皱着眉看他闺女。
陈秀梅脸涨得通红,眼神躲闪了一下,不敢看我,只敢瞪着她爸,声音更大,嗓门更高,像是要把刚才受的委屈全喊出来:
“他是我对象!我们闹着玩的!你骂谁打光棍呢!”
我当时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的疼突然就没了,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的。
旁边有人手里的扳手“哐当”掉在地上,那声响脆得扎人。紧接着,整个车间哄的一下就炸了锅,有人捂着嘴笑,有人瞪着眼看,还有人小声喊“我操”。
陈国强的脸先白,再红,再转成猪肝色,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盯着他闺女,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我没胡说!”陈秀梅往前站了一步,站到我旁边,肩膀还在抖,但腰杆挺得笔直,“就是我对象,我乐意跟他闹着玩,你管得着吗!”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偷偷勾了一下我的工装衣角,快得像蚊子叮了一下。我愣在那儿,像个木头桩子,连呼吸都忘了。
围观的工人越聚越多,连后面组装车间的人都跑过来了,挤得走廊水泄不通。有人吹口哨,有人喊“二厂长威武”,还有人笑出了声。
刘师傅也抬起头了,一脸懵逼地看着我,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陈国强脸都气歪了,抬手指着他闺女,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狠狠一跺脚:“你!你跟我回家!”
他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狠狠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跟要把我吃了似的。
陈秀梅看着她爸的背影,等他进了办公室,整个人一下子就泄了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我赶紧伸手扶了她一把,她的胳膊烫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她甩开我的手,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瞪了一眼围观的人:“看什么看!回去干活!不然扣你们工资!”
人群“哄”的一下散了,一个个憋着笑往车间跑,路过我身边的时候,都偷偷冲我挤眼睛。
我跟在她后面,上楼的时候,她的白衬衫还敞着两颗扣子,头发散着,我看着她的背影,脑子还是懵的。
到了她办公室,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捂着胸口喘了半天,然后突然抬起头,瞪着我说:“你愣着干什么?坐下啊!”
我乖乖坐在沙发上,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瓶红药水,扔给我:“自己擦!脸上那几道口子,留了疤才真打光棍呢!”
我接过红药水,手里攥着瓶子,半天没动。
她走过来,一把夺过瓶子,拧开盖子,用棉签沾了药水,就往我脸上抹。疼得我嘶了一声,她手顿了一下,力气放轻了点。
“你、你刚才为什么那么说?”我憋了半天,终于问出口。
她手没停,头也没抬:“我爸那话太难听了,把你踩得太狠了。我不过脑子就接上了。”
棉签在我脸上划了一下,她又说:“再说了,你为刘师傅出头的样子,挺爷们儿的。我爸平时就那样,欺软怕硬,也就你敢跟他顶。”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发工资,我看见她在财务室,跟她爸吵了一架,声音很大,隔着门都能听见她说“刘师傅家确实困难,那200块不该扣”。后来她爸骂了她几句,她气冲冲地走了,眼睛红红的。
那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装样子,没想到是真的。
“那200块,我爸扣的。”她突然说,“我跟他说过,他不听。质检单是我签的,但我没办法,他是厂长。”
她把棉签扔了,把红药水盖好,放在桌上,然后坐在我对面,脸还是红的:“刚才的话,你别多想。就是权宜之计,不然我爸肯定把你开除了,还得扣你工资。”
我看着她,她的头发散着,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脸上还带着泪痕,衬衫皱巴巴的,跟平时那个冷冰冰的“二厂长”完全不一样。
我突然就忘了刚才的憋屈,忘了脸上的疼,甚至忘了我们俩刚打过一架。
她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200块钱,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这钱你给刘师傅,就说厂里补发的,别说是我给的。”
我没动。
“拿着啊!”她瞪了我一眼,“不然他这个月真喝西北风啊?”
我拿起钱,攥在手里,那钱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那、那刚才的事,怎么办?”我问。
她愣了一下,脸更红了,走到窗户边,背对着我,声音很小:“先、先装一阵子。不然我爸肯定不信,到时候还是得找你麻烦。等过阵子,风头过了再说。”
她顿了顿,又说:“还有,以后不许跟别人说我们打架的事,就说我们闹着玩的。听见没有?”
我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我,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愣了:“你笑什么?”
“笑你傻啊。”她指着我的脸,“脸上涂得跟关公似的,还一脸懵的样子,跟个傻子似的。”
我摸了摸脸,红药水涂得一道一道的,确实挺傻的。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有人喊:“秀梅,厂长叫你过去。”
她脸色一下子就变了,吐了吐舌头,跟个做错事的小孩似的:“完了,我爸肯定要骂我了。”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我说:“你先回车间,别乱跑。晚上下班,你在厂门口等我,我有话跟你说。”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攥着那200块钱,脸上的红药水还在隐隐发烫,脑子里全是刚才她那句“他是我对象”。
楼下车间里,机器又轰隆隆地响起来了,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但我却觉得,刚才那个闷热的下午,好像突然就变了味道。
我站起身,走到窗户边,往下看。
陈秀梅正往她爸的办公室走,背挺得笔直,但脚步有点飘。刘师傅蹲在车间门口,手里拿着我刚才给他的工资条,正对着太阳看。几个注塑组的工友看见我在窗户边,都冲我挤眼睛,笑得一脸暧昧。
我摸了摸脸上的红药水,突然就笑了。
这叫什么事儿啊。
早上还在跟人家打架,中午就被人当众认成对象了。
我正傻乐着呢,突然看见厂长办公室的门开了,陈国强探出头,往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吓得我赶紧缩了回来。
我靠在墙上,心怦怦直跳。
完了,这下麻烦大了。
晚上下班,我没敢先走。
车间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刘师傅走之前拍拍我肩膀,笑得一脸褶子:“小周啊,你小子,看不出来啊。”
我想解释,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摆摆手,哼着花鼓戏走了,背影都比平时直了几分。那200块钱我塞给他了,说是厂里补发的,他攥着钱,眼眶又红了,连说了三声“好”。
我在更衣室磨蹭了二十分钟,把工装换了,穿上那件唯一还算干净的格子衬衫,对着水龙头洗了把脸。脸上的红药水被水冲淡了,但那几道血印子还在,火辣辣地疼。
镜子里的自己,瘦巴巴的,脸上还带着青春期留下的痘印,头发被汗浸得贴在脑门上。我想起陈国强那句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突然就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说的其实没错。
我确实什么都没有。
家里三间土坯房,父母种着几亩薄田,供我读完初中就再供不起了。我十六岁出来打工,从湖南到广东,在建筑工地搬过砖,在五金厂冲过床,在电子厂焊过电路板,兜里攒的钱从没超过五百块。
她呢?厂长的闺女,中专毕业,坐办公室吹空调,一个月工资比我多一倍,穿的白衬衫一件顶我一个月饭钱。
我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那个楼梯,是整整一个世界。
我胡思乱想了一会儿,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七点了。天色暗下来,厂门口的灯亮起来,蚊子围着灯泡打转。
我走到厂门口,她还没来。
靠在一棵歪脖子榕树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嗓子眼发干,心跳得厉害,跟第一次偷隔壁家的橘子似的。
等了十分钟,她还没来。
我心里开始犯嘀咕,是不是她爸把她关家里了?还是她后悔了,不想见我了?
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来了。
换了一身衣服,碎花裙子,塑料凉鞋,头发也重新扎起来了,但眼睛还是红的,一看就是哭过。
她走到我面前,停住,看着我,不说话。
我站直了,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插进裤兜里,又觉得不妥,抽出来垂在两边,跟罚站似的。
“你、你爸骂你了?”我问。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有点哑:“骂了。我妈也骂了。说我不懂事,说我跟个打工仔混在一起,丢人。”
“打工仔”三个字,她咬得有点重,但不是在骂我,是学她妈的语气。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解放鞋,鞋尖上还沾着机油:“其实你爸说的没错,我确实配不上你。”
她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刚才帮我解围,我谢谢你。但这戏,咱别演了,对你不好。你爸那边,我自己去解释,大不了我走人,换个厂子。”
“换个厂子?”她突然笑了,笑得有点嘲讽,“你以为换个厂子就完了?我爸认识的人多,他一通电话,把你名声搞臭了,你在东莞哪个厂都待不住。你以为这是什么年代?这是他的地盘。”
我愣了。
“我比你了解我爸。”她往前走了一步,靠在那棵榕树上,抬头看着天,“他今天下午查你档案了,把你老家地址都翻出来了。他说要是你再敢靠近我,他就让人去你老家,告诉你爸妈,说你在这边耍流氓。”
我心里一沉,拳头攥紧了。
“你怕了?”她歪头看我。
“我怕他?”我咬着牙,“我怕连累我爸妈。他们老实巴交一辈子,受不了这个。”
她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所以,这戏,得继续演。”
我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是红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她转过身,正对着我,深吸一口气,“反正我已经当众说你是对象了,整个厂都知道了,我爸的脸也丢干净了。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事传出去,闹得满城风雨。所以,咱们得装一阵子,至少装到风声过去,让他拿你没办法。”
“装多久?”
“装到——”她犹豫了一下,“装到你不怕他为止。”
“我不怕他。”
“你撒谎。”她笑了,月光下,那笑容有点好看,“你刚才还说你怕连累你爸妈。”
我被她噎住了。
她转过身,往厂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我摆了摆手:“走吧,别杵在那儿了。从明天开始,中午吃饭,你坐我旁边。”
“啊?”
“装就要装得像一点。不然我爸那老狐狸,一眼就能看出来。”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碎花裙子在路灯下晃了两下,就消失在拐角处。
我一个人站在榕树下,愣了半天,然后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不是做梦。
第二天中午,我端着饭盆走进食堂,所有人都在看我。
注塑组的老王冲我挤眉弄眼,组装车间的几个女工凑在一起看,捂着嘴笑,质检部的小李直接喊了一声:“周建国,你对象在那儿呢!”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秀梅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两个饭盒,正冲我招手。
我腿有点软,但还是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她递给我一个饭盒,里面是红烧肉和青菜,还有半个卤蛋。
“你吃这么少?”我问。
“给你带的,多吃点,看你瘦的。”她说完,低头扒饭,耳朵又红了。
周围人都在看,有人小声说“真谈上了啊”,有人吹口哨,还有人喊“二厂长威武”。
我低着头,把红烧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突然觉得,这肉比食堂的香多了。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我每天中午跟她一起吃饭,偶尔晚上下班,她会在厂门口等我,一起走一段路。她跟我说厂里的事,我跟她说老家的事,她说她小时候养过一只狗叫大黄,我说我小时候下河摸鱼差点淹死。
她爸没再找我麻烦,但看我的眼神,还是跟看见一只苍蝇似的。
厂里的人渐渐习惯了,闲话也少了,除了偶尔有人开两句玩笑,一切都跟以前一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我开始注意自己穿的衣服,每天下班都洗工装,头发也剪短了,还买了一双新解放鞋。注塑组的老王笑我:“小周这是谈恋爱了,知道打扮了。”
我骂他胡说,心里却有点虚。
两个月后的一个晚上,她约我去镇上的大排档吃饭。
点了两盘炒粉,一盘田螺,两瓶啤酒。
她喝了一口啤酒,脸就红了,然后突然说:“周建国,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我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
“你是不是觉得,咱俩就这么一直装下去?”她看着酒杯,不看我。
“我、我不知道。”
“你是不是傻?”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脸红得跟田螺壳上的辣椒一个色,“你以为我真是为了帮你解围,才跟你装两个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要是真想帮你解围,当场说一句,事后解释清楚就行了。我爸再凶,还能真把你怎么样?”她的声音有点抖,“我跟你装两个月,天天给你带饭,下班等你,你、你就没想过别的原因?”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你、你——”
“你什么你!”她突然站起来,把啤酒瓶往桌上一顿,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周建国,你是不是真打算让我一个女的先开口?”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儿,路灯照在她脸上,眼睛红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跟那天在办公室里不一样,跟坐在食堂里也不一样。
我突然就明白了。
两个月前,她站在车间里,当着几十号人的面,喊出那句“他是我对象”的时候,不全是权宜之计。
她帮我,是真的。
她等我,是真的。
她给我带饭,也是真的。
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去拉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全是汗,抖得厉害。
“那、那咱别装了。”我说,嗓子眼发紧,“真谈,行不行?”
她没说话,眼泪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我手背上。
然后她笑了,抽出手,在我肩膀上狠狠捶了一下:“你这个傻子,让我等了两个月!”
那天晚上,我们在大排档坐了很久,炒粉凉了,田螺吃完了,啤酒喝光了,她跟我说了实话。
她说,她第一次注意到我,不是我替刘师傅出头那天,是一个月前。那天她爸在车间骂一个女工,骂得很难听,把人家骂哭了,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只有我,站在机器后面,瞪着她爸,眼神跟要杀人似的。
“你那时候的眼神,跟我爷爷当年一模一样。”她说,“我爷爷也是工人,在一家国企干了一辈子,后来厂子倒闭了,他跟我爸闹翻了,说我爸没良心,欺负工人。我爸嫌他丢人,后来再也没回去看过他。”
她顿了顿,说:“我跟我爸不一样。我想证明给他看,不是所有工人,都该被人看不起。”
我听着,心口发烫,伸手把她搂过来,她的头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但我不想动。
后来,我们结婚了。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连张婚纱照都没拍。
她跟她爸闹翻了,从厂里辞了职,住进了我租的那间城中村出租屋,十平米,一张床,一个煤气灶,一个旧风扇,夏天热得睡不着,她就在地上铺凉席,我拿扇子给她扇风。
她爸找上门来,站在门口,看着那间屋子,脸都黑了,说了句:“你要是跟他过,就别认我这个爸。”
她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说:“爸,他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
她爸转身走了,再也没回头。
她哭着抱着我,说:“没事,我有你就够了。”
我抱着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后悔的。”
后来,我们从东莞到了深圳,我进了富士康,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会计。我们攒了五年钱,在深圳龙华买了一套小房子,又攒了三年,开了一家小加工厂,做手机配件。
再后来,我们有了儿子,儿子上小学,上初中,上高中,去年考上了广州一所大学,学的是机械工程。
我们结婚十八年了。
十八年里,我胖了四十斤,她多了几根白头发,我们在深圳换了三套房子,搬了四次家,穷过,吵过,差点离婚过,但每次吵架,她都会拿当年那件事堵我。
“当年要不是我救你,你这辈子真就打光棍了!”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只能笑着认输。
因为她说的是真的。
去年过年,她爸七十大寿,我们回了一趟东莞。那家电子厂早就关了,厂房拆了,盖成了小区,小区门口,还栽了一棵歪脖子榕树,跟当年那棵一模一样。
她爸坐在轮椅上,老年痴呆了,认不出我,但看见她,会笑,会拉着她的手,喊她的小名:“秀梅,秀梅,你放学了?”
她蹲在轮椅前,握着她爸的手,眼泪掉下来。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曾经指着我的鼻子,说我注定打光棍的老人,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恨,不是怨,就是觉得,命运这东西,真他妈神。
当年那场架,那顿羞辱,那句“注定打光棍”,还有她那句“他是我对象”,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串成了一根线,把我跟她,把两个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人,硬生生地拽到了一起。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蹲在那儿,握着她爸的手,肩膀一抖一抖的,突然就想起那个闷热的下午,她站在车间里,脸涨得通红,声音大得吓人,喊出那句改变我们一辈子的话。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膀上。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笑了。
那笑容,跟十八年前,在那个大排档里,一模一样。
老话说,不是冤家不聚头。
有些缘分,是从打架开始的。
有些人的一辈子,是被一句话改变的。
老哥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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