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庹国伦今年三十七岁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的样子。1995年5月29日那个中午,父亲庹昌进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才六岁。弟弟庹国金,还没满两岁。

一声枪响,父亲没了。一转眼,三十年过去了。

三十年来,他们兄弟三人跟着母亲余远琼,去过县里、去过州里、去过省里,到过北京。他们找过公安局、找过检察院、找过法院、找过信访局。

每一扇门都敲开了,每一扇门又都关上了。

那天中午,父亲再也没回家

1995年5月29日,中午两点左右。

庹昌进和妻子余远琼干完农活回家吃饭,走到半路,身后突然响起枪声。余远琼在慌乱中躲避,丈夫庹昌进朝灰渣坡方向跑去。子弹追上了他,击中了胸口。

他倒在半山坡上,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染红了衣服,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村民韦正友把他背起来往公路跑,庹昌进的血顺着韦正友的后背往下淌——白色的褂子被染成了红色,血又渗到背上。

那不是电影里的慢镜头。那是真真切切的发生在一个丈夫、一个父亲身上的事。

他被送到巴铃医院,家属被拦在外面,不准看。当晚,他死了。

然后,他的尸体被人拉走了。拉到哪里,没有人告诉他的妻子,也没有人告诉他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从世界上消失了。连一抔黄土,都没有给家人留下。

妈妈带着三个孩子,跑了三十年

余远琼那年二十九岁。

丈夫死了,尸体不见了。家里三个孩子,最大的六岁,最小的不到两岁。她一个农村妇女,没上过多少学,不认得几个字,但她认一个死理——丈夫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孩子的爸爸不能就这么没了。

她开始上访。

从巴铃镇到兴仁县,从兴仁县到黔西南州,从黔西南州到贵州省,从贵州省到北京。她坐过最便宜的绿皮火车,住过最便宜的地下旅馆。有时候连饭都吃不上,但她从来没说过“算了”。

三十年了。她从二十九岁等到了五十九岁,从满头黑发等到了两鬓斑白。

她等来了什么?

等来了兴仁县公安局一纸“不属于公安机关管辖”的答复;等来了兴仁市人民检察院“不属于检察院管辖范围”的回复;等来了黔西南州人民检察院“不属于检察机关管辖”的通知。

三个儿子问她:“妈,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她说不出来。她只知道,丈夫是被人开枪打死的。但三十年了,没有一个衙门亲口告诉她:你丈夫是被人开枪打死的,我们来给你做主。

2022年的希望,像泡沫一样碎了

2022年9月15日,兴仁市公安局发了一则公告。

公告说,要对赵角塘烤烟地里的坟墓开棺验尸,提取生物检材和庹国伦、庹国方、庹国金兄弟三个做DNA鉴定,确认那里面埋的是不是庹昌进。

余远琼看到公告的时候,抱着三个儿子哭了一场。她说:“你爸终于可以回家了。”

公告说了,60个工作日后就行动。

60天,两个多月。对于等了将近三十年的家人来说,这不算长。

然后,一天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一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快四年过去了。

那口坟还在那里,没有人去开。那些生物检材还埋在地下,没有人去提取。那份DNA鉴定,没有人去做。

2022年的公告,像一封信寄出去之后,再也没人拆开过。

2026年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年,2026年6月18日,余远琼和庹国伦又去了一趟兴仁市人民法院。

法院给了他们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经查询,我院无您们需要调取的庹昌进尸检报告。”

没。有。尸。检。报。告。

一个被人开枪打死的人,一个胸部中弹、鲜血染红了别人整件衣服的人,他的案卷里,竟然没有尸检报告。

兄弟们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不是愤怒,是冷。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冷。

妈妈老了,我们还在等

余远琼今年快六十了。

她的背有点驼了,走路不像以前那么快了,记性也不如从前了。但她还记得1995年5月29日那天中午发生的一切——枪声、鲜血、丈夫倒下的背影,还有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家。

庹国伦今年三十七岁,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了。每到清明,他只能朝着一个大概的方向烧纸。因为他不知道,父亲的坟到底在哪里。

庹国方和庹国金也一样。他们甚至不记得父亲的长相,家里连一张父亲的照片都没有。

三十年了,一家人没有一张全家福,没有一个坟头可以磕头,没有一块墓碑可以擦灰。

他们等的,其实不多。

只是想知道,父亲到底埋在哪里。只是想知道,父亲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只是想知道,那个开枪的人,到底该不该负责。

法律写了那么多条,为什么到他们这里,就变成了一扇又一扇关上的门?

爸爸,三十年了。

你走的时候,哥哥才六岁,弟弟还没断奶。妈妈一个人把我们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你都看见了吗?

我们只是想找到你,给你烧一炷香,磕一个头,告诉你一声:我们三个现在只有哥哥一个人成了家。当年因为那场变故,家里所有的积蓄都耗尽了,连妈妈生病都没钱治,那时候我们连饭都吃不饱。如今,两个弟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可家里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来给他们娶亲,如果你还在,也许这一切都会不一样,我们也不至于走到今天这一步,穷得连一点希望都看不到,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想你,又有多无力。,但我们都还在等待一个答案,父亲的尸体埋在哪里?,谁又为他的死负责?

但真相,却迟迟没有到来。